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羽沉默了很久。


    星海在神坛外无声流淌,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却又仿佛凝聚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兰斯。”江白羽忽然唤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我在。”


    “你知道……江白羽这个容器,最痛苦的地方在哪里吗?”


    兰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白羽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眼神空茫地望向远方:


    “最痛苦的是——他无法恨‘我’。”


    “因为‘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当他知道所有的悲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而不得与痛不欲生,都源于我休戚相关的命运时……他想恨,却找不到恨的对象。恨‘我’?可‘我’就是他最深的本源意识。恨命运?命运就是‘我’亲手编织的戏码。恨他自己?可他只是被迫演出的演员。”


    江白羽转过头,看向兰斯,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了兰斯的倒影——不是亿万生灵之一,而是唯一的、具体的兰斯。


    “他连恨的权力都没有。因为恨‘我’,就等于否定他自己存在的根本。那种撕裂感……比凌迟更残忍。”


    兰斯感到喉咙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江白羽时而疯狂时而冷漠,为什么他宁愿承受剥离心脏的痛苦也不愿孩子被说“残次品”,为什么他好似拥有一切,做起事来,却好像没有明天。


    那不是神祇的慈悲。


    那是被困在“容器”里的灵魂,在无声嘶吼。


    “所以……”兰斯的声音有些哑,“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连那份爱,也是假的吗?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吗?”


    江白羽笑了。


    那笑容复杂难言,有神性的漠然,有容器的悲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作为神明,我设计了一切开局。但作为‘江白羽’……那些感受,那些瞬间的心动、暴怒、不舍、偏执,都是真实的。真实到……有时候坐在这神坛上,我甚至会恍惚,觉得下面那个七十平米漏水的公寓,才是我的‘家’。”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微弱的光晕浮现,里面映出一些模糊的画面:狭小的厨房里,兰斯在煮面,江白羽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嘀嘀咕咕;阳台上,两人蹲在小番茄苗前争论要不要施肥;深夜里,江白羽做噩梦惊醒,兰斯一遍遍拍着他的背说“我在”……


    “这些记忆,”江白羽轻声说,“在我浩瀚如星海的永恒记忆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它们的光……特别亮。”


    兰斯看着那些画面,眼眶发热。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光晕,而是轻轻握住了江白羽悬在空中的手。


    冰凉的神明之手,微微一颤。


    “那就够了。”兰斯说,握紧那只手,“尘埃也好,星海也罢,光亮就是光亮。江白羽,回家吧。小番茄该施肥了,你说过下次你来弄的。”


    可惜,那个时候,“下次”未到之时,他们就已经奔向了命运的决裂。


    江白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兰斯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属于人类的温暖与坚定。


    神坛静默。


    星海流转。


    永恒与刹那在此对峙。


    许久,江白羽忽然反手握紧了兰斯的手,握得很用力,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


    (全文完)


    某天。


    深夜。


    寝殿。


    兰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做噩梦了。


    梦中,有虫对他说:“兰斯,你以为你得到的是爱情,但其实,你只是‘锚’定他作为生灵禀性的工具而已。”


    “江白羽此虫,心机深不可测,哪怕作为神祇,也是在利用你。”


    “他真的爱你吗?”


    兰斯看着身边熟睡的江白羽,自己起身这么大的动静,他也没有醒。


    自己好像把雄主榨干了。


    雄虫就是身体素质不行啊……


    兰斯轻柔地摸摸他的脸颊。


    “你只是他的‘锚’啊……”那个讨厌的声音响起。


    “无妨。”他在内心回答。


    “你知道他不堪的过去吗?他是唯一的真神,是这世间残存的最后的神,他的称号是‘黄昏日暮’,因为他曾经杀了所有的神,他是名副其实的‘弑神者’。”


    “无妨。”他再次回答。


    “他卑劣无比,他天生就有让神祇和生灵喜爱的能力,他利用这种能力诱骗了更强大的神,所以才会得逞。他没有爱,也不值得你爱。”


    “谢谢你,我常常觉得配不上雄主而自卑。”兰斯默默回答,“现在,我觉得心情还不错。”


    “你!”那个声音有点气急败坏了,“反正他终将堕落,众叛亲离,不会有好下场。你也一样!他骗了你!”


    兰斯悠悠地回答:“首先,贸然闯到夫妻床上,是不道德的行为。”


    “其次,作为‘锚’去锁定神明最后的一点‘虫性’,我很荣幸。”


    “最后,他骗了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沉,“但我保证,他会有美好的结局。”


    “哪怕故事结束时间依然流逝,他的终局,就会一直美好。”


    “——我保证。”


    兰斯心里默默地承诺着,并随意地捏碎了一只讨厌的小虫子。


    没关系,无论你动摇我多少次,我都会坚定不移。


    黑发雄虫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手下意识摸索着,直到摸到想要的体温,长臂一揽,抱的结结实实,才彻底的安稳睡觉。


    梦里,某只雄虫疯狂做了一整夜的俯卧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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