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和门房小厮打了招呼,赵荔葭就带着寒光铁衣两人前往崇仁坊。
长安一百零八坊,若论繁华,首推崇仁坊。
崇仁坊北当皇城景风门,南临春明门金光门大街,东南与东市相接,坊内朱楼绮阁鳞次栉比,飞檐相啄。
因坊内有尚书省礼部南院、各地进奏院和数十家藩镇办事处,因此街上选人举子、地方官吏、胡商蕃客,摩肩接踵,车马声、叫卖声、寒暄声搅作一团,还不时飘来浓郁的葡萄酒香和胡饼羊肉的焦香。
赵荔葭和寒光铁衣目不暇接,走到一处就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见个人群就要进去凑个热闹。
三个人走走停停,走到一处书铺,赵荔葭好奇长安的书铺都卖些什么,与凉州的有什么不同,就进去瞧瞧。
这间书铺铺面宽敞,在一家裱画铺和茶肆之间,门楣红木匾上书“云锦书铺”,店里有几个学子站在书架前看书。
书架上摆放着各色络子的卷轴,都是簇新的,中间一条长长的木桌上摆放着新到的还能闻到墨香的新书。
赵荔葭走着转了转,除了《诗》《书》《易》《礼记》《春秋》这些儒家经典,还有许多学子应试用的工具书和佛经还有历书占卜之类的书,还有一个单独的书架上全摆放着传奇。
看书铺中书的摆放就知道工具书和消遣书卖得最多。
“小姐!”铁衣压低着声音激动地举着手里的书过来,“您看!”
赵荔葭也是一喜,竟然在长安看见自己编的书,可她没高兴多久,因为这书是盗印的!
她马上查看书封的位置,看到上面的笔名,一口气呼下来,还好只是盗印不是冒名顶替。
看来这印书自由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人人都可私印书籍,坏处就是盗印开始泛行,如果靠书吃饭那是真吃不上饭,好在赵荔葭不在意这些,可是要是出了冒名顶替的,那她可真咽不下这口气。
这书可是她花费大量时间,一个一个搜寻起来,校正文词编纂的。
她买了这本盗印的书,结账的时候问老板,说这书她在别处见过,怎么和店里卖的版本不一样,老板义正严辞地说那肯定是小姐你之前买到了盗版。
这让现场盯过原版印刷的赵荔葭无话可说,无语至极。
三个人出了书铺,刚好旁边就是她们今日的目的地——耳鉴茶肆。
这茶肆不张扬却很有规矩,进门右手边一块大木牌上就写了条规矩:台上言,台下语;摸追问,忌当真。
茶肆分上下两楼,二楼有隔间,一楼正中央一座尺许高的小台,小台上面只有一席青毡,一个矮案,她们来得巧,说书先生正吃茶休息,下一场还没开始。
赵荔葭跟着小厮上了楼上隔间,这说是隔间其实也就是用竹帘遮挡起来的小空间,有一个软垫和摆放点心茶水的小矮桌。
她点了透花糍和杏露茶,寒光和铁衣点了巨胜奴,是一种她们没吃过的撒满芝麻的环饼胡食。
这时候下面的先生开讲了。
“刚才说书说的老头子我口干舌燥,接下来我讲一个我中午去用饭,路过旁边书铺而想起的一个笑话吧。”
赵荔葭眼睛亮起来,想这正合她口味,看来今日出来除了遇见盗印书之外,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下面的老头抚了抚胡须道:“当年有位李刺史在蕲州做官时,有个姓李的书生拿着诗卷来拜访,这李刺史怀着当一回伯乐的心思,就想点评一下这李书生的诗作,结果翻开诗卷一看,这一看不得了。”
隔间里的人没发出什么声音,一楼台下的人有几个人很是捧场,问:
“怎么不得了了?”
说书老头眯着眼笑:“那李书生进来,恭恭敬敬递上诗卷,李刺史翻开一看,啊呀,这一看差点把茶喷出来!”
台下人很激动:“到底怎么了?!倒是说啊!”
老头:“那诗卷上的诗,一字一句,全是李刺史当年未及第写的行卷啊!”
台下有人唏嘘,有人骂书生德行低下,居然敢舞到正主面前,而赵荔葭感觉不太好。
老头笑着以李刺史和书生的口吻讲述起故事来:
李刺史:“这诗,是你写的?”
书生:“回大人,不是小生写的。”
李刺史:“那是何人所作?”
书生:“小生不知,这是小生在长安书铺花了一百文买的。”
台下是更大的唏嘘声,台上的人也坐不住,有些靠着栏杆,依稀可以看见对方的衣裙。
老头摆摆手,等静下来,他接着讲:
李刺史:“这是我未及第时的行卷啊!”
书生:“这诗跟着我在江淮间游走了二十多年,那您把它送给我吧。”
老头:“李刺史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觉得新奇,且刺史大人也是个大度的人,甚至可以说太大度了,他是如此说的:
李刺史:“罢了罢了,这诗既然跟了你有年头了,就送你吧。”
书生:“多谢大人!大人真乃慷慨之士!”
李刺史:“你接下来往哪儿去啊?”
书生:“回大人,小生要去江陵,投奔我表丈卢尚书。”
李刺史:“你又错了,卢尚书是我的亲表丈。”
书生:“既然这样,那请把这位表丈也一并借给我吧。”
老头这笑话讲完,笑的人少,气愤的人多,尤其是赵荔葭,她感觉这位李刺史的经历和自己刚刚的经历很是相像。
李刺史如此大度,换做赵荔葭完全做不到。
老头看自己这则笑话不佳,赶忙再另说一个弥补,这次台上台下都笑了。
赵荔葭眼睛弯弯,梨涡深深,不过有些不确定这笑话要不要记下来,最后还是记下来了,反正以后搜集完可以再筛选。
这时她听见她左边的隔间有杯子摔倒地上的声音,这事本来同她没有什么关系,可那杯子从竹帘下滚过来,滚到了赵荔葭的裙角上。
里面不是茶水而是绿色的果浆,洒在她藕荷色裙角,异常扎眼。
寒光和铁衣赶紧擦拭,竹帘那边也传来动静,不一会儿,一个明媚的女声响起:“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赵荔葭见她道歉,这事也不放在心上,“没事,没大碍。”
那边见赵荔葭回话,贸然掀起竹帘,“刚才我听那笑话实在太好笑,一时不注意打翻了桌子上的杯子,你没事吧?”
赵荔葭见帘子被突然掀开有些被吓到,不过见掀帘的那人是个带笑的明媚少女,心里的警惕也慢慢放下。
赵荔葭笑着指了指裙角,“杯子里还剩些果浆洒到我裙角了。”
周妙一脸懊悔样,“对不住,要不我陪你这裙子吧,我还有好些软烟罗,做裙子正好。”
赵荔葭摆手,“没事的,你也不是故意的,不用赔的。”
周妙见赵荔葭拒绝,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哎呀你这样我心里很愧疚啊,我一定要赔你的,你说是吧哥?”
她说完身后掀帘走进一个同样贵气的年轻郎君,他眼皮很宽脸上有两个大大的酒窝,有些腼腆的样子,说话时不敢对着赵荔葭的眼睛,就算对上也很快移开,“阿妙,我看这位小姐不愿接受布料,或许你可以送些别的。”
周妙看了看赵荔葭周身,好像在看她缺什么的样子,苦恼带着烦躁:“那你想要什么啊?”
赵荔葭心里叫苦不迭,她不用赔的,怎么现在变成得好像是她在向人索赔似的。
她指指桌上的碗碟,“那我要打包一碟透花糍,这就行。”
周妙有些嫌她不识相的样子,“就这呀,本来你可以向我提任何你想要的,可惜了。”
等了一会儿,小厮拿了打包好的透花糍给赵荔葭,赵荔葭交给寒光,对着眼前的男女道:“那我先走了。”
下面说书先生不说笑话开始说起了书,周妙百无聊赖,见她要走,就对着身旁的周序道:“哥我们也走吧,天晚了,再不回去就不好了。”
周序点头,“走吧。”
周妙跟上赵荔葭,“你也喜欢听书吗?”
赵荔葭歪着头:“听书还行吧,我更喜欢听笑话。”
周妙一喜,“我也是!可惜说笑话的太少了,或者说笑话太少了,可遇不可求啊。”
赵荔葭看眼前的女郎和自己竟然有一样的爱好,心里也不再计较她刚才的喜怒无常,
“我知道长安有些馆子专门说笑话,不过每日只有一场,有些馆子时间间隔更久,大部分时间都是说书的。”
周妙攀上赵荔葭的胳膊:“那下次我们一起去玩,我和我哥正愁找不到好地方玩呢。”
这时周序突然拉住周妙,给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知见到谁,就一前一后往巷子后面逃走了。
赵荔葭看看后面,再看看前面,看见几个金吾卫官兵骑马而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回去吧,累死了,身累啊,心更累。”她耷拉着脑袋钻进巷口的马车。
无痕看表小姐已经走了,身子钉在巷口一时不知道是跟着表小姐还是返回刚才的茶肆打探消息。
最后他决定返回茶肆,表小姐回府了没什么好跟的,倒是她刚才记的那笑话,他还没记住,得去问清楚。
郎君说了表小姐做了什么,尤其是可疑的地方都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看表小姐记下说书老头说的笑话就挺可疑的。
茶肆台后,说书老头敢怒不敢言。
无痕歪着头拿着个便携短毛笔边念边奋笔疾书,
“从—前—有—个—”
说书老头:“不是‘有个’,是‘有位’。”他看眼前凶狠的男子,有些发怵,
“不是,您,您说的要一字不漏吗...”
无痕费力写的,又要擦掉,“那你早不说!”
他叹了口气,“从—前—有—位—”
“我干嘛重写一遍!”【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