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拉住了岑听南。
她顿了下,像颗钉子似的定在原地,望过去。
慌乱得毫无规律的脚步声响起。岑听南看见四五个黄毛少年一个跟一个地跑了出来,脸色不大好,嘴里不停骂着脏话。
接着,又有一个人脚步踉跄着出现在巷子口,与其他人不同,表情略带怔松。
恍然他手中的东西没拿稳掉了下去,清脆的啪嗒一声,仿若被棍子当头一棒敲醒了一般,他立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甚至在掠过岑听南的时候撞到了她。
岑听南来不及闪躲,被撞得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伞飘在了一旁,怀里的书也全部散在雨中。
她的目光却倏而落在了那人刚才站的地方。
一把水果刀。
刀尖沾着血,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岑听南心头猛地一跳,隐隐发紧。她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没心思管伞和书,冲到巷子口。
潮湿腥涩的空气里骤然融进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岑听南脚步慢慢停了,抬眸朝逼仄的巷内看。
这条巷子很窄,墙角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但此时染上了红。
眼前的状况太出乎意料。
刹那,岑听南脑子一片空白,呼吸轻了轻。
顾炎正在骂人。
手忙脚乱中余光一扫发现了她,眉头松了松,“欸,你咋在这儿。不管了,带手机没?”
岑听南想都不想地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顾炎一旁的少年。他偏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一只腿微曲靠坐着墙,左手捂着腹,指缝间肉眼可见缓慢不断地渗出血。
她心跳越来越快,站那儿不知所措。
“你过来啊!把你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叫救护车。”顾炎心里憋了股火气,语调有些凶。旋即摔掉他那摁了半天没动静的破手机。
岑听南咬着唇,定了定心神,迅速跑过去。没留意踩了个水坑,水溅到她的小腿、裙子上,弄得脏兮兮的。
刚拿出手机。顾炎一把夺走,低头拨号。
自始至终陈寄阖着眼皮没什么反应。
岑听南呆呆站了一两秒,然后蹲下跪在地面,从上衣兜里摸出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轻轻去揩少年脸上的雨水,但很快又被打湿。
这时。陈寄的睫毛细微地颤了两下,睁开眼。
他的瞳孔颜色格外的深,像被水冲洗了一遍,泛黑泛冷,却在看到岑听南的脸时,眸光闪了闪,有意外,也有一丝别的情绪。
并不似外表那样平静淡定。
两双眼在雨中直直对视。
谁都没移开视线。
“你在干嘛?”
“陈寄,你,你疼不疼啊?”
两道声音近乎同一秒响起。
岑听南这才发觉她的声线是多么不稳。
陈寄的意识却渐渐变沉,仿佛刚刚那句话便已经用尽了力气。
另一头顾炎三言两句交代好情况,挂断电话,脱了自个的t恤,卷着去给陈寄的左腹止血,别一眼岑听南:“你不废话吗。”
继而对着陈寄道:“兄弟,撑一下哈......我草,这血咋止不住啊。”
巷子离医院不远。
没一会救护车就到了。
等他们离开后,顾炎随便找了个水坑搓了搓被血浸透的t恤,拧干水套上,斜眼一瞧,见女生弯腰小心翼翼捡地上的书。
他问:“去医院吗?我骑摩托载你。”
岑听南咽了咽干涩的嗓子,隔了几秒,回他:“......不了。我要回家了。”
顾炎一脸无所谓地说行,手抄进裤兜,摸出一部手机,“喏,你的。今天谢了啊。”
岑听南默不作声地接过。
“那啥,你也别太担心。护士不说了吗,没大事,就失血过多昏迷了。”
岑听南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小声应:“嗯。”
***
陈寄清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他昏睡了大概两个半小时。
病房很吵,隔壁老大爷大声囔着要吃肉包子,他妻子不让,喊他谨遵医嘱碰不得荤腥,并柔声哄他:“明天我带韭菜饺子好不,你最爱吃的。”
“好吧好吧,二十个哈。”
“多了不好消化,少食多餐嘛。”
......
陈寄撑着床准备坐起来,一不小心扯到左腹的伤口。他蹙了下眉,好不容易恢复点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欸,别动!”
顾炎一推开门,见状,连忙两三步跨过去,摇高病床。
“行了吧。”
“嗯。”
顾炎瞅了眼输液袋,还剩大半袋,不急,于是后退一步靠上灰扑扑的墙面。他同样没好到哪里去,满脸的伤,额头和嘴角这两处严重的部位各缝了两针,用纱布包着。
他性子急,没安静多久,直言:“陈寄,医药费都我出吧。全赖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牵连。”
“操,那帮孙子以多敌少就算了,居然动刀子,跟我玩阴的是吧,看老子下次不整死他们。”顾炎头次干架干得这么窝囊狼狈,气得肺快炸了,手握成拳重重锤向墙,不料,医院这破墙挺结实,疼得他表情扭曲了一下。
陈寄没什么表情,偏过脸盯着透明的输液管,淡淡问:“多少?”
“啊?”
“医药费。”
“真不......”
“多少。”
顾炎顿了一顿,努努嘴:“刚交了一千八。什么凝血剂得四五百,简直来抢钱的。”
“嗯。”陈寄说,“回头给你。”
一千八不算多,却是奶奶两个月的药钱。顾炎没办法故作大方地拒绝,何况据他观察,陈寄家庭条件挺好。尽管他花钱并不大手大脚,但穿的衣服好多是纯正的名牌,而不是镇上服装店里卖的低仿冒牌货。另外,陈寄有双藏青色滑板板鞋,顾炎曾在一本杂志上翻到过,全球限量款,顶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这钱他自然不缺。
顾炎挠了挠头,到底没再说什么。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打开,医生走了进来。
主要是了解陈寄醒后的情况怎么样,例行嘱咐他一些注意事项。
顾炎听着听着不太明白,冷不丁出声:“什么凝血功能障碍?”
医生温和解释道:“简单来讲,就是他的止血能力比常人差很多。所以千万避开刀类这种尖锐器物,严重可能危及生命。这次呢,还好刺得不深,未穿透腹腔,就是皮肉伤。接下来只需好好修养几天。”
语毕他走向隔壁床位。
顾炎琢磨着医生的话,心说难怪当时陈寄的血止不住。逐渐地,意识到下午有多危险,立马火冒三丈地问候了遍那群人的祖宗十八代。
直至医生出言提醒医院不得大声喧哗,他才闭了嘴。
***
陈寄出院这天天气不错。
顾炎要过来接他,他没让,嫌烦,也嫌闹。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突然有两三个女生拦住他要联系方式。听到陈寄说没有手机时,个个眼神充斥着怀疑,明摆着不信。
陈寄被问得有点不耐烦,眼皮半掀不掀的,面无表情:“要搜一下么。”
少年个子高,女生得仰头看着他。听了,反应了一会儿,脸瞬间一红,胆子终究没大到那种地步,于是拉着姐妹悻悻跑了。
倏地,耳边传来一声笑。
陈寄偏了下头。
“哈哈哈抱歉抱歉,没忍住。”
陈寄本来没打算搭理对方,却不经意扫到门口写着手机维修的牌子,顿了下,收回迈开的脚,插兜转身,进了店铺。
“欸,我又不是故意笑的,你干嘛?!我警告你啊,打人犯法的!”柜台后是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皮肤黝黑,仅一双眼亮得跟灯泡一样。
他连着后退两步,直觉面前这位看似脾气不好的帅哥是来找自己算账的。
“这个,能修吗?”
少年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柜台上。
青年短暂错愕了几秒,回过神,讪讪一笑:“你是要修手机呀。我瞅瞅哈......嘶,你这屏幕摔得太碎了,里头的零件多半也坏了,还进了水。难搞啊。”
陈寄轻轻皱眉:“不行?”
青年把手机还他:“唔,对,真没法修。买新的吧。”
接着极力推销:“我表哥开了个手机店,外地掏的,款式超多,适合你们这些小年轻,而且价格不贵。我可以带你去他那逛逛,不买也没事儿。”
“不用。”
“哈,已经买新手机了?那为啥还修。”青年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笑道:“哦我知道了,里面有好东西是吧。可惜呐,你那手机基本是报废喽。”
陈寄不置一词,揣着兜走了出去。
回到家,屋子一片漆黑,显然没人。
陈寄习惯了,先开灯,进浴室冲澡,出来然后去厨房倒了杯冷白开喝。
白t黑裤将少年的身形衬得高挑单薄。他打开冰箱一看,除了速冻食品,没别的。就在陈寄拿了包饺子准备煮的时候,房间里的手机倏然响了起来。
***
八月初这场暴雨并未起到任何降温的作用。
天气反倒变得更热。
那天淋了雨回来,岑听南洗完澡躺在床上就开始浑身无力冒冷汗。半夜被岑阳喊醒吃了片退烧药才稍微好了一点。
哪料翌日一早又起了高烧。烧得她脸通红,难受得直掉泪。
岑阳当即请了假,带她去附近的卫生所输液。
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几天,岑听南终于好得差不多了,也就有精力和时间翻看q.q,一登上号,好几条消息跳出来,她都挨个回复了。
完后点进与向文星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小星星:南,你好点没?
南:好多啦tvt
前两天向文星见岑听南一直不回消息很担心,去她家找人才知道她生病了。
小星星:那就好!
南:你结课考试考咋样?
小星星:呜呜呜别提了......
小星星:我们见面说吧。
两人约在小胖家烧烤店。
因为她们好久好久没来这吃了。
他们家生意一向很好。
晚上不到八点,店内满客,仅剩露天坝里摆着的三四张空桌。
岑听南和向文星点了各自喜欢的烤串,坐回外面位置上。
边聊边等她们的烧烤。
墙角立着一台强力电风扇,呼呲呼呲地转着。
吹来的风赶走了空气中的丝丝燥意。
向文星对她的补课老师深感无语,噼里啪啦吐槽了一大堆,口干舌燥得闷头喝掉一整瓶饮料。
“我再去拿一瓶,你要吗?”
岑听南摇头,她的豆奶还剩一大半呢。
她人一走。
周围安静了不少。
陡然,身后一声高喊:“老板,一张大桌有吗!”
“没了!不然就两张桌子拼一块,行不?”
岑听南咬着吸管,心想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不等她扭头看,眼前登时一暗——有人走过来站在旁边。她以为是向文星,下意识抬眸,说:“坐呀。”
却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少年洗了头发没吹干,夜里,发色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黑,脸却过白,但是并不冲突。相反,视觉冲击感更强了。
岑听南下意识张了张唇:“陈、陈寄。”
“嗯。”
陈寄低垂着眼看她,半晌,冷不防启唇:“这几天,你给我发消息了吗?”
岑听南依旧咬着吸管,闻言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
她怔愣了下,有点不明所以,慢吞吞答:“......没呀。”【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