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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一路平安」


    《爱神》演出结束的当晚, 春天号在第二个站点停靠,郝望尘没多做停留,带着她的剧团去赶下一场演出。


    她的剧团为这次慈善活动募得了38.45万元善款, 离开之前, 她觉得没能完成参与这次旅途很可惜,特意找祈随安道了别, 在码头紧紧抱着她说,


    “其实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去不冻岛的, 但在船上的演出原本就是临时新加演的,之前也定好正好有演出, 实在没办法。”


    “工作重要。”祈随安说,“和于闻风……说了吗?”


    “说了, 刚去找过她, 她正在打电话, 有点吃惊,骂了我一通, 但也没说什么。”


    郝望尘笑得开朗, 像是知道她的停顿是因为哪个字眼, “也和童小姐说过。”


    祈随安“嗯”了一声, 声音温和,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郝望尘也回了她一句,不过往下走时又有些犹豫,回过头来, 望着她说,“祈医生, 这次下船之后,你是不是又要回勒港了?”


    “对。”


    “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这几年我估计都要忙《爱神》的事,不会在一个城市久待,估计也不会再来勒港。”郝望尘站在码头上说,“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祈随安问。


    她没有负担地问。郝望尘反而犹豫起来,似是在考虑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对人造成负担。最后,像是抬头在船头上看到了什么似的,咬牙说了一句,


    “不要提前下船。”


    祈随安没说话。


    大概是以为她的沉默是出于抗拒,码头周围的人来来去去,郝望尘狼狈间被撞了好几下,嘴里却又接连解释,


    “我的意思是,不冻岛的景色很美,春天永远是最好的一个季节,无论怎样,希望祈医生你也不要错过。”


    祈随安听得出来她是真心的。


    这个年轻人永远拥有着对身边人的赤忱和热心,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都能如愿。


    过去这么久,她仍然感激郝望尘当时告诉她童羡初的消息,也感激郝望尘用那样独具一格的方式,让上次去往春天号的记忆始终铭记于心。


    “好,我会的。”她对郝望尘说。


    郝望尘笑了,朝她挥了挥手,码头人声鼎沸,最后又提高音量,昂着头往她这边看,“对了!还有一句话忘了说!”


    “祈医生,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不管你还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你当时扔给我的那条毛巾,我记一辈子!”


    这是一个足够浓墨重彩的人。祈随安朝郝望尘挥了挥手,这个人连离别的声量都大于常人。


    之后,祈随安在码头又站了会。


    等郝望尘的身影消失在拥挤人群里,她回头,一眼就看见,于闻风推着行李箱匆匆忙忙地从船上挤下来。


    一边挤,一边往码头张望。


    望到她了,松了口气,推着行李箱跑过来,“我还以为见不上你这最后一面了呢。”


    “你也要下船。”祈随安没有用问句。


    “我一病人出了点事,值班医生在看着,说情况可能不太好,平时感情挺好的,这儿离澳都还不算太远,刚买了机票,我得飞回去看看。”


    于闻风一边走一边说,见祈随安又沉默地顺着人流跟着她往码头走,补了一句,


    “行了,别送了,又不是下了这艘船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你不是还来澳都治你那失眠吗,而且我下次还能来勒港找你玩儿呗。”


    于闻风的语气倒是挺轻松。


    祈随安想了想,觉得于闻风这话不是客套,这个人有可能还真的会来,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于是又说了跟郝望尘说的一样的话,


    “一路平安。”


    “你不也是。”于闻风推着行李箱到路边拦车了,这边已经不是热带地区,夜风吹得人凉,她打了个喷嚏,然后瞥一眼祈随安结了痂的嘴巴,犹豫,但还是说,“你要不……跟我一块走了算了吧?”


    一个让她不要提前下船,一个让她跟她一块走。祈随安瞥于闻风一眼,“郝望尘刚刚还让我不要提前下船。”


    “是吗?”于闻风撇了撇嘴,“那算了,你还是别跟我一块下船。”


    又想到了什么,摆了摆手,说,


    “怎么说童羡初还是我老板呢,万一到时候找我算账,我划不来,再说了——”


    “再说什么?”


    “再说,再说,”于闻风不知为何有些语塞,她招手打到了辆出租,把行李抬进去,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揉了揉发堵的鼻子,声音听起来挺闷的,


    “要是我们都走了,你也真走,那这船上岂不是就留童羡初一个人了?挺不合适。”


    她潜意识里还是将她们几个和童羡初算在一边,尽管上船之后她都没能和童羡初见上一面,也没打声招呼。


    “你听到没?”坐上出租车,于闻风趴在车玻璃上朝祈随安喊,“别提前下船,起码得替我看到不冻岛的春天有多好看!”


    “知道了。”


    祈随安应了一句。


    但她站在路灯阴影段,背对着霓虹,瞳仁里什么也看不清,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想。


    直到不远处游轮一声鸣笛——


    那是提醒临时下船乘客重新等船的信号。


    车里的于闻风挥了挥手,声音乘风而去,“赶紧上船吧。”


    祈随安这才回了头。


    她顺着来时的路线继续往回走,走到码头边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正在笼罩着她,像狙击枪的红外线顶住她的脑门。


    她在巨大的风里抬头——


    就看见那个站在船头的女人,穿黑色长裙,大圈耳环在霓虹下闪着亮。


    她在偌大的春天号下驻足,而她在春天号上低头望她。


    一高一低,距离十分遥远。


    船下船上的人熙攘得像正在生长的藤蔓植物,其实都说不清楚是不是在望着彼此。


    但祈随安有种莫名直觉,她在看着她。


    并且好像是,一直在看着她。


    其实现在祈随安完全可以离开,就像于闻风和郝望尘那样,她也不是除了春天号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做。


    但等游轮最后一次鸣笛出现,她还是迈开脚步,踏上了春天号。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抵在她脑门上的红外线似乎消失了。


    游轮起航,她在一楼甲板上抬头,望着她的那个女人消失了-


    在春天号的第二个晚上,祈随安吃了何医生开给她的安眠药。


    她不知道其他人食用安眠药是会如何。


    只是在她这里,每次使用后都会多梦,虽然能够入睡,但每晚都要醒来多次。


    于是当她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个人之后,以为自己的失眠症已经严重到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直到她抱着的这个人又往她怀里挤了挤,呼吸洒在她锁骨处被咬过的伤口上,弄得她又痒又麻,恍惚间还听见童羡初的声音飘过来,


    “你为什么不走?”


    祈随安糊涂极了,她会想起看完话剧后,童羡初明明在问她——你为什么要走?


    怎么现在话剧演完,童羡初又突然从她梦中跑到她怀里来,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那她到底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不等她回答,童羡初又将鼻尖也埋进她的锁骨,声音倔强,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祈随安沉默,她想她的确是搞不清楚很多事,但唯有一件事她一直都清楚,“我没有可怜你。”


    童羡初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到底信不信她的答案。而是又在她颈侧蹭了蹭,问,


    “你为什么又没有锁门?”


    安眠药的药效发生作用。


    祈随安觉得童羡初的声音、呼吸和触碰,都沉得像一场黏糊糊的梦,她笑,还有心思开玩笑,


    “因为怕你半夜把我门拆了。”


    她这样的回答很无厘头。


    但童羡初听了,倒也没有反对,好像真觉得是自己可以做出来的事情,然后又往她怀里缩了缩,极为依恋地亲了亲她的下巴,


    “睡吧。”


    昨夜这张小床上还发生过憎恨和对抗,她把她的皮肤咬烂,让她流出血来,说她恨她恨到想让她千疮百孔,然后又舔干净她的血,说她永远不要再离开她。


    而今夜,她们就又在这里相拥而眠,好像爱恨就是如此无常。


    再醒来时,又是一样的状况。


    太阳泄露,舱房中残留极为淡的女人气息,祈随安发现自己唇上和锁骨上的咬伤快要好转,童羡初不让她看她,然后十分低调地裹着风衣,从603离开。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却又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和她挤着这一张小床,抱紧她,肋骨压着胸骨,睡一觉,又在天亮时分离开。


    每次祈随安都是从梦中醒来才发现,童羡初又出现了,并且将她抱得那样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没有再窒息地拼命地吻她,只是在黑暗中抱着她,不看她的脸,也不让她看她的脸。


    一直到太阳再出现。


    如夜晚偷偷来挖心的鬼魅一般。


    没有人发现她何时来,就连祈随安,也都只是每次睡醒之后才知道自己身边有了个人。


    她不问为什么,童羡初也不说。


    只是双方都维持着这样的默契,在离开时阻挡其他人投向603号舱房的视线。


    就好像,春天号的拥有者童小姐,从来都是睡在顶层贵宾舱房中,而不是会在夜晚偷偷穿件黑风衣,潜入逼仄窄小的603号舱房,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抱住一个女人——


    问她为什么不走,又问她为什么要走,说自己恨她恨到惶惶不可终日,希望她受尽苦楚,在她快要好转的伤口上再狠狠咬上一口,却又在她头晕时不由分说地给她喂一粒甜的晕船药。


    直到最后一晚来临。


    那时春天号已经快到终点,海上夜晚,风声裹挟着水声,抬头便是尤其亮的星星。


    船上在进行本次航程最为重要的慈善晚宴,还待在船上的乘客基本都盛装出席,西装礼服裙扎在眼底,“叶嘉欣”和遗传性精神疾病儿童被在发言稿中提及多次——


    有人说,童小姐真是个好女儿,还记挂着叶总生前难以忘怀的亲生女儿叶嘉欣,如今还以叶嘉欣的名义做善事。


    有人说,今天是嘉欣生日,我们来干一杯!


    有人说,记得以前见过嘉欣一面,那是个被教导得很好的孩子,小小年纪,懂事极了,就是……哎,可惜了。


    所有人都记得叶嘉欣。


    也有人在底下,东看西看,自己用免费的船票登船,却在这时候心思不纯来讨论童羡初继承叶家遗产的旧闻——


    “说不准童羡初如今借用叶嘉欣的名义做那么多善事,可能是因为当初造了业如今来赎罪。”


    “看童羡初这个面相,就不太像是做善事的,是凶相!”


    “我记得当年是有传闻,说童羡初拔掉了叶美玲的插管……”


    “哎你这话不能乱说!只能说是一些小报为了吸引眼球推测罢了。”


    “推测?那我也挺不信的,叶美玲真一点遗产都没留给自家人,全都留给养女?什么人才会这么做啊?还有一点我一直挺怀疑的,要真是完全无愧于心,童羡初现在干嘛心虚做那么多善事啊?”


    “不过这话也都是说说,不能再往报纸上往网上发了,小心吃官司哈哈哈哈!”


    ……


    祈随安将这些话全都听在耳朵里,看那传播谣言的人一眼,几个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戴着工作牌,看起来是记者。


    她才知道原来也有人是这样想,原来有的记者评价一个人只靠推测,原来也有这么多人这样看待童羡初做的这些善事。


    她知道人在高位,这种声音难免会出现,但她只是稍微离这种场合近一些,都能听到大片这种声音,那童羡初平时又会听到多少?


    她莫名觉得心里发闷。


    脸上却极为平静,遥遥望着在台上开场致辞的童羡初——


    女人穿一袭黑裙,嘴角带笑,在闪光灯下神色自若,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场景和目光。


    祈随安沉默转着手上的酒杯。


    忽然想起,在当时那个暴雨夜,童羡初也是穿这样一袭黑裙,背着一幅画从天而降,肆无忌惮地点燃一场铁皮桶里的火。


    如今的童羡初却不能再做这种事了。


    即便她知道底下会有这样的声音存在。


    祈随安静静地想。


    然后听完开场致辞,放下酒杯,在募捐箱中尽自己的一份力,从宴会中离开了-


    童羡初在开场时致辞完毕后,没有在宴会中多待。


    剩下就是宴会的主持和表演环节,不需要她在,那群人也可以自得其乐。


    她来船头吹风。


    想到医生让她戒烟,就觉得莫名烦躁。但没走两步,她就在船头瞥到祈随安的身影——


    船在海平面航行,女人还是习惯性地穿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白衬衫,黑西裤,脚下是双不伦不类的帆布鞋,她怀疑祈随安会一直这样穿到老,身上永远会带着那种极具亲和力,落寞,柔情而老派的美。


    祈随安背对着她,长发放下来,被风吹得很乱,似乎是在眺望着远处看不见的不冻岛,指间夹着根烟,燃着星星火光。


    童羡初往祈随安那边走了几步。


    像是某种感应。


    祈随安突然抬眼看向她,有一瞬间滞住,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捻灭了手中正燃着的烟,在萦绕在自己周边的烟雾上扑了几下。


    烟雾散开,祈随安多情的眼变得清晰,里头似乎融着些什么,正在一点一点融到她眼底。


    童羡初走到她身边,看她手上粘到的烟灰被风吹走,有些怀念地嗅了嗅海风中残留的香烟味道,“我是戒了烟,但还没有闻不了烟味的地步。”


    事实上,她闻到之后只会犯瘾。


    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祈随安没所谓地捻了捻烟蒂,低头,手搭在船头的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会,又抬眼望向她。


    望向她的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童羡初向来读不懂这是什么,很多时候,她都会将祈随安望向她时眼底的那种情绪,读作怜悯。


    “怎么?”童羡初主动开口,与其被动接受,她永远选择主动出击,于是她走过去,掌心盖住祈随安脸侧那似黄油淌下来的光,手指从颧骨摸到下颌,彻底戳破祈随安望向她时的多愁善感,


    “明天就到不冻岛了,祈医生在提前想怎么逃离我身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只能说出这种话。就像那位给她治疗情感淡漠的何医生对她说的那样——童小姐,其实你的说话方式很直接,很多时候会伤害许多爱你的人。


    许多爱她的人?


    童羡初觉得这个词组荒谬极了。


    伤害?


    她能伤害祈随安吗?


    如果能,如果她能让祈随安露出一点被她伤透心的表情,那她只会觉得很快活,就像她留在祈随安身上的那些伤口一样,只会让她觉得如释重负。


    “你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童羡初最憎恶祈随安这种什么都无法破坏的平静。


    她真想看祈随安有一天发疯的样子。


    但祈随安却突然笑了。


    她背对着灰蓝色的夜海,脸庞被昏黄灯光耀着,笑得格外轻,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柔情似水。


    童羡初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这个女人,以为她又要跟她讲什么“每个人都会离你而去”的道理。


    如果祈随安又要这样讲,那她这次也不会那样简单放她离开。


    但祈随安没有。


    祈随安只是突然伸手过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和她的发丝做很短暂的缠绕,体温沾染在她耳侧,注视着她,说,


    “生日快乐。”


    童羡初愣住。


    她的裙被风吹得飘摇起来,紧紧贴在腿边,似风在替谁亲吻她。


    祈随安仍旧给她理着头发,不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头发,尤其专心致志,仿佛下一秒就会在风里吻上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个生日了。”童羡初步子背脊紧紧挺直,她收回手,退后,站在和祈随安一步之遥的距离,似是强调般地说,“这是叶嘉欣的生日。”


    “我知道。”祈随安收回手,收回在她耳后残留的体温和香烟味道,微微低眼,笑,“水瓶座,倔强反叛,矛盾偏执,但其实是很好的一个星座。”


    “可惜不是我的星座。”童羡初强迫自己从祈随安眼底移开视线。


    那双眼太可怕了,简直能将人吸进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硬地表达了抗拒,祈随安要没所谓地收回这句生日快乐,像之前那样。但她没想到,今夜的祈随安格外倔强,在大片的沉默中,又笑着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童羡初。”


    “我都说了——”童羡初再度否认。


    但话还没说完。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过哪个生日,”她就听见祈随安开口,声音飘在海浪声和风声中,却格外清晰,


    “那么其实,这两个日子你都值得收到一句生日快乐。”


    轮船向前航行,像劈天盖地。童羡初低下眼,很久都没有说话,到最后才绷紧下巴,轻“呵”一声,


    “祈医生可真会说话。”


    祈随安没有因为她的讽刺而生恼,而是也笑了一声,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童羡初又直截了当地说,


    “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这么直接是祈随安没有想到的,她思索了好一会,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是被童羡初出的难题难到。


    能让祈随安受挫。


    童羡初也觉得开心。


    她轻笑一声,刚打算就此放过祈随安,但没想到,祈随安拧紧的眉心却马上就松开了,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在此刻尤为平静地看向她,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吧。”


    还真有生日礼物?


    童羡初第二次愣住。


    但祈随安没等她说什么,也不知道停留在原地的童羡初到底是何表情,就立马往船舱方向去了。


    从603舱房到上层船头,中间有两层楼,二十多个房间,数不清的廊道灯。


    此刻所有人都在宴会厅参加晚宴。


    舱房走廊没有人。


    祈随安踩一步,声控灯就亮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于是童羡初能亲眼看到——


    祈随安穿梭在那些亮光之中,跑亮了原本黑漆漆的两层楼。


    游轮在平静偌大的黑沉海平面航行,昏黄的灯像被装在南瓜里,挂在游轮周围,一个一个被点亮。


    祈随安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是跑回来,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然后气喘吁吁地从自己行李箱中翻出那罐被于闻风吐槽过的、说花里胡哨的——


    比巴卜。


    澳都不卖比巴卜。


    所以她是从勒港买到这罐比巴卜,将它带到澳都,再登上这艘春天号。


    为什么要买?


    为什么要带过来?


    祈随安在跑回船头的那几分钟内,在自己心底问这些问题,平心而论她真没觉得这个东西能送得出手,童小姐,挂报纸级别的富豪人物,会需要她从勒港带过来的一罐比巴卜当作生日礼物吗?


    但童小姐,挂报纸级别的好人,做那么多慈善事业,如果春天号的主角是叶嘉欣和叶美玲,那还有谁会记得祝你生日快乐?


    所以童小姐,收下这罐比巴卜吧。


    希望它可以让你生日快乐。


    ——买下这罐比巴卜时,祈随安有这样想过一秒。但下一秒,她又想,如果有机会的话就送出去,没有机会的话,就算了,反正一罐比巴卜而已,带过来又带回去,也不是很占地方。


    祈随安再气喘吁吁地跑到船头。


    不知是不是慈善晚会结束了,之前空空如也的甲板和廊道充斥着皮鞋和高跟鞋,她挤过纷至沓来的人影,隔着海平面咸湿奔涌的气息,去看在船头上伫立着船黑裙的那个女人——


    童羡初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但也一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船头等她,正在紧盯着每个从人群中挤出来的人。


    祈随安侧着身,但还是因为步子太急,被拥挤人群撞了好几下肩,才终于快走到童羡初面前。


    像是心有灵犀。


    童羡初在那个时候突然转头,视线隔着似海水晃动着的人群,撞到她的视线里。


    祈随安松了口气,走到阶梯上,朝还隔她十米之远的童羡初挥了挥手上的东西。


    看清她手里拿着的东西,童羡初怔了好一会,然后侧了一下脸,似是在表达拒绝。


    但没过多久,又没忍住再朝她望过来,这次却是遥遥地朝她笑了起来。


    像嘲笑她的孩子气,却又像是自己也笑得尤其孩子气。


    人群喧哗,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像两艘在汪洋中即将汇合的船。


    还剩五米——


    祈随安微微低头喘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便看到童羡初左手掏出电话,贴在耳边。


    四米——


    童羡初像是从电话里听到什么东西,嘴角的笑容忽然僵住,然后彻底消失了。


    三米——


    祈随安的脚步慢下来,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重。


    两米——


    有个被家长追的小孩撞到了祈随安的腿上,嚎啕大哭,她连忙去扶。


    然后她抬眼,看到童羡初朝她这边特别用力地望了一眼,像是要用这一眼直接将她装到自己的魂魄当中。


    像是深知这次她们仍旧到不了想去的春天,在人群之中显得尤其悲戚。


    一米——


    童羡初挂断了电话,接着便低了眼,收拾好所有情绪,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游轮上闪烁的光映在颧骨,她在她眼底留下一片黑色裙袂,还有一句话,


    “等下赶快走!不要像上次那样。”


    第52章 「末世影片」


    “各位春天号的乘客, 救生艇已经准备就绪,请大家放心,游轮上配备的救生艇数量足够, 按照国家规定, 救生艇座位数量超过本船数量的25%。”


    “救生艇完全足够容纳本船乘客,而每艘救生艇也配备有专业的救生人员, 船只会将大家送往最近的岸口, 希望大家能够有序下船, 不要拥挤,不要推搡。”


    春天号已经在不知名的海域停了有十分钟, 从船舱廊道顶部传来的广播已经反复数十遍,在平静的海平面上迅速扩散。


    船停, 风也停, 空气由海夜的凉爽, 逐渐升腾为一种由急躁和狰狞堆积而成的燠热。


    祈随安掌心湿滑,视线越过一张张被惊惧充斥其中的脸庞, 牵紧那个刚刚撞到她腿边来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急匆匆地穿过几层, 终于在二楼廊道中瞥见个双目通红的妇人——


    牵在手里的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妈妈”, 中间还隔着段路, 路上是密密麻麻收拾行李扔行李以及尖叫着说话的人,祈随安松了口气,直接将小女孩抱起来, 交给踉踉跄跄的妇人。


    没心思管妇人连连鞠躬向她道歉。


    也没注意力去管小女孩脱手那瞬间被啃咬得参差不齐的指甲刮得她生疼。


    紧紧抱着手里的比巴卜,又往甲板走去了。


    甲板上的人更多, 视野可及之处,每个人都在疯狂往自己身上套橙色救生衣, 生怕迟一点春天号就会演变成下一艘在下个世纪才被挖出来的沉船,而自己变成伤亡名单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姓名。


    人群变成橘色蚂蚁,在穿着制服的船员指引下,跌跌撞撞地步入救生艇。


    刚刚,一眨眼的瞬间,童羡初就不见了。


    乘客,演出人员,游轮上的服务人员,船员……都在这里了,童羡初为什么不在这里?


    祈随安步子不停,视线匆匆掠过船头。


    头顶的广播还在继续。


    但始终没有向乘客说明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故,导致所有人都需要乘坐救生艇尽快离开。


    不过稍微聪明点的也不至于猜不到,让所有乘客连夜下船,还不公布具体原因——


    这恐怕是一起公布出来就会引起所有乘客恐慌的事件。


    祈随安抿紧唇,甲板外她已经转过一遍,都没有,这就说明,童羡初在船内。


    想到这里。


    她又加快步子往船内走去。


    但只走一步,一个正在船舱内部不断敲门提醒的船员就奔了出来,她看到祈随安这时候还往船舱内走去,连忙拉住她手臂,急匆匆地想把她往船外带,


    “女士,你现在必须尽快上救生艇,不要在船上逗留!”


    祈随安没打算跟她走,抽离手腕本想直接往里面奔去,但下一秒反应过来,又迅速跑回来反拽住船员的手,


    “童羡初现在在哪里?”


    “童小姐?”


    听到这个名字,船员有些惊讶,但到底还是逼迫镇静下来,抹了抹脸上的冷汗,仍然想拉着她往外逃,“这时候了你还找童小姐做什么?”


    “她在哪里?她上救生艇了吗?”


    “女士!”


    许是祈随安虽然看起来好说话,但手上动作和言语却不依不饶,犟得可怕,船员语气用重了些,“你必须尽快离开,为救生艇离开这片海域争取时间。”


    “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这片海域?”祈随安却敏锐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要离这艘船多远才算安全?”


    船员的背僵了一下,她唇抿得很紧,没有回答祈随安的问题,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将祈随安直接拖出去,但没想到拖了几下都没能拖动。


    最后失了力,只能气喘吁吁地回头看这个倔得不得了的女人,又看了看仍旧拥挤不堪的甲板和救生艇,呼出一口气,紧咬的牙关微微松了下劲,


    “童小姐应该在控制室。”


    得到答案,祈随安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时间感谢,直接掰开了船员紧紧攥住她的手。


    转身就走。


    跑了几步,在偌大空荡的船舱内部,听到船员在她身后喊,


    “控制室在四楼,往船头那边一直走。”


    脚步绊了下。


    没多做停留,又按照船员给她指的方向,飞快地向童羡初的方向奔去。


    船停之前,基本所有人都在五楼宴会厅参加宴会,到现在,十分钟过去,也仍旧有人从五楼零星地奔下来。


    楼梯上异常拥挤。


    四楼倒是一片死寂,应该是被通知的船员一一带到救生艇内。


    廊道不见人,房间房门大开,四处是散落的衣物,慌乱之中被碰到的摆设陈列,不得不被抛弃的小件小物。


    祈随安踏着七零八落跑到控制室门口,大汗淋漓,往那道紧闭着的只泄露一寸光的房门撞去,原本以为门会关得很紧。


    但没想到,她只是用肩撞了下,就轻而易举地撞开了门。


    她没想到这么轻易。


    那一瞬间自己都诧异,愣怔后她看清那个站在控制室窗边,低头凝视着甲板乱象的女人。


    她在注视着她即将开到春天的春天号。


    仍旧是宴会上那条繁重礼服裙,随夜色飘摇,野性,像那只被她初遇的黑蝴蝶。


    她背对着她,手撑扶着窗台,看不到脸,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对她撞门时发出的动静置若罔闻。


    “童——”


    祈随安发出了声音。


    却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因为下一秒她就看清,在童羡初身边,是一个闪烁着荧红时间的定时器,上面显示还剩五十七分钟。


    祈随安霎那间愣住。


    有风不知道从何处刮过来,却不让人觉得凉爽,只让人觉得汗毛耸立,冷汗变成死意渗进来。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童羡初回了头。


    她先是看向祈随安的眼睛,似乎是知道她迟早会来一样,并不感觉到意外。


    然后再看向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罐比巴卜。


    与这末世景象完全不适配的、充斥着梦幻色彩的,能在倒数计时进行中吹起泡泡来的……


    比巴卜。


    童羡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侧过头,眼睫毛盖住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祈随安,你可真固执。”


    然后不等祈随安回应。


    她又突然转过头来,径直地、要命地望着她,仿佛此时外面战火正纷飞。


    接着,脚步急促地、跌跌撞撞地朝她奔过来,将她撞在门边,她被撞得被迫仰起喉咙,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面——


    而童羡初则直接拽过她一只手,另一只手手心直冲冲地掰过她的脸,然后就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的吻。


    外面尖叫哀嚎,广播里录制的女声反复,救生艇马达启动声音无比嘈杂,像末世片里的片段卡了壳,在无限循环。


    她们却在不要命地接吻。


    难舍难分,仿佛她们是上辈子的情人这辈子又要生死离别,吻到祈随安手中那罐比巴卜砸落到地上,盖子被砸开,里面各种颜色的泡泡糖落了一地。


    直至轮船开始鸣第一声笛。


    祈随安被女人撞得踉跄中踩到那些软的糖,“啪”——像泡泡破了。


    但明明泡泡却还没来得及吹起来。


    祈随安率先清醒过来,将脸紧紧贴在她脸侧的童羡初掰过去。


    慌乱间又用双手捧住童羡初凉浸浸的脸,迫切地直视着童羡初的眼睛,希望她能告诉自己真实的答案,


    “发生什么事了?”


    而童羡初却在她手心里笑,笑得睫毛都垂下来,再抬眼的时候,摸她的脸,头一次用那么眷恋的眼神望她,


    “祈随安,这次你必须得离开。”


    有冷汗从眼皮上淌落,被童羡初轻轻替她拭去,但祈随安仍然觉得眼睛被刺得发疼,她竭力注视着童羡初不放,“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不知是谁触动了什么开关,“啪嗒”一声,空气中噼里啪啦地,她们侧边廊道内的灯,用一种类似引线点燃的方式,一盏一盏熄灭了——


    世界陷入漆黑,外面瞬间乱作一团。


    她们在黑沉沉的空荡廊道中对峙,仿佛这一切都荒唐极了。


    童羡初不说话,只是慢慢伸手过来摸她的眉毛,她的眼皮,她的嘴唇,仿佛要将她的脸一笔一画刻进去。


    “童羡初你听我说——”


    “砰——”


    祈随安不小心再次撞到了倒在地上的比巴卜罐,那一瞬间她魂惊胆落,再次去望童羡初身后荧红的倒数定时器。


    五十四分钟。


    她瞳仁微缩。


    然而下一秒,手上一松,是童羡初从她怀中离开了,紧接着,手腕被牢牢钳住——


    “砰——”


    门关了。童羡初在拽着她往船外走。


    不让她再往里面看一眼。


    “救生艇会在确认装下所有乘客后迅速开走,离开这片海域,这次没有天台,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你必须跟着救生艇离开。”童羡初毫不留情地说。


    “那你呢?”祈随安问。


    童羡初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拽着她往船外走,红色的救生灯光芒闪烁在脸上,似末世影片。


    “我问你——”


    祈随安用力甩开她的手,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呢!”


    童羡初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又过来捞她的手。


    她躲开。


    又往控制室走去。


    童羡初追过来,混乱中试图再次拽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一躲,手背撞到旁边的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玻璃碎了。


    祈随安不发一言,手虚虚地垂下来。


    童羡初眼睁睁看着她手背上有血一点点淌下来,啪嗒,啪嗒,滴在脚边。慌乱之下她去捞祈随安的手,却又被祈随安一躲。


    “祈随安!”眼看着祈随安的手又要撞到墙面,童羡初慌乱间直接上前。


    将祈随安整个人直接推开。


    接着沉眸盯着祈随安漆黑的眼睛,“你疯了!?”


    大概是情绪太过激动,后面这句声音嘶得几乎听不见。


    祈随安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拉在掌心里,鲜血交融,她觉得童羡初才是那个不可思议的人,


    “你为什么不和所有人一块走?”


    “这是我的春天号!”童羡初这句话几乎是从嗓子里被劈出来的,头发被吹进来的海风刮起来,像成了魔的鬼魅。


    她知道祈随安现在肯定觉得她鬼迷心窍,竟然为了条船不要命,也知道如果不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祈随安肯定不会走。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只要你想,还可以有很多艘春天号。”祈随安反手过来握着她的手,空气正在持续升温,但两只手都凉得可怕,仿佛血液都被冻了起来,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她,“只要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可以答应你——”


    “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配合拆弹。”童羡初打断了她的话。


    接着,她将自己头上缠绕着的发带扯下来,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给祈随安包住鲜血淋漓的手,却始终不抬头去望祈随安的眼睛,声音疲倦得像是经历过一场战斗,


    “你看见了,船上的炸弹,我不知道它从哪里,也不知道它是被谁带进来,怎么带进来的,但事实上现在它已经在了。我只知道这是我的春天号,毫无疑问这是冲着我来的,既然最开始是我想去一次春天,是我出于私心重开了这艘船,是我让人不知道钻什么空子把炸弹安在了我的船上,那么我就得负责。”


    “现在所有人都得尽快离开这片海域,距离这里最近的海警和拆弹专家正在乘坐直升机赶过来,但我刚刚才知道,原来我们从今天下午起就已经偏离了航线,到现在,已经离他们太远了。”


    “附近有村庄,还有码头渔民,如果炸弹威力过大,很有可能会伤及无辜。这是特殊情况,万一他们时间来不及,没办法在时间限期内赶到这里,那么在紧急情况下也最好能有个人在船上和他们远程配合拆弹。”


    说到这里,童羡初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定时器正在发出倒数计时的“滴滴”声。


    绕是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平白无故遇见这种危机生命的事,童羡初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手脚发麻,呼吸也变得困难,甚至都有些站不住,也有些握不住祈随安的手,


    “祈随安你知道吗?”


    “别说了,你别说了——”


    “这是我的春天号。”童羡初再一次强调,语气却平缓下来,


    “我十四岁时被它从勒港接到澳都,有了第二次生命,成为了现在的童羡初,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做梦都想拥有它,你不知道像我这种人,拥有一艘可以随时开往春天的船是什么意义。”


    “我没想到如今我真的拥有了它,所以如果最后春天号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保护它,哪怕是必须要有一个人见证它彻底死去,那也不是才第一次登上这艘船的船员,不是船长,不是其他任何无关无辜的人,一定非我不可!”


    “只是我没想过,花了这么多力气……”


    说到这里,童羡初呼出一口冰冷的气体,语气像嘲讽,像悲戚,


    “最终它还是开不到春天。”


    祈随安握紧她的手,手背仍然有血从柔软包裹住她的发带中渗出来。


    信息太多,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劝童羡初不要做那一个人也没有什么用。


    她望一眼控制室内正在倒数计时的定时器,又望一眼船外甲板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的人影,已经有装满了的救生艇开始驶离她的视野。


    还过两三分钟,所有人就都能上船。


    那时所有救生艇便会以最快的速度驶离爆炸范围。


    也就是说。


    祈随安还有两三分钟时间,劝童羡初跟她一起离开,任由春天号被抛弃在这里,做一艘在百年后被发掘出来残骸中装着一罐比巴卜的沉船。


    “祈随安你听我说。”


    但似乎是料到她在想什么,童羡初却主动开了口,将她的脸扶正,掌心的汗粘在她脸上,无比用力地迫切地望着她,


    “如果船上没有一个人与海警进行配合,也许可能会造成周围海域的生物伤亡,我能留下来,是因为他们正在尽力赶过来,也因为现在还不到真正紧急时刻,真到了必要时候,他们不会让我留在这里,一定会让我弃船离开。”


    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人留下来了。祈随安十分平静地想。


    但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傻。”童羡初不知道祈随安的沉默究竟代表什么,她只能强迫自己缓下来,然后盯着祈随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先跟所有人一起走,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会回来找你,有很多事情你都还没有给我答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仍旧在颤抖,捧着祈随安脸庞的手也在颤抖。


    然后极为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也不会那么轻易认输,总之你欠我的,我一定会讨回来。”


    像是在惧怕些什么,也像是在忍耐些什么。没过多久,童羡初又像是忍不住了,猛地将祈随安压在门边,猛地吻了上来——


    彼时轮船外又出一声鸣笛,那是又有一艘救生艇人员上满离开春天号的信号。


    比起上一个吻。


    这个吻更加短暂,更乱,更用力,后来不知是伴着谁的眼泪,一触即散。直到又一艘救生艇离开,凄厉的鸣笛声再次响起。


    童羡初迅速从眷恋中抽离,她将祈随安狠狠从自己身边推开,脸庞上映着凄厉的红光,


    “别忘了,你还欠我生日礼物没有送。”


    那一推推得太重,以至于祈随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推得摔倒在地上,背部一阵厚重的钝痛感传来,她看着童羡初站在门边的影子,心中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如她所料,童羡初果真就只留下这一句话,就毅然转头。


    哪怕她摔在地上也没多作停留。


    像一只横冲直撞的黑蝴蝶,迅速往控制室的方向翩翩而去。


    那瞬间祈随安快速从地上爬坐起来,向前奔去并且伸出手,只抓住女人一片柔软裙角。


    “嘭——”


    门关了,一步之遥。


    “啪嗒——”


    门上了锁。


    “啪嗒——”


    手上的血滴落下来。


    祈随安被留在门外,手上紧紧攥着手背上的发带。


    控制室内的灯光还亮着,门下泄露出一寸很微弱的光芒。


    她盯着那寸光,听着从里面传来的滴滴声,忽而清醒过来,转而用力拍门,朝门内大声喊着,


    “如果拆弹失败呢?”


    里面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那在空寂中尤其突兀的滴滴声。


    祈随安仍旧拍着门,轮船外一声一声鸣笛,在催促所有在船上逗留的人离开,并做出最后警醒,如果此时不离开,将会发生不可控制的危险。


    任何人在此刻都不应该停留在这里。


    “我问你!如果拆弹失败呢?”船外突然产生剧烈震荡,祈随安不得不提高音量。


    而门内的女人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祈随安开始由拍变作踢,像是也下定决心,不将这扇门踢烂绝不罢休,


    “你知道你如果一直不开门我也不会走!只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门内传来一声笑,很淡,很细微,发闷,听起来像在嘲笑她,


    “我真不懂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对你那么坏,咬你,恨你,对你没有好脸色,人人都说我喜怒无常,我还时时刻刻都想折磨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走?”


    “嘭——”


    “祈随安,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种不合时宜的怜悯心。”


    “或许别人会对你感激涕零,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但唯独我不需要,也不会记得,你走吧。”


    “嘭——”


    “我让你走。”


    “嘭——”


    童羡初再也不肯说话了。


    祈随安下了死力气踢门,“童羡初。”


    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喊童羡初的名字以外还可以做什么,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突然有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笃,笃,笃……


    恍惚间她回头,看到身后空荡荡的廊道上似乎还停着一个人影。


    是个消瘦的女孩,她手中拄着一根类似拐杖的东西,面孔茫然,正在一点点往前试探,


    “有人吗?”


    不出意外,这是一根盲杖。


    不出意外,这个盲女迷失了方向。


    “嘭——”


    祈随安咬紧臼齿,视线从盲女脸上移开,转而又去撞门,对里面的人大喊着,


    “我问你,就算你说得是真的,就算你最后紧急时刻真的要弃船离开,就算游轮上还有多余的救生艇……”


    “嘭——”


    笃,笃,笃,盲女朝这边走了过来,“是还有人吗?”


    “嘭——”


    祈随安没有回头,“那如果我也走了,到时候谁来开船带你走?”


    “嘭——”


    “童羡初。”


    “童羡初!”


    “童羡初……”


    “嘭——”


    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祈随安精疲力尽地弯下腰来,喘了几口气,汗淌下来刺得她不得不眯眼。


    盲女停在她两米开外,两只手展开来,似乎想要摸索她的踪影,“要帮忙吗?”


    她连喘了几口气。


    极为勉强地直起腰来,睁开眼睛,然后仰了仰头,吐出一口气。


    又有一声鸣笛。


    接着,她下定决心,飞速走到盲女身边,拽住盲女的手,感受到盲女那瞬间的后缩,她沉着声音说,


    “不要怕,我带你去救生艇。”


    她二话不说,直接将盲女背了起来,背稳后,盲女紧紧箍住她的脖颈,她咬紧了牙,匆匆往救生艇的方向走去,但还是遥遥地对着门里喊了一句,


    “我不会走,我一定会再回来!”


    “啪嗒——”


    门打开了,是童羡初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着祈随安越缩越小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声尤其哀戚,最后化为颓唐的呢喃,


    “祈随安,你不要后悔。”


    第53章 「完美出场」


    在祈随安背着人离开后, 童羡初靠坐在控制室门边,在那散落一地的比巴卜中,将所有的西瓜味挑选出来。


    挑到第五颗的时候, 她听到一声救生艇起航的汽笛——


    尖锐, 凄厉。


    这是最后一艘驶离春天号的救生艇,童羡初有数过。然后她想, 祈随安到底有没有抓住最后一次离开她身边的机会。


    接着, 就是长达五六分钟的死寂。


    一艘巨大的游轮上停在黑沉沉的海平面, 所有电力系统中的照明设备出于应急性而迅速关闭,除了控制室还保有应急灯光, 整艘船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种感觉挺可怖的,仿佛一个人的魂被困在寂寥太空中, 独自面对庞然大物。


    定时器的荧红色光芒微弱闪烁着, 与她联络过的海警时不时从控制室的联络系统中询问她船内逃生状况, 有时信号变差,传过来的声音就会卡顿, 犹如被海鬼吞噬。


    然后她想, 祈随安还是不要再回来了吧。其实这种想法发生在她身上很荒谬。


    她有无数次都想过与其活着互相折磨对方, 纠结一个虚无缥缈的“爱”字, 还不如和祈随安一块死了, 还能被不知真相的人以为她们是殉情。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活成了郁百兰。


    也没想过,这种时候她竟然突然想起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好歹也是她过了十多年的生日, 上帝欠了她十多年的生日愿望都没有仔细聆听过。


    于是她许愿,开始乞求上帝。


    她不贪心, 没有许让春天号平安脱险那么宏大的心愿。只是许下一个很平凡很微小的心愿——


    希望祈随安这次能够自私一点,登上最后一艘救生艇, 离开她身边。


    她没想到最后她也会许这种心愿。


    但上帝果然是个聋子,听不见她的愿望。


    没过多久,廊道另一边就传来脚步声。她刚开始觉得是这艘孤船上太安静,以至于她产生幻听。


    直到这阵脚步声走得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最后快到达她身边时,却又十分克制,放慢许多。


    控制室的灯光闪烁,如同末世片。


    一个人慢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白衬衫,黑西裤,帆布鞋,手背上绑好的墨绿色丝带……


    她想这次祈医生终于有了个完美出场,美丽到不可方物。


    像天外来客,祈随安轻轻喘着有些不均匀的气,坐在她身边,看她把挑选出来的西瓜味比巴卜堆成一个小山堆,忽然笑了,


    “早知道就都买西瓜味的了。”


    “你不是知道吗?”童羡初也累了,不想再和祈随安玩那种我先死你再死的游戏,而是将自己的头轻轻倒在祈随安肩上,“我最喜欢西瓜味。”


    跑上跑下,祈随安出了不少汗,整个人暖融融的,闻起来像被烤得恰到好处的橘子。


    “这么多天过去了,”祈随安像是也累了,顺势将头靠在了她头上,濡湿了的头发和她的粘连在一起,隔着彼此汗津津的脸,纠缠不清,“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祈医生倒是一个用情至深的人。”童羡初说,能明显感觉到祈随安的背脊僵了一下,“这么久了,还是一成不变的喜欢穿白衬衫。”


    “习惯了。”祈随安说。


    这句话过后,两个人都沉默。


    其实这种时候完全不适合寒暄——发出滴滴声的定时器,时不时从海警那边传过来的电波信号,还有两颗疲软中平稳跳动的心脏……都在提醒着她们,这是一场岌岌可危的倒数计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海域磁场出了问题,海警那边信号不佳,在卡顿中说已经在尽量赶过来。


    并且希望她们继续将船往无人海域中开,如果定时器倒数十五分钟内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消息或者信号,请她们乘坐救生艇马上离开。


    游轮配备的是最高级别的自动航行设备,但仍然需要人为操控一些按钮和方向,经过海警指示,祈随安撑坐起来,将目的地设置为了一片无人海域。


    游轮继续航行,破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祈随安看着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好一会,又重新回到童羡初身边,靠在门边坐下,偶尔去瞥几眼船有没有按照规定方向开。


    短暂沉默过后,童羡初问,“所有人都走了吗?”


    祈随安“嗯”了一声,


    “刚刚我送她下去的时候,有人请点过乘客名单,现在船上只有我和你了。”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听到祈随安回答,童羡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飘飘悠悠的,在廊道上回响,尤其明显。


    听到她笑,祈随安先是愣了一秒,但之后,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起来。


    笑声缠绕在一块,重叠,又散开。她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笑得这么开心过。


    等笑完了,童羡初又往祈随安肩窝里缩了缩,声音很轻地问,


    “你说我们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明天澳都所有的报纸上都会发表一则新闻,”祈随安还是那样说,


    “春天号再起航,两个不要命的女人在一场爆炸中殉了情。很多人都喜欢看这样的故事。”


    那瞬间,童羡初仿佛又闻见了祈随安身上的味道——


    还是像阳光普照,像沉默植物,也像睡火山顶上那一点碎的、白的雪。


    “爆炸时她们穿戴整齐?”童羡初眼梢挂笑,看祈随安的白衬衫。


    “也许刚参加过一场宴会?”祈随安眯着眼,看童羡初身上那袭繁重的黑礼服裙。


    然后两个人又突然笑起来。


    不是勉强,不是刻意,而是一种释然,以及真心实意的笑。


    貌似死亡也终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突然也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童羡初倒在祈随安肩上,喃喃地说,


    “一艘几百人的游轮,最后只死了我们两个,死之前还穿着礼服,不知道哪些媒体能编出多少个故事来,但听起来就不一般。他们会说我们很相配。”


    “这么大的炸弹。”祈随安叹了口气,“估计我们会直接炸成碎片,没人能看见我们生前是不是穿着礼服。”


    “至少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穿着整齐漂亮的礼服一块等死。”童羡初的声音在空荡廊道中显得尤其清晰,


    “而且,要是真炸成了碎片,那我们的血肉估计也能融在一块,沉到海里,飘着,散着,最后来寻我们的人,把我们捞起来放在一块,还分不清谁是谁,最后都只能装在一个骨灰罐里,真挺好的。”


    这番话被童羡初说得稀疏平常,不像玩笑,像她心底真的这么想。


    习惯了童羡初的惊世骇俗,但听到这一番话,祈随安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后,她觉得自己没办法说最有可能的结局是两个人都尸骨无存,碎肉被海底生物腐朽得干干净净。也许她这么说,童羡初没准觉得这种结果比被捞起来好。


    于是她只笑了一下,很无奈地说一句,“童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挺可怕的。”


    “这个时候不是最适合互诉衷肠吗?”童羡初也倒在她肩上笑,“你就没有什么憋了很久的心里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


    “不知道。”童羡初说,“但一般电影里都这么演,人快死之前不都会有遗憾吗?”


    听到童羡初这么说,尽管她们并没有面临着必死无疑的境地,但祈随安还真的思忖片刻,过不久,她瞥一眼还剩下二十三分钟的定时器,摇了摇头,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对童羡初说的话,做的事。她至今都从来没有过后悔。所以即便到了生死边缘,她仍然没觉得有什么遗憾。


    “那我来说吧。”童羡初主动开了口,“你知道吗,其实叶美玲就是在这一天把我从勒港接到澳都的。”


    “所以这一天,其实也差不多真的等同于我的生日。”


    “所以对我来说,万一能死在这一天,其实也挺好的,有你,有春天号,对我来说真的挺有意思的。”


    童羡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到祈随安的耳朵里,反复诉说着她可以接受最差的结局。到最后,落到了一句,


    “祈随安,你怕吗?”


    祈随安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时此刻的这种心情,莫名的,她觉得很平静,也很茫然,甚至还不如童羡初将她关在门外时的情绪激动。


    也许她可能真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一颗空的心,死亡在她面前也仍旧不值得恐惧。那她最害怕什么?她没能想出来。


    但人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境地时,总归是怕的,于是,她说,“挺怕的。”


    “是,没有谁不会害怕。”


    “你也害怕?”


    童羡初不回答,只是静静和她坐在黑暗和亮光的交界处,忽然又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等一下我们真的会死掉,这是你生命最后的仅剩时刻……”


    摸了摸她被丝带裹住的手背,“你真的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


    “后悔的事情?”


    许是那定时器上的时间越逼越近,祈随安突然开始回忆起自己那三十多年的人生来,很多个人,李清修女,姜长情,林世姿,黎生生,还有……此时此刻在她身边的童羡初。她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真没什么后悔的事,“那你呢?”


    “我有。”童羡初比她回答得要干脆得多。


    “什么?”


    恍惚间祈随安问了一句。


    然后,肩上一轻。她看到童羡初从她肩上抬起脸来,背对着控制室内的灯光,眉眼漆黑,


    “我最后悔没能和你做过。”


    祈随安哑然。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童羡初的想法。


    然而童羡初却也没让她多想,看一眼已经只剩下十九分钟的定时器,忽然就翻身过来,目光变深,似是一场邀请。


    一场发生在炸弹轮船上,九死一生境地下的邀请。


    不会有比这更荒唐的状况了。


    不知道如果真这样做了,发现她们的人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祈随安被童羡初用力地凝视着,有些失神地想。


    童羡初抓住了她不合时宜的失神,直接伸手过来,捧住她的下颌,拇指在她颧骨周围刮了刮,


    “你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很疯狂……”祈随安低眼笑笑,接着把自己一直戴着的眼镜摘下来,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摇头,“还是算了吧。”


    再抬眼——


    四目相撞,呼吸发酵。


    “竟然还有事情能让祈医生觉得疯狂?”


    童羡初主动搂紧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压下来,原本她以为会有一个疯狂的吻,像之前的每一次吻一样。但是没有。


    童羡初只是注视着她,那眼底似乎有无限的、从来不属于童羡初的柔情和眷恋。


    然后,她轻轻将头抵在了她的额头。


    鬓发粘在脸上,太阳穴、鼻骨,眉弓……全都是对方的呼吸和乱发。贴在一起的骨骼很硬,皮肤刚开始很凉,后来变得温热,变烫,不知从何处来的海风刮过她们,将她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头顶闪烁的救急红灯映在她们的颧骨,如同末世劈天盖地的一场火。


    的确,她们已经做过许多疯狂的事情。但如今看来,任何事都不比现在——


    在炸弹的倒数计时面前,整齐地穿白衬衫和黑裙,头抵着头,互相依偎。


    哪怕有可能赴死,却也从不孤独。


    “我……”祈随安动了动喉咙,将童羡初的呼吸全都吞进肺里。


    刚吐出一个字,许久没有过信号的联络板突然闪烁了一下,跑出来一句——


    “炸弹是假的。”


    夹杂着电波信号,有些卡顿。


    但还是能让两人在黑暗中所有的情欲消失,对视的眼中只剩下讶然。


    大概是不知道她们在这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得到回应。那边的海警又重复了一遍,


    “打威胁电话的人已经抓到了,他跟我们承认炸弹是假的,只是想让……想让童小姐吃吃苦头。”


    “但为了避免有可能有隐藏的危险状况,你们两位最好还是尽快下船,离开附近海域,等我们登船解除所有危险。”-


    一月二十四号晚,炸弹定时时间大致结束,未知的海平面开始下雨,她们在二十分钟前登上救生艇,穿上救生衣,在风雨中奔逃。


    谁也没想到,最后炸弹竟然是假的,这该有多荒唐。


    在劫后余生的喜悦散去后。


    她们登上船,两个人突然都沉默,像刚刚在春天号上发生的一起都变作了假,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要去哪里?不知道。


    她们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在哪里。


    只能将刚刚游轮系统中所设定的离附近陆地最近的一条路线抄下来,然后按着救生艇上的指南针一路奔逃。


    如今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陆地灯光,祈随安松了口气,不过能看到和要开过去彻底放松警惕到底是两个概念。


    雨开始变大了,滂沱,冲刷着她们两个疲累而在今夜不停奔波的身躯。


    童羡初从上船就开始抽烟。


    她没有管自己已经戒烟许久,情绪的大开大合让她需要些物质来安抚。


    但只抽了一口,雨就开始开始下大,像上帝的警告和惩罚,烟被浇了个透,再也燃不起。


    于是她开始吃比巴卜。


    并且时不时看一眼祈随安。等祈随安看过去,她又收回视线去眺望海面。


    太累了。


    祈随安止不住地想。


    即便能看到不远处小城灯塔的灯光,她也觉得整个人像是已经丢了半条命,雨点不要命地砸落在她眼皮上,让她险些睁不开眼。


    这不是在海上驶行的安全状况。


    此处海域的天气状况不是很好,风雨来袭,雷电交加。


    海面摇晃,海浪翻滚,疯狂地冲撞着她们的救生艇。


    才逃过一劫,又马上陷入另外的危险,祈随安一路只能咬牙撑着。


    现在终于快到陆地。


    她也脱了力,去看童羡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童羡初上船之后也没有说过话,只是沉默着。


    海平面仍黑得可怕。


    只有她们的照明灯孤独地透着亮,映着两张淋了雨湿漉漉的脸庞。


    又一个海浪泼过来,祈随安控制着船顺利通过,然后又去看童羡初,想说些什么,


    “童——”


    但只是刚出口一个字。


    后面的“羡初”被吞在喉咙里,童羡初在那一刻回过头,带着一种类似于迷惘的眼神望向她,巨大的黑色海浪从童羡初背后的可视玻璃掀过来——


    祈随安整个人都猛地向前奔去。


    用力抓住了童羡初的手。


    那一刻实实在在的脉搏跳动,不知为何她看到海浪翻滚竟然松了口气。


    船还是翻了。


    大量海水迅速淹进来,船神剧烈摇晃,接着是天旋地转,整艘船都掉了个个。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震动。


    祈随安被偌大的海浪撞出了船舱外,紧握着的手也被巨大的力道冲击下滑落——


    她憋足一口气,在水下努力睁眼,深蓝色海水里模糊不清,但勉强能看到童羡初的身影,对方似乎正在朝她游过来。


    肺部储存氧气越来越少。


    手背上的墨绿丝带被海水解开,飘在大片的蓝中,带出鲜红的血。伤口处传来咸湿海水往里面渗透的刺痛,似乎还连着肺,越来越痛。


    她咬着牙,努力去抓童羡初朝她伸过来的手。但水下视野浑浊不清,风雨没停,于是她摸了几下都悬空,伤口被海水浸染到几乎破裂,肺也几乎被炸掉,而就在那时——


    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她感觉到自己救生衣衣领正在被勒着,整个人正在往上浮,被带着。


    “哗啦——”


    终于浮出海面。


    肺部侵入大片新鲜空气,又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雨水冲刷着。


    连着呛了几口水,祈随安难受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撑扶着,攥住,往陆地的方向去游。


    “你疯了!”


    雨水不要命地下着,和海水翻滚在一起,模糊间她听见童羡初的声音,砸进她的耳朵里。


    “不会游泳还想着救人?”


    听起来活生生的。


    祈随安又呛了几口水,但救生衣的浮力似乎让她能够略微轻松些,她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撞散架似的,却还是笑了一下。


    “笑?”童羡初的声音混在海水雨水里,像是挺急的,“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笑?”


    她不让她笑。


    祈随安模糊间睁开眼,去看将她拉得紧紧的童羡初——看不到脸,只能看到童羡初飘在海里的黑色裙袂,像海鱼,贴在她腿边,亲吻着她。


    她摸了摸那片裙袂。


    很软,很柔,她连着咳嗽几声,又笑起来。


    “你别说话,我不会放开你一个人逃命。”童羡初的声音听起来没刚刚大了,变得更模糊,“你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祈随安昏昏沉沉,眼皮再也抬不起,眼前一切都是黑的,只有手中那片黑色裙袂是实实在在的。她没有力气说话,哪怕又有一个海浪翻过去——


    她和童羡初又同时陷入海水中。


    然后再次浮起来。


    这时她的意识已经浑噩,像是已经飘到遥远的太空中,奇怪,甚至慢慢地,已经听不到海浪声,听不到雨声,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有人在拼了命地喊她,


    “祈随安,你说话!你说话!”


    那声音隔得特别远,像是从另一颗星球传过来似的。


    她多想给出回应。


    但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肺被憋得快要炸掉,喉咙火辣辣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挤胀掉。


    试了十几次,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这次真的是必死无疑了。但她不害怕,不渴望生,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解脱,觉得释然,觉得这一刻竟然真的就快来临。只是可惜,可惜她连累了童羡初。


    可惜,童羡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可惜,童羡初和她太像了。


    但她从来不知道人在濒死之时的意识可以持续这么久,她一直没有彻底昏过去,一直还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些什么,听到她喊她。


    感觉她们真的游到了岸边,意识反反复复,模糊又清晰,她感觉到自己背部似乎躺在了湿浸浸的礁石上,有海浪冲着她的四肢。


    而那道一直呼唤着她的声音却消失了。


    太空无限缩小,她彷徨无措地站在那颗寂寥星球上咳嗽起来,佝偻着腰,有水挤压着她的器官,她正努力从自己的身体中发出声音来——


    “童羡初!”


    她突然惊醒,咳出几口海水,喉咙泡得发胀,然后发现自己真的躺在礁石上,而海浪正在她面前凶险翻滚。


    “童羡初——”


    咳嗽不停,不断有水从她喉咙里挤压出来,像瀑布般泄出来。


    祈随安竭力从礁石上爬坐起来,头昏脑涨,腿软手麻,眼前还是黑得可怕。


    闭一下眼再睁眼时会稍微清晰一下,不过只过两三秒钟又会重新变黑。


    失去意识的前兆。


    但她不知怎么,始终憋着一口气,没晕过去。


    就一直这样,睁眼,闭眼。


    实在不行了,就使劲按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来让那种尖锐的疼痛感使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在偌大的礁石群中,搜寻着童羡初的身影。


    也真的搜寻到了。


    事实上,童羡初就躺在离她不远的礁石上,还是那袭黑裙,整个人湿浸浸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童羡初——”


    祈随安连滚带爬,用最大的力气往那边奔过去。


    途中手和脚都被石子刮出伤痕,中途还有一次眼前发黑摔在了地上,额角被刮了一下,有液体被雨水冲刷着滑落下来。


    但她很快又爬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


    “童羡初!”


    她终于走近,但躺在礁石上的女人并没有给出她任何回应,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在礁石上。


    “童羡初!”


    她去拍童羡初的脸,凉得可怕,像死人那般冒着凉意。


    拍了两下,她手上还沾了大片的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童羡初的。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


    沾在她手上,站在童羡初脸上,耳朵上,颈下。她只不过拍了几下而已,童羡初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心肺复苏。


    祈随安咬紧臼齿,口腔中漫出血腥味,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清醒。


    佝偻着腰,让自己跪坐在地上节省力气,然后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需要极强的频率,一分钟超过一百次,要抢快抢时间。


    她手背上不断有血渗透出来,但她几乎看不见那血的颜色,视野之内的所有事物都黑漆漆的。


    她只能闭眼,睁眼,注视着童羡初死气沉沉的脸庞,乞求对方能突然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但童羡初始终没有。


    祈随安一直坚持着,逼迫自己维持冷静,疯狂地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


    不断有雨有水从她眼皮上滴落,几乎让她发黑的视野也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这几乎变成了一种完全机械的动作。


    “童羡初。”


    不知是第几次唇贴唇。


    那一刻她终于喊出童羡初的名字,有很多液体顺着她的脸滑落下来,雨水,海水,汗水,还有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全部都混成血水,浓得像地狱。


    “童羡初。”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看不到任何事物,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躯干被抽空的人,只能麻木的,反复的,做着同一个动作。


    只在唇贴唇的那一刻才会有一点实感。


    清醒的大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麻木和机械的举动,始终下达不了更冷静更理智的指令,只会溢出一种悲凉和哀戚的情绪。


    “你不要死。”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到她的唇上,最后,她完全失了力,几乎是砸在了童羡初脸上。


    她用唇贴住童羡初的唇,拼了命地给童羡初渡气,咸湿的眼泪也流进了童羡初的口腔。


    眼泪流得越来越多。


    她极为难受地佝偻着腰,极为茫然,也极为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由眼泪做成的人。


    最后一次,她将唇贴在童羡初唇上,湿润和温软同时袭来,她十分费力,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不要一个人死。”


    话落,发烫的眼泪再次溢出来。


    而原本是单方面渡气的人工呼吸,忽然变成了才呛出来的水,忽然变成了有来有往的吻。


    那一刻祈随安极为茫然。


    耳边海风席卷,喷洒而来的海浪冲刷着她的脸,她的后颈突然被死死按住。


    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钻进了她的口腔里,顺着喉咙而下,裹住了她的所有器官,胃,肺,心脏……


    她迷茫间费力睁眼,童羡初的脸在她面前变得极为模糊。


    只有这个吻是实实在在的。


    她尝试着回应。


    然后,童羡初突然将她推开。


    她软绵绵地倒在了礁石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礁石,然后听到童羡初疯狂地咳嗽几声,疯狂地呛水出来。


    想说些什么。


    但还来不及——


    下一秒,在旁边的童羡初忽然又压上来,身上淋着血水和雨水,然后再次吻上她。


    吻和雨是同时而来的,还混着血腥味,以及眼泪,凉过之后,是温的,然后逐渐变成热,变得烫人。


    要在脸上,在呼吸里,烫出一个个洞来。


    她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像海妖。却又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海妖。


    童羡初的头发散在她脸上,祈随安昏昏沉沉间睁眼,还有风刮在耳边,特别响。


    她轻轻拨开童羡初的发,才感觉这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


    不知为何,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还能看见那艘巨大的春天号,崭新的模样,朝她们开过来,越开越近,好像逐渐要从她们身上碾过去,把她们碾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她突然开始不知所措。恍惚间又想起了何医生对她的评价。


    ——底色悲凉,在发现自己沉浸其中的时候会迅速抽离,选择当一个旁观者。


    而童羡初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不安和焦躁,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安抚她,悬在她上空,睫毛刮过她的鼻梁,眼睑,往她脸上,她口腔里淌着水。


    不知道亲了多久,直到这个吻再也持续不下去,两个人的肺都快要直接炸掉。


    童羡初终于放开她,踉跄间软绵绵地倒在一旁,但手还是搭在她脸上。


    祈随安也咳嗽着,将自己身体内那些残留的海水全都咳了出来。


    两个人都大口呼吸,发了疯地咳嗽着。


    ——能包容一切,却不能包容自己的欲望,包括爱,死亡和性。


    如释重负,劫后余生。


    她听到童羡初忽然笑,并且十分笃定,像说出一个仿佛已经被上帝盖棺定论的事实,


    “祈随安,你爱我。”


    ——除非一击毙命。


    第54章 「一击毙命」


    “祈随安, 你爱我。”


    童羡初的语气太笃定了。


    听起来每个字都像钉子被锤进骨骼,两个人的骨骼,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开。


    甚至说完。


    童羡初就倒在地上眯着眼, 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脸, 却极为畅快地笑起来,笑得地面和雨水都变成膨胀快活的湖泊。


    不像死里逃生, 像如愿以偿。


    但她也没指望——


    祈随安听了这句话之后能倏地恍然大悟, 声嘶力竭地在大雨中对她说些“对, 我就是爱你,爱到没了你我一个人不能活, 爱到为你生为你死爱到骨子里都是你心脏中央只剩下你”那种鬼话。


    太夸张。


    如她所料,祈随安沉默,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话。


    而童羡初笑着笑着又开始疯狂咳嗽起来, 咳嗽声太大了, 雨也大,浪也大, 很多声音震天动地, 有可能那些咳嗽声中也有祈随安的, 但太吵了, 她根本分辨不出来。


    然后——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警车的声音, 很尖锐,但被雨冲刷得似乎是幻觉。


    打破了这种聒噪的沉默。


    她看见祈随安忽然就从地上撑坐起来,那动作十分费力, 仿佛四肢都被拆过一遍再重新装上去,但还是强撑着自己站起来了, 在雨中,模糊地往其他亮着光的地方磕磕绊绊地走去。


    始终没有说话, 似乎是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童羡初想到祈随安有可能刚刚根本没有听清她这句话,于是又对着祈随安的影子大声喊道,


    “祈随安,你爱我。”


    祈随安的脚步一滞。


    她听见了,她果然听见了。童羡初又笑起来,这是一场暴风雨,雨淋得她的笑声都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松了一口紧绷在胸口的气,于是又有水从喉咙里呛出来。她几乎失去所有气力,却还是竭力而迫切地注视着祈随安被雨水冲刷的背影,自顾自地呢喃着,“你躲不掉的,躲不掉的。”


    声音很小,砸在雨里,很快就被淹没。


    祈随安离她有几米远的距离,她们中间隔着一帘又一帘的雨,但她又分明觉得,连这句话,祈随安也听见了。


    童羡初又笑了起来。


    模糊间她看着祈随安被雨淋得几乎看得见皮肤的腰背,觉得这人实在是太瘦了,连骨头都瘦得可怕,但也坚韧得可怕,竟然能撑到这个时候,竟然在这种时候也都还能站起来。


    大雨滂沱,祈随安再次迈动了步子,她没有回头,只跌跌撞撞地往那些亮光处走,声音脱了力,却还是在雨里飘过来,“你先在这等我,我找人过来救你。”


    隐隐约约间,童羡初费力睁眼,往祈随安那边望去——


    女人的白衬衫已经不再整洁干净,纵然罩着救生衣,但被雨淋得湿透,后背肩上还有被刮烂的布条,那被刮出来的创口便被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带出斑斑血迹,淌在地上。


    一步一个血脚印,然后又被大雨冲散。


    “你流血了。”


    童羡初遥遥地朝那个背影喊道,“好多,好多血。”


    她说,然后就看见——


    祈随安身影摇摇晃晃地,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抹魂在坚持着往前走,直到再也撑不住。


    终于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


    像一具尸体那般滚落。


    “祈随安!”


    那一刻童羡初心胆俱裂,像发了疯似的往祈随安那边奔过去,但她自己也几乎失力,就在快走到祈随安面前时,直接瘫倒。


    绵软的沙被海水冲刷,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终于死了吗?


    祈随安觉得自己好像还在走,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童羡初在她身后,跟着她,亦步亦趋。


    她们在暴风雨中奔逃。


    一前一后,不知疲倦,也不知目的地。


    但她忽然就有种,就这么走吧,一直走下去,走到底,走到时间都耗尽的荒唐感。


    直至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祈随安。”


    她迷惘间回头——


    霎时间,一颗子弹掀天揭地,声势汹汹,同时穿过她和童羡初被雨泡得膨胀起来的身体。


    嘭——


    祈随安突然醒了。


    头疼欲裂,她抚了抚额头,但始终都抬不起眼皮,眼前一切都被盖住,但隐约间,她听到“嗡嗡”声,响在自己耳边,很嘈杂,吹风机?


    那种理发店里有的老式吹风机,特别吵,风特别冲,稍微拿近一些,能烧得人头皮都发热。


    有人在给她吹头发?


    是。


    但不知是因为她昏昏沉沉不配合,还是这人也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或许又是不太敢将吹风机拿得太近,只用手指轻轻挑起她濡湿的发丝,在闹烘烘的风中笨拙地疏通着她缠联在一起的发。


    吹了半天也没吹干。


    祈随安口干舌燥地掀了掀眼皮。


    视野昏黑,没开灯,只看见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半干半湿,五官模糊,上半身穿着件老式的碎花棉质睡衣,特别宽松,正低脸注视着她。


    童羡初?


    怎么穿成这样?


    她们这是在哪里?


    祈随安浑浑沌沌地想,脑子却没办法完全转动。勉强睁开眼一会,又闭上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波气息。


    而正在给她吹头发的女人似乎特别迟钝,手指伸过来,在她眼皮上轻轻按了按。


    女人手指被风吹得暖融融的,按在发酸发麻的眼皮上,在她眼周绕了一圈,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祈随安转了转眼珠。


    “醒了?”女人这才开口,是童羡初的声音,混在吹风中,“别又睡过去,先把药喝了再睡。”


    药?


    祈随安费力睁开眼。


    看见那穿碎花睡衣的女人果真把吹风放下,站起来,在桌边,撕了个袋装的东西,倒在白瓷杯里,又用旁边的开水瓶倒了开水进去。


    药味飘散开来,祈随安觉得自己喉咙裂得发痛,“我们没死?”


    童羡初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一眼睡一觉起来变糊涂了的祈随安,把药端过来,忽然就笑了起来,“怎么?你就这么想和我死在一块?”


    声音嘶哑,可话里的揶揄却抵挡不住,甚至还故意加了一句,“祈医生?”


    祈随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她嗅着那难闻的药香,很勉强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后背和手背的痛都漫天彻地地弥漫上来,她都忍着,忍得脸色惨白也不吭声。


    在周围环境打量了一圈——


    这是一个很小很狭窄的房间,光线也昏暗,开了灯像是没有开,一扇小窗户铺了层黄黄的灰。


    房间里堆了很多杂物,米面粮油,洗发膏沐浴露,她躺着的这张床能三边都靠着墙,那这房间宽度差不多也就才两米,床上铺着的是很老式的麻将凉席,床板很硬。


    而她自己身上,也穿着相似的碎花睡衣。


    这是在哪儿?是谁的衣服?


    没等她继续往下想,一勺药直冲冲地喂了过来,热的,倒是不烫,应该是被童羡初吹凉了,但很苦。


    苦到祈随安趴到床边全都呛了出来。


    一时之间没忍住,后果就是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她的下巴,衣领,包括地板,以及童羡初的手,都被溅得湿浸浸的。


    “抱歉。”


    意识到自己酿成的事故,祈随安第一时间道歉,然后又撑坐起来,十分疲劳地靠在墙边,伸了手想去接药,


    “还是我自己来吧。”


    童羡初手一移,不让她接药。


    但也没说话。


    只是将药放了,从旁边那摆着的卷纸上抽了几节,脸上没什么嫌弃的表情,给她擦了脸,擦了下巴,又擦自己的手,最后又重新端起药来,给她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小心点喝,别遇上暴风雨大难不死,最后还被药呛死了。”


    祈随安沉默着接了药,苦涩的冲剂顺着喉管滑落,她不由得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药?”


    “毒药。”童羡初还是那般语出惊人,给她擦了擦唇边淌下来的药汁,不太温柔,“喝下去就肝胆破裂,让我好挖你的心。”


    然后又喂了一勺过来,挑眉看向她。


    祈随安被女人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无奈,但也还是没停顿,接下了童羡初口中的毒药。


    吞下去。


    她不禁皱了皱眉,这药怎么越喝越苦?


    “怎么了?”刚刚还说是毒药、亲口喂给她说要让她肝胆破裂的女人,看见她突然皱紧的眉心,又绷紧下巴凑过来,掌心贴在她头顶,“哪里不舒服?”


    “苦。”


    “什么?”童羡初错愕。


    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祈随安有些难为情,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再说了。


    “你是说苦?”童羡初又问了一遍,她怀疑地盯着之前这个给自己灌黑咖啡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人。


    祈随安放弃式地,“嗯”了声。


    “但我刚刚就看过,这里没有糖。”童羡初沉默片刻,跟哄小孩似的,“忍着点喝完,行吗?”


    “行。”


    祈随安点头,她没有那么矫情,不至于药苦了点就喝不下去。


    还想跟童羡初解释下这件事。


    不是怕苦,只是不喜欢。


    但这话听起来特别像童羡初以前跟她说过的。


    于是她又只能沉默。


    反而是童羡初,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在窄小房间里萦绕着,显得特别悱恻。


    然后祈随安听见她带着笑意问,“祈随安,你是不是现在喝药也要加半勺糖。”


    在春天号上,第一晚,她也问过她许多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抽甜的烟,为什么是万宝路……


    当时,她问完之后,却又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答案。因为她害怕她说出来的,是她不想要的答案。


    但如今,离开春天号,再度问出类似的问题,她却不害怕也不好奇答案了,因为她极为笃定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你忘不掉我。”


    一击毙命。


    又来了。


    祈随安不说话,黑漆漆的眉眼盯着童羡初看,和以前一样平静,却又分明多出几分无可奈何来。


    她对她没有办法。


    直到童羡初又将药喂过来,她十分配合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剂吞入喉咙。


    “祈医生,”


    她听到童羡初喊她,茫然间抬眼望去,女人眉眼间带着极为愉悦的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乖得像新生出来的婴儿。”


    她简直像是捏住了她的命门。


    尤其张扬。


    也像个得了珍贵糖果的小孩。


    祈随安顿了片刻,“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那我现在说了。”童羡初垂下眼瞥她,“我相信你从今以后会记得的。”


    太嚣张了。


    祈随安平静地想,怎么一觉醒来她突然就落了下风?但出乎意料她不恼,苦涩的药在口腔中弥漫,她昏昏沉沉地,没由来地笑一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童羡初眯了眯眼,似乎是对她的配合表示怀疑。但到底是没继续说什么,只继续给她喂着药。


    喂完了药。


    摸了摸她的头发,呢喃了一句,“干了。”


    然后就直接上了床。


    躺在她旁边,紧紧抱着她,鼻尖埋进她的肩窝,依恋性质地说,


    “那就陪我再睡一会吧。”


    那时祈随安已经又昏昏噩噩起来。


    按理来说,如此陌生的环境她不应该放松警惕,但当童羡初从背后抱住她,手横在她心脏中央的那一刻,她竟然觉得异常放松。


    真就这样睡了过去-


    片刻之后,卷帘门拉开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瓢泼大雨中,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来,还伴着一道语速尤其快的女声,


    “菜市场今天没人,基本都没开门,我跑到另一家大一点的,才有几家店开了门,买到块大棒骨,加点萝卜玉米炖个汤,你们——”


    来人的声音断在了房间门口。


    这是个中年妇人,她穿着雨衣,护着雨衣下刚买来的菜,身上还有水湿漉漉地往下滴,她看着床上那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失了神。


    两个人像是睡熟了,紧紧抱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的骨头抽出来安在自己身上那样紧,就算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反应。


    就像她昨晚上刚捡到这两个人时一样。


    两个女人怎么会抱得那样紧呢?还受那么严重的伤,她给她们换衣服,还看见其中一个胸口也有伤。


    像……像……


    她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差点咬了舌头,步子瞬间不敢迈动了。


    停了好久,雨衣上的水都不滴了,她仓皇间回过神来,将手中拎着的大袋小袋的菜放下来。


    准备去那公用的厨房收拾。


    但又回头。


    看见祈随安那睡得正熟的脸,搓了搓手,鬼使神差地,就想去摸一摸。


    但一伸出去,又发现自己手也是湿的。


    特别懊恼地收了回来。


    在黑暗中停了会,转身又往厨房去了-


    祈随安是在炒菜声中醒来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有规律,不算吵,听上去还能让人更不愿意醒来,更加觉得安心。


    但再眯几眼,就能闻见那空气中飘荡着的饭菜香气,高压锅松气中隐约可见的骨头汤,还在爆炒的醋溜土豆丝,被大火呛过的空心菜……


    祈随安迷迷糊糊间睁开眼。


    颈下出了汗,黏黏腻腻的,像一个尤其朦胧的夏日午后,能感觉到童羡初还正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手搭在她身上,呼吸均匀。


    睡得挺熟的。


    祈随安安下了心。


    那锅铲声又飘进了耳朵里——


    祈随安四处望了望,果然就看到,这小房间有扇门,门前是几节木做的阶梯,供人爬上去。


    门虚掩着,锅铲声和香气都是从那边传过来的。门那边有什么?


    祈随安费力地从床上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童羡初的手放下来,手脚都有些发麻,她缓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地往那扇门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在门后,透过门缝去看——


    门后是一个厨房,或许说原本是供二楼三楼通过的走廊,被改成了厨房,收拾得挺干净。有个妇人在其中忙忙碌碌,嘴里还哼着歌,歌词听不清。


    但能看清,是卢柳。


    祈随安在那门缝间站了一会,又坐回来,坐到床边,不发一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但能听到那厨房中的锅铲声逐渐慢下来,也能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这小房间内还有个出口,那原本应该有张门,但没安,就是空的,只用塑料布虚虚挡着——


    从那里走出去,就是半拉着卷帘门的理发店了。


    祈随安沉默着。


    觉得迷茫极了。


    怎么她一醒过来就到了卢柳这里?不是应该在不冻岛吗?


    对了,最后她选取了一片无人海域,她们的路线也早已经被改过,所以她最后费尽力气爬到的岸边,竟然是勒港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身后的人醒了,迷迷怔怔间摸到她的手,呼出一口气,然后像没有骨头似的,攀到她的后背,蛇一般抱住她。


    头发和她的缠在一起,脸贴在她脸侧,温热,瑟缩,实实在在的体温。


    “你看见她了?”她对她说。


    “嗯。”祈随安手撑在床板两侧,绷得很紧,被包过的手背又渗出淡淡的血迹,“看见了。”


    童羡初也看见了。


    她看见了祈随安此刻的彷徨和迷乱,也看见了祈随安血迹斑斑仍用力按着床沿的手。


    “松手。”


    她去握住祈随安的手,几乎是强硬地说。


    祈随安这个人特别倔,有目共睹。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祈随安却特别听她的话,被她一说,真也就松开了手,被她虚虚地握在手里,笑了一下,


    “我们竟然回了勒港?”


    “原本我也不知道。”童羡初查看祈随安的手,发现其中没有继续渗血,才稍微放下心,去吻了吻祈随安的头发,那上面有极为淡让人极为放松的香气,让她觉得戒不掉,


    “也是醒过来之后才看见她,我比你醒得早一点,才知道,是她去那边买理发用品才看见了我们两个倒在那里,然后把我们带了回来。”


    一个人,将她们两个带了回来。


    童羡初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自己一醒来就看见了卢柳,而卢柳当时正在盯着祈随安看,双目通红,但不知道她醒了,还偷偷抹了抹眼泪。


    为什么呢?


    明明是你不要她,不认她,不想让她打扰你如今的生活,现在看到她血淋淋的模样却又要为她流眼泪。


    同样的问题她也想问叶美玲。


    不过,这都不重要。


    即便她看见了卢柳的眼泪,即便是卢柳将她们两个带了回来。但童羡初仍然只在乎祈随安,她抱紧祈随安,将下巴搭在祈随安肩上,“你要是不想看见她,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完全不在乎卢柳是她们两个的救命恩人。反正她从来不讲恩情和道德。


    “不用。”祈随安低着脸,说出了令童羡初有些意外的答案,“我从来都不讨厌她。”


    “你不恨她?”童羡初似乎不能理解。


    “不。”祈随安摇了摇头,又侧脸瞥向童羡初,轻笑,“没必要因为一个这么简单的理由去恨一个人。”


    这么简单的理由?


    这件事怎么会被祈随安说得那么轻松?


    童羡初动了动唇。


    她相信祈随安心中的苦楚从来不像她表现得那样波澜无惊。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这时,脚步声从虚掩的门后面传过来,两个人同时往门那边望去——


    卢柳用胳膊把门顶开了。


    手上还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她抬眼看见抱在一起还面贴面的两个人,愣了两秒。


    先看在祈随安背后,抱着她,脸贴在她耳朵边的童羡初。


    然后才看祈随安。


    祈随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仍然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着她。


    像上一次来她理发店找她洗头时一样。


    卢柳停了两秒钟,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你们都醒了啊?”


    她把两盘菜放到旁边的桌上,手在自己衣服上搓了搓,低着眼,说,


    “台风到了,外面一直在下暴风雨,去不了市区,我白天找对面诊所的大夫给你们包扎了外伤,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这话她先前已经说过一遍。


    不过是对童羡初说的。


    眼下又说一遍,是为了给祈随安解释当下的状况。


    不过祈随安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被卢柳放下来的两盘菜,不是因为想吃,而是一种特别困惑的眼神。


    于是回答她问题的还是童羡初,


    “本来想去不冻岛的,但是路走错了,船翻了,我们是游过来的。”


    没有说她们本来都做好在炸弹中一起死去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对这个母亲保留仁慈,虽然不多,但至少定时炸弹听上去要比翻船可怖多了。


    炸成碎片的尸体和泡得发肿的尸体。她想还是后者要好一些。


    听过一遍的话再听一遍,卢柳也只能点了点头,然后说,“还有两盘菜我去端过来,吃饭吧——”


    说到一半就往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像是发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回头望一眼祈随安,


    “吃饭吧?”


    又问了一遍,是在问祈随安。


    祈随安不说话,像是陷入沉梦。


    童羡初看着她,明明祈随安什么表情都没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只是像个孩童那般茫然。但她还是觉得有种苦涩从自己心中溢了出来。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她肯断定,此时此刻,最接近祈随安真正感受的,除了她没有别人。这就跟叶美玲重新活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任何区别。


    她将手放在了祈随安手背上,掌心包裹住祈随安的手掌,“要不我们还是——”


    “谢谢。”祈随安突然反握住她的手,指节相缠,紧紧地,彷徨失措地,不放开地,然后直视着卢柳,语速很慢地说,“麻烦了。”


    第55章 「气球炸了」


    看得出平时卢柳就是在这个小房间住。


    房间内生活气息很浓, 三个人吃饭,也都是把那用来堆放杂物的小方桌清理了,搬到中间来, 又搬来两条塑料凳, 一个人坐床上,两个人坐凳上。


    即便是这样, 空间也不富裕。三个人这样坐, 抬手夹菜的时候都容易碰着手肘。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三个人都没什么话讲, 因为都从没想过,是这两个人会和自己坐在同张饭桌上吃饭。


    “这骨汤你们多喝一些。”最终还是卢柳先开了口, 主动给她们舀起汤来,一人额外一个小碗, 盛着大块排骨玉米冬瓜, 摆到面前, “受伤了身体虚,得多补补。”


    祈随安“嗯”了声, 说“谢谢”。


    童羡初倒没祈随安这么客气, 她来卢柳理发店的次数比祈随安还多, 算是常客, 虽然几次来洗头话都不多,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但现在跟卢柳说起话来也算是比祈随安自然些,“平时吃饭也这么麻烦吗?”


    “麻烦?”卢柳正端着碗抿汤, 看样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童羡初左右看了看,那些之前堆放在小方桌上的杂物因为吃饭, 又全被收拾起来堆在了床上,“收拾起来很麻烦。”


    “不麻烦, 也就顺手腾一下的事。”饭桌上终于聊了起来,卢柳笑声尤其爽朗,说起话来音量也是属于高的那一种,


    “而且平时我一个人,店里忙,自己炒了菜也不把菜端到这来,就在厨房马马虎虎地对付一口,要是人多,吃几口就得出去,哪能费这些功夫?”


    “就在厨房吃?”童羡初顺着卢柳的话,就往厨房那边望去。


    厨房真的是厨房,没桌子,就一个小橱柜和一个灶台,还是人来人往的走廊……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突然就看见了个影子,在那廊道下就着油烟机那点灯光,佝偻着腰,吃些残羹剩饭。这时理发店外传来一声喊,这人也就匆忙放下碗筷赶到店里。


    童羡初觉得自己没想错,之前来过几次,也看见过卢柳忙起来的时候有多忙,吃饭都只是对付一口,那自然,也会有吃冷菜冷饭的时候。


    想到这里,童羡初不由得皱了皱眉。


    再去看祈随安——


    发现这人也正直直地盯着那厨房看,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很快又低下了眼,将筷子放下。


    “就不吃了?”卢柳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祈随安的动向。


    就像当时那碗炒河粉,她也是在祈随安起身后搭了这句话。


    那会,祈随安也说了跟现在一样的话,“嗯,不吃了。”


    那碗卢柳给她舀的汤,一口都没动。


    碗里的排骨玉米冬瓜堆成了小山。


    但收拾饭桌的时候,卢柳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喝那碗汤,只是在看到那碗仍旧满满当当的汤的时候愣了半会。


    擦桌子的手用了些力道,接着马上低头,多擦了几遍,转头继续把碗筷收到厨房了。


    两个人本来吃了她一顿饭,祈随安想着自己来洗碗收拾碗筷,但卢柳说什么也不肯,一把把她推坐在了床上,这个在陌生城市摸爬滚打多年的妇人力气很大,也倔得可怕。


    祈随安没能犟得过。


    只得是在原地,和童羡初一起把原本堆在床上的杂物,又一点点搬回到擦好的桌子上。


    她们两人都受了伤,一动就痛,动作也慢,于是等房间内收拾好,卢柳也拎着垃圾袋从厨房那边走了下来。


    刚开门,轰隆一声,外头的雷震得房子都跟着一块动,惊得三个人都同时却了步。


    闪电如白昼,映在人脸上。


    卢柳脚步比两个病人快,她到门口那拉了三分之二的卷帘门下弯腰看了眼,已经是夜,又一声雷鸣电闪,她后退几步,踩着那卷帘门的边缘一下便将门踩到了底。


    、


    但脸还是被泼湿了一大片,回头冲她们说,“这里地势低,路淹了,这么大雨,又打这么大雷,你们回去也费劲,要不再在我这儿待一晚?”-


    雷电交加是台风夜常有的事,纵然祈随安不知该如何与卢柳共处,也不想再继续打扰卢柳,但考虑到童羡初,她还是留了下来。


    卢柳这地方小,根本没有留人留宿的余地。


    她把她们带回来,去诊所那看了后,就又把两个人都放到了自己床上。这会要过夜,总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外来的占了她的床。


    原本卢柳要把床让给她们,自己把店铺内那沙发摊开睡一晚。


    但祈随安这时说什么也不肯了。


    她没让卢柳把自己的床让给她们,而是自己把那沙发床摊开,完全可以睡两个人,童羡初自然也没反对。


    沙发平时那些工地上的客人坐得多,卢柳又给她们铺了两层床单,用毛巾扎了两个枕头,又上那楼梯间的小阁楼去找了条毛毯过来给她们盖。


    台风天,理发店也没生意。吃完饭,卢柳早早进小房间休息了。


    店里和小房间就隔了层发黄的塑料布,祈随安和童羡初并排躺在外面的沙发床上,还能听见卢柳把手机音量调低刷短视频的声音。


    前一天两个人还面对着定时炸弹,现在就又回到了勒港的某间理发店,听台风雨在室外噼里啪啦地下。


    祈随安觉得像做梦。


    但浑身上下的疼痛提醒她这不是,躺在她旁边女人也提醒她不是。


    “你在想什么?”


    童羡初转身过来,和她面对面地侧躺着,隔着几公分看她。


    店内没有开灯,卷帘门挡住了夜雨的朦胧,只有卢柳那微弱的手机光从那扇小门中微微泄出来。


    于是祈随安可以透过那一点光,看到女人敞开的领口,心脏上处皮肉上的大块青紫,那是她当时发了疯,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时留下的淤青。


    是实实在在的。


    差一点,童羡初就一个人死去。


    “还疼吗?”祈随安目光下落,小心谨慎地去触碰那大块青紫色痕迹。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给她做心肺复苏到底按了多少下,到后来一切都变得机械化变得麻木,她以为童羡初再也不会醒过来。


    如今,这些淤痕看着,也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那你呢?”


    童羡初靠了过来,似乎是很累了,有些睁不开眼,却又把手轻轻搭上来,到她后背,抚摸着那个被诊所医生包过,涂过药的创口,


    “你疼不疼啊?”


    祈随安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童羡初不说话了。


    她手指很软,隔着纱布,轻轻地围着创口周围绕着,然后彻底远离那片创口,到达她的后颈,颈骨,让她觉得痒。


    女人启唇,“骗子。”


    祈随安有些无奈,原来她在童羡初这里又多了宗罪。


    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童羡初说,“你先别说话。”


    声线压得很低,有些疲累,“让我抱一会,什么也别说。”


    很小很小的一个要求。


    祈随安噤了声,却莫名觉得双唇发涩。


    空气中只剩下两颗起跳的心,孤独碰撞。不知过了多久,童羡初凑到她面前,下巴抵紧她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香水?”祈随安发怔,然后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她穿得还是卢柳的那件碎花睡衣,用的是卢柳的洗发水,能闻见的自然也是香波味道,“我平时也不用香水。”


    “那我怎么还能闻见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祈随安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童羡初没有回答,只是又埋脸在祈随安身上嗅了嗅,看向她耳后的目光变深。


    没有说话。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侧了侧脸,提醒卢柳还在。于是童羡初的唇顺势贴在了她下颌和脖颈的凹陷处,凉的,软的。


    她仰了仰喉咙。


    于是女人的唇也顺势往下,贴在她喉骨处,甚至还有慢慢往下的趋势。


    祈随安黑暗中摸到童羡初的脸。结果童羡初顺势将唇贴在了她掌心。


    那触感刺得她心惊。


    下意识抬手——


    却又在下一秒直接被拉住,沙发床老化很严重,一动就咯吱咯吱响,两个人还都受了伤,不只是这床响,稍微动作大点,童羡初就开始咳嗽起来。


    那是呛水留下的后遗症,接下来几天都得注意,不然感染容易肺炎。


    眼神对峙下。


    童羡初双手搂住祈随安的脖颈,将她压下来,逼她视线相对。


    里屋卢柳刷短视频的声响停了一瞬,店内空间也不大,还有个晾衣架。


    上面晾着满满当当的毛巾,有些湿哒哒地滴着水,有的已经干了,有的半干不干,被那卷帘门门缝中泄出来的风吹得在她们周围飘飘悠悠。


    祈随安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唇。


    然后她看见童羡初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看到童羡初轻启红唇,像吐出蛇信那般吐出两个字,


    “吻我。”


    卢柳就在五米之外的房间内,刷短视频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大概是睡熟了。


    祈随安仰起脸,有洗净的毛巾被吹落,盖在她脸上,她寻到童羡初的唇,极为温柔地吻了上去,童羡初将毛巾拂开,双手捧住她溢出汗意的脸,这个吻是湿哒哒的香波味道-


    台风发了疯,卷帘门一拉,日夜都颠倒。


    第二天,祈随安睁开眼,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她昏昏沉沉间,去看童羡初,才知道对方也迟迟未醒,像是被梦魇缠住,身上出了很多汗。


    情况不太对。


    祈随安摸了摸她的脸,黏腻腻的,都是汗,她抿唇,再去用手背探童羡初的额头,不出意外,烫得吓人。


    发烧了。


    而且还是高烧。


    而此时外面又是停不下来的台风,雨,和雷电,还有被洪水淹没的道路。


    情况不太好。


    卢柳听说了,找来了楼上开药店的租户,人打着哈欠从后门进去,让她买了些药。


    已经是几次三番麻烦卢柳,从药店转回理发店的路上,祈随安不知道自己这次被卢柳捡到到底是不是上帝的安排,但她在卢柳面前始终都沉默。


    她和童羡初被找到的时候身上都没手机,也没有其他联络设备,如今也没回住处,身上别说钱,连衣服都穿的是卢柳的。


    只能等台风稍微停歇之后回住处,再过来把这几天的用费还给卢柳了。


    人停下来的时候思想就会到处游荡,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对卢柳究竟是什么情感,怨恨?不至于。想重归于好?也不至于,做了三十多年陌生人,如今要认回来,她不想。


    但感谢是有的,不为了其他的,就为了她救她们一命,也没在这恶劣天气下将她们赶出去,还让她们住让她们穿让她们吃。


    于是祈随安这两天对卢柳说了不知多少遍“谢谢”。


    发生在陌生人之间,而不是发生在亲生母女之间的“谢谢”。即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把窗户纸捅破。


    将药买回来,卢柳就忙着去厨房做饭,说是人发烧了得吃点热乎的才有劲儿。


    厨房那边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祈随安烧好了开水,灌到开水瓶里,又搬了条塑料凳子坐到沙发床旁边,童羡初病得厉害,她不想跟她抢位置。


    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窘迫了。


    但她刚坐下来,影子盖到童羡初汗津津的脸上,女人就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但似乎是又睁不开,于是又轻轻盖住眼皮,浑浑噩噩地说,


    “你是谁?”


    像是看不清她似的,声音也哑得厉害。祈随安从未见过童羡初这个模样,比在叶美玲死后还颓靡,她静静地坐在童羡初身边,捞住童羡初的手,在童羡初的拇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是祈随安。”


    “祈随安?”童羡初迷糊间重复了一遍,像是不信似的,竭力睁开眼,像是想要看清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最后有些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是假的。”


    手被甩开,祈随安发怔。


    她看着童羡初几乎被汗浸透的脸。


    沉默片刻,又将童羡初垂落在沙发边缘的手捞回来,声线涩得发干,


    “我为什么是假的?”


    “祈随安。”童羡初顿了片刻,眯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太难受,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尾烧得发红,却也还是保持了对她的耐心,然后尤其倦地说了一句,“她不会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将祈随安钉在了原地,背脊上的疼痛直往骨髓里钻。她突然有些无助,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她看到童羡初嘴唇起了皮,涩的,干的。她想了想,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又找了根棉签,再回来的时候,童羡初还是那样睡在沙发床上,还是费力睁开眼看她。


    久久不闭眼,看她走到她身边,停下,执拗的眼神盯得人眼睛发酸。


    “我不是假的。”祈随安坐到童羡初身边,用棉签蘸了水,润着童羡初干涸的唇,轻轻地说,“我是真的。”


    “真的?”童羡初似乎不怎么相信她,半梦半醒间的状态,没由来地冒出一句,


    “那你上来,抱抱我。”


    像小孩语气。


    祈随安笑了,她又蘸了遍水,给童羡初继续润着唇,说,“你嘴巴太干了,等下喝药会疼,我给你蘸点温的水,喝药的时候会好点。”


    “你过来。”童羡初仍旧执拗地看着她,命令式的语气,“抱我。”


    祈随安用棉签给她粘着干涩的唇,“等下就来抱你。”


    “那你就是假的。”


    耍小孩脾气,不讲道理,没有逻辑。


    却莫名让人觉得心里泛酸。


    祈随安不得不将手中棉签扔了,合衣躺到童羡初身边。童羡初迷迷怔怔地,等她刚躺上去,就直接软绵绵地挤到她怀里来。


    体温很高,不那么像冷冰冰的蛇了。


    抱人的时候也不会紧压着人的肋骨,让被抱的那个人觉得那么痛。


    祈随安将手搭在童羡初后背,轻轻地拍着她,“我现在是真的了。”


    童羡初抬头,用脸贴了贴她的脸,烫的,和凉的,挨在一起让那个发烫的人觉得好受不少,呼吸平稳下来。


    半晌,就在祈随安以为她已经睡过去时,童羡初又突然伸手,来摸她的脸,


    “你真是祈随安?”


    祈随安有些无奈,将鼻尖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说,“是,我是。”


    得了她的答案,童羡初顿了片刻,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好半天,突然在她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祈随安倒吸一口冷气。


    而童羡初却像是咬足这一口,才终于能够确定似的,心满意足地放开她,却又没完全放开,在她那道齿痕上吮了吮,呼吸温热。


    祈随安没了办法。


    她抚着童羡初的头发,动作极为缱绻,“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咬人呢?童羡初。”


    “对不起。”出乎意料,童羡初给她道歉,主动将脸挨近她的掌心,表情迷乱,“我不咬你,你别离开我。”


    像哀求,像讨好。


    足以让祈随安在那一刻滞住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慢。她明明没有责备的意思,却觉得好难过。


    于是她将童羡初抱得更紧,手掌按压着童羡初的后脑勺,声音嘶哑,


    “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可以咬我。”


    “可以咬?那我可以咬你多少次?”


    “多少次都可以。”


    “不——”童羡初摇头,然后手挨到她耳后,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又往她的脸摸过来,手指停在她鼻骨,片刻后,费力地睁开眼,然后说,


    “你的眼镜呢?”


    “不知道。”祈随安说,“可能是丢了吧。”


    “丢了?”童羡初的状态似乎从半梦半醒间偏向清醒,她喃喃自语,


    “那副眼镜你一直戴到现在,好几次,我都看见你那么认真擦它,是谁买给你的?”


    祈随安感受到女人手指在她鼻骨上轻按着,她久久不说话。


    童羡初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姜长情?”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还在持续。祈随安沉沉地“嗯”了一声。


    “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什么时候丢的?”


    “应该是在海里。”祈随安没所谓地说。


    “海里?”童羡初皱着眉心,回忆伴着晕眩感同时袭来——


    她记得。


    是当时祈随安喊她,然后她回头,接着,便从祈随安眼底看到了无比惊惧和彷徨的眼神。


    再然后。


    祈随安疯了一样过来拉住她。


    也就是在那时,海水像发了疯似的灌进来,祈随安被撞开,眼镜自然也被浪冲了出去,也就是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


    黑沉沉的海水压过来,她看见了祈随安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惶恐,是她在祈随安眼中从未看到过的。


    祈随安这种人从来不害怕失去什么,她似乎能对所有的失去和灾难都尤其平和地接受,不管是突如其来还是平淡无奇。但是那一刻,童羡初知道祈随安在害怕什么——


    祈随安害怕最后死的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害怕这件事?


    于是童羡初那时彻底能够确认一件事。


    “祈随安。”昏昏沉沉间,她喊祈随安的名字。


    这两天,她不知道是喊了多少次。


    “嗯?”祈随安还是应了。


    “你爱我。”童羡初抬起下巴,虚虚地睁开眼,她用掌心托住祈随安的下颌,尤其想看清此时此刻祈随安到底是什么表情。


    之前她说过两次,都没能得到祈随安的正面反馈。她不知道承认这件事,对祈随安而言为什么会这么难。


    她这次同样也做好了祈随安会回避的准备。


    但是,但是。


    祈随安看着她,灯光多昏暗,祈随安的眼神就有多迷离,像幻象,幻象中一尊佛被她卷下神坛,挖出自己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捧在手里送给她。


    “嗯,我知道。”


    清晰的字眼,从祈随安的唇中,心脏中央溢出来。


    像终于被气体涨裂的一颗气球。


    但不够,还不够。


    远远不够童羡初想要的。


    童羡初笑起来,拇指按了按祈随安耳后那道她留下的瘢痕,“你知道什么?”


    祈随安还是不亲口说出来。那她就偏要她亲口说出来,一字不落。


    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睛。


    两双眼在昏黄光线中都黑漆漆的,却像燃烧的火那般缠绕在一起。


    终于,祈随安轻笑一声,像是特别无可奈何,张了张唇,“童——”


    只喊了一个字,就被童羡初伸出手来拦住,她捏住祈随安微微凸起的唇峰。


    看着祈随安注视着她的眼一点点湿润起来,然后用手指固执地点着祈随安的心脏,


    “你要说,你爱我。”


    祈随安看着她,久久地,背后那些毛巾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模糊了她们的视野。


    然后她听见祈随安叹了口气。


    像无计可施,轻轻握住她点在她心脏中央的那只手,在上面落了一个吻。


    “童羡初。”


    其实她很讨厌有人连名带姓地喊她,但那个吻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这声呼唤,缓缓印在她指节处,那么轻,却又那么深。


    “是,我爱你。”


    爱你爱到我无法承认,我就是那么害怕终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爱你爱到我始终觉得我无法爱你。爱你爱到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你。


    爱你爱到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心脏就变成一颗气球,不断被打进名为爱恨情仇的气体,我用尽一切手段阻止气球的涨大,我离开你,拒绝你,对你冷言冷语,疏远你,因为你让我觉得我的爱不是好的爱,而就在我毫无防备以为我将要成功的的时候……


    嘭——


    气球炸了,世界哗然。


    我仍旧不知道爱是什么,可我就是爱你。【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