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明天见 > 8、距离
    已是十一月下旬,零下几度的天,呼吸都冒着白汽。


    她有片刻的怔愣,像是不解,问,“什么?”


    阿姨说,“就是我今天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他拎着行李箱出门。哎呦,小伙子脸色难看的呦,我一句没敢多问,赶紧上楼来看。你猜怎么着?他房门都没关,那可不就是退房了吗?”


    乐然没再应声,静静看着阿姨嘴巴一张一合,看着一片白茫茫在眼前聚了又散。忽的一阵干冷的风吹来,针尖一样,扎得她脸上生疼。


    她终于回过神,“我去看看。”


    丢下这句,她转身跑向民宿,进了门,急匆匆摁电梯上楼,直奔316而去。


    走廊很长,也很安静。手提塑料袋的发出窸窣声响,混合着她的呼吸与脚步,最终全部停在了316门前。


    房门果然大敞着,窗帘一反常态拉开,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杯子刷过了,拖鞋摆在门边,没有垃圾,也没有行李箱。


    她就像刮开谢字仍不肯放弃的人,一定要亲自确认过才肯承认,是的,是这样的。


    他真的走了。


    乐然站在房间里,整个人先是茫然,无措,紧接着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瞬间到达顶峰,她眼睛倏地红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因为许辞树掉眼泪,上次还是在高中。


    他突然转走那天,她刚好请了假。等再来到学校,他已经离开了。而她全然不知情,一如既往带了坚果和牛奶给他,兴冲冲跑到六班门前,却只看到他空荡荡的座位。


    那一次她哭了很久,不止是因为伤心,更多的是遗憾。遗憾没能和他道谢,也遗憾没能和他道别。


    可同样的遗憾,居然又发生了。


    他这样真的很不好。


    即便他们还算不得朋友,也相处大半个月了。


    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怎么能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想到这,眼泪更像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往下落。


    后来觉得哭得不过瘾,乐然干脆拿包纸过来。已经这种时候了,还能记得手里提了奶茶,不能弄洒,不然房间不好收拾,于是小心翼翼放旁边。一切整理完毕,才埋头进膝盖里。


    许辞树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乐然小小一只蹲在那,脚边散落几个纸团,面前摆着一包纸抽,她肩膀微微耸动,一张接着一张往外抽。


    迟疑数秒,他慢慢上前。而乐然哭得投入,全然没听到身后的声音,正要擦眼泪,听到有人喊她,“乐然?”


    哭声微顿,她条件反射般应,“嗯?”


    转头抬起脸,泪痕遍布,鼻尖与双眼哭得通红,两颗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眼上,摇摇欲坠。


    随着她缓慢眨眼,眼泪滚落,眼前模糊的水雾消失,她看清了许辞树的脸。


    他穿件黑色大衣,左手扶着行李箱,骨节处微微泛红。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还散发着冷气,神情却很精彩——向来淡然平静的脸上,罕见闪过一丝惊讶和尴尬。


    而乐然在短暂的怔愣后也回过神,完全下意识的,一把将手里的纸糊脸上。


    试图掩盖,却十分欲盖弥彰。


    她声音很闷,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个,我……”


    之后便没了声音,因为实在找不到借口,无法解释,就只能鸵鸟似的捂着脸。


    还是许辞树先反应过来,“我去倒杯水给你。”


    人一走开,乐然立刻扯下纸巾,和地上那几团拢到一块,起身钻进卫生间。


    再次出来已经整理好仪表,但眼睛还红红的。


    许辞树就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茶几摆着两杯温水,缓缓飘着白汽。


    视线对上,他主动询问,“还好吗?”


    “……还好。”


    “那我们聊聊,可以吗?”


    她点点头,“嗯。”


    两人面对面坐着,许辞树递一杯水过去,率先道,“那天晚上……”


    乐然把话接过,“还是我先吧,我想说的有点多。”


    他一顿,“嗯,好。”


    她早就准备好台词,此刻微微低着眼,没去看他,怕忘词,“我今天去找方杰了,也都听他说了。其实你误会我了,我跟那些人不熟的,我以为你跟他们玩得很开心,才允许他们来聚会。”


    “从始至终,我从没喊过任何一个人来,也没透露过你住我家民宿这事。包括方杰,他是那天看到我跟你逛超市才找过来的。”


    “方杰说他们在这聚,我能吃到好吃的,才没有。你也吃过我爸做的饭,比他们点的外卖好吃一百倍。我是喜欢吃,但我又不是不挑食。”


    “方杰还说我收了礼物和钱,那都是他们硬塞给我的,我一点都不想要。再说我也不缺他们那点钱,我家前几年拆了四套房呢。”说到这,她往许辞树那看一眼,“虽然比不上你家里吧。”


    “反正我的意思是,我跟他们根本不一样。”她本就没完全走出情绪,说着说着又想到那晚,愈发委屈了,嘴巴微微扁起来,“我也觉得他们很过分,我也替你生气……”


    许辞树见状,忙安抚,“嗯,我知道,怪我那时候头脑不清。”


    施法中断,乐然找回了点理智。她喝口温水缓了缓,吸鼻子,“不过也正常,毕竟我们不算熟悉,你也不了解我,产生这种误会无可厚非。”


    “这不正常,乐然。”他认真纠正,“是我自己的问题。”


    乐然微怔,抬眼看向他,而他继续道,“我之前经历的一些事,导致我性格比较敏感。”


    且多疑、警惕,不轻信任何人。


    他非常不喜欢被利用,更厌恶带着企图靠近的人。原以为临州是唯一一片净土,没想到时过境迁,到底还是变了。


    仅仅因一句要走的试探。


    那些人便迫不及待露出马脚,露出他最痛恨的虚伪和世故。


    如同许业安施加给他的诅咒一般。


    他莫名就有种无论到哪,都无法逃脱的感觉,所以那晚的情绪格外差。


    “总之是我杯弓蛇影了,”他注视着她的双眼,“波及到你,我很抱歉。”


    不得不说,许辞树跟人谈话,总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然而也正因为这样,乐然才格外触动。


    其实这件事在她这,不过是场误会,他没对她说什么重话,她也没那么脆弱。


    可到了他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切都划分得清清楚楚。手机上说不够端正,那就面对面,正式又认真地跟她道歉。


    更让她触动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袒露自己。


    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起码可以证明,她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无足轻重。


    乐然抿抿唇,忽然感觉心里那点委屈的潮湿被晒干,转而变得轻飘飘、毛茸茸的。


    静了片刻,她总觉得也该正式回应一下,于是竖起三根手指,“你放心,我保证对你没企图的。”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图人也算是一种图。


    想到这,又悄悄把三根手指缩了回去。


    许辞树淡淡笑开,“我相信你。”


    室内阳光充沛,他好看的笑意一览无余。眼尾微扬,卧蚕饱满,嘴角勾勒的弧度恰好带起两颊清浅的酒窝。


    不同于少年时期的清爽恣意,此刻的他棱角更加深刻分明,多了分清冷内敛。


    不变的是,还是帅得要命。


    乐然被晃得脸上热,视线瞟向别处,“对了,我们喝奶茶吧,我带了好吃的。”


    “好。”


    许辞树起身拎过来,铺在茶几上。


    东西很多,除了两杯奶茶外,还有牛肉干和肉松小贝之类的甜点。


    乐然介绍说,“都是买来哄你的。”


    “哄我?”他微微讶异,随后才道,“这件事应该我来做,下次我请你。”


    她眨眨眼,“真的吗?”


    “嗯。”


    有了这话,她开始大着胆子提要求,“那我想吃东街那家糖炒栗子和烤地瓜!但是人很多,可能要排队。”


    他点下头,“好,记得了。”


    话说开后,两人相处竟比之前自然。


    乐然心情好,人也放松。她抨击了那几个同学和方杰,又随口问起许辞树上午去了哪,怎么提着行李箱出门。


    刚刚哭到鼻塞,这会才闻到他身上除了清冽香气外,还多了点烟熏火燎的味道,“你去烧烤了?”


    许辞树没料到她是这种猜测,低笑一声,“没有,不过确实烧了点东西。”


    这还要得益于他的这场病。


    有人说,生病时梦里反复呈现的,就是人内心最薄弱的地方。


    许辞树想,也许吧。


    这几天睡睡醒醒,断断续续做梦,的确让他看清了一直困住他的梦魇是什么。


    一个月前,从他在深城消失的那一刻,他每天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被轰炸着。邮件、短信、电话。他一个个拉黑,一个个静音,可终究还是逃不过。


    就在昨晚,他又收到了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许辞树,我耗费那么多时间和财力来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躲起来的。】


    【别太执拗,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做,想清楚打电话给我。】


    是许业安。


    他照旧面无表情删除,拉黑,再把手机关机,扔到床上。


    良久,蓦地冷笑出声。


    曾经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彻底逃脱。不说重建人生,至少也能得偿所愿。后来才明白,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场妄想。


    所以大病初愈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处僻静地方,摊开了不曾打开的行李箱。那里装着他从小到大斩获的所有奖项与荣耀,也装着他的执念、挣扎,以及曾经的渴望。


    他一件一件,统统丢进桶里,烧了个干净。


    不过这些他没与乐然说,她也没继续问,只当是他给家人烧纸,提起来怪伤心的,因此还故意岔开了话题。


    后来时间不早,乐然起身下楼,许辞树跟她一起,说要办续住。


    她问多久?他说再续一个月吧。


    乐然双眼一亮。


    怎么说呢,也算意外收获。


    她内心狂喜,表面不动声色。收了转账,办好续住,还一本正经道,“有任何问题微信找我就行。”


    直到许辞树走向电梯,她压平的唇角才抑制不住翘起来,他却忽然转身,“乐然。”


    “在!”她忙敛了敛笑意,“怎么了?”


    从两人说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小时,他们聊了很多,她也问了他很多问题。可他从没问起过她那时为什么哭。


    而此刻,电梯门开,他没上去,就只站在那,认真地对她说了句,“如果我要走,会提前和你说的。”【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