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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商量


    白栖枝路上一直很沉默。


    李素染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自己问的那句话伤到了她的心, 以至于两人晚上睡在一起的时候白栖枝都与她隔开了好远的距离。


    香玉坊的库房里是有一张床供人小憩的。


    床不大,一个人睡尚且有余,两个人睡就显得十分紧巴巴。


    好在白栖枝身形尚小, 贴着床沿儿蜷成一团也占不了什么地方。


    两人就这样睡下, 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半夜时分李素染被一阵小声地啜泣吵醒。


    身上贴得好热,她垂眸去看, 就见着白栖枝小小一团, 像小猫幼崽一样贴着自己,攥着她的衣角哭。


    她哭起来也不烦人,也不出声,就是紧咬着牙关流泪, 偶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呜咽,但很快就会被吞回去。


    朦朦胧胧间, 她听见这小丫头哭着喃喃了一句:


    “阿娘。”


    哦, 这是睡得迷糊把她当成娘亲了。


    李素染回眸看了看房梁细细地想。


    如果自己也正常地嫁人生子,那现在也是该当阿娘的年纪了,没准孩子都要跟她一样大。


    想着, 李素染侧身一把捞过白栖枝瘦小的身体,让她蜷在自己的胸膛里,捋着她的脊背, 像哄小孩子似得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胛骨, 甚至在靠近后心的地方,她还能那手摸到她有力的心跳。


    她躺在她的心口处, 她摸着她年轻的心脏。


    黑夜里,一长一幼两个女人互相依偎着,抛却了掌柜与东家的身份, 剩下便只有一句——


    怜我怜卿。


    “到了。”


    随着李素染脚步停下,与她并肩而行的白栖枝也顿住脚步抬头去望。


    破旧的铺子上挂着桃妆轩的牌匾,里头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地上纤尘不染,如若真要从鸡蛋里挑骨头,恐怕也就是原本该搁置在仓库里的扫把此刻斜倚在展柜旁,看起来格外不羁。


    白栖枝举步往里走。


    一如李素染所言,铺子里除了她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个打杂的都没有。


    这可不是掌柜的该有的待遇。


    她皱了皱好看的眉眼,转身问道:“那人几时来?”


    李素染道:“巳时三刻。”


    “那便等他来。”


    说着,白栖枝就这样气定神闲地在铺子里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那位钱老板的莅临。


    哄完夫人、用完早膳、吃过茶点,钱有富是准时准点来到桃妆轩分铺的。


    甫一进来,他最先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柜台,再一眼,看到的就是在气定神闲地拨弄算珠的李素染。


    “臭婊|子!”钱有富开口既骂,“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按照几天前,李素染早就乖乖地过去挨骂了,可今日,她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都没有抬眸看她,仍就在拨弄着自己手中的算珠,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甚至都没有在意他一下。


    “嘿!你个臭娘们给你脸不要是吧?”钱有富脚尖踏进门槛,气冲冲地来到李素染面前,“我是不是说过,若你今天不能将铺子开起来,我便要剁掉你半只手?我看你现如今是两只手都不想要了!信不信我这把你的手剁下来喂狗?!”


    他说着,便撸胳膊挽袖子,作势就要往灶房走。


    “东家……”


    粗布既然地一声叫钱有富顿住脚步,他回头往李素染的方向瞅,就见着李素染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不,不对!


    她不是在瞧他,她的目光透过了她的身躯,在看向他身前之人。


    身前蓦地一愣,钱有富抬头没瞧见人,低头却瞧见了香玉坊近日来的那个新东家。


    小姑娘身形矮小,站在他身前,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她就栖居在他的阴影里,没有抬头,一双黑白分明地眉目灼灼,也不说话,白净的小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冷风味儿,活像个从聊斋里潜逃而出的阴冷怨灵。


    钱有富被她盯得极为不适,因但知道她是林家林听澜的人,面上也不敢露出些什么,只是撑着讨好的笑容温声问道:“不知是什么风把林家的白小老板您给吹来了,咱两家素来没什么仇怨,不知您如今莅临我这桃妆轩是所谓何事啊?”


    白栖枝仍是盯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缓慢地挪向李素染的方向,抬起手,用食指指尖对着她,阴恻恻道:“我,想要她。”


    “哎呦这可不行!”钱有富大声道。


    白栖枝又缓慢地将眼珠转回她脸上。


    论身高,白栖枝只到钱有富胸口,她若想正经看他,需将头微扬起来些,这才能看个舒坦。


    可她却偏不,一张在冬日雪光下映得有些惨白的小脸一直对着他心口,只将眼眶中的黑瞳略抬,露出下三白对着他,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为什么不?”


    钱有富洋洋得意道:“李掌柜的自打进我桃妆轩前就是跟我签了契子的,眼下她生是我桃妆轩的人,死是我桃妆轩的鬼,哪能是白小老板您说要就能要去的?除非——”他将两指一并,捏在大拇指上捻了捻,狡诈道,“总得付出点什么不是?”


    “你想要多少?”


    “不多……”钱有富想了想,轻松道,“也就一百两银子吧。”


    “一百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李素染几乎要尖叫。


    钱有富立马形象毕露,恶狠狠地扭过头看她:“贱奴,我和白老板商谈关你什么事?闭好你的嘴,不然不只是你的手,就连你的舌头,我也要一并割下来!”


    李素染气得几乎要把牙咬碎吞进肚子里,精密的气氛下,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齿尖正捻得咯咯作响。


    “百两……”白栖枝想了想,漠然道,“这个价格我倒也能付得起……”


    李素染悚然道:“东家你疯了?!”


    白栖枝没理她,继续道:“那钱老板可否能给我看一眼林掌柜与您签订的契子?好让我也知道知道,这一百两银子究竟是不是能将我家掌柜真真正正、完好无损地赎出来。”


    在淮安,有太多这样的事了,就因着此地商业发达、大家所赚不菲,以至于所有人在签订契约之前,就想方设法地要从对方身上多捞些银子,若只是生意间的博弈倒也还好,至少是明面上的事儿,能涉及的地方就那么多,再多的话,就得摆到明面上来,到时候两方都吃亏,实在是得不偿失。


    可若是私下里的黑契子么……


    一百两,买她这只手;二百两,买她那只手;五百两买她的胳膊、六百两买她一双腿……这样的事儿实在是屡见不鲜,更有甚者甚至连肠子、胃、心肝脾肺肾都明码标价地给到对方,好对其漫天要价。


    这其中最出名的一件事还得属十五年前的断肠事件:有位大户人家的儿子被掳,贼人就这样朝那位大户人家的老爷各个部位明码标价地让他赎,那位老爷筹遍了所有的钱,却还是略有缺欠,最后那贼人收了钱倒是放人了,却因为那位老爷缺的钱正好是那位少爷一段肠子所标的价钱,于是山匪当场一道捅进那位少爷的腹部将他开膛后扯着他的肠子砍下一段,随后将他往那位老爷面前一推——据说当时那位少爷的肠子都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拖到地上,长长一条,甚至还在地上蜿蜒出了一道血痕。


    结果可想而知:虽然那位老爷慌忙地把儿子的肠子塞回肚子里,又急忙让小厮请了最近的大夫跑过来诊治,但最终,他的儿子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咽气。而这位老爷在举办完儿子的丧礼后,又从江湖上请来最好的杀手,灭了那贼人全族。


    由于此事实在骇人听闻,以至于惊动了朝廷,整个淮安的官员全部被通缉,就连淮安的衙役们也全部被抄家砍头,一时之间,人人喊打、人人避难,直到陛下将整个淮安的官宦人员彻底来了一番大换水,此事才渐渐平息。


    再后来,随着律法越发完善,对此事的处理日益严苛,这才没有人敢顶风作案、孳生祸端。


    似是知道李素染今日会请帮手前来,钱有富缓缓拿出自己一大早上就揣在怀里的契子,双手递给白栖枝看,脸上圆滑且不留痕迹地微微一笑:“白小老板请看。”


    白栖枝早从李素染口中知道了这契子上的内容,但她不敢略看,生怕自己看漏一个字就会使李素染有血光之灾。


    深重的视线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掠过,漆黑的眼瞳倒映着上面每一个字的形状,待仔细看过一遍后,白栖枝忽地发出一声轻笑,面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和煦的笑颜,将那契子折叠好后又还给了钱有富。


    后者急忙宝贝似的收回契子,刚揣入怀中,就听着白栖枝浅笑说道:


    “既然钱老板白纸黑字写了个明白,那依我看,想要赎回我家李掌柜不仅不用我出钱,钱老板您还得倒赔我二百两呢。”


    “你什么意思?!”钱有富勃然大怒。


    先前讨好的笑容从他脸上瞬间褪去,一张肥硕的脸上余下的只有阴沉冷厉,他阴狠地看向白栖枝,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如同正磨牙吮血的猛兽般,指着她的眉心朝她厉声骂道:


    “你个小贱|货,别以为有林家撑腰你就能如何?据我所知,那林听澜也没有多稀罕你嘛!在他眼中你不过就是个死了爹娘的丧家犬!如今夹着尾巴求别人庇护,倒还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似的拿架子了?下作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我告诉你,契子就在我手上,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自打契子签下后,她李素染浑身上下的零件儿就归我所有,任凭处置!契子是她自愿签的,我可没逼着她,现如今她没有按照契子上的做,被剁手也好、被打断腿也好,她就得乖乖受罚!别说叫你一个黄毛小丫头来给她撑腰,就算是叫官府的人来,她都逃不掉!”


    “想赎她,这一百两你愿意出就出,不愿意出就滚!还要我倒给你拿二百两,你哪来的口气?眼下四处无人,我劝你赶紧滚蛋,不然小心老子一个不顺心,连你的手也一起砍!”


    ……


    第52章 败絮


    钱有富本觉得白栖枝一个小丫头, 被这么一吓肯定会魂飞魄散地逃走,谁料后者反倒不以为怵。


    “按大昭律法——”


    白栖枝上前一步,倒逼得他后退半步, 才开口朗声道:


    “按大昭律法, 若店家设计使伙计签订黑合同, 是为欺诈之举,违背契约订立之自愿、诚实信用原则。依律, 此类契约当为无效。官府可依律对店家进行处罚, 若情节严重,当对店家施以刑裁![1]钱老板怀中白纸黑字签署下的契约而今便是铁一般的罪证!钱老板不若猜猜,若是我将此事告至官府,官府改如何判处?更何况, 钱老板方才出口不逊,竟说要斩我手足。”


    她说着, 伸出两条白似嫩藕的手臂, 撸起袖子,露出两根瘦得伶仃的手腕,上头朱砂手环灼目, 就放在钱有富面前,进逼一步道:“按大昭律法:以手足殴伤人,辜限为十日;以他物殴伤人, 辜限为二十日;以刃及汤火伤人, 辜限为三十日;折跌肢体及破骨者”,辜限为五十日;若在辜限内导致他人死亡, 则以杀人罪论处![2]难不成,钱老板还想要杀了我么!”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犹如一把开了刃的利剑直戳钱有富心口,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尖染血,淋漓点滴,俱是刺痛。


    钱有富没想到自己竟然惹了个活律法。


    作为淮安富商商人,最应会的便是熟知律法,而后铤而走险,从律法的缝隙间捞金子——没人比他们更熟知法条。


    钱有富自知白栖枝说得不错,可眼下话已落地,便是覆水难收,他狞笑道:“那又如何?现如今此处不过你我她三人而已,你说契子有诈,我便将契子烧毁就是,你说是我看你手脚,四下无人,又有谁能证明是我做的呢?”


    白栖枝亦笑道:“那你又怎么能证明此处只有我们三人而已呢?”


    话音落下,钱有富只见白栖枝忽地皱眉娇嗔一笑。


    电光石火间,只听“啪”地一声脆响。


    她竟往自己脸上来了个响的!


    此举实在是令人意外,别说是钱有富,饶是李素染都当即立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何事。


    红痕一点点浮上脸颊,白栖枝眼中含泪,瞬间变作一副柔弱无辜的神情,朝着外头哽咽喊道:“林哥哥……”


    霎时间,外头站了一排黑压压的身影。


    不知何时,无数林家家仆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在钱有富威胁白栖枝之时,他们就已经一直蛰伏于院外,听着里头的声息,奉命以待。


    直到白栖枝这一声喊骤然落地,他们才得令似的立即冲上前来,将钱有富围了个水泄不通。


    钱有富被这么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仆们围住,当即便慌了神,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见着那些人忽然分成两半后退一步,竟开生生出条通坦大路来。


    一个高大年轻的身影从大路那头缓缓走进,此人眉目疏朗凛冽,上身一件靛青色金边刺绣锦缎褙子,下身一条深蓝色羊毛长裤极为厚实精致,腰系玉带,脚蹬压纹皮靴,如此雍容华贵之人,除却淮安首富林家大爷林听澜还能是谁?


    “林哥哥……”白栖枝当即流下泪来。


    两人目光如同刀光剑影般一错,白栖枝眼中起了浅浅的笑意随后又被强行扼死在那双漆黑眼瞳中,柔弱地,看向林听澜,似想要他来为她主持个公道。可后者仅仅只是与她错了这么一眼,没有理,转而看向钱有富。


    少年气势逼人,加之又是淮安首富,此刻站在旁人面前,半露着锋芒,犹如一头幼豹在磨牙吮血,伺机以待一个能将面前人脖颈咬穿的好由头。


    “钱老板……”林听澜轻声唤了一句,如同滴水溅石,声音清冽,却又叫人富毛骨悚然。


    钱有富只听他徐徐道:“白小姐好歹也是我的远房表妹,她的手您说剁就剁,脸说扇就扇,未免也太不给我林某面子了吧?”


    钱有富此时早就慌了神,听他说,当即辩解道:“不是我,是她自己扇的!关我什么事?”


    白栖枝仍然捂着脸,听他这话,当即落泪柔弱反问道:“若不是钱老板您,难不成是枝枝对自己下了如此狠手么?”


    说完,她将手一点点地放了下来。


    小姑娘泪光莹莹的眼睛如同掩映在流云里的月亮,而在这两弯月亮下,一个可怖地掴痕深深印在她琉璃似的白净面颊上,红肿着,约莫有一个半月痕高,已经显露出了些许指痕,可见这一掌下去有多么用力。


    一个小姑娘被人如此欺负,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愤愤看向钱有富,攥紧拳头,一双眼中重重怒火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乱拳打死。


    一瞬间,钱有富便是有百口也难辩。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他指着白栖枝,惊慌到了头,反倒露出狞笑来,“哈哈哈,好你个小婊子,竟敢加害于我!不对,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是一伙的对不对?!你们想要搞死我!你们想要搞死我!”


    “我又怎么会搞死钱老板呢?”白栖枝一双桃花眸眼波流转,又看向林听澜,娇嗔道,“表兄,你吓到他了……”她说着,后退一步。


    两人之间隔开一道可以喘息的缝隙,钱有富脸色煞白。


    此刻,他背对着众人,朝白栖枝疑惑地递上了个愤怒的目光,仿佛在质问着她这是怎么回事。


    白栖枝则因着隐没在他的阴影中无法被旁人看到,进而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抬起手,以一个众人看不到的微小动作朝他亮了亮袖子里的东西。


    “钱老板。”白栖枝依旧带着泪痕柔弱开口,“栖枝本不想将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栖枝只是想要回我香玉坊的李掌柜,奈何钱老板实在是不配合,栖枝没有办法,这才能求诸于林哥哥,眼下这种情况,栖枝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您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也于事无补呀——不如您问问林哥哥该如何?”


    此刻在场中身份最重的便是林听澜。


    见白栖枝将这事儿抛给自己,他厌烦地皱了皱眉头,脑内又回想起那日他责问完白栖枝后,那人从地上站起,同他一同出去时站在他身侧说的那番话。


    ——林哥哥,你有没有什么需要从桃妆轩索过来?


    ——也是,林家家大业大,不缺他这一点。不过我倒是有些事需要林哥哥来帮我


    ——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您不是说李素染现如今在别人手里,害怕她把一些不该讲的事讲出去么?那我就请您帮我把她抢回来吧。


    ——嗯,是一定得抢回来呢……


    当时他念着她为他受那二十大板心怀愧疚,这才答应帮她,没想到这小妮子一转头就将事儿尽数推到他身上,让他来唱红脸。


    饶是厌烦,林听澜此刻面上也不敢露出什么颜色,见钱有富转身惊慌地瞧着自己,就知道这场戏他不得不同白栖枝演下去。


    他低声道:“如今我只能给钱老板两条路:如若您此时能将契子还给李掌柜,并且日后在香玉坊有需时为其让一条路,这样看在栖枝的面子上,我尚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私下了了,可若不然。”


    林听澜顿了顿,才道:“如若不然,那我只能命人将钱老板‘请’去衙门,叫官府来定您的罪了,到时候官府如何处置,就由不得林某多嘴了。”


    只有这个?钱有富转身看向面前的少女。


    白栖枝细眉单挑:不然呢?


    ——如此自是最好。


    钱有富将怀中的契子摸出来,暗暗地想:没准这林老板也只是被这小丫头请来做戏的呢?不过她究竟是什么人物,竟连林老板也请得动?难不成林老板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


    如此想着,他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初次见这位白小姐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在坊内检查最新一批的胭脂质量,门外忽地有小厮传报有位姑娘想要来找他一见。


    一开始钱有富又以为是花楼里的哪个姑娘要哭着跪在他面前佯装身体受孕要他负责,他刚要挥手叫人撵走,就听那小厮说,是个年方豆蔻的小姐。


    钱有富当即便警觉了——他再不是人也没玩过那么小的小娘子啊!


    由是,这才见了那位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哪成想小姑娘给他欠身一礼后就拿出一方帕子,缓缓展开问他里头的可曾记得。


    哪里能不记得!这不就是前几日他不知道在哪里丢的那个贴身玉佩么!


    这东西是家里那个母老虎在结婚之日赏给他的,近几日见他没带一直在问他把这东西放哪了,他以为是丢了,便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哪成想着东西如今竟出现在这位小姑娘手里?!


    钱有富当即警觉地问她这东西从哪里来。


    可白栖枝只是笑。


    她没有说这东西的来历,而是又让他看这方帕子他可也熟悉?


    钱有富这才认出来,现如今出现在她手里的,正是他外头那位情妇的贴身帕子!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白栖枝轻咬贝齿,嫣然一笑,“这败絮若是好好地藏在里头倒也无所谓,可万一被人明晃晃地拿到面上,那便是十层的金玉也盖不住啊……”


    钱有富本就是靠这妻家才一点点得到如今的富贵,如今若是被他夫人知道他在外头有了情妇,按那母老虎的性子,别说到时候要将他撵出家门,就是将他碎尸万段浸猪笼也未尝不可说!


    “你想要做什么?”四下无人,钱有富逼近一步低声厉呵道,“你想对湘红做了什么?!”


    “不做什么。”白栖枝轻轻将东西包好,收回自己袖中,浅笑道,“只是请她前去小叙,顺便想让钱老板陪小女子演绎出戏码罢了。不然,这些东西,和那位小姐没准儿哪天就会碰巧出现在令夫人的面前,只怕这也是钱老板所不想的吧?”


    “少说废话!”钱有富爱湘红如命,此刻不知她性命无虞,便是心急似火,连最后一点理智都烧没了,气急败坏地瞪着白栖枝,拼命忍着怒火问道,“什么戏码?”


    面对他的逼问,白栖枝略微思忖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盯着他气得涨红的脸,轻轻悠然一笑道:


    “大概是……一个施恩于属下的烂俗戏码吧。”


    ……


    [1]参考《宋刑统》


    [2]参考《宋刑统·保辜》


    第53章 怜爱


    “卖身契”被递到了白栖枝手里, 她只是打开略看了一眼就将它朝李素染的方向递过去。


    “啊……啊!”李素染如梦初醒,赶紧跑上前去,甚至因为太过急促被横在地上的扫把绊了一跤。


    “小心。”白栖枝伸手去扶, 却半点没触碰到李素染的身子。


    反倒是李素染自己扶着柜台才没有摔倒。


    她笑了笑, 难得地露出了女儿似得娇憨的神情, 接过白栖枝手中的契子就要往怀里揣。


    “等等。”白栖枝的一声唤叫李素染的动作停下。


    手还虚虚搁置在心口,李素染抬头看她, 只见白栖枝眸中星火熠熠:


    “撕掉。”


    正当她浑然不解时, 白栖枝又补道:“从今以后你再不是谁的奴,你可以是香玉坊的李掌柜,但你更是你自己。撕掉它,不要被这薄薄的一张纸绊住, 此后山高路远,往前走, 别回头。”


    李素染心中大恸。


    有泪花盈在她眼中, 可她却怎么也落不下泪来。


    怎么前三十二年没有人同她说这种话啊,害得她一直在香玉坊与成婚生子间不住地摇摆后悔,害的她一直在凝视着自己的苦难, 害的她一直纠结着香玉坊曾经的苦难。


    可是,这世间的一切不都是在向前走的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总是要回头看,看自己这一路的血与泪, 而后伫立在原地踯躅不前呢?


    可是她当然可以一边成婚一边经营香玉坊啊, 香玉坊也不是非倒不可啊,香玉坊也可以越来越好啊!


    李素染怔怔地看向白栖枝, 而后又转头望向林听澜。


    恍惚间,一股悲痛又畅快的情绪流过她的四肢百骸,随着她的泪花一起氤氲出来。


    大爷还没放弃香玉坊呢!白小姐也还在和坊中的大家一起努力呢!!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她服气一走了之?明明她不应该是最爱香玉坊的人么, 为什么最先离开的却只有她一个人呢?


    ——究竟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满腔的恨铁不成钢?


    泪水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李素染甚至分不出这正在脸上流淌的究竟是自己的泪,还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压在心底郁结。


    她又回过头看着白栖枝的目光,郑重地,用双手的食指与拇指一起捏着纸页。


    用力。


    “撕拉!”一声,那薄薄的一片纸就这样被撕裂开来。


    随着更多的“撕拉”声响起,手中的“卖身契”碎成万万片。


    李素染将手痛快一扬!


    撕碎的纸屑漫天飞扬,如碎琼乱玉般纷纷飘零落地。


    白栖枝一直沉寂的杏眸里忽地有了光,她静默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仿佛在迎接人生中的第一场雪,待雪落尽,她才回过眼眸婉转落到李素染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微微笑着,并不言语。


    李素染抬手用手背在脸上狠狠一擦——她不哭了,也没什么好哭的,许多事到此为止了,她也要开始往前走了。


    “东家。”李素染镇定地看向白栖枝,缓声道,“从此以后,我李素染,任凭东家差遣。”


    话音落地,反倒是林听澜先扬起眉头来。


    ——有意思。


    不过是一套俗烂至极的戏码,竟真能叫人臣服下来。


    究竟是这戏太逼真了呢,还是她知道李素染的性子而专门为她下了这个套呢?


    如果是前者倒也还好,毕竟他不知道白栖枝为了这场戏码究竟做了多少前置准备;


    可若是后者,那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先是利用李素染掌柜一职设下库银被盗的案子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后再是改却坊内制度将她的职权撸下气的她头脑发热,让她在巨大的愤怒之下抛下经营了多年的香玉坊一走了之,等到李素染真的走了,又派宜和楼的伙计前来邀约,让她在宜和楼吃点苦头。虽然这事儿被面前这位钱老板给截胡了,但她却又能在第一时间想到对策,既能压制钱有富,又能施恩于李素染,还能做实自己与她只是表亲的身份,可谓是一箭三雕啊……


    ——你怎么确定我露面,就可以做实你我表亲的身份?


    ——商人么,传来传去也就那么点事儿,在外人眼中,我只是一个寄宿在你家的孤女,同你没有半点关系。可事情坏就坏在这里。既然我同你没有关系,那为什么我可以一直寄宿林家?此事一旦激起淮安商户们的好奇心,他们就会绞尽脑汁去追寻你我的过往,到时候我与你是娃娃亲这事儿一旦被扒出来,你该如何是好?我该如何是好?沈哥哥更该如何是还?


    ——所以你要借钱有富的眼来做实你我实为表亲?


    ——差不多吧。你能为我出头,就足以证明你我关系之密,到时候你再亲口说我是你远房表妹,惊恐之下,他完全来不及细想,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待到事情过后,他也只会念着我是你表亲这件事,而后偷偷告诉身边人,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又何愁全淮安不认?总比你一句挨一句的解释要强吧?


    ——呵,看来你在忘尘身边也没白待么,不过短短三个月,竟真叫你学了点好东西。


    ——承让承让,对于林大老板来说,我学的这点小伎俩又算得了什么呢?不值一看。


    白栖枝不是没有看到林听澜那玩味的神情,她垂下眸子,没去看他,转而对钱有富道:“既然钱老板如此通情达理,那栖枝便在此谢过您的好意了。”


    说着,上前一步,在他面前欠身一礼。


    在她微微屈膝行礼的时候,钱有富假装伸手去扶,却感觉自己伸出的手里被偷偷塞了个丝绸质地的硬物。


    他一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敢!


    钱有富下意识慌张地朝四周望,可是没有,没有人看见这一点异样。


    她的速度太快了,几乎就是一瞬间顺着他的动作将那玩意塞到了他手里,哪怕是距离两人最近的李素染都没有发觉。


    而她的动作又异常熟练,几乎只是行云流水间就将事情轻而易举地做到,可见此前她应是做过无数遍。


    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还会些江湖把戏?


    钱有富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甚至没有发觉白栖枝已经起身上前,错开他,拉住李素染的手朝林听澜的方向走,一张小脸上洋溢的尽是与面前人心有灵犀的笑。


    林听澜就知道,这小妮子打算把收尾的事儿交给他来做了。


    真是……在忘尘那边正经的事情没学到,这些小聪明倒是用得灵敏。


    想着,林听澜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一咳。


    钱有富恍如初醒地回过神来。


    两人都不知道彼此只是被白栖枝拉了做戏,由是,林听澜半是威胁半是和缓同钱有富打着太极,后者也自然半是后怕半是讨好地同林听澜打着哈哈。


    待到两人将事情做足,回过神来时,白栖枝早就不知何时拉着李素染不见了踪影。


    “东家……”大街上,李素染喃喃着要说些什么,却被白栖枝打断,“回去同大家说吧,毕竟他们才是与阿姊一直并肩作战的伙伴,枝枝暂时还有些事要办,就不陪阿姊一起回去了,还望阿姊见谅。”


    说完,她松开李素染的手,欠身与她拜别。


    李素染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事要做,但见她如此,只好也点头与她拜别。


    香玉坊内,大家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没了李素染,他们这坊开得实在是无滋无味,若是掌柜的能回来……


    “掌柜的!”不知是谁先一声惊呼,其余二人纷纷抬头,就见着李素染站在坊门内,看着他们,一点点地湿了眼眶。


    “掌柜的!!!”紫玉恨不得要将她扑倒在地,一个飞扑挂在她肩膀上,呜咽道,“掌柜的,你这两天都去哪了,没有你,我们吃不好饭睡不着觉,一天天净在这儿想你了!”


    莫当时也在一旁赶紧点头应道:“是啊掌柜的,没有你,咱们这香玉坊根本开不下去!”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挠挠后脑勺,诚恳道,“对不起啊掌柜的,我不该气你的,我那时真的只是被高兴冲昏了头,我真不是故意要气你的!而且我现在也才发现自己真不是什么干大事的料,当掌柜的这几天可把我憋坏了,掌柜的你是不知道,白小姐她看我看得可严了!不让我逛花楼不让我喝花酒也就算了,天天来这儿就摆出个算盘让我在柜台那算算算!我都快要算成算珠子了!掌柜的,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该!”听着莫当时的哭诉,李素染再也忍不住笑道,“我看啊,你当掌柜不行,当个副掌柜却是不错,这样东家也能看着你不让你再往外乱跑了!”


    莫当时不服气但又怂怂地反驳道:“可我不乱跑去哪儿给咱香玉坊拉生意呀……”


    李素染笑着在他脑袋上狠狠戳了一下,摆出一副掌柜模样,又开始教训他。


    几人有说有笑,仿佛香玉坊最初刚成立的那一年,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直到有人问道白栖枝去哪了,怎么没同她一起回来,李素染才答道:“东家说她还有事就先走了,至于去哪,也没说,但东家心里是个有数的,由她去吧。”


    由她去吧。


    所以,白栖枝究竟去哪了呢?


    “枝枝,坐。”面对沈忘尘温和的笑意,白栖枝第一次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难道你真没觉得,这个动作……很像在唤狗么?


    她记性太好,这一句话被她记得清清楚楚。


    由是,当沈忘尘又做出这个动作时,她难免心怀芥蒂。


    “不了,沈哥哥。”白栖枝垂首温顺道,“枝枝只站在这里就好,便不坐了。”


    原本放在空地上的手霎时间僵住,沈忘尘错愕地看向白栖枝,可后者只是垂着头看着脚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怎么回事?


    原本温顺听话的小宠物第一次忤逆了照拂栽培主人,这让沈忘尘十分不舒服。


    可是在面对白栖枝说出这句话时,他依旧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微笑着,温声轻轻问道:“事情都做完了吧?枝枝是不是累了?如果实在是太累了的话,就先行回房休息吧,沈哥哥一个人在这里下棋也没关系,一切还是要以枝枝的身子为重啊。”


    “没事的沈哥哥,枝枝不累。”白栖枝答道,“至于坊内,尚且还有两位没有收拾过,可距离二月过去也只剩下半个月不到了,就算枝枝想收拾也只能先放一放,一切还是要先以香玉坊为主,其他的,不重要。”


    “只剩半月不到了么?”沈忘尘仿若初知般喃喃着。


    他举起茶盏,看向密不透风的窗外,轻轻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水。


    “唉——”


    沈忘尘长舒了口气,又回过头看向白栖枝,弯唇一笑:“若是沈哥哥的腿还能动就好了,这样沈哥哥还找一找从前的那些友人,帮枝枝一把。只可惜……”他顿了顿,眸中露出凄苦的神色,苦笑道,“只可惜沈哥哥如今双腿尽断,只是废人一个,帮不上枝枝什么忙了……”


    白栖枝闻言抬头,就见着沈忘尘在抚摸着他那双如枯枝般的残腿,眼中尽是悲怆无助,就连嘴角那向来不变的弯弯弧度也渐渐露出一抹凄苦来。


    心尖忽地一阵钝痛。


    白栖枝上前,一滴泪正好落在沈忘尘的纯白的衣摆上。


    泪痕晕开一个浅浅的水渍。


    白栖枝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点,哪怕她此刻面无表情,沈忘尘也能从她那双清澈如水般的明眸中读出满满的心疼。


    “傻孩子……”


    沈忘尘低叹一声,抬手怜爱地抚去她脸上的泪痕,又抬眸看向她的眼,顿了顿,微皱眉头,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无奈苦笑道:


    “傻孩子,除却阿澜,沈哥哥的身边便只有你了。你可千万……”


    “千万不要让沈哥哥失望啊。”


    ……——


    作者有话说:对沈忘尘:不是哥们儿(虾看电脑jpg.)你搁这儿养蛊nia?!


    第54章 月事


    翌日, 白栖枝回到香玉坊,坊中一切如常,就是大家看她的神情略有变化。


    仔细一问才知道, 在李素染回来后, 紫玉一个没忍住, 将她之前在林府受的那点子破烂事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以至于大家现在看她, 既不是从前那种轻蔑, 也不是把事情都处理妥帖的信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不要向上怜悯,说到底,我还是香玉坊的东家, 仅凭这一点我就没什么好可怜的。”白栖枝解释道,“与其在这里平白地怜悯我, 不如去百里之外的村庄看看, 看看那儿的人是如何过火,再回过头来瞧瞧我,你们就不觉得我可怜了。”


    说完, 她又当着众人的面把莫当时揪到一旁。


    “拿着。”白栖枝从袖中拿出一吊钱,塞到他手中,“玉佩和手帕的事儿你功不可没, 目前香玉坊进账少, 我手里也没什么钱,剩下的先欠着以后再补给你。”


    若不是莫当时经常去花楼喝花酒, 无意之间撞见钱有富与妓女湘红有染,又用钱有富的夫人偷偷威胁哄骗湘红,让她把东西交给他处理, 这事儿也不会这么顺利。


    “还好掌柜的没遭什么罪,不然我可就是香玉坊的罪人了。”说着,莫当时默了默,用指腹摩挲了下手中的吊钱,将它塞回白栖枝手里,“东家,我知道您是为了咱们香玉坊好,这事儿本就是我该做的,要什么奖赏呢?更何况你把后半辈子都押在咱香玉坊了,光凭这点,我就更不能要您的钱了!”


    莫当时知道白栖枝这事儿知道的比莫伯和李素染还要早。


    他和紫玉平时关系不错,紫玉知道那事儿后一直忍着没告诉其他人,可她又是个实在忍不住的,回来纠结了半天,还是跟莫当时说了。


    莫当时平时瞅着嘻嘻哈哈不正经,但在嘴严这方面还是可信的,不然又怎么会天天有花楼姑娘找他喝酒谈心呢?


    白栖枝当然不敢收他退回来的吊钱。


    她将手背到身后,严肃道:“一码是一码,你收着,这是你该得的,倘若不收,我便是欠了你好大的人情,日后指不定要怎么还呢,还是用钱最方便。”


    话虽然伤人,但事实也确实如此,人情就像个大雪球,只会越滚越大,不会越缩越小。


    所以趁着现在此事还能用钱来度量,白栖枝自然就只想用钱来偿还他这份人情。


    莫当时当然明白他的想法,也不再辩驳,将那吊钱缓缓揣在袖中,又跟着白栖枝回到大家面前。


    众人都以为是东家又去训莫当时了,倒也没怎么在意,继续筹划着如何将香玉坊做大做强。


    “东家。”李素染当了这么多年掌柜,自然是首当其冲。


    她开口道:“之前我去拉拢旧客,有位夫人同我说过,之所以现在咱们香玉坊客源稀少,是因为咱们香玉坊现如今籍籍无名,那些贵妇人用了咱们的胭脂觉得掉档次。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若是真想解决此事必定得先将咱们香玉坊的名头搞起来,等到名头一起来,客自然就多起来了,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咱们香玉坊便不愁无法东山再起了。”


    “掌柜的说的对。”莫当时也应和道,“当年咱们香玉坊名头大的时候,在花楼里可谓是炙手可热,多少姑娘争着抢着要买都不一定买得到,更何况那些有名的花魁还想要多多屯着?后来香玉坊没落了,咱的胭脂也很难卖出去,如今花楼里的那些姑娘们若不是还念着咱的胭脂品次好,估计早就没人用了。”


    “可名气哪是一天两天就能抬得起来的呀?”紫玉长长叹了口气,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摸着茶杯,伤声道,“当年的香玉坊还是打着大爷的名号做的呢,不也还是用了小半年才做起来?如今二月只剩下半个月,十四天,怎么用十四天把一个几乎败落了的水粉铺子做出名头来啊?我看大爷就是故意要难为东家才出了这么个阴损的毒招,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东家你跑路吧,我们一起给您凑点钱,您逃出林家,去外头做点小买卖,也比被困在林家一辈子强啊!”


    “就是!”说起这茬,李素染也愤怒了,当即一拍桌子恶意揣度道,“把一个小姑娘困在府里,谁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思啊!现如今林老爷只有大爷一个独子,大爷又是个断袖,照此下去,林老爷这一脉就要断在大爷手里了——那必不能够啊!万一他哪天起了什么歹心,非要你给诞下个子嗣,那你这辈子岂不是就毁了?”


    白栖枝本来就心情糟糕,听到她这么揣度,心情更糟了。


    “不、不能吧?”她难得地没露出半点笑意,纠结道,“我好歹是他远房表妹,若是如此,那他岂不是……”


    李素染当即反驳道:“哎呦!就是大户人家才玩的花呢!有些有钱的商贾为了财不外流,非得要找自己亲戚结亲家,叫什么……啊对,亲上加亲!更何况,你只是她远房表妹,又不是亲表妹,这亲,哪里就结不得了?”


    紫玉瞠目结舌:“好可怕……”


    如同是吞了个苍蝇,白栖枝一连觉得有些反胃,不忍再听,赶紧将话题转回来:“跑是跑不了了,林家家大业大,无论我跑到哪里都能被捉回来,还是想想眼下这事儿该怎么解决吧。”


    她顿了顿,抿唇垂眸深思,忽地灵光一闪,却又觉得此事难成。


    想了又想,白栖枝方且开口。


    ……


    严冬过后,下雪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明明才是二月中旬,日头却较往年冬天足了起来,积雪微化,连带着天都暖了起来。


    过了最忙的日子,林听澜倒是闲了下来,可也算不上闲,只是生意谈得比之前少了些,有时间多陪陪沈忘尘。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待在沈忘尘身边,他一走,原本还与他谈笑的沈忘尘便生出莫大的寂寥感,盯着榻上空落落的位置,竟意外地觉得有些苦闷。


    他是想找人说说话的,可枝枝在忙,丫鬟下人们也未必能同他说上些什么,最后,便只能让下人推着,在这偌大的林府里百无聊赖地逛逛,也当是出来透口气了。


    沈忘尘自己的贴身小侍早在他被撵出沈府前就被他父亲杖毙了,在进入林府后,他的事一般都由林听澜一手料理。


    府内小厮与他不亲,也没有一个贴心的,遇到他,大多也很沉默,除却传话与回话外从来不同他多说什么,以至于每逢闲时,他一个人呆着,难免会略感寂寞。


    如果自己的腿没有断就好了……


    看着开满红梅的空空院落,沈忘尘如是出神想着。


    突然——


    “什么人?”


    身后小厮大喝一声,惊得沈忘尘只听自己的胸腔里“咚”地一声,连带着枯树似的身躯都微微颤抖,几欲发病。


    他勉强忍住欲的发痉挛,回过神来,朝前看去。


    只见一位丫鬟躲在暗处,被这么一呵,当即吓得一哆嗦,想逃又逃不掉,只能瑟缩着走上前来欠身一礼,红着眼支支吾吾道:“见过沈公子……”


    她的手里抱着件衣物,准确来说,应该是亵裤,看起来应该是要去浣洗衣物。


    这本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她为什么要如此躲闪还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忘尘心下疑惑,温声问道:“你方才躲在那里做什么?”


    “我……我……”丫鬟抱着亵裤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见她越发面色难堪,沈忘尘身后的小厮当即一个箭步夺过她手中的亵裤。


    “哎!不要”未等丫鬟的惊呼声脱口,小厮将手中亵裤一抖。


    一片大红色的血迹展露在三人面前。


    丫鬟当即脸色一白,站在原地,垂头双手死捏着衣角,不敢抬头去看这令人羞愤欲死的场面。


    岂料小厮根本不懂,见到血迹,将她一领一揪,逼问道:“说!你是不是杀了人!亵裤上沾了血,这才躲躲闪闪地想要将其处理掉?尸体在哪?!”


    丫鬟被问懵了:“什么尸体?”


    小厮道:“若你没杀人,这亵裤上何来血迹?!”


    “你有病吧!这是我的月事!”


    面对小厮讶异的神情,丫鬟当即气红了脸,甚至连害怕都忘了,立即将亵裤一把抢回,跪在地上同沈忘尘解释道:“回沈公子,奴婢不是有意躲藏,实在是奴婢今日来了月事不小心弄脏了亵裤,这才想抱去浣衣房清洗,没想到路遇沈公子出来赏梅,怕冲撞了您,这才有意躲闪,奴婢没有做亏心事。”说完,又抬头愤愤朝小厮翻了个大白眼,这才低头等待沈忘尘的责罚。


    这倒也说在沈忘尘的盲点上了,不过他倒也不是全无所知——


    《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云:“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作为一个男子,确实是不太了解其中状况。


    “月事……”他喃喃着,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下反倒让丫鬟又羞红了脸。


    她本不想解释,却又怕沈忘尘不肯放过她,勉强了一会儿才支吾解释道:“回公子,女子至十四岁时便会有月事,月事来时**有血流出,多为黯红色,质地不稀不稠,也无任何异味,就是……就是难以清洗,并且一般会持续三至五日,期间会有轻微腰酸、小腹胀痛等不适,但也无大碍,实属常事。不过这事儿到底是难堪,奴婢这才会躲着沈公子,奴婢真的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沈忘尘听着,眉眼微垂,似乎在想什么事,并没有听她求饶,而是接着她的话问道:“若是女子十四五岁还没有来月事,身体可会有什么影响?”


    “这……”丫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倒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只是恐怕今后再不能受孕……”


    不能受孕。


    闻言,沈忘尘眉头一皱,顿时想起白栖枝平日里的表现,心下颇有些不安——


    那孩子,似乎还没来过月事。


    ……


    第55章 安心


    “有了!倘若我用这几日的收益, 再加上我自己之前攒的一些钱在咱香玉坊门口开设粥棚,兴许能引些人来。”


    “砰——”


    面对白栖枝的灵机一动,众人胳膊肘一滑差点趴倒在桌上, 纷纷无奈扶额。


    “东家, 没用的。”李素染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眉心, “人引倒是引过来了,但也只是些叫花子而已, 他们又买不起咱坊里的胭脂, 怎么引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不行不行,还是换个法子吧。”


    “我倒觉得未必。”


    一直以来从不掺和坊内大事的莫伯突然开口,惹得大家纷纷朝他望。


    只听莫伯道:“虽然粥是施给那些贫苦老百姓的,但我想, 东家想做此事未必只是为了救济他们。”


    李素染:“怎么说?”


    莫伯看了看白栖枝赞许的神情,一直紧绷的脸上不由得也舒展出一丝笑意:“这就要听东家怎么说了。”


    众人又纷纷看回白栖枝。


    白栖枝抿了口茶水, 缓缓道:“莫伯所言确为不错, 施粥只是经过,并非结果,我要做的, 是要给那些淮安的大人物们看的。”


    紫玉道:“可是那些大人物们只管东西有没有名气,哪里有心情看这件事呢?”


    李素染这时忽地了然:“也未必要他们亲眼来看。”


    “不错。”白栖枝点点头,接着她的话解释道, “现如今, 比名气,咱们香玉坊是比不过那些桃容阁、秋妆楼, 但,名气也并非要出自那些贵客身上。如今咱们开设粥棚施粥,抢的就是一个人口相传。”


    “人口相传?”


    “嗯。”白栖枝抽丝剥茧道, “据我所知,那些贵客们,除却看产品名气是否在淮安出名,也要考量铺子在淮安的影响力。现如今鲜有人在淮安开设粥棚救济百姓,那咱们便要抢占先机,先做那个第一位吃螃蟹的人。”


    “所以您的意思是,想要从民声入手,扩大铺子的影响力,将咱们香玉坊的名头打出去?可是,您又怎知此事一定能成?倘若那些贵客们不买账该如何?”


    此话一出,白栖枝垂下眼眸,缓缓摩挲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所以我也是在赌,赌他们附庸风雅,赌他们特想搏一个‘仁义’的名声。要知道,名声越好,越能在市井朝堂中如鱼得水,等到咱们成了仁义店铺,他们为了蹭咱们的好名声自然也会来买咱们的东西,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难不成还愁这淮安境内无人能知晓我们香玉坊的名声?”


    说完,她默了默又道:“当然,若是咱们赌输了,那便要损失咱们这几日所有的心血,所以我才不敢擅自做主,想同诸位商量。”


    “现如今,香玉坊只有这一条出路,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枝枝还是想听听诸位怎么想?”


    说完,她抬眸扫视了一圈众人的神情。


    柜台旁,人人皆默然。


    气氛越发凝重,整个世界静得发若针落可闻,唯有白栖枝手中端着的那盏茶水轻轻晃动,发出水旋杯壁的声响。


    白栖枝抬手将杯中仅剩的那点茶水一仰而尽,见还未有人出声,她开口。


    “东家。”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她身上,异口同声道——


    “我们,任凭东家差遣!”


    事情总是要一点点准备的。


    白栖枝将各个任务逐一拆解吩咐下去:莫当时、紫玉嘴皮子好,这件事便由他们传到淮安境内的每个大街小巷,顺便合计一下约么会有多少人前来领粥;李掌柜最善谈生意,所以搭建粥棚和熬粥所需要的物件食材便由她前去采买,准不会有错;莫伯力气大又不善言辞,那搭建粥棚的相关事宜便交给他,若是缺人,便去市场上雇人来做,总不能累着他。


    可这样仍是缺人手。


    白栖枝想了想,一咬牙,干脆将春花拉来一起做事。


    春花一开始还略有推脱,但看着白栖枝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她便将所有推脱的话都哽在喉头了,更何况白栖枝开的价不错,她的卖身契又在她手中,由是,春花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白栖枝拉来做事了。


    面对着曾与之发生过口角的人,春花、紫玉说不尴尬是假的,两人面对面的站着甚至不敢看彼此一眼,好在有白栖枝在中间调和,两人也不至于太过尴尬,互相行了个礼就算是见过。


    可只有春花一个人是不够的,熬粥是个大活儿,还得再请些人手来。


    白栖枝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在林家灶房做事的芍药,但芍药说需得先经由大爷同意她才能出林府。


    于是白栖枝又“哒哒哒”地跑到林听澜面前去“求”他将芍药借给自己一用,至于做什么,她没说。


    林听澜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直到白栖枝每天晚上都跟小尾巴似得跟在他后面求他,他被搅的烦了,一个恼火上头便应承下来,还给她写了字条,让她去拿给芍药看,少来烦他。


    如今芍药阿姊是到手了,可是还不够。


    白栖枝又去请年前帮过她的那位茶摊老板,和她的义妹,那位曾招待过她与林听澜的那位开面摊的面摊老板。


    一开始两人还推脱,说他们两个女人家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就算能帮,被其他人瞧见了,还说她们闲的没事干,存了不正经的心思,想胡乱攀扯上林家。


    “可是难道一直如此,便是一直对的么?”


    此话一出,面摊老板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


    她推了推茶摊老板,笑道:“攀扯就攀扯吧,若是能攀扯上林家,咱俩倒还不用出来摆摊子受人为难嘞。”


    听完这话,白栖枝也是笑。


    此时此刻她终于知道,原来面摊老板当时头口而出的那句并不是在与客人调笑,明明她不甘只被客人们一口一个地叫“老板娘”嘛!


    人手现在是差不多了,事情也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只待他们聚在一起选定的那个几欲把他们眼睛挑花了的那个良辰吉日到,一切就可以按计划进行了。


    当然,白栖枝这事儿敢瞒着林听澜偷偷准备,却不敢瞒着沈忘尘。


    由是在每天一次的坊内述职中,白栖枝一点无所瞒地将事情同沈忘尘和盘托出,然后等着他的训斥。


    毕竟这事儿是她在一切都准备完才同他说的,白栖枝早已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但在听完这些,沈忘尘只沉吟片刻便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笑容,同她道:“枝枝此番想法甚是不错,虽有失败的可能,却不尝为一次值得的尝试,沈哥哥又有什么好怪罪枝枝的呢?”


    白栖枝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将她的过错揭过。


    她错愕,抬头,就正对上沈忘尘那双茶雾般温柔得能掐出水儿的眸子。


    后者看着跪在地上的她低首浅笑:“地上凉,枝枝快起来,不要伤了身体才好。”


    白栖枝应声而起。


    只见沈忘尘又做出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势道:“枝枝,坐。”


    白栖枝仍没有忘记李素染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但看着面前人温柔得宛若她娘亲的模样,她纠结了片刻便放弃抵抗。


    白栖枝坐到沈忘尘的面前,就看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轻声道:“枝枝一个人辛苦了呀……”


    一时间,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如同她刚来林府的那时一样,她总是想独自一人吞下所有后果,以至于有些事,就算看似众人在一起参与,其实也是她独自一人谋划了好久的结果,这样成也是她,败也是她,怨不得天,由不得人。


    如果说这些只需要她一个人偷偷咬牙忍着也就罢了,可现在突然有人对她说一个人辛苦了,说不窝心那肯定是假的。


    倘若她还是白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她定是不需要这样步步为营,因为阿娘阿爹阿兄就会把她保护得很好,让她免受苦厄。


    但诚如她自己所言:除了她自己,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在乎她了,所以她不能退,就算再害怕再狼狈也不能退——她一定得站出来。


    哪怕为了自己……


    “啊,对了。”仿若忽地想起了什么,沈忘尘突然摸着她的脸关切道,“枝枝今日看起来好像气血不是很足,沈哥哥请了阆中,想看一看枝枝的身体近来是否有恙。枝枝可以原谅沈哥哥唐突么?”


    哪里算是唐突?


    听沈忘尘这样说自己,白栖枝点点头,温顺道:“枝枝都听沈哥哥的。”


    细弱的手腕上垫了一方锦帕,老郎中透过帕子摸着白栖枝的脉搏,细细地捋他那花白的胡子。


    “老医师,如何?”


    听沈忘尘如此关切,老郎中收了手,答道:“白小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平时思虑过重,有些气血亏空,加上脾胃虚弱,脏腑失养,故而气血两虚,平日里多进膏粱之物以滋补,许会好上许多。”


    沈忘尘悬着的一颗心霎时间安稳下去——


    原来只是荣养不足,那便没事了……


    他朝阆中道谢,又同白栖枝说以后若她有什么想吃的大可以让春花吩咐给膳房,一切先以她身体为主。


    白栖枝顿时受宠若惊。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忘尘突然关照起她这些日常琐事,但既然这么说了,那便自有他的道理,白栖枝没有多想,告谢一番后便退下了。


    屋内只余沈忘尘与老郎中二人。


    沈忘尘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当真只是气血不足?她如今已满十四,却仍未来月事,当真不是那方面的事?”


    老郎中悠悠说道,“白小姐仅是脾胃虚弱,运化失常,气血生化乏源,冲任二脉失养,血海不能按时满溢,故致天癸迟至,其育嗣之功,未有亏缺,还请公子安心。”


    这下子,沈忘尘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连带着僵硬的身子也软回了堆叠的软垫之中。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他喃喃着,转而,又看向那位老郎中,嘴角嗜着一抹笑,“那便多谢老医师了,今日这事,还请您不要让她知晓,不然只怕她会多心。”


    “那是自然。”老郎中不知他心内所想,便笑着拱手应道,“此事本就是私事,难为沈公子如此关切幼妹,实在是令人感动啊。”


    幼妹么?


    沈忘尘一阵失神,忽而又释然地笑了,目光柔和。


    是啊,是幼妹呢。


    她还如此小,甚至连身子都没长成,如今又寄养在他名下,在外人眼里他与她可不就是兄妹?


    只可惜,到底不是亲兄妹。


    回过神,沈忘尘同老郎中拜别,待那人走至不见,他才又回过神来,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抬手,像是透过自己的身体要触碰到什么,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男子的小腹扁平,完全不是能孕育生灵的样子。


    就算能生,他如今这幅破败身子,恐怕不满足月就得一尸两命,更何况他从未想生。


    约么就这样摸了几下,沈忘尘终于停住。


    他看着自己那只瘫软无力的手,长叹了口气,眸中半是不忍,半是怜惜地开口:


    “枝枝啊……”


    烛火摇曳间,这句下意识地呢喃,随着烛光伸入长夜,却只停留了片刻便随风而逝。


    ——枝枝啊


    ……——


    作者有话说:本书中的鬼故事初见端倪了已经!(可怕)(可怕)(可怕)


    ps:只要我不说,谁知道我曾经把老人家打成老人机


    第56章 施粥


    大家几乎是连轴转了三天, 才在第四天早将粥棚支棱起来。


    天不亮,那些前来盛粥的队伍早早地来排队。


    那些人神色各异,有怀疑试试真假的的, 有来凑热闹、占便宜的, 也有的真的饿得神情呆滞、面黄肌瘦, 所有人都拎着个碗,长长的队伍自香玉坊排到了北名大街上, 那场景, 远远看哪去还以为淮安城凭空多了坐大山呢!


    大家都静默地等着,直到不知是谁高喊了句:“小白老板来了。”


    众人回头望,白栖枝就披了件纯白大氅穿梭于这座被人搭建起来的连绵起伏的青山之间,后头拥着六个人, 有男有女,一看便是这香玉坊里的伙计。


    在他们之后, 又有林家的伙计前来将轴桶抬到粥棚里头。


    白栖枝将上头的木盖一掀, 滚滚热气自桶内蒸腾而出,有雪片从棚外不小心飘了起来,遇到这片团团热气, 立即化作水滴点在地上,犹如上天垂下的泪点。


    在大家的注视下,白栖枝拿了木匕在桶内轻轻搅和着, 随即舀了一匕高高举起又倒回桶中让众人看稀稠。


    ——这边是要开始施粥了。


    众人见了立刻捧碗争先恐后地上前等待着这位好心人的施舍。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挤着, 摩肩接踵,甚至有身形瘦弱的人被挤了出去, 推搡跌倒在地,身上沾了雪,却又为了这一口吃得连倒吸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又赶紧站起来,就这样带着一身雪地往人堆里扎,生怕就轮不到自己了。


    可哪里会轮不到呢?


    白栖枝在这儿发,芍药和茶摊、面摊两姐妹就在后头熬,一时间香玉坊前后全有白蒙蒙的雾气缭绕,搞得他们这儿不是什么胭脂铺子,倒像是天上的宫殿了。


    “大家都排好队,不要挤,都排好!否则我们就一直等,等你们什么时候排好了,我们再发!”


    春花这一嗓子到底还是有林家人的威严在,听她如此喊,众人便赶紧一个接一个地好好排队,谁也不敢再挤,谁也不敢再让别人去挤。


    队伍整齐地排排着,排在第一位的是个瘸腿的独眼老翁。


    按理说这样的人本不可能抢在最前头的,可他自昨日香玉坊打烊前就在这里等着了,晚上又是躺在坊前的石界上睡的,只为了今天能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粥——他已经一个月没吃过一口热乎乎的饭了。


    “谢谢小白老板,谢谢小白老板!”老翁带着一脸小心翼翼地讨好的笑容,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缺了口的破瓷碗,递到白栖枝面前,冻得红肿生冻疮的手甚至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不应该谢我。”白栖枝双手握匕,将一勺粘稠的粥液尽可能多地舀到老翁碗中,温声道,“应该谢林大爷。”


    滚烫的粥倒入瓷碗,连带着整个碗也变得烫手起来。


    老翁在雪里冻了一夜,手都冻僵了,此刻骤然摸到如此温度,第一个感觉到的不是暖,是疼。


    几乎能把他烧伤的疼!


    可就算如此,他那双捧着破碗的手却仍不敢松开一丝力道,依旧紧紧地扣着碗边,连拇指陷进了粥里都不知道。


    “多谢林大爷、多谢林大爷!”粥液落入碗的一刹那,他那双浑浊昏黄的眼睛里竟涌出两滴老泪,他没有收回一只手来擦,只是一直喃喃着“多谢林大爷”,随即捧着碗,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个来盛粥的是一个浑身打满了烂布补丁的贫苦妇人,她身旁还站了两个饿得面黄肌瘦,几欲成骷髅状的小孩子。


    两个孩子太小,看不出是男是女,一左一右地躲在母亲身后,用脏兮兮的小手扯着母亲的裙角,一双水葡萄似得大眼睛怯生生地盯着白栖枝看,眼中半是恐惧半是好奇。


    对上两人的目光,白栖枝只是笑。


    她用为妇人舀了一勺粥,用一种轻到几乎不会为第三人所听到的音量偷偷对她道:“再去队伍后面排着吧,就当是为了两个孩子。”


    妇人听后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涌出泪花,但她不敢让孩子瞧见,只能咬牙忍泪,从牙缝里溢出字来:“谢谢林老板,谢谢林老板,谢谢林老板!”


    “哎呀有完没完,写两句就得了,搁这儿浪费时间,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


    妇人捧碗离去,出现在她身后的,是另一张妇人的脸。


    这位夫人脸上有肉,双目有神,身上的衣裳虽不是什么丝绸,却不差,一看就是可以温饱的人家。


    这边就是来凑热闹的了。


    白栖枝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抿唇也给她舀了一碗。


    看着碗里的粥,这妇人顿时一副气恼模样,一手叉着腰,一手将粥猛地端到白栖枝面前,大声质问道:“凭什么给我舀的没有给她多!你这是偏心!”


    一旁的紫玉见有人来找茬,甚至没给春花开口的机会,当即叉腰指着她鼻子骂道:“我们东家给人称的分量都是一样的,眼睛不好就滚去看郎中,少在我们这儿叽叽歪歪!这粥你爱喝喝不喝赶紧走,还嫌弃别人耽误时间呢你,没有镜子总有尿吧!”


    她连珠炮似得话语一砸,妇人当即气得面红耳赤,后头传来不耐烦催促声,她愤愤将手中的粥端起来猛地一喝。


    “哎呀!”随着一声惊呼,一枚细小的石子从她嘴里吐了出来,“这粥怎么还有石头啊!算了!这粥你们谁爱喝谁喝吧!老娘不喝了!”


    说完,她将碗中的粥猛地泼到路旁的积雪上!


    “粥!有粥!有粥喝了!有粥喝了!哈哈哈哈哈哈!有粥喝咯!”


    话音未落,队伍里突然跑出了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来,他不顾妇人嫌弃的目光,猛地扑到那滩融着雪水的粥液前,竟不顾脏,直接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嗨呀!从哪里来的疯子,吓死人了!”妇人嫌弃的皱眉,看着手里的碗,总觉得连带这碗都不干净了,干脆往地上一扔,张扬而去。


    “粥!粥!有粥!”男子还自顾自地挖着雪水吃。


    白栖枝见了于心不忍,蹙着眉头想要上前,却一把被李素染拉住。


    “东家你不知道。”李素染低声谨慎道,“这人原本是誉王爷家里的学谕,后来誉王爷参与皇嗣之争,被陛下赐死,连带着与他相关的那些人都被砍了,而他因为与花太傅之子花尚书生前关系不错,陛下看在花尚书的面子上才没有将他一并砍头,但是就算没死,人也疯了,这几年一直在淮南内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平时只靠捡点烂菜叶子过活,还经常被小孩子扔石头,别说多可怜了——不过东家你别看他可怜就心疼他,到底是掺和过宫里事儿的人,咱们还是少沾染为好,免得惹火上身……哎!东家!”


    不顾李素染的劝阻,白栖枝还是上前,将那妇人扔进雪地里的碗捡起来,盛了碗热粥,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


    “先生请用。”


    少女的话如同三月里的春风,暖暖地,拂过耳畔。那男人忽地停住动作,抬头朝她看,却又像看到了什么人似的,当即愣在原地,口中喃喃有声。


    “白大人……白翰林!白翰林!!”


    他忽地大叫,伏在地上痛哭流涕道:“白翰林!是您!是您么!白翰林,昔日漯水六月清池亭内,你、我、路兄,以及花尚书,我们可是同窗啊!后来你做了翰林,他做了尚书,我则去了誉王府做了学谕,难不成您都不记得了么!我是、我是!不对!我不是!我不是!白翰林!白兄!”


    男人状若疯癫,凄厉的呼声声声泣血。


    他说完,长长仰天急促地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就要朝白栖枝抓去。


    好在白栖枝反应极快,往后一躲。


    男人顿时抓了个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握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先生认错了。”白栖枝看着男人错愕凄凉的神情,心中一痛,几乎是忍不让自己落泪,冷冷道,“我乃淮安林家林听澜的远房表妹,不认识什么白翰林,先生拿了粥就走吧,不要在此滋事。”


    说完,她将粥碗俯身放到男人面前。


    滚滚热气灼湿了男人的眼,他抬头,透过朦胧泪眼静静看着白栖枝,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对,你不是白翰林……你是!你是!”后头就是些含混不清的疯话了。


    白栖枝理都没压力他,仍旧为众人施粥,甚至没有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男人在雪里跪了许久,浑浊的眼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他起身,捡起面前的碗,看向白栖枝,忽地躬身行了个大礼:“在下,多谢林小姐了。”


    林小姐……嗯,应当是这样吧。白栖枝在心里喃喃道。


    因知道粥里有石子砂砾,原本排队的人忽地少了一半,剩下还愿意来的,要么就是真的想占便宜,要么就是真的穷困潦倒。


    白栖枝一微微地施粥,一句句道“慢走”,直到有一对兄妹从长远的队伍里猛地被推出。


    有人大喝道:“没有碗就快走,我又没多余的碗给你,求我也没用!”


    白栖枝抬头看去,只见那男孩一个挨一个地求,又被一下一下地推走,他在雪里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又一次次地被妹妹扶了起来,带着身后年纪小到甚至连路都走不稳的妹妹,,一个又一个地哀求着,两个空荡荡袖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竟是个没胳膊的!


    “东家?”木匕被递到手中,李素染不解。


    白栖枝道:“阿姊你先走,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素染知道她是个心软的,上一个是个疯子她都管了,面对这一对年幼的兄妹被人欺负,她又岂会置之不理?


    男孩又被推倒在雪里,一旁的妹妹见了,赶紧蹲下扶着他奋力将他推了起来,男孩欣慰地看着的后脑勺,刚要继续往前求,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唤:“好孩子,过来。”


    两人回头,就见着原本给众人施粥的好心老板正弯下腰,一手扶着微曲的膝盖一手朝他们招了招。


    “好孩子,过来。”


    兄妹迟疑了一下,四目相对,却还是怯生生地朝那位看起来没有大他们多少岁的小老板走去。


    白栖枝笑着看向这一对兄妹:大的看起来七岁,小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四岁,两人破衣烂衫,唯独一双眼睛水灵灵、亮汪汪的,一看就是还没被世上的污秽污染过,纯净得怕人。


    还是小男孩迟疑了一会儿,朝她喃喃道:“贵人姐姐……”话还没说完,他肚子就发出“咕噜”好大一声响,羞得他赶紧捂住肚子不敢再说话。


    白栖枝放软了语气:“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你们爹娘呢?”


    “我们没有爹。”小男孩淡淡道,“我们的娘也早就饿死了,我们是两个孤儿,从北边一路逃荒过来的。”说完,他咬了咬唇,不确定地小声问道,“贵人姐姐,我们没有碗,我们也可以喝粥么?”


    “当然可以,只是……”白栖枝回头看了看。


    粥棚里没有碗,坊里也没有。


    大家吃饭都在外面,坊内没有吃饭的地方,就连粥都是在坊内的后院找了个雪少的地方支着锅再煮。


    他们也没有多余的碗了……


    男孩顺着白栖枝的目光看去,见木桶旁空荡荡,亮汪汪的眼睛当即暗淡下来,失落又乖巧地咬唇道:“没关系的贵人姐姐,我们不喝也没关系,我们……”


    话音未落,男孩就被照进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里。


    他抬头,就见着白栖枝起身朝木桶旁走去。


    李素染一开始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微笑着捧起双手,并到一起朝前一伸,温声轻柔道:“就倒在这里吧。”


    “东家!”紫玉几乎觉得白栖枝疯了,“这可是方才新添的粥!您的手还要不要了!”


    其余既然也觉得她应该是疯了,一个劲儿地劝她,可白栖枝只是微笑着轻声道:“就倒在这里吧……”


    她一直捧着手在这儿拗着,李素染拗不过她,只得咬牙狠心,将一匕滚烫的粥液倒进她拢起的两掌内,忍着泪不敢回头看她。


    粥液接触到皮肤的刹那,白栖枝的手顿时烫伤了一片,甚至都不只是简单的烫伤可以形容了,她的手又红又肿,白嫩的掌心里甚至起了水泡,水泡被烫破,滚烫的粥液立即触碰到了血肉,钻心的痛从白栖枝的手掌流遍四肢百骸,可她却仍是笑着,蹲在两位孩子面前。


    “快喝吧……”


    粥液从她指缝间一滴滴地流出。


    男孩看着她手中的粥液,刚想上前,却又一顿,用胯骨顶了顶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妹妹,叫她赶紧去喝。


    小妹妹怕生得厉害,却在哥哥的催促下一点点地上前。


    白栖枝将手中的粥液递上,女孩吹了吹她被烫红的手,垂头一点点喝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仍抬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白栖枝见她盯着自己看,只是笑,眼神温和,如同看到了曾经在路上逃亡的自己一样。


    白栖枝眼尾鼻尖都红红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跌落到粥中,为原本平淡无味的白粥多添了一分咸淡。


    小妹妹见了,喝粥的动作先是一顿,却又在害怕着什么一样,又低头啜饮。


    旋即,她举起了瘦瘦小小的手,颤抖着,用脏兮兮的小手,为白栖枝擦掉了脸上的泪珠。


    泪水怎么也擦不完,小妹妹有些着急,在白栖枝的脸上轻柔地胡乱涂抹,自己也急得落下泪来,像是在心疼她。


    原本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见自家妹妹如此冲撞贵人,急忙喝止住她:“小默!不可以!”


    小妹妹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快速地喝着粥,差点把自己呛到,随即沉默地后退,又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白栖枝,一双大眼睛中却多了几分笑意。


    小男孩才上前不好意思地道谢道:“对不住,贵人姐姐,小默她是哑巴,不会道谢,我们这就走。”


    “等一等。”白栖枝叫住他,低首浅笑道,“妹妹喝完了,难道你就不饿了么?”说完,她转身又捧着手朝李素染伸去。


    看着她被烫得破破烂烂的手,李素染咬着牙让自己不哭,又舀了一勺给她。


    “喝吧。”白栖枝蹲下身子莞尔一笑,“喝饱了,就可以活下去了。”


    男孩忍着泪将她手中的粥液一点点喝掉。


    因为是二次烫伤,白栖枝的手出了血,鲜血混在白粥里,说不出的红艳腥甜。


    小男孩实在是忍不住,抬起头,眼圈猩红道:“贵人姐姐,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好?”


    白栖枝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她轻声答道:“因为姐姐也是从你们这个时候过来的呀……”


    是啊,从长平到淮安,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啊,一个人翻山越岭,饿得发疯时,她甚至去透过别人家里的狗饭。


    如果那时候也能有这样一个人给她一碗热乎乎的粥就好了……


    此番施粥,除却为了香玉坊的名声,白栖枝还有一个私心在——


    她想像父亲那样做个好人。


    是啊,多么幼稚的想法啊,做个好人……世上又岂会缺她一个好人?


    可白栖枝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道这世上不缺她一个好人,可是万一呢?万一真的缺了她一个怎么办?万一就是缺了她这一个这个世道才会变得更糟糕怎么办?


    白栖枝收回手,看着这一对朝她跪地叩拜的小兄妹,脑海里只回荡着三个字——


    万一呢?


    待到那两人离开,白栖枝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想要接过李素染手中木匕继续施粥。


    突然!


    一阵刀绞似得痛从白栖枝小腹传来,她蹲在木桶后,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小腹。


    手上的裸露出的血肉狠狠抵在布料上,痛得鲜血淋漓。


    一时间就连白栖枝都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小腹更痛,还是自己的手更痛。


    “东家!”“小姐!”


    两道呼声猛地传来,春花和紫玉蹲在她面前,一个比一个地关切地扶着她,生怕她会晕倒在这里,亦或是不小心打翻木桶被烫伤。


    面对两人关切的话语,白栖枝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痛得面色惨白,额际冷汗涔涔,两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小腹,整个人仿佛被丢尽了冰窟窿里,却还咬着唇死忍着,不敢痛呼出声。


    不多时,一股鲜红从她裙下蜿蜒而出。


    是的,她初潮了。


    她来月事了。


    仿佛是上天怜惜,在为那两个孩子捧粥后,原本还是个孩子般的她,竟在这一瞬间,突兀地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姑娘了。


    嗯,成熟。


    ——瓜熟蒂落。


    ……——


    作者有话说:字数写超了!(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第57章 别怪我


    事情只用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淮安的大街小巷, 人们不止记得她为乞儿赤手捧粥,也记住了她当时落下的那一滴泪。


    ——观音垂泪。


    人们总是喜欢用这四个字来形容当时的场景,因为除了救苦救厄观世音菩萨, 他们再找不出任何一位神明能露出这般慈祥悲悯的面容。


    有人说,她这样,倒是让人联想到了昔日长平白翰林家的小千金。


    可她姓“林”——因着是林听澜的远房表亲,所以人们自以为然地认为她也该与林听澜同样姓林。


    林栖枝。


    这个独属于淮安林家的名字在淮安境内传开,几乎要抹杀掉有关于“白栖枝”的一切过往。


    是啊, 在淮安,姓白有什么用呢?这姓又不是什么稀罕姓, 在淮安境内能有两三家, 可是姓林就不一样了。


    姓林,人们就总会以为你和淮安林家能攀扯上什么关系——只有姓林,才能在淮安内站稳脚跟。


    就这样,林听澜还是林听澜,白栖枝却变成了林栖枝。


    然而此时此刻,独处于事件中心的主人公却仍未对此事知晓分毫, 还在林府内好生修养着。


    甚至就在沈忘尘的面前!


    一切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


    得知昔日稚嫩瘦小的小姑娘现如今已成熟到足以孕育下一个稚嫩的小生命时, 沈忘尘第一个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茫然。


    太快了,他在内心深处喃喃感叹道。


    甚至就连他自己眼下也没有做好让白栖枝在今后为林听澜诞下子嗣的准备。


    沈忘尘盯着白栖枝那被汤婆子暖妥帖的平坦小腹已失神地望了半晌。


    “沈哥哥?”


    “啊。”被她这么一唤,沈忘尘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将视线又放回到她缓和了些血色的脸上,关切问道, “还痛么……”


    他太关心这件事了,以至于在发问时,连带着右手也迫不及待地抬起,想要摸一摸她的肚子。


    好在他细弱伶仃的手腕锁不住整个手掌, 他刚一抬起,就引发手部一阵痉挛,迫使他将这只抬了一指高的右手又温吞地放下。


    白栖枝也在想着这件事,以至于沈忘尘问的时候,她才骤然回过神看他,旋即又垂眸温声答道:“已经不痛了。”


    本就是不该痛的。


    之所以方才在粥棚痛得撕心裂肺,一方面是她今日作息不规律导致那处紊乱,再一方面就是她在初潮来临之前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受了风,那处含量,这才引发小腹坠痛,如今被灌得热乎的汤婆子一暖,已经无甚感觉了。


    说起来有些好笑,在看到血迹的一刹那,白栖枝几乎以为自己是得了绝症已经要死了——甚至她在还隐隐期待着死后同家人在天上相聚的场面。


    只可惜不是,她只是初潮。


    回来的路上,是紫玉把她扶了回来,春花则急急忙忙的跑去为她买月信袋子,之前那般不对付的两个人此刻都急吼吼地围着她殷切关照,倒让她又多生出几分除了为家族昭雪外,还能让在世间苟活下去的念头。


    更何况……


    她抬眼看向沈忘尘,后者紧皱眉头,一副担忧关切的神情,倒让她体会出几分只有家人间才有的温暖来。


    白栖枝虽然眷恋此刻温存,可一想到香玉坊那边只有李掌柜他们几个在,终究还是不放心:“沈哥哥……”她起身垂眸道,“粥棚那边还需我去坐镇,若沈哥哥无事,栖枝就去忙了。”


    “等一下。”她骤然换了自称,沈忘尘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他抿了抿唇,静默了半晌,缓缓叹了口气,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又换作了平时的温润笑颜,眼底竟带了些不常见的留恋不舍。


    “不急的……”他说,“不急的。”


    ——再这样多待片刻吧,日后未必还会有这般好的光景了。


    白栖枝不知道他在不舍什么,她总是猜不透沈忘尘的心思。


    但既然他如此挽留,她也只好默默点了点头,又坐回榻上,用自己那双几乎清澈见底的杏眸地看着他。


    沈忘尘甚至不敢对上她的眼。


    他心虚地低头,又吐了口浊气,同空荡荡的屋内道了句:“进来吧。”


    下一秒,几位端着托盘的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女子来月事时需要滋补的药膳,在这些盘盘碟碟中,白栖枝甚至看到了一颗百年老参。


    “沈哥哥,这是……”白栖枝受宠若惊地看向沈忘尘,后者只是看着她笑,倒叫她隐隐有几分毛骨悚然,就好像沈忘尘早知道她今日会来月事一样。


    “这些啊……”沈忘尘温声解释道,“方才枝枝还未回府时就有小厮赶过来同我通报了,只可惜沈哥哥到底是个男儿身,帮不得枝枝什么忙,就紧着让丫鬟们去药房购置了些进补的药材。”


    说到这儿,见白栖枝还未完全卸下心防,沈忘尘又补道:“虽然沈哥哥是个男儿,却也曾在书上知晓过这事的厉害,毕竟枝枝还是第一次,倘若因时未好好保养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若因此事无法受孕,那可就不好了。


    他好歹与这个孩子朝夕相伴三月有余,说不疼爱怜惜她是假的,他在心底早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幼妹来呵护关心了。


    ——可她到底不是她的幼妹。


    没有人比沈忘尘更清楚他对待面前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是怀着怎样的心绪。


    同林听澜一样,他怜她,也惧她。


    她实在是太聪慧勇敢了。


    从前他听林听澜说她聪慧伶俐时他或许还会看轻她,可经过这几个月的相伴之后,他比林听澜更认识到她的天资聪颖。


    凡是他交给她的东西,她只是听过一次便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问过二遍;甚至有些书就连他都只能记得个大概,她却能下意识为他补充上所有细节,与书本上所述的文字分毫不差。就连她的那些小手段,也是试着按他此前曾无意间闲聊出的一两句而设计的,虽幼稚,却也不尝为人生中一次好的尝试——毕竟又有谁敢只凭着一句无意的话就敢放手去做呢?


    如果只是记性好便也罢了,偏她又是个知情识趣、心思干净的,只是闲聊几句,她便能摸清府内上下所有人的性格喜好,甚至还会想着办法为他们准备生辰礼讨他们欢心。


    礼物虽不贵重,但对于那些个下人们,有主子能记得他们的生辰已是天大的恩赐,又有几个会在意送过来的生辰礼是否贵重呢?


    有的时候,沈忘尘甚至怀疑白栖枝是不是有意在拉拢府内下人,可每当他看到她那双纤尘不染的眼——尤其是那双眼因为心疼他的腿而满含热泪时,他就不得不承认,世上竟真有人能温良至此,倒显得他越发龌龊不堪了。


    况且,他也是知道的,林听澜之所以不让白栖枝和他多接触,是害怕他会移情别恋,将心思都流转到她身上,可他又怎能不会如此呢?


    沈忘尘其实也在暗暗地怕着。


    他怕白栖枝太耀眼,他怕白栖枝身上的光华会将他这个见不得光的胆小鬼给吞噬殆尽,他更怕林听澜日后也会被她身上的光所吸引后弃他而去。


    是啊,他是见不得光的,与白栖枝相比,他就像是缩在角落里的过街老鼠,因少年时没有被好好疼爱过,所以只能阴暗地探出头来,羡慕又嫉妒着窥探她身上那些被人好好疼爱过的痕迹。


    敢问这世上有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


    哪怕就是他,也几乎要被她吸引而去。


    现如今,他尚能仗着林听澜的爱而在林府内肆无忌惮,可是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呢?谁能保证一个人的爱是稳定无所移的!


    所以他才要培养出一个品行神韵都他一般的孩子,让那个孩子再为林听澜孕育出新的孩子,就这样上行下效,他林听澜的孩子身上就永远会缠绕着他的影子,他要让林听澜一生一世都困在自己的影子里,无法割舍分离。


    为了这一点,沈忘尘甚至都已经谋划好了,他不会活得太久,至少他自己不会让这幅残躯活得太久。


    等那孩子呱呱坠地后,他只会陪上他三年,而后溘然长逝。


    只有这样,那孩子身上才会存留着他的影子,只有这样——林听澜才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他。


    原本沈忘尘还在发愁那孩子的阿娘应该是怎样一个人物,才能甘愿被他囚在林府中同林听澜结婚生子,偏巧这时候白栖枝送上门来。


    从第一眼看到她开始,从她将那一纸婚契递到他面前开始,他就是知道这事儿终于可以尘埃落地了。


    就当他是在任性吧,可他这辈子也只有这一次任性了。


    前半生他无所束:少年长街纵马,赌书消得泼茶香,聆曲赋诗,醉言春风得意不知愁。


    可后半生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叫老天爷使他从云端骤然跌至烂泥堆里,令他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苍天何薄于他!


    所以他在遇到白栖枝,在看到她一点点展露出锋芒时,他才会如此兴奋。


    因为这孩子、这孩子岂止只能当那孩子的阿娘?她甚至可以代替曾经那个风流恣意的他活下去,他甚至可以在她身上找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所以还请不要怪他,毕竟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经得住这般不可复回的诱惑呢?


    想着,沈忘尘那双平日里淡如茶雾的琥珀色眼眸中渐渐生出一抹狠辣与癫狂。


    妄念如灼灼火焰般烧过四肢百骸,连带着他的清浅呼吸都跟着灼热起来,他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


    对不住啊,枝枝。他在心里默念道。别怪沈哥哥,明明沈哥哥也不想的,明明是我也不想的。


    可是!


    ——谁让你托生成了女儿家?!


    ——谁让你与他自幼便有婚约在?!


    ——谁让你奉命来投靠林家?!


    如果这不是上天的旨意,你又岂会落我的手里?


    所以啊,别怪沈哥哥心狠,若不是命如此,沈哥哥也是不想的。


    对不住啊,枝枝。


    别怪我。


    ……——


    作者有话说:哇趣!太癫了!我自己写的时候都受不了了!这完全就是强盗逻辑!!!受不了了!我要发疯!


    第58章 小狗


    到底还是放不下。


    当着沈忘尘的面, 白栖枝用她那双被包扎好的烫伤的手,捧起那碗黑漆漆的浓苦药膳一饮而尽后,又连着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红糖姜枣茶, 才起身一礼,同沈忘尘匆匆别过。


    随即才转身掀帘离开,朝着香玉坊那处急急地赶,甚至陪同的春花在出林府前劝了好几次都没劝住,她是铁了心的要回到香玉坊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


    “我得去呢, 在大家都在努力的时候,独我这个东家躲在家里享清闲, 到底不合适。”


    知道她是个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主儿, 春花没敢再拦,而是匆匆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抱怨道:“您合不合适我是不知道,反正一会儿我肯定是挨骂没跑。”


    白栖枝登时就笑了,同她打趣道:“谁敢骂我们如此厉害的春花姐呢?”


    春花被她笑得面颊发红,娇嗔了一句“讨厌”, 也同她一起痴痴地笑了起来。


    短短的四个月如同一场梦。


    她原本是个将沈公子与大爷视若神明, 恨不得一天连轴转地侍奉在他俩身侧的人,如今听闻白栖枝需要她,竟想都没想就抛弃那两位主子同她出来了,这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是连想都不会想!


    可她偏巧就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想要以后一直、一直、一直跟着她这位聪慧善良的小姐一起闯、一起做。


    她早就是她的人了!


    如是想着,春花脸上漾着笑,笑眯眯地用余光看着急吼吼走在前头的白栖枝, 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轻盈了不少,连忙快步跟上去,口中忙不迭地关切道:“慢点、慢点……”


    白栖枝哪里是慢得下来的性子?


    不过多时,她就又顺着长长的队伍回到粥棚,同坊内的大家一起施粥。


    见她来,大家皆是一惊,随即略带埋怨地看向春花。


    春花无奈将手一摊:要怪我喔?


    虽然仍担心白栖枝的身体,但真见她回来,大家心里的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我来吧。”见李素染面露疲态,白栖枝伸手想要接过木匕,却被前者生生躲开。


    “这可不成!” 李素染大惊小怪道,“你手还没好呢,哪里能让你来干这活儿,左右我还不累,就让我接着干吧。”


    说完,她抬袖抹了把被热粥水汽蒸出的汗,脸上一扫方才的疲态,声音响亮道:“下一个!”


    白栖枝只怕她是在逞强,忍不住蹙起眉头,开口想要说什么。


    “就让掌柜的做吧。”一旁的莫当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毫不见外地拉着白栖枝的胳膊想把她拽到一边,就听得春花一声大呵道,“喂!我们家小姐岂是你这种浪荡子可以碰的?!”


    春花对莫当时的初印象并不好。


    这人长得油头粉面,一副浪荡小生的模样,一看就是个私下里玩的花的。


    她不愿让白栖枝同他走得太近,刚要去把白栖枝拉回来,就见着莫当时猛地将人朝自己一拽,不甘道:“她是你家小姐,还是我们家香玉坊的东家呢!我们香玉坊就这个传统,不爽?忍着吧你!”


    莫当时对春花的印象也不好。


    那日紫玉从林家回来后便总是喜欢出神,在他的死缠烂打下,那人这才将进林家后的经过通通跟她说了个遍。


    莫当时当时不仅震惊于白栖枝的见识勇气,同样也记住了难为紫玉的春花。


    虽然吧,紫玉这人嘴毒、脾气不好、一点就炸、还总是喜欢对着那些俊公子犯花痴,但两人到底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也算是没有血缘的家人了。


    家人被欺负,莫当时肯定是第一个不能忍的。


    由是如今见了春花,两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个顶着一个,谁都不肯相让半步。


    还是白栖枝在中间打着哈哈,两人才相对不屑地“哼”了一声,抱臂扭头,纷纷不去看对方。


    把春花气去了后院,莫当时又拉着白栖枝的小胳膊,俯身竖起手掌挡住嘴巴,同她窃窃私语道:“哎呀东家,我知道你心疼掌柜的,我们当然也心疼她呀,可是呢——”他顿了顿,似乎想卖个关子,但到底管不住自己这张破嘴,自己又赶着给前头的话解释道,“但是呢,掌柜的就是喜欢做这个,我们几次想接她这活儿她都不干呢,您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为……”


    “其实就是掌柜的喜欢做这个!”莫当时根本不给白栖枝说话的时间,又自顾自地答道,“掌柜的她啊,在当年可是咱们香玉坊出了名的售货娘子呢。出名到什么地步?可以说咱香玉坊里八成的业绩都是她一个人拉来的,厉害吧?”


    “但是呢——自从香玉坊落魄以来,掌柜的就再没拉到过什么客人来,随着人越来越少,她也越来越闲,一天天的,虽然嘴里说着闲了才好,如此一来既不用干活,月俸又不会少,岂不是两全其美?但只有我们这些个老伙计心里头才明白,掌柜的她是闲不下来的,她根本就不是个能享清闲的命!您是没看着最开始她闲下来的那几天是个什么样子,每天就坐在柜台后头拄着脑袋朝坊外出神,实在闲不住就起身拨拨算盘点点货。那时候,她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得,都快魔怔了,看见坊外头有人影在晃都以为是有客人要进来卖货,结果出去一看,您猜怎么着?”


    莫当时偷偷指了指坊前的歪脖子柳树:“外头哪里有人啊,是这玩意被风吹晃的影子哩!”


    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莫当时有些口渴,但眼下没地儿给他水喝,他只能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涸的唇瓣,用唾沫浸湿起皮的嘴巴继续说道:“所以啊,掌柜的现在就是喜欢这股忙劲儿,就喜欢这种当年她还是个售货娘子为坊里做贡献的感觉,您呢,也就当是心疼她难得能有这一次机会展示展示自己,就甭跟她抢这活干了。您呢,就……”


    话音未落,只听坊后头传来紫玉一声大喊:“莫当时,滚过来盛粥!”


    “来了!”莫当时大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同白栖枝道,“您如果真心疼她,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休息,您刚来了那个,万一一不小心身子受寒垮了,这才是真叫掌柜的忧心呢。不说了,后头叫我抬桶过去呢,东家,我先走了。”


    “莫当事!赶紧给老子滚过来,老子数到三!”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啊!”


    眼见着莫当时和莫伯一人一边拎着粥桶又匆匆忙地跑添粥,白栖枝难得地笑了,下一秒,一件做工极其精细的正红色兔毛裘衣就稳稳地落到了她肩上。


    白栖枝一惊,猛地转头向后看去,眼中顿时泛出了惊喜雀跃的光:“恩……宋哥哥!”


    宋长宴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伸手为她整理裘衣毛领,一边弄一边开心说道:“早就听见枝枝姑娘你要在此地施粥,我本打算今早就过来的,哪成想大哥非要考我经史子集,这一耽搁就来晚了,好在还是赶上了,不然可就要见不到枝枝姑娘你了!”


    说完,他刚打好一个精巧紧实的结,放下手,笑盈盈地看向白栖枝。


    一见到他,白栖枝心里说不出地开心,见他垂头看向自己,心头更是泛出一丝暖意,忍不住想同他说些幼稚的废话,便问道:“宋哥哥怎么知道枝枝要施粥的哇?这事儿枝枝还没告诉过别人呢,难不成是——”


    她故意捂嘴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可把宋长宴吓了个魂飞魄散,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在下岂会做跟踪枝枝姑娘那等龌龊之事!其实——”


    他咬了咬下唇,有些羞涩地捏了捏衣角,将眼神僵硬地撇到一边,不好意思地喃喃道:“其实在下之前就想来找枝枝姑娘来了,不过上次到林家去找时,恰好遇到了在院子里透气沈兄,沈兄说你自打年节过去后就一直在铺子里忙,具体忙什么他也不清楚,只是说你忙。我想着,既然你都这么忙了,那在下就不好前去打扰你了,这才一直忍住没来找你一起出来玩。”


    说到这儿,他忽地又两手握拳放在胸前,露出如受了冷落的大狗狗般的神情,十分真诚道:“在下真的没有存什么坏心思,在下是真的很想来找枝枝姑娘你一起玩、一起出来吃好吃的,可是枝枝姑娘你一直忙一直忙一直忙,在下这才不敢前来叨扰!况且在下也不知道枝枝姑娘究竟经营的淮安境内的哪家铺子,就一直在找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一次,结果枝枝姑娘你也不在铺子里,听说是受了风寒,我想去带药看你,又怕你病得难受不想见人,又忍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才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又在忙着为这次施粥做准备,这才继续一直忍着,直到今天才敢出来见你……”


    说到这儿,他那双赤诚热枕的狗狗眼里几乎要泛出一层薄薄的泪花。


    宋长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一样,摆着一副和白栖枝几近相同的哭哭脸,紧闭着眼哭诉道道:“枝枝姑娘你实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在下实在是太难受了,甚至有一段时间,在下差点就忍不住要来叨扰枝枝姑娘你了!但好在我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前来打扰枝枝姑娘姑娘做事。这么一想,在下也不是什么成事有余败事不足的饭桶是不是?在下很努力了是不是?呜呜呜呜,枝枝姑娘”


    眼看着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就要喷出泪花来,白栖枝哭笑不得,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摸了摸宋长宴垂下头,轻轻地揉着他的头,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快哄道:“好乖好乖,宋哥哥能忍这么长时间已经非常厉害了,如果换做是别人的话,强如怪物没忍住犯错,拼尽全力无法战胜!肯定没过多久就回来打扰枝枝了,宋哥哥还是特别特别特别厉害的!枝枝摸摸,宋哥哥不要伤心!”


    看着,两人像三岁稚童一样站在原地絮絮叨叨着废话,时不时还要欢呼雀跃转圈圈,坊内众人包括春花几乎都以为她肯定是疯了才会这样,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这么傻站在原地。


    尤其是李素染,明明手里还在倒着粥,头却一直停在了白栖枝所在的方向,甚至连差点要倒到求粥人的手上都不知道,还是对面人眼看着要被烫到,惊得大喊一声,这才把李素染飞出去的魂给拽回来。


    不过转念一想:


    作为香玉坊的新东家,小姑娘紧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在好朋友面前放松放松实属不易,他们也不必打扰人家了,爱做什么就让这两小只做去吧,他们这些人还是不要去掺和了。


    不过……


    李素染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去看,只见两人原地手拉着手在雪地里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又兴奋地说着些小孩子才会说的废话。


    那股子亲密劲儿,就连她这个未曾恋爱过的人都发觉出一丝端倪。


    这两个尚懵懂不知事的孩子之间所怀情谊,似乎……


    ——未必只是友人之情吧?


    ……——


    作者有话说:这两只每次一碰面就会超级幼稚废话超级多,主打一个可可爱爱没有脑袋,就算是撒糖了吧


    第59章 蜜桔


    两只不成熟的三岁小孩就这样说说笑笑直到粥棚收摊。


    怕众人觉得唐突, 宋长宴先是躬身朝大家行了个大礼,随后才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想……我想借枝枝姑娘出去吃顿饭,还请诸位恩准。”


    他说得一板一眼, 神色又极为严肃诚恳,搞得大家都笑个不停。


    “去吧去吧,不过我们东家今日身子不太爽利,还望宋二公子多加照拂。”


    “一定的!啊,在下是说在下一定会好好照顾枝枝姑娘的, 还请诸位放心!”


    看着两小只蹦蹦跳跳地离开,众人对了对目光, 皆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两人前去吃饭, 白栖枝说自己不喜欢太大的饭馆子,宋长宴便拉着她来到自己的最喜欢的小饭馆。


    这小饭馆的位置略偏,但胜在店内收拾得一尘不染,也算是淮安小饭馆里上乘的那批。


    一落座,宋长宴没先点菜,而是问了白栖枝的喜好与忌口, 这才一口气点了一大桌子菜。


    “这……能吃了么?”白栖枝看着面前一大桌子菜十分担忧, “会不会太浪费?”


    宋长宴答道:“不会的,吃不了可以包起来带走呀,又不一定要扔掉。到时候枝枝姑娘可以捡些好的带回去给大家也尝尝,剩下的在下带走晚上再吃一点,这样就不会浪费了。”


    白栖枝觉得他言之有理, 原本蹙起的眉头渐渐舒成了两弯柳叶状,甜甜道:“多谢宋哥哥。”


    两人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


    面对自己熟悉又玩得好的朋友,白栖枝自然是无话不谈,但也不是真的无话不谈, 那些不好说出去的事她自然会省略,只是提到香玉坊近来的业绩时,每每总是忍不住叹气,一副愁云满面的样子。


    “没关系的枝枝姑娘!”宋长宴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他拍了拍胸口,慷慨道:“此事就交给在下吧!在这淮安,在下也是有很多朋友的,到时候在下可以拉他们来给枝枝姑娘撑场面,再让他们拉着家中女眷来照拂枝枝姑娘的生意,保准枝枝姑娘能完成这个月的考绩!”


    白栖枝很认真地思考。


    宋长宴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那句话惹得她不高兴,赶紧摆手解释道:“枝枝姑娘!在下虽然在淮安有许多朋友,但在下肯定是和枝枝姑娘玩的最好的,枝枝姑娘不要生气,在下真的没有花心!真的真的真的不是花心!还有,在下拉朋友前来不是不相信枝枝姑娘的能力,枝枝姑娘如此聪明伶俐,肯定是能自己一个人完成考绩的,在下、在下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帮枝枝姑娘一把,在下发誓,在下真的没有瞧不起枝枝姑娘的意思,真的!”


    他语速实在太快,一口一个“枝枝姑娘”地叫着,都快变成小老鼠精了。


    说完,他还竖起三指立在太阳穴处,朝白栖枝认真发誓道:“在下说得这些真的是真话,如果在下有一句话骗了枝枝姑娘,在下就!”


    白栖枝不顾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旧俗,急急伸手去捂他的嘴。


    “唔唔!”宋长宴眨巴了两下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朝她嘿嘿一笑。


    白栖枝这才放下手来。


    “没有啦,枝枝没有不相信宋哥哥,宋哥哥能帮枝枝,枝枝自然是十分开心的,只是……”白栖枝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宋哥哥的朋友们了呀?”


    “麻烦什么,这点小事还不够我出去游玩被我爹抓见,跑去他们家里借宿麻烦呢。”说到这儿,宋长宴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好在大家都很好,我这么给他们添麻烦他们也没有嫌弃我,这点小事,他们更不会放在心上的。如果枝枝姑娘信我,我一会儿回去就好好准备准备,明儿一准把他们给带到香玉坊里头去,有他们在,枝枝姑娘这个月的考绩肯定不愁了!”


    宋长宴说得极有信心,连带着白栖枝都被他这股子热情点燃了:“好哦!那明天枝枝就等着宋哥哥来!枝枝就在这里先多谢过宋哥哥了!”


    “举手之劳罢了,哪里称得上谢?”宋长宴说完,又赶紧用公筷往白栖枝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枝枝姑娘快尝尝这个,这个东坡肉这家店做得可好吃了,别的店家都做不出这个味呢,你多吃一点,如果喜欢,在下下次还带你来!”


    “好喔!”


    两人捡了几口菜吃,又连着说笑了一阵,眼见要都黑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包了剩下的饭菜拜别,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两人这般惺惺相惜本是件好事,但林听澜觉得有点不耐烦了。


    此刻他在沈忘尘屋内,白栖枝被宋家老二找去吃饭这么久都还没回来,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忍不住朝沈忘尘发问道:“忘尘,你说那宋家老二老是来找她出去玩,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沈忘尘正在按医嘱尝试着用他那不太灵便的手剥蜜桔,大夫说他这手这几年来恢复的是越发的好,再多试着活动活动没准日后就能拿得动重物了。


    听林听澜如此揣度,他轻笑一声,反问打趣道:“怎么?你嫉妒了?”


    “也没有。”林听澜显得有些烦躁,“就是他们两个一天天老是出去,孤男寡女的,万一。”


    话没说完,一半蜜桔就被递到嘴边。


    “啊——”


    沈忘尘跟哄小孩似的用橘子在他唇边碰了碰,调笑着问他:“尝尝,酸不酸?酸的话我就不吃了。”


    林听澜握着他纤细的手腕,就着他的手一口吃下。


    只是他此刻心思不在这儿,橘子是酸是甜他也尝不出来,犹自暗暗思忖道:“这小妮子怎么吃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不行,再这么下去她的魂儿都要被那小子勾走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让她去什么香玉坊,就该把她老老实实拴在我身边,省得她天天被其他坏小子拐跑!嗯?忘尘?怎么了?”


    感觉到手中瘦弱的手腕一颤,林听澜这才回头将心思放在面前人身上。


    沈忘尘弯唇一笑:“没什么,就是手没力气。还有,”他气吐如兰般娇嗔道,“你捏的我手腕好痛……”


    面前的人儿像是瓷做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碰碎掉,林听澜自是知道的。


    他缓缓松开沈忘尘的手腕,看着他边朝着自己笑,边握着手腕转动着活动,忍不住问道:“忘尘,你说若她这么久没回来,不会真被那臭小子勾搭走了吧?要真的被他给勾搭走了,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沈忘尘温声道:“枝枝还没长大呢,她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情事?不过是眼下自己一人孤单寂寞,好不容易有个伙伴陪她玩,她一时图个新鲜热闹,这才忘了时间,哪里有你想的这么严重?”他放下被林听澜攥红的手腕,双手缓缓剥着蜜桔,又体贴柔顺道,“至于你说日后两人相爱我们该怎么办?难不成你还要咱们两个冲出去拆散人家?难不成你真想让枝枝恨你一辈子?要我说的话,你呢,先稍安勿躁,等到枝枝回来再同她问个明白也不迟啊,又何必在这儿妄自揣度……唔,好酸!”


    看着沈忘尘被一小瓣橘子酸得皱起了好看的眉眼,林听澜一直紧绷的脸上这才有了几分笑意。


    也就是在这时,门外小厮前来通报道:“大爷,白小姐回来了。”


    好小子,她也知道回来?!


    林听澜立即沉下脸,严厉道:“叫她过来见我。”


    白栖枝本来挺开心的。


    但这种开心在下人传报让她去见林听澜时就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着林听澜那张墨黑似的脸,白栖枝第一次脑海中冒出两个大字——


    “好烦!”


    因着沈忘尘在场,面对林听澜照例问询审讯,白栖枝也就佯装乖巧地一一答了。


    明明她答得滴水不漏,态度也算谦逊,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听澜一看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就是会窜起一股无名火。


    不过说着说着他发现这个在自己心里上蹿下跳的怒气不是什么无名火,而是一股名叫“孩子长大翅膀硬了不服家人管教了”的怨气,以至于话聊到后头就剩下他还在抱怨,白栖枝只能时不时垂着头跟着点头应声,倒显得他像个家门怨父!


    “好了好了。”见白栖枝被训得不敢出气儿,沈忘尘赶紧用一瓣橘子堵住林听澜的嘴,佯装发怒道,“枝枝都已经知道错了,你再这么训下去,是想要如何?”


    林听澜气得大口大口地嚼橘子,活像一头发怒的倔驴,看得白栖枝想笑还不能。


    “枝枝,来。”沈忘尘朝白栖枝招了招手,见她乖乖走来,也递给她一瓣蜜桔,温柔笑道,“别听你林哥哥的,累了这么多天,玩得晚了些也没关系,只是下次再有这种事,枝枝要记得早点告诉沈哥哥林哥哥,不然我们可是会担心的。”


    说完,他将手中的橘子瓣朝白栖枝递了递,温声道:“尝尝,这是沈哥哥亲手剥的,枝枝看看甜不甜?”


    沈忘尘素白的手上还染着橘子皮剥落时流出的汁水,清香馥郁,只是这么一递,意可香混着蜜桔香浓浓地扑了白栖枝满鼻,令人闻之欲醉。


    面对这样的诱惑,白栖枝勉强维持理智下意识转头看向林听澜。


    林听澜将头一扭,从鼻子里发出气音来:“哼!”


    好幼稚……


    白栖枝简直要闭眼不忍观。


    直到沈忘尘几乎要将橘子递到她嘴边,白栖枝这才不好意思地小心翼翼地将那瓣橘子接过,又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


    “唔!!!”


    只是咬一口,橘子的酸汁便混着唾液在嘴里炸开,白栖枝酸得想用头撞墙。


    眼眼见她水灵灵的小脸皱成一团身子猛地抖了个机灵寒噤,沈忘尘再也忍不住,掩嘴想笑,却又觉得有点缺德,只好敛着笑意,装作相安无事地模样又往自己嘴里送进手头最后一瓣蜜桔。


    唔!


    好酸!居然比刚才的那瓣还要酸……


    下次还是就别买了——


    作者有话说:吃橘子be like:


    林听澜:(倔驴式嚼嚼嚼)


    沈忘尘:啊(惊讶)……好酸!


    白栖枝:栓栓的,好崩溃(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第60章 怀真


    “枝枝!”


    晌午, 被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高唤了一声,白栖枝欣喜转身,眼前的场景几乎吓得她咂舌。


    香玉坊外, 曾出现在宋宅新春宴上的那些“神妃仙子”、“如意郎君”如今纷纷站在坊外,黑压压地聚成了一堵墙,几乎要将整个香玉坊围个水泄不通。


    只见宋长宴从这堵厚厚的墙外挤了进来,摆足了幅鬼灵精怪的神情,学着店小二的模样朝着众人躬身抬手:“诸位贵客请。”


    墙内顿时发出了几声打趣的笑, 这些来自达官显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们一个接一个地排成了队,依次往香玉坊里进, 这阵仗, 别说寻常的胭脂铺子不常见,就连林听澜手里头的茶铺都没怎么见过这阵仗。


    白栖枝登时呆在原地。


    还是坊内其他人先反应过来,带着笑面,几乎是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好好地带着这些贵客仔细品鉴坊内最新出的胭脂水粉。


    “枝枝姑娘!”


    白栖枝回过神来,就见着宋长宴跟小狗一样“哒哒哒”地跑过来, 趁着大家将注意力都放在柜台内, 他抬手用斗篷一遮,揣给白栖枝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白栖枝低头一看,竟是个笋肉夹儿。


    宋长宴嘿嘿笑道:“知道枝枝姑娘忙起来顾不得吃饭,我便在来时偷偷带了个这个,等一会儿枝枝姑娘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掉, 大家都是朋友,不会有什么事的。枝枝姑娘,我……”


    “子逸!”突然有人高声叫了声宋长宴的字。


    到嘴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再开口, 宋长宴苦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失落地应了句“哎”,低声同白栖枝道:“枝枝姑娘,我待会儿再来找你。”说完,便大步朝那处走去。


    热乎乎的夹儿放在手里也不烫手,温温的,一看就是被护了好久。


    白栖枝低头看着,忽地笑了,刚要将它揣进袖中,肩头忽地被一拍。


    “哎哎哎,别害怕别害怕!”见白栖枝猛地转头怒视,那身着男装素面的人举着双手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两步,开口竟发出脆亮女声,“我不是坏人,白小姐别害怕。”


    女儿家?


    白栖枝一愣,随后收起自己戒备的神情,欠身一礼道:“见过小姐。”


    “应该是我见过白小姐才是。”那人看着白栖枝,毫不见外地上前拉住他的手,“我叫宋怀真,是他二姐,若白小姐不嫌弃,也唤我一声二姐就是了。”


    “二姐姐……”白栖枝弱弱道。


    她对于宋长宴的家事不是很熟悉,只从沈哥哥嘴里知道他有个当太常少卿的哥哥,却不知他上头还有着几位阿姊,以至于上次宴饮虽见过这位阿姊,却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如今一见,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宋怀真倒是个自来熟的,直接握着她的手欢快道:“白小姐不知道我也没关系,毕竟长宴是宋家幼子,因怕别人笑话他与我们姐几个关系太好会被人笑作小白脸,以至于很少在外头提起我们,加上我们姐儿几个除了我又不怎么爱出门,自然鲜为人知,白小姐无须挂怀。”


    白栖枝不敢说什么,只是抿唇笑着看她,一张团乎乎的小脸蛋红红的,加上眉心那道藏在刘海儿后的红痣,看起来恍若天上的小仙童,宋怀真煞是喜爱。


    若不是此时人多,她怕只是要圈住白栖枝好好揉揉她肉乎乎的小脸蛋。


    当然,上次宴饮时喝醉了捏着白栖枝小脸来回揉搓的人也是她,白栖枝光是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小脸蛋就有些痛痛的。


    见白栖枝一副小团雀般不知所措的模样,宋怀真安慰似得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白小姐别怕,我这人很好相处的,这不,听长宴说白小姐需要人来帮忙撑场子,我立即把闺中的好姊妹们拉来给白小姐您撑场子,白小姐放心,有我们在,你这个月的业绩一准儿达标!”


    说完,她竟露出同宋长宴一样的欢快小狗的神情,朝白栖枝笑着求夸夸,身后几乎都要摇出尾巴。


    “多谢二姐姐。”白栖枝也是笑,“只可惜枝枝今日不知阿姊前来,没有备下什么礼物,待这段时间过去,枝枝一准儿好好备好贽礼前去拜访,还请二姐姐勿怪。”


    说着,她又要欠身,却被宋怀真一把拉起来。


    宋怀真爽快道:“嗨,什么礼不礼的,白小姐这么说就见外了,毕竟白小姐是长宴的好友,长宴又是我们的亲弟弟,那白小姐的事便是我们的事,又何必如谢来谢去的呢?”


    说到宋长宴,宋怀真朝那头帮人品鉴胭脂品鉴得焦头烂额的宋长宴偷偷一笑,又回过头道:“长宴是我们的弟弟,是宋家最小的孩子,平日里被我们姊妹兄长几个宠坏了,难免有些幼稚,平日里又时而蠢兮兮的,经常会弄出不少笑话来,到时候还望白小姐不要怪罪。况且,”


    宋怀真顿了顿露出担忧无奈的神情,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


    她又紧紧拉住白栖枝的手,如一位慈母般谆谆嘱咐道:“长宴他是真心喜欢白小姐的,他这个人,和别的官宦子弟不同,总是赤诚又热忱,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他看,也正因如此,他总会被人捉弄戏耍……当然,我也不是怀疑白小姐的真心,只是希望白小姐日后能多照拂他一下,倘若那日白栖枝不喜欢长宴了,也请第一时间告知他,免得他终日反思怪罪自己,徒劳一片伤心。”


    白栖枝一直静静听着,她开始有点羡慕宋长宴了。


    是的,羡慕。


    她羡慕他有这么好的阿兄阿姊,羡慕他被他们如此好地呵护着,羡慕他明明已经年近弱冠还能如此无忧无虑地活着。


    反观她呢?


    从长平到淮安的两个月里,她一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一开始是有个忠心老仆一直陪着她赶路,可那他不过几天就累死饿死在路上了,王侯两个月,她都是一个在路上。


    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足以将当年高高在上的白家大小姐一脚踏入尘泥——再狠狠踩上两脚。


    白栖枝甚至不愿意回想那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她甚至已经快要忘记了,可是当看着宋长宴被如此好好爱护的时候,她却忽地又想起了。


    如果白家未被灭门,她应该也是有娘疼有爹爱有兄长护的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吧。


    可是,没了,都没了……


    她的亲人在一夜之间全死光了。


    只是一夜,她白栖枝便成了这世上举目无亲的孤女之一。


    一滴泪不合时宜地滚落眼眶。


    “白小姐,怎么了?”


    听着耳畔慌张的声音,白栖枝这才从痛苦的泥潭里抽出身,抽出被宋怀真握住的手,用袖子蘸着脸上的泪点,笑着解释道:


    “没什么,只是二姐姐这般倒是令我想起我的亲阿兄了?”


    宋怀真十分惊奇:“咦,白小姐也有阿兄?怎么没听长宴提起过?那个臭小子,真是失礼,居然没拜见过人家阿兄就把人家疼爱的小妹给约出游玩,要是让大哥知道了,非罚他抄一百遍《论语》才是呢!”


    说着,她忽而灵光一闪,欢快道:“既然长宴和白小姐的阿兄还没见过,不若今日坊内打烊后一起相约出去吃顿饭,也算是见一见面。当然,这饭钱必然是长宴来出,咱们就挑最贵的点,一定要让他好好长个教训!对了,不知白小姐的阿兄在哪里高就?日后也好有个照应嘛。”


    白栖枝微微一笑:“病逝了……”


    “啊!”意识到自己失言,宋怀真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她默了半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羞愧地解释道,“对不住啊白小姐,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的……哎呀、哎呀!我这张破嘴呀,早知道不说那么多话就好了,对不住啊白小姐,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的。”白栖枝反而安慰她道,“我的阿兄病逝好久了,又是个不出名的人物,二姐姐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抱歉的。”她说着,吸了吸鼻尖,敛去泪意道,“反而枝枝应该多谢二姐姐呢,看二姐姐这般模样,平日里应是不用这些胭脂水粉的吧?如此,二姐姐还来照拂枝枝的生意,应是枝枝多多同二姐姐道谢才对。待晚间坊内打烊,枝枝定要请二姐姐好好去下一顿馆子,倒是后钱就有枝枝来出,咱们啊,就挑贵的点。”


    见她还有心情打趣,宋怀真顿时一扫满面愁云。


    她又拉住白栖枝的手,叽叽喳喳地同她道:“哎呀,作为阿姊,哪里能让白小姐出这顿饭钱?这样吧,待坊内打烊后,白小姐带上坊内的伙计们,我带上长宴,到时候咱们一起一起去祥和楼去好好吃一顿,饭钱酒钱就有钱我来出,白小姐你就放开了吃,绝对不用跟我客气,就当是我宋怀真交你这个朋友给你带的见面礼了!”


    白栖枝只是害羞地低头抿唇笑。


    宋怀真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唔——白姑娘!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揉揉!揉揉!”


    说完,她就跟喜欢小动物一样,一把将白栖枝抱进怀中,又是揉头又是捏脸的,搞得不远处的宋长宴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二姐!你不要欺负枝枝姑娘嘛!”


    只可惜他刚抱怨一句就被其余姊妹哄笑着推走了,不一会儿就没入人潮之中,不见了。


    “东家。”


    左手处传来声音,白栖枝抬头,就见着春花急急朝她走来。


    甫一见身着男装的宋怀真,春花还以为他是什么浪荡子在欺负她家枝枝,当即大怒道:“你个不要脸的纨绔子,我不管你是哪家的公子,快放开我家小姐!不然、不然我就叫我家大爷收拾你,叫你知道知道调戏我家小姐的下场!”


    春花本以为搬出林听澜便能镇住眼前这位浪荡子,哪成想对方不仅不怵,反而嘴角嗜着一抹笑,得意洋洋地朝她单边一挑眉,打趣道:“什么下场?”


    竟是个女儿家!


    春花自知得罪了大户人家的小姐,赶紧捂嘴垂眸,跟鹌鹑似得往那一站不敢说话,小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也不知是不是吓得。


    宋怀真见她这样忍不住轻笑了声。


    她先放开白栖枝,爽朗道:“既然这位小姐有话同白小姐说,那我就先告退了,等日后白小姐得了空闲,记得多多来找我和长宴玩啊。”说完,她单眨巴了下左眼,双手抱头,真像个浪荡子似得优哉游哉地走了。


    “小姐。”直到宋怀真没入人潮不见踪影,春花才松了口气,低声同白栖枝道,“小姐,外头有位大人,自称是小姐您阿父昔日的挚友,说想要见一见您……”


    白栖枝有些惊讶:阿父挚友?


    她急忙问道:“可知道那位大人叫什么?”


    春花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听他属下属下都叫他路大人。”


    “路伯父!”白栖枝几乎高兴到失声,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是。”


    看着春花渐渐离开的背影,白栖枝止不住地欣喜,一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淡定自若,可嘴角不住上扬的弧度还是出卖了她即将再见故人欢快心情。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见阿父的昔日好友!白栖枝暗暗地想。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这一定是老天对她的恩赐吧?


    ——对吧?【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