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扰扰
“林夫人, ”
“我姓白。”
面对带铐审讯,白栖枝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此时此刻,她应是该感谢沈忘尘和林听澜的——若不是他们囚禁过她, 她未必能如此适应这种当被审犯人的日子。
都说人被带上冰冷冷的手铐时内心会产生一种惊惧感。
可白栖枝没有。
甚至在戴上手铐的时候她还顿生出几分熟悉感。
以至于,在面对官府的审问时,她也能头脑清晰地对答如流,丝毫没有半分被官府审讯记笔录的惊慌感。
她这边是不惊慌,可林府内的众人却是惊慌得不得了。
在林府的谁不知道白栖枝就是林家的主心骨?如今主心骨轰然入狱, 林家上下就像是个没了骨头撑着的人,一滩血与肉就全靠着一张皮兜着了, 倘若此时有人将皮戳破, 那必定会流出一大滩乌黑的脓血来。
如今下人们相见第一眼都不是聚在一起闲聊杂谈,而是在对上目光的一刹那就相对着念叨:“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洒扫的没了洒扫的心思,伺候人的没了伺候人的心情,就连生活做饭的都差点要忘了平日这饭究竟是怎么备上的。
林家内一片乱糟糟,林家那些远亲们想管也管不了。
且不说他们尚且自身难保,就单论白栖枝在府内的人气儿。
自打白栖枝走马上任后, 林家谁不称一句“如今林家当家做主的真是个活菩萨”?
大爷掌家的时候, 心不平气不顺还要拿他们这些个下人撒气。
可主母不一样。
主母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她生了张团乎乎又福气的脸,眉心又有一颗胭脂样的小痣,光是瞧着就是一副天上小神仙来人间救苦救难的模样。再加上她品行好,自己能处理的事情往往都是自己处理,穿衣梳洗用膳这些事更是不需要有人去伺候, 就连下人们偶有疏忽,她也只是笑着温和地提点上一两句也就罢了。
甚至有一次,一个小厮惫懒懈怠,洒扫庭院的时候没有仔细, 一不小心将地上的尘土扫到主母身上,要知道,那天主母出去忙事,穿的可是顶好顶好的料子,光是那一点儿就够他们一年的工钱了。
倘若是大爷当家,那小厮现在指定要被罚工钱,没准儿还要被打上几大板。
可主母没有,面对小厮跪地道歉,她只是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让他先起来。等他战战兢兢从地上起来后,主母又问他是不是近日太忙,又或者家中出了什么事,这才叫他心思不在于此。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小厮只是偷懒而已,主母这是给他个台阶下呢。
面对于此,小厮说不感动肯定是不能的,在一板一眼仔仔细细回答了主母的问话后,后者只是简单交代上一两句,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这世上哪有不罚下人的主子?哪有能被主子原谅的奴婢?
可在林家,这事儿竟成真了!
除却大事,白栖枝还真没苛责过哪个下人。
反倒是林家那些人,挑三拣四不说,就连日常小事都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是泡茶的水热了凉了,就是饭菜不合口味逼着做菜的厨子硬生生将一桌子菜全都吃掉。
一辈子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趁着大爷不在的时候来林家作威作福,可把他们给威风坏了!
由是,如今主母不在,林家上下都没了做工的心思,昔日有条不紊的府邸如今差点就要做鸟兽散,便是谁看在眼里谁都是忧心的。
然而林家那些人就能坐立易安了么?
并不。
他们也知道白栖枝在府里的地位,但他们没想到白栖枝对林府这么重要。
他们以为死了一个白栖枝,他们架着那个在庭院里养病的残废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可他们却夸大了沈忘尘如今在府内的地位。
大爷不在,仅能也唯一能撑住林家的,就只有和他在府内几乎有同等地位的主母。
心上人、情人、蜜偶?
旁人不认的!
只要没有一纸证明在,管你是比翼鸟还是连理枝,通通都不作数,通通都是瞎扯淡。
如今林家那些人意识到了这件事,但为时已晚,林家已经乱起来了,他们不能补上这个大窟窿,就只能一味地镇压、镇压。
可镇压之下必有反贼,已经有人撂挑子不干了,他们想罚,可罚人的和那帮闹事的都是一伙儿的,他们怎么罚得了全府?
“七叔公。”
林家那几个老爷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请教德高望重的七叔公来评事理。
“七叔公,如今那些下人可是反了天了,我们叫他们做什么他们不做,一罚,就撂挑子不干事,这可怎么办才好?”
“是啊七叔公,不仅他们不听使唤,就连店内的那些伙计也顽劣的很!他们说,只要一日不把那小贱人寻回来,他们就一日不开店,如今这林家里里外外都被那小贱蹄子迷了眼,硬生生挤兑着咱们呢!这可怎么办才行?!”
“七叔公,七叔公……”
不争气的儿孙们嚷嚷着,一会儿咒骂着要分尸了白栖枝,一会儿又恐慌林家要倒,叽叽喳喳,没一个是安生的人!
就在大家争得面红耳赤,唾液横飞的时候,蓦地——
“咚!”
红木鸠杖落在地上如同惊雷乍响,凿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跟着狠狠一震。
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转头望,只见七叔公睁开了他那双浑浊且苍老的眼,那双眼的眼瞳已经十分浅淡了,仿佛蒙上了一层云翳,倘若不仔细看,恐怕还会让人以为他是个天生的瞎子。
“都别吵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枯树抖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家还没倒,你们倒是先乱起来了,生怕不让外头那些人看我们林家的笑话是不是?”
他这话说的缓慢,调子拉的老长,饶是谁听了也不舒服。
底下已经有小辈在心里骂他是个老不死的,可如今他们没有解决事情的能力与魄力,还是要仰仗这位林家的老祖宗做事,便也不能将不满表现得太过暴露。
反倒是林家老爷们那辈的人还在对这位七叔公俯首称臣。
尤其是林三爷。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赔笑道:“七叔教训的是,只是眼下情况实在是对我们不利,我们也是一时被迷了心智,这才乱了阵脚。如今那小贱人被押入大牢,府里如今又没她不成,您看这事儿……”
“慌什么?”七叔公啜了口茶,“她不过是外姓人,官府查不出什么,自然会放人。”
“可府里那些刁奴……”
“刁奴?”七叔公冷笑更甚,“你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反倒怪起下人来了?”
一句话说的众人面红耳赤,垂着头,不敢出一言以复。
七叔公道:“早说叫你们进了淮安做人要收敛,你们不听,现在出了乱子才知道难收场?晚了!”眼见底下孙儿们的面色越发赤红,他虽还想说什么,但做人做到这个年纪,早已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于是又缓和了语气,淡然道,“好了,不就是几个卑贱奴婢么?罚不得,难道——还杀不得?”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声响
此话一出,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露难色。
倘若是在林家村,别说小小贱婢,就是被卖到山里的那些性烈媳妇,他们也打得杀得。
可如今这是淮安,是官府眼下,难道还能打得杀得么?
“七叔公,”林六爷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真能成么?”
成不成众人已经没法再分辨了。
因为在这句疑问脱口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已经从门外惶惶袭来,众人回头,就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喊道:
“不好了!各个铺子里的伙计们集体罢市,说要联名上书去官府保主母出来!”
“什么?!”林三爷拍案而起,“真是反了他们了!”他蓦地转头,“七叔公!”
坐在高位上的老人是笑着的,但他太老了,皮肤已经松弛得像块烂布一样,哪怕是在笑,嘴角也是向下耷拉着的。
他眼底是阴鸷狠辣,以至于虽然是在笑,却比发怒还让人不寒而栗。
“好啊,好的很。”
他慢条斯理地说:“看来这位白小姐,比我想的还有本事。”
“那便出去会会她手下的那些人吧。”
有风拂过。
那是春日将消的声音。
比起林家那些乱了阵脚的人,沈忘尘倒是看起来沉稳得很,正倚在窗边看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卧在他的小庭院内,两耳不闻窗外事,活脱脱一副闲散闲人的模样,只是苍白的脸色还在隐隐透露着他的不安。
如今距离白栖枝被关押官府已经一日有余。
也不知道她过得如何了……
同盟不在,沈忘尘这个病秧子单打独斗起来难免有几分吃力。
不过还好,一切还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
倒也还不至于太乱。
芍药回来的时候,沈忘尘正倚在窗边看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主子。”芍药那张俊俏的脸还是淡淡的,她一回来就单膝跪在沈忘尘面前,一板一眼道:“商铺那些人已经闹起来了,他们要联名上书保白小姐出来。如今这个时候,林家那些人恐怕早已分身乏术,再过些时日,定能……”
“他们的事我不关心。”
等到这句话说完,沈忘尘才慢慢转回了他那张苍白的脸朝着芍药地笑。
芍药想了想,又道:“白小姐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我也已经安顿好了,必不会亏待她。”
然后,她顿了顿。
“还有,方才春花去探看白小姐回来了,主子可要召她前来?”
第162章 回府
春花是去见过牢里的白栖枝的。
她在白栖枝出事的时候没哭, 在装好饭菜的时候没哭,在去的路上没哭。
可就在见到白栖枝的一刹那,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牢里, 她的小姐还那么小——小小的,在脏兮兮铺满茅草的地上坐成那么一小团,手上带着的镣铐铁链子都比她的手臂都要粗上一圈,就连原本白皙的腕上也红红的,一看就是被那铁疙瘩磨破了皮, 不晓得要有多痛呢!
“小……主母。”
春花开口,声音是哽咽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哭还能做些什么。
她是真的心疼小姐。
她是真真地心疼小姐!
所以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小姐她人那么好, 也从未借过林家的那些荣光,可为什么林家的那些人闹出了事,罪名却要东家第一个担啊!
她哭得几乎看不清白栖枝的脸。
她就见着白栖枝听到她的声音小小的身躯顿了一下,而后抬手飞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起身,转身朝她粲然一笑。
白栖枝也想快点走到春花身边的, 可她手上的镣铐太重了, 拖得她脚步也缓慢。
原本三四步就能走到的地方,硬生生被她拖成五步才好。
她来到春花面前,没有开口先问人和事,而是挑挑拣拣,在袖子上捡了一片干净没沾尘土的地方, 抬手给春花擦眼泪。
隔着铁栏,白栖枝反倒小心翼翼地先哄起人来,这让春花难免有些羞赧。
她找了官差,托他将装好的食盒送到白栖枝面前, 打开,竟还是冒着热气的。
原本冷冰冰溅着人命的大牢就这样多生出一缕烟火气。
白栖枝仍是从容的。
时间有限,她只问了春花三个问题:
“府内可还安好?”
“店内可还安好?”
“近日来粮价如何?”
前两个问题春花倒还理解,可最后一个问题实在是问得突然,但她也一一详细地答了。
得知粮价尚安,白栖枝才像松了一口气似得。
她说:“不要怕,我没事的,不过是坐几日牢而已——挺过这一遭,大家就什么都不怕了。”
春花知道白栖枝总喜欢说挺过这一遭就什么也不怕了。
可这一遭又一遭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回去的路上,春花也还是恍惚的。
她想,她以前真的是想错了。
她想,她以为女子在世本就活得艰难。
她想,只要嫁了人就好了。
可是如今小姐用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明晃晃地赏了她一个耳光。
不是的,不是的!
什么只要嫁人就好了,什么只要有了夫君就好了……
这些,通通、通通都是骗人的!
小姐她、她没有做过错事,她明明没借上大爷的半点神通,可为什么当大爷的家族做错了事,所有罪责都要她第一时间冲上去来担?!
小姐她明明没有做过错事,为什么要因为林家的那些人共担因果?
这不公平的,世上不应该有这个道理的。
——我真是受够了!
在继紫玉、游金凤之后,春花是第三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她受够了,她真是受够了!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嫁了人,那些人的罪责就只能由她一个人来担?
凭什么他们口口声声称她们为外姓人,但出了事就只要她们这些个外姓人来承担?
她真是受够了!
春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掉眼泪的。
她的泪早就流干了。
如今时事如此,就算哭也没有用了。
春花想,就算是为了小姐以后不再为人所害,她也要将自己磨砺成一把锋刃的刀。
她要小姐不再为人,也要自己不再为人所害。
沈忘尘到底还是没叫春花来。
他知道,眼下若属一人最心乱,此人非是春花莫属。
都说乱易生错,他只怕春花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可是没有。
也不知白栖枝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原本咋咋呼呼的小侍女回来竟像变了个人似得,沉稳、平静、一丝不苟,甚至还能完全平衡好府内和坊内的事,竟活生生多了几分大管家的气势来。
沈忘尘只是这样瞧着,就知道白栖枝在牢内肯定命无大碍。
此时此刻,今时今日,他能做的,也只是让府内外不出大乱子。
许是他的威严还在,有他坐镇,府内竟真的一点点安生下来。
众人虽然都人心惶惶,但到底二主子还在,也算是还有一份保障。
经这么一调理,府内又渐渐还做原来的模样。
白栖枝不在,诸多事宜就只能落在沈忘尘身上。
他就拖着病体一点点仔细地核对账簿流水。
唯一一点恍惚,就是白栖枝那日落在他肩上的手。
她轻轻地在他肩上一拍,那样子,仿佛她是大人而他才是那个遇事慌乱的小孩子。
沈忘尘事情发生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白栖枝这个小孩子给安慰了。
他分明不是什么胆子小到置喙躲在大人身后的孩童,却还是被比他小上许多的孩子给安慰了。
这种感觉怪怪的。
沈忘尘每想一次都会恍惚一次。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
直到第四日晚,在林府正门被人敲开的刹那。
林家上下的心终于定了。
那确实是个寂静的夜晚。
天边星子垂落,就连风都无声无息。
正当林府上下的人再次抱着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境准备入睡的时候,林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守夜的小厮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却在看到门外人的刹那登即愣在原地,嘴唇颤颤,不知该说些什么。
“夫人……”
在白栖枝敲开门的刹那,他做梦似得,还以为自己在夜里昏了头,忙揉了揉眼睛,直到确切眼前人并非梦中景,他才高喊了一句:
“夫人!!!”
一句“夫人”,足以让整个林府上下人的心都定下来。
白栖枝满身疲惫。
她看起来清减了很多,身上也脏兮兮的,大红灯笼的影儿悬在她身上,影影绰绰,竟与初来林府投靠无门时一模一样。
府门打开,白栖枝鼓足了气力,微微一笑,高声道:
“来人,烧水,我要沐浴更衣!”
她步履稳稳踏入林府的大道上,每向前踏上一步,就有颗颗大红灯笼点亮在她身旁。
盏盏明灯映出迎她回家的路。
“主母!”
“主母!”
“主母!”
今日注定是林府的不眠夜,众人恨不得抱在一起欢快。
虽然不知前路终会如何,但至少此刻,主母回府,林家就还是有救。
沈忘尘是早早就听到那一声声夫人的,纵容芍药担心他夜里出去会着凉,他还是拗着性子叫芍药将他扶到轮椅上。
他要去见她。
至少一眼,只是看一眼就好。
等到真的来到白栖枝咫尺之遥的时候,沈忘尘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点点光影下,少女瘦弱的身躯如同一棵屹立不倒的翠竹。
她就这样如同生了根似得定定地站在府内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行事,直叫他那颗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稳稳地定了下来。
沈忘尘就这样立在白栖枝身后看着他,只是三日不见,他就觉得她清减了好多。
一切梦回仿若昨日。
那是在叫小厮开门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灰扑扑瘦兮兮的小姑娘。
他叫小厮赏她铜钱去买饭食,她却不卑不亢地错过小厮的身影直看向他。
那时沈忘尘只觉得她像只落魄小兽般有趣,便像逗弄孩子般歪头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就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孤勇,上前,走到他面前,举起那封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书信,高声道: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枝枝……”
沈忘尘难以遏止地将小姑娘的名字呼出声。
他声音发颤,仿佛从悠久的时间长河而来,经过不断地洗涮冲噬,才再次来到那个小小的、一团和气的小姑娘身边来。
“枝枝。”
枝枝啊……
“慌什么?”
回答沈忘尘这声呼唤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调笑话。
白栖枝转过身来。
她鬓发微乱、衣角微脏,身上没有血迹,见他,微微一笑:
“没事的。”
她说:
“沈忘尘,我回来了。”
……
再被水汽充盈的世界里,白栖枝将自己埋入了水下。
温热的清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膜,将她的四肢百骸都尽数包裹。
闭气、屏息。
就这样吧……
“咳咳咳!”
直到气息紊乱,清水顺着鼻腔倒灌,白栖枝才挣扎着从水中坐起,掐着喉咙呛咳着吐出强迫涌入体内的水。
自从家中教过她泅水后,她就一直很喜欢这种将自己埋进水里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在她失去亲人后更甚。
她时常觉得,走在外头的不是自己,是白家用一个个怨灵堆起来的骸骨,是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
她是白家唯一的遗物。
所以白栖枝不能是白栖枝,白栖枝要为了白家而死。
这是她既定的宿命。
可当她被埋在睡下,在那个连氧气都被隔绝的封闭时间里,她的身体除了水流划过的柔软就是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
在这个刹那,她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
她无处可栖,她只有她自己。
于是,在那片寂静的死水中,白栖枝开始被允许聆听自己的心跳。
第163章 疑云
牢里都是血腥气。
黏腻的铁栅栏生了锈, 上头新红叠旧红,光是闻着看着,就差点要吐出来了。
在那片阴暗里, 白栖枝乖巧地坐着。
她是被请到衙门里的,到底是林听澜发妻,那些人对她还算客气,没有为难于她。
衙门的偏堂原比白栖枝想象的要简朴许多,没有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 没有森然罗列的刑拘,只有一张褪了漆的榆木大案和几把还算干净整洁的官帽椅。
“大人, 林白氏带到。”
白栖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辩驳也逃不过冠以夫家姓的结局, 索性,她没有反驳,只是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朝案上那埋首案卷之人缓缓道:“民妇白栖枝,给大人请安。”
案上人顿时抬起头。
那是淮安新来的知州,是个熟面孔。
李延。
李延哪里能想到, 这所谓的林白氏竟是当年那场宴会上, 能在飞花令中说出那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做结尾的白栖枝?
他更没想到这位林家的表小姐,居然就是鼎鼎大名前任书画院翰林白纪风之女白栖枝。
只是一时不见,她看起来成熟了,憔悴了, 站在这里,容貌未变,但他却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长宴是否还能认出这杆如翠竹般屹立挺拔的少女来?
可就算认得也没用了——
如今,他们两人隔着案牍两两相望, 她需得先是林听澜之妇,后才能是她白栖枝。
更何况是宋长宴?
“白小姐。”
到底是公堂之上,李延忍住这一阵恍惚,正了神色朝案几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白栖枝福了福身,从容落座。
“白氏,你可知为何传你到衙?”
“可是为林家与前任知州大人的那笔茶叶买卖?”
“不错,这上面记着,上月十八,林家茶庄向知州衙门供茶五百斤,价银三百两。这笔账,你可认?”
“买卖确有其事。不过——此交易之具体商谈、条款议定、乃至最终拍板,皆由林家家主及其亲信一力操办。栖枝虽居林家,却人微言轻,未曾参与其中决策。在林家,栖枝不过帮着记些流水账目。但凡大额交易,皆需家主画押为凭。那账册上的画押,不过是例行公事,证明账目经我手核对过数目罢了。望大人明鉴。”
“本官问你,你既知这笔买卖,可曾觉得有何不妥?”
“的确不妥。”
白栖枝直视着李延,没有半分心虚:“只是彼时我曾于私下言及其中或有隐忧,惜乎无人听信。”她顿了顿,忽地低声问道,“大人可曾细查过这批茶叶的‘茶引’?”
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茶引”二字一出,连书记员都停了笔,惊诧抬头。
白栖枝不待回应,继续道:“《大昭律》有载:‘茶户所产之茶,必输于官所设局,若私售于市,或匿而不送者,没其茶,并依其值计罪。凡贩茶之商,须持官所颁茶引,无引者以私贩论,罪之甚严。若私茶出塞,售于夷部,或越境而鬻者,依军律治之,不贷。’”
她一字不差地背出律条,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李延心上。
李延凝眉不语。
那些茶引他是见过的,其中蹊跷,或许不得能说,但……
白栖枝神色不变。
她伸出三根纤细手指:
“其一,林家茶庄近年产量,大人一查便知。五百斤茶叶,远超其常备之量。这骤然多出的茶叶,从何而来?是提前囤积,” 她收回一根手指,“还是临时收购?若是收购,可有合法‘茶引‘”
“其二,”又一根手指弯下,“前任知州大人采买之价,据闻颇为‘优厚‘,每斤六钱银子,远超市价四钱。若仅为本地消费或寻常送礼,何须如此高价?这高价,是意在行贿,还是——”
意在弥补某种‘特殊‘运输之高昂成本与风险?
只是这句话白栖枝没有说出来。
言尽于此后,她和李延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连带着最后那根手指也弯了下来:“其三,知州大人身份贵重,采买大宗货物,本当交由官办或有深厚根基之大商行。林家虽在本地薄有名声,然根基尚浅,何德何能独揽如此大单?”
三个问题如三把尖刀,剖开了表面看似寻常的茶叶买卖下,可能隐藏的朝廷隐晦秘辛。
时局动荡,朝中不稳。
里头的东西外面人瞧不着,但白栖枝恰好做过里面人,由是,纵然她如今在外头,对于里头的那些事,她也还算能窥得半分。
而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唇畔微动,做了个没声色的口型——
那位大人。
李延神色忽变。
白栖枝就知道花花不会骗她,曾说过白家灭门惨案一事是由朝中一位大人物主导。
可惜她还是不懂官场,不知如今皇权下头,万民之上究竟是哪一位大人物在主导?
她猜、她想、她朝李延讨要来三日之期以保这件事消逝在淮安之内。
所以,她回来了。
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她来讨债了。
夜里暗风迭起。
沈忘尘听闻白栖枝沐浴梳洗过后就去了书房,他想,他总该要为她做些什么。
所谓的林家主母到底还是一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小女儿。
他真怕白栖枝会就这样倒下。
——哪怕他知道白栖枝不会就此倒下。
沈忘尘到的时候书房的门还开着,他让芍药下去休息,自己摇摇进入书房。
白栖枝还在湿着头发开着窗棂吹夜风。
沈忘尘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她披散着的鬓发发尾还在滴着水。
一滴、两滴……
她的肩头被打湿了,但她却恍若未觉,只是闭着眼,支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湿着头发吹冷风会头疼的。”
沈忘尘声音柔和,关切的神情仿若他才是白栖枝的一母同胞的兄长。
但白栖枝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说:“沈忘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用哄稚童的语气哄我。”
说完,才睁眼缓缓朝他这边看来。
“这么晚还不睡,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沈忘尘自然是不好意思说担心她,只说自己是睡不着随便走走。
真的只是随便走走吗?
两人心知肚明。
他们谁也没有戳破这件事。
就好像白栖枝知道他肯定是要见一见自己,就像沈忘尘知道白栖枝肯定会在书房等他。
这是种难以言说的默契,说出来,很多事的味道都会变。
不如不说。
沈忘尘就这样笑眼看着她,一如当年自己将她收入身边教导时那样。
只是如今白栖枝坐在主座,而他只能在她对面稍作停留。、
一如当年他坐在主座上,白栖枝坐在他对面那般。
于是攻守之势异也。
气氛难得的祥和静谧。
沈忘尘在等白栖枝开口。
他知道的,小姑娘现在已经长成很厉害的大人了,她不需要他在很多事上插嘴置喙。
他对她仅剩的那点儿价值估计就只有他那一直伪装在表面上的温存了。
沈忘尘知道,白栖枝如果有需要,她会亲口对他说的。
如果没有说,那便是不需要。
他也没必要讨人嫌。
白栖枝倒没有在意他的心绪起伏变化。
她在想事情。
她分明知道,此次事件不过是一个小官贿赂上司的小把戏罢了。
这事儿原不应闹得如此之大,以至于将林家的茶楼查封——要知道,林家,那可是半个皇商,没有官员会想同皇商过不去——但事情既然如此,那背后必定是有人操纵。
如果真说林家如今还有什么好被针对的。
恐怕就只有她白栖枝。
她明知道抛弃这个身份她可以活得更快活,可她还是带着这个身份明晃晃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如今敌在暗她在明,且敌之势力非她能与之比肩。
她真的该好好反思自己了……
“嗯?”
俄而风动,有丝丝雾黑掠过白栖枝的眼。
她支颐着向旁瞧,就见着沈忘尘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
两人之间隔了段距离,可他的发还是因为为她挡风而浮到她面前。
于是白栖枝的视线顺着他的发攀援。
“枝枝,可以让我帮你吗?”
彼时的沈忘尘拎着一方小手帕,语气小心翼翼,目光也小心翼翼。
他在看着她的发。
那一缕缕如同绸缎般的、湿漉漉还在滴水的长发。
一滴、两滴、三滴……
浓黑的夜里起了露,有潮湿在两人身形间盘桓。
白栖枝警觉一阵觳觫。
哪怕时至今日,她仍不知道沈忘尘在把她当什么。
带在身边的小徒弟?必须诞下那孩子的母亲?亦或是在这会吃人的大宅院里的同盟?
她宁愿相信沈忘尘对她的好里带着无尽的坏,也不愿见他如此低声下气地想待她好补偿她。
他是人!
他应该有自己的情感,他应该有自己的喜恶,而不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空泛泛的内心没着落。
白栖枝默了半晌,还是心软将后背递给了他。
感受到他适当恰好的力度,她蓦地开口问到:“沈忘尘,你朝别人问过我恨不恨你,对不对?”
她说:“你总说你是个阴毒扭曲的人,可是扭曲的底色是悲伤、无助、恐惧,我宁愿是你心惶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事,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些事的结果,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否真心如你所愿。”
她说:“恨这个字太绵长了,只要这个字一日不消,我们的因果就一日要纠缠在一起。”
她说:“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是这样。”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此义理再生之身也。
沈忘尘,我早就决定不恨你了。
第164章 罪罚
沈忘尘总觉得白栖枝的名很好听。
他说, 她的名是好的,“栖枝”,有枝可栖, 可偏生姓白。
白白地、徒劳地。
飞到哪个枝头也栖不住,于是半生无枝可栖。
他说,白栖枝也只是静静听着,不搭话,于是他又说起其他的事, 比如她不在的这几天,府里如何, 比如香玉坊和云青阁那边未收太多影响, 比如她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已让芍药带在身旁调教云云。
那一方小帕子根本吸不得多少水。
只是刚沾上发尾,就湿得泪水淋漓。
白栖枝早就哭不出来了。
沈忘尘摇着轮椅去取铜盆,有夜风吹来,打在白栖枝湿漉漉的发上,总是说不出的寒凉。
白栖枝突然想到自己在说不恨他时,他说, 是自己心善。
心善。
谁?
我吗?
她问, 我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才让你有了这种错觉吗?
可沈忘尘只是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寂静的夜里谁也没说话。
铜盆被取来,有水滴答在盆地,发出清脆的鸣颤。
沈忘尘的手没有力气,就算是用力拧也拧不干。
用来擦头发的帕子总是半湿的。
白栖枝的头发就这样一缕缕擦得像凝过霜的蓬草。
她有白头发了。
细密的,藏在一缕缕黑中, 乍一看看不真切,仔细一看却格外晃眼。
第二日,白栖枝出去了一趟。
她去茶楼取林家那些人记下的账目。
等她再回来时,手里不知道拎了个什么。
“给你。”
面对在庭院内等她的沈忘尘, 白栖枝将那小玩意往他身上一扔。
“喵!!!”
小东西发出受惊的叫声,落到沈忘尘腿上就赶紧缩成一团,干瘦得只剩一把伶仃骨肉的小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看着它,两人像是想起了与他们之间一些不相干的事。
沈忘尘从来没养过这小玩意儿,如今它团乎乎地趴在自己腿间,温热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嫌他气味不好。
他盯着这一团瘦骨嶙峋的小东西,颤颤地,伸出手,抚摸了两下它的皮毛。
还有些潮湿,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洗过的样子。
“你买这东西做什么?”
白栖枝盯着小猫的视线回落到沈忘尘脸上。
她淡淡道:“捡的。”她说,“回来的路上有只大猫一直跟着我,嘴里就叼着这小玩意儿,我走一步,它跟一步,从茶邸一直跟到近府门。我说我不会养,它也不走,这就这么叼着它看我。我没办法,就把它捡了回来。”
说完,她顿了顿,视线又回到小猫身上。
那小猫在沈忘尘的安抚下渐渐不再发抖,像是把沈忘尘当做它的新阿娘,那双软乎乎还透着粉嫩的小爪子在他腿上还算有软肉的地方一踩一踩的,踩了两下,就蜷在他腿上睡了。
既然如此,白栖枝看似不经意地补道:“看你挺喜欢养东西的,那就先养着吧,毕竟它只是小猫,又用不着顺应你的期待。不过养着还是丢掉,其实都随你。我还有事没处理完,就先走了。”
但她没说,一开始她是想自己养来着。
但府里总有比她更需要有猫猫陪伴的人。
其实,白栖枝直到现在也摸不透沈忘尘的性格,那人就像一层雾,抓不住,聚不拢,推不散。
她摸不准他的性子,但他怕他一个人太寂寞,到时候又要孳生出好多事端,索性就让猫猫陪着他一起。
如她自己说的那般,反正这小东西只是只小猫,又用不着顺应他的那些期待。
它在他手中还是很安全的。
她可以很放心地离开了。
少女的背影不存留一丝留恋,仿佛她来就是为了要走一般。
小小的猫儿还在腿上打瞌睡。
沈忘尘看着它乖巧的睡颜,也不知道现在是该把它抱到花坛上睡,还是该先让它吃点东西再睡。
话说回来,小猫一般都会吃什么呢?鱼吗?只吃鱼吗?还是喜欢吃点别的东西?
他真是完全不懂得养这些东西啊……
那辆陪了他许久,甚至以后还要陪他大半辈子的金丝楠木轮椅就停在庭院中的花树下。
无风,有日,树下花影斑驳。
沈忘尘尝试着用手指撩拨了一下小猫软软的耳朵,看着它用小爪子耐烦地扒拉了两下,忍不住弯唇一笑。
“既然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那该给你起个名字的吧?叫什么名字好呢?”
“——枝枝?”
“不过叫枝枝的话,那孩子是会生气的吧……”
“既然你是她捡回来的,枝枝拆出一半,双木成林,但总觉得不太好听。嗯……那就再减去一半,叫你小木头好了。”
“小木头?小木头?小木头……”
铜钱大小的光斑透过茂密枝叶的间隙洒落在小木头黑白黄相间的皮毛上,它小小地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白栖枝自打回了书房就一直在核对账目。
赤红的朱笔圈在账簿上,时不时还要找来管家、伙计、店长问话,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
听说她入狱的那几天,各个店铺的伙计都上门来闹着要上书保她出来,闹得林家那些人根本来不及销毁罪证。
这事儿一瞧就知道是谁干的。
一开始是打点伙计,后来是“莫要孳事”,到现在又是联名上书。
怎么感觉那个人快要和自己粘连在一起了?
这事儿本是好的,但白栖枝心下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她怕再这样下去,她就会越发和他与林听澜纠缠不清。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一直绑在一条船上。
不过眼下,到底还在一条船上。
三日。
第一日,白栖枝核对账目,将下头人挨个传来单独问话,借来芍药,又传来春花,两人手自笔录,将那些人说的“供词”一字不差地记录下,白栖枝反复拿在手中对比,方得初步定论。
第二日,白栖枝鲜在府内。一个茶邸暂且闭店,还有其他生意要做,但因此事,许多人无比忌讳,连带着林家的订单也少了许多,白栖枝一个个地去谈,一个个地去问。旁人原看她年纪尚小不足以信,但她为人处世举手投足都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就算谈不拢也不强求,大不了就不求单子求美名。回来后,虽免不了要被林家那些远亲冷嘲热讽、虎视眈眈但至少他们不会在现在害她性命,她该知足了。
第三日,白栖枝拢账并罚。
那一天,林家及其商铺中好多人都被羁押到林府大院里,府门是开着的,路过的人都能看见里头的惨状。
那一天,好多人被捆进林家挨了板子,就连林家那些远亲也没有放过。
老的身体不好挨不了,难道年轻的也挨不成吗?!
白栖枝就坐在正对府门的檐牙下,吹着茶盏静静地看着檐牙外发生的一切。
但凡是在那凳子上挨过一遭的人,非残即伤。
外头围了一圈的人,几乎淮安全城的百姓都来看了。
那些从罪人身上滴落下来的血,几乎要铺满整个林家大宅,层层叠叠的鲜血渗进地砖的花纹里,竟比满城的牡丹还要来得腥艳。
打板子的木板上钉了钉子,专往罪人的腰椎上打。
一时间——
有人喊着冤枉。
有人破口大骂。
还有人发狂着想要逃离。
虽然没有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但被揪着头发按在白栖枝面前磕头磕到鲜血淋漓的时候,那些人除了咒骂,心里还会在想什么呢?
白栖枝不知道,她不喜欢看这种血肉模糊的景象。
她盯着那块嵌了泥灰砂砾的血肉,没有犹豫,只在眨眼间就将手中滚滚热泼了上去。
惨叫声恨不得惊动了方圆百里的鸟雀。
“拖下去,打。”
谁也数不过来那天林家究竟打了多少人,他们也想不到林家这件事之后会死了多少人,他们更不知道在前院如此血腥弥散的时候,后院正有人捂着小猫的耳朵温声细语地叫它不要听。
听见敲门请示,沈忘尘轻声一句“进”。
芍药进来时,他还在拢着小木头的耳朵,见她,微微一笑:“可都做完了?”
“嗯。”芍药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禀主子,都做好了,这几日那些想要出逃的人,芍药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做的不错。”
腿上的小猫还在一踩一踩,沈忘尘松开它的耳朵,捧着它的两腋将它举起。
“真可爱……”他说着,蓦地问向芍药,“你要不要也抱抱?”
“……”
看着被举到自己面前的小猫,芍药有些局促。
她下意识用裙摆擦了擦手,迟疑着,接过沈忘尘手中的小家伙。
小木头乖得很,在姊姊怀里不叫不闹,还会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跟她蹭蹭亲好。
沈忘尘难得露出些亲和的神情:“你在这里看着小木头,我去寻枝枝。”
外头那些惨叫声早就浅淡了。
他料定白栖枝不会在那里待上太久。
如果他猜的不错,枝枝那孩子现在应该是在书房里琢磨着其他铺子里的生意。
自从林听澜离开后,白栖枝从不让自己休息。
她太明白一些事了。
在林家,在淮安,在众人面前,只要林听澜一日不回来,那她一日就只能林听澜的替身。
——林家不需要白栖枝,林家需要林听澜。
就算她再怎么强调自己的姓名,在外人眼里,她也只能是第二个林听澜。
生意还是要做下去。
白栖枝手里掌握着所有曾与林家做过生意的人的行乎。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变笨了,原本过目不忘的她现如今竟要看好几次才能将那些东西悉数背诵。
明明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她以前很聪明的,明明她以前只要看一眼就能记住的。
她握不住她的才能了。
她连画笔都拿不起来了。
“吱呀——”
房门响动,白栖枝知道自己连悲伤的时间也尽数被挤占了。
她早就不是白栖枝。
她是林家的第二个林听澜。
第165章 盛怒
沈忘尘进来时白栖枝早就调理好情绪静待来者。
她以为是林家那些人要来问罪, 可看到独自摇着轮椅前来的沈忘尘,她突然好想掉眼泪。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次她筋疲力尽的时候来的人都是他呢?
为什么总是要牵扯到一起呢?
她怎么就只有他了呢……
也许是相处的时间太久,沈忘尘敏锐地感知到白栖枝的情绪不对劲。
他能明显地看到小姑娘的眼尾没有再红红的, 可那副绷着一张小脸的表情,却比哭出来还要悲恸。
以前有泪就掉的小姑娘被时光消磨掉了所有的泪意,她终于也再哭不出来了。
他知道白栖枝很累。
他也知道白栖枝委屈。
可他能做些什么?
他们不是良师益友,也不是兄长姊妹,他们是——
他们是守着一个夫君的情敌, 他们是彼此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是彼此之间的第三者。
他们怎么就没有除林听澜以外的任何关系呢?
沈忘尘想着,静静来到白栖枝身旁。
他想伸手拍拍白栖枝的。
少女的背瘦弱得跟算珠子穿起来的一样, 节节脊骨将布料顶凸了出来, 光是看着就知该有多硌手。
沈忘尘的手伸出去了,咫尺之遥,他顿住了,而后握紧成拳又放回膝上,松开。
他声音和煦地问道:“我可以同你一起做事么?”
白栖枝的手旁账本摞得比山还要高,甚至摞在桌面上还要比她高出一些。
白栖枝没有看沈忘尘, 她淡淡道:“如果你还有心力的话。”
那便是默许了。
沈忘尘弯了弯唇角, 接过她递来的朱笔,翻开那摞书最上面的那一章。
苍白无力的手握笔时还会微微颤抖,竟是连一个工整的圆也画不成。
他的手真是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精细的活儿,往日这些事由都是由他口述,芍药代笔。
他的手废了, 在很早以前就废了。
他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房间里静的只剩下翻书声。
两人心算速度很快,沈忘尘已经不打算盘很多年,白栖枝也早已习惯了不用算盘。
当年那把香楠木算盘不知被她放到了哪里。
她实在是太久没用了。
“砰——”
巨大的踢门声恨不得惊落一堆的纸页。
沈忘尘不太习惯这种粗暴的声响, 心下一震,死寂的双腿顿时如同上了机关一样在薄毯下簌簌抖动。
他努力用手臂压着,尽量不要惊动白栖枝。
后者仿若没听到这声响,直到林三爷提着剑直指她眉心,她才像方意识到面前有人似得缓缓抬头。
林三爷是来找白栖枝问罪的。
她打伤打残了他那么多子侄,他是来叫她偿命的!
当寒光凛凛的剑尖抵上她的眉心,白栖枝倒真想他能杀了她。
她的眼在看向他的时候是空洞的、麻木的,没有一丝神采。
像木偶,像瓷器,像鬼魂。
总之不像个活人。
“贱人!”
林三爷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打伤我那么多子侄,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白栖枝没有动怒。
“三叔公。”她开口,声音却不像是她自己发出的,“《大昭律》有……”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止住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三爷,波光粼粼的杏眼里氤氲得不知道是无力还是凄苦。
蓦地,她的耳畔响起另一个声音——
“《大昭律》有云:私设公堂,乃违朝廷之法,立私门之威,相关人等当擒付所司,以正典刑。若私设公堂致人死伤,其罪尤重,当处以徒刑。”
这声音是沈忘尘发出的,只听他含笑淡淡道:
“况且白栖枝乃为林家主母,林听澜发妻,作为阿澜叔伯,您意气用事,可否颇为不妥?”
“少拿官府压我!”林三爷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勾结官府陷害林家,现在整个永州城都在看我们林家的笑话!”
沈忘尘的轮椅无声地向前移动了半尺。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三叔,把剑放下,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谈。”
“你算什么东西!”林三爷扭头一啐,一双凶狠的三白眼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他,“一个给林听澜x屁股的贱种,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口口东西?凭你一个残废也配叫我三叔?我……”
“够了!!!”
白栖枝本没有发怒,可听到“残废”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骤然一拍桌子猛地起身,剧烈的动作震得砚中朱砂四溅,恨不能化作滚滚热血飞到林三爷的脸上。
“林老三!我敬您是林听澜的长辈,这才不同你计较,而今您擅闯主院,持剑威胁主母在先,辱骂家客在后——你真当这林家是你来撒野的地方?!”
原本身形柔弱的少女突然站在身前,瘦小的身形化作一堵墙,尚窄的双肩恨不能尽数承担这来自后宅的内乱。
沈忘尘仰头望着白栖枝绷紧的侧脸,看见她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看见她咬肌在颊边绷出的锋利线条——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见她真正动怒。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突然念起,许多年前他曾想道:倘若日后生事,该是他挡在这少女的身前,替她承担下所有的烂摊子的。
可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当真有人站在他面前辱骂他时,竟是这孩子以一臂之力,以荏弱之身挡在他面前,为他承担下所有的骂名。
沈忘尘原本是没感觉的,林三爷说的对,他本就是一个无论做何事都要仰人鼻息的瘫子,他认了。
可是当白栖枝蓦地起身为他抱不平的时候,他那如枯木般早已死寂的心竟然死灰复燃,难得地生出一点酸楚来。
“枝枝。”他轻声唤她,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袖角,淡声道,“不值得。”
白栖枝才不管什么值不值得。
她这辈子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推心置腹、以己度人,她便再不要她身边受上一点委屈!
哪怕那人是沈忘尘亦或是林听澜。
林三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后退半步,但很快又狞笑着上前:“怎么?心疼这个残废了?”他看了看白栖枝,又看了看与她并身而坐的沈忘尘,忽地如梦初醒,碾着齿尖发出狞笑,“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们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们是奸夫**!你们是要害我林家的同谋!”
“哈哈哈哈哈,我说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怎会如此厉害,原是你在她身后作祟!,瞧瞧,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竟也能如此厉害——我这就杀了你以慰我子侄!!!”
他剑锋一闪,直指沈忘尘的眉心。
而后剑锋微偏。
竟是被白栖枝又纠正回来。
她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林老三,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瞧瞧——”
“如今林家是谁在当家做主,你当真完全不知么?!”
她的双指捋正刀锋,剑心直指咽喉,双指也被割破。
白栖枝定定道:“你说你有冤,那你就好好看看,这账目上的那些手脚到底是谁的手笔?!”
“贪心图发财,短命多祸灾,是你!是你们贪图小利,非要与那前任知府勾连,才叫林家有如此祸患,你可知,若非我与新任知府再三发誓惩处府内牵连此事之人,林家怕是要被上下查封!别说是挨几大板子,就是拿着你们的脑袋砍上千百回你们也不够息罪!”
“你以为我是胡判乱判,可是非曲直调查过后我自有定夺,你们不喜欢我的行事风格可以,那就赶紧收拾好你们的包袱给我滚!你们以为,我是在为谁来平这番烂账?你以为我想要保你们林家么!!!”
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白栖枝实在是气昏了头,以至于说出的话都不顾条理,脑子昏得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顾及面前人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脸面了。
面前的剑锋微微颤抖。
白栖枝狠狠吞了口恶气,放下鲜血淋漓的双指,忍了又忍,缓和下语气道:
“三叔,我劝您现在最好不要意气用事,我本就是个亡命的,我死了不要紧,可您小心我死之前把您及那些好子侄做假账、私贩官茶的证据,一件件送到知府衙门去,小心我就算死也要把你们拖到红莲地狱里去。”
她这话说得镇静,淬着冰霜,直逼得面前开了刃的剑也黯然失色。
她说的不像玩笑话,林三爷恐惧之下,盛怒竟渐渐消退。
他们可不想死,他们可比这疯女人惜命多了!
剑锋直转而下,林三爷怒而拂袖,终是落荒而逃。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
春日多雨,春雨多淅沥。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白栖枝站在原地,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
受伤的手还在流血,有雨冲刷了一地腥艳,洇开血色的地砖花纹直流到府外去,连带着白栖枝的生魂也要留到府外去。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她蓦地坐回八仙椅上,两眼空空,“既然想要杀就好好地来杀啊,认真一点,决绝一点,明明都提着剑来了,那就斩断我的头颅割破我的喉咙啊!总是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文不成武不就,真是……”
真是后面有什么呢?
声音就此戛然而止了,没有人知道后面的内容,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屋内一片沉寂。
而当这片沉寂停留了一瞬之后,有人轻声问她:
“枝枝。”
“你的手在流血。”
“会很痛的。”——
作者有话说:恭喜软糯的枝枝终于站起来了一次,鼓掌鼓掌!!!
第166章 喘息
白栖枝当然知道沈忘尘不是在问她的伤口。
她也当然知道沈忘尘不止是在问她痛不痛。
白栖枝刚要张嘴回应, 泪珠子却先一步掉下。
倘若现在有人问她是在哭什么,她也只消要答“不知道”的。
她不痛,也不伤心, 只觉得拍桌的那只手好麻好痒,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血肉一样。
白栖枝抬手擦了擦眼泪,偏巧这功夫林八爷竟径直从门外进入。
他没有声招呼,见到白栖枝也没问好,只冷冷开口:
“白小姐, 我家七叔有请。”
此时林家那些人叫白栖枝前去,定是设下了鸿门宴。
沈忘尘神色陡然一紧, 忙拉住白栖枝的手, 想叫她不要去。
可冰冷的指尖探上红肿滚烫的手心时,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指尖一颤,速速收手。
他逾矩了。
白栖枝早知今日会有此一事。
既然自知冲突无法避免,她索性从心一言。
沈忘尘不知道迎接白栖枝的将会是什么,等他回到院子照看小木头的时候, 就听见那些个下人丫头子们说:主母可是被那些恶鬼混账给逼疯了, 满屋的东西说砸就砸,林家那些人止都止不住,还想用绳子把主母捆起来!你说说,主母那样温顺良善的性子如今被逼成了什么样?真是造孽!!!
另一个则答:没办法,到底是大爷的亲族,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为了大爷的面子,也不能将他们就此撵出去,更何况主子们的事儿岂是容得咱们这些下等人置喙的?还是好生干好咱们的分内事吧。
“真是……”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
真是什么呢?沈忘尘没有听见。
许是外头讨论的声音太大, 小木头趴在他身子里软软地抻了个懒腰,又沉沉睡去了。
还是做狸奴好啊。沈忘尘想着,轻轻捋顺小木头渐渐养得水滑的皮毛。
恰巧此时有几只鸟雀落在葱葱树间,间或发出几声脆鸣。
正是: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忽而院门一响,小木头吓得支棱起脑袋惶惶盯着门口处的人影。
未等沈忘尘先回过神来,它已兀自跳下沈忘尘的双腿,踏着轻飘飘的步子来到白栖枝脚边,在她身旁转了几个转儿。
白栖枝觉得自己手脏。
她下意识用衣摆蹭了蹭自己手上的鲜血,而后才蹲下身子来抚摸小木头嶙峋的身躯。
这一场鸿门宴,她输也是赢。
她用尽了自己的不体面换来了让林家那些人离开林家的一纸契约。
她威逼利诱,半疯半癫,甚至要用整个林家来为她陪葬,这才用那些不干净的账目换来了那些人等事情结束立马离开林家的诺言。
白纸黑字,就算想否认也没用了。
这一场仗,输也是赢——
她输也是赢!
“枝枝!”
后来的事白栖枝已经不知道了,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安抚小木头后,她听闻鸟雀啁啾,两眼一黑,就着一手血渍,昏倒在冷彻的青砖上。
再醒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
整日没吃饭,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呕,竟是连酸水都呕不出来了。
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
屋内烛火比天亮。
散去眼前一阵昏黑云翳,白栖枝撑着头痛欲裂的头颅四处打量。
如果她没看错,这里应是沈忘尘的屋子。
掌心一阵疼痛。
白栖枝放下手一看,原本被碎瓷片划烂的手不知何时早已被上药包好,身上的衣物倒是没少半点。
这样偷懒是不行的。
明日、明日就是回衙门交代的时候,这样偷懒下去是不行的。
她要……她要……
白栖枝惶惶然起身,紧接着双腿就是一软,不待她踏出步子,她的双膝就率先狠狠捶地。
她整个人如烂肉般跌落在地上。
身上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白栖枝脑子里全是“这样不成啊,这样不成啊”,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完。
好想吐,好想吐。
不能吐,不能吐。
好难受,好难受。
活下去,活下去。
——暂且忍耐。
沈忘尘甫一回屋内,见到的就是白栖枝双手死死封住自己唇舌,一张脸苍白得透明,好像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一般。
他摇着轮椅匆匆赶去。
“枝枝,别忍着,哭出来……”
“芍药熬了药,有什么难受的哭出来就好了。”
“别忍着……”
白栖枝头疼的厉害,沈忘尘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细密且不透风的膜,她拼命想要捅破那层膜,可最终却只能将束缚得越来越紧迫。
她是真的要疯了。
白栖枝呼吸着,呼吸也像抽泣。
她颤颤地不再扼住自己的口鼻,她颤颤地放下手,颤颤地任这股濒临死亡的感觉流遍全身。
而后,她将自己重塑。
“现在是几时了?”
“卯时末。”
也差不多了,明日一早官府会派人来将她“请”回衙门。
白栖枝努力地用手撑着床起身。
她缓了缓,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我去处理账本,明日上交官府……对了。”白栖枝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张契?”
“我已让芍药好生保管,不会让任何人寻到。”见白栖枝摇摇起身就要向外走去,他惊慌地带着膝上的小木头奋力去追,“枝枝,你要去哪里?”
白栖枝:“书房。”
夜深人静时。
今夜的林家注定是个不眠夜。
白栖枝自知林家那边肯定会想新的法子对付她,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眼下林听澜不在家,他走前特地将整个林家交由她托付。
她不要欠林听澜任何,她要在他回来时将林家原原本本地交还他。
她不欠他任何!!!
沈忘尘嘱咐芍药在外头看好别让任何人进来,自己则在屋内劝着白栖枝喝药休息。
可小姑娘倔劲儿上来犟得就跟一头驴一样。
面对着苍苍群山般的压力,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但沈忘尘知道,她每一次凌乱的呼吸都是她在压抑泪光的证据。
这次,沈忘尘没有问自己允不允许帮她忙,他没有问,只是兀自放下药碗抢过她手中的朱笔,硬起性子道:
“好生歇息,这林家什么时候成你一个人的林家了?尚有我在,何须万事都由你一人来担?”
他今日特地绾了冠,执笔坐在案前,竟也有了几分当年的风采。
白栖枝在笔被抽走的时候脑子还是白的。
她愣愣地看向沈忘尘,木头一样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定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她手中的账簿被人抽走,面前人正襟危坐,捻了赤红朱笔伏于案前替她算起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账簿,她突然就觉得很窝心。
事情到底是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啊?
白栖枝不知道。
左右自己眼下无事可做,她脑内那根绷紧的弦却未松下半分,她交叠着手臂伏在桌上。
伏着伏着,就将整张脸埋进了臂弯。
夜里有风。
沈忘尘听见外面有雨滴落。
今夜无雨。
那是白栖枝掉眼泪的声音。
小姑娘颤抖着肩,细弱地,发出比笔落纸页还要细小的声音。
沈忘尘猜她是在咬着唇颤抖着哭泣。
他没有问,他强装一切都没发生。
因为曾经性格都是相近的,在某些软弱的时刻,他们是这偌大宅院中最懂彼此心绪的同盟。
白栖枝哭的很快。
不多时她就摸了把眼泪,擤了擤鼻涕,拽过其他账本继续整合。
两人做事都效率定比一个人还要快上许多。
只是白栖枝从来就是个喜欢凡事自己担的角色,她鲜少叫人帮忙,更不懂如何开口。
所以对于她来说,问没有用,就需要有人冲出来强硬地帮她来打下手才行。
这摞山一样高的账簿不到二更就被两人处理完毕。
白栖枝暂做收尾。
明日,只需要将这些东西交给知府大人就好了。
那一碗汤药早就凉穿春夜。
白栖枝捧起它的时候,没有多说,只在沈忘尘身旁道了句不可闻的“多谢”,随后一饮而尽。
沈忘尘假意没听到。
他许久没有熬到这么晚了,之前在书房里还小小地发作过一会儿,而今筋疲力尽,竟是连眼都要睁不开了。
俄而身形微动。
沈忘尘尽力睁开沉沉睡眼,仰头,就见白栖枝站在他身后,为他徐徐推动轮椅。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
他逆着光朝她望,她的脸被月光映了个亮堂堂。
“多谢……”
他吃力弯起淡色唇瓣一笑,合眼,再没有力气睁眼,沉沉睡去了。
等他再睁眼,白栖枝早就不见踪影。
听芍药说:她一早就被官府请了回去,如今应又回了衙门。
沈忘尘相信她是不会又事的。
脸颊微痒,侧目,原是一旁的小木头揣手伏在床上,在嘻嘻地舔他的脸。
沈忘尘费力拖动自己残破的身躯起来,一旁的芍药连忙去扶。
“喵~”
随着奶声奶气的一声叫,小木头知趣调到沈忘尘腰腹上,盘着卧着,歪头用它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沈忘尘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还是当小狸奴好啊。”
他笑着,掐着小木头的两腋,颤颤地,将它举起,又将它拥进怀中,感受它清浅的呼吸和起伏温热的身躯,淡淡笑道。
还是当狸奴好啊……
第167章 拜别
宋长宴已经很久没见过白栖枝了。
自打那次回来之后, 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府内读书。
读书。
读书也不专心。
脑子里弯弯绕绕的还是那个少女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
见他就这样一直消沉,宋怀真心里也不是滋味。
好歹是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弟弟,这么多年无论大事小情, 放在他眼中都似过眼云烟一样。
他们从没有见过他这样伤心过,可如今竟为了一个姑娘家如此。
真是……
而至于白栖枝那里,宋怀真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天意弄人,谁能想到她竟是那人青梅竹马的发妻?
这事儿说出去,也未必有人会站在他们一旁, 还不如不说得好。
宋长宴读书不专心,留在淮安也徒留伤心。
宋家干脆一商量, 打算把他送到长平宋长卿那里去。
他大哥是个十成十的正经人, 平日里做事重礼仪、知廉耻、一板一眼从未出过差错。
他们想着,不若就让宋长宴去他大哥家,一来考学也方便,二来耳濡目染的,也能让他大哥好好教导他。
宋长卿对自己这个幼弟甚是喜爱。
于是一封书信传回,宋长宴就踏上了离乡路。
只是在这之前, 他还是想见一见白栖枝, 哪怕料定此生无缘,可他还是想再见一眼。
哪怕一眼就好。
他让宋怀真帮忙去了解白栖枝的消息,哪成想白栖枝早早因林家茶邸私自贿赂而进了大牢!
宋长宴是为白栖枝鸣不平的。
这事儿明摆是林家那些远亲做错了事,何干让枝枝姑娘为他们坐牢?!
得知新任知府是好兄弟李延,宋长宴怕阿父知道自己还与白栖枝有牵扯生气, 暗自叫宋怀真帮忙递一句话。
哪成想话刚递过去,就被李延一口驳回。
李延只带了一句话,就让宋长宴面红耳赤:
“子逸莫非不相信白姑娘不成?”
这话恨不得让宋长宴抬手给自己一个响的。
是了,倘若他真心相信此事非枝枝姑娘所为, 又何苦让人为枝枝姑娘网开一面?
到底是他幼稚,竟犯下了这样的蠢事。
可明日,他就要走了。
眼下家里已备了车马,今日不过是饶他再在淮安留连半日,日后他若真得了一官半职,些许就不得再回来了。
他真的只是想再看枝枝姑娘而已。
只看一眼也好。
……
白栖枝从衙门出来后已是精疲力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如今此事告捷,林家那些人是必定要走的,从今往后,她就是林家真正的主母,是林家真正的掌权人。
可这本就该是她的身份竟是由她褪下一层皮、再剃去一身骨才能换得的。
不像是应有,倒像是对可怜之人的赏赐。
可就算是掌权人,又能有什么实权呢?
如今林听澜只是失踪,他又不是死了,这林家早晚还是要还回他手里的。
白栖枝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是狐假虎威。
她是狗仗人势。
脱去这层皮,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天欲转夏,连带着丝丝缕缕的风也燥热起来。
白栖枝被这样吹着,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烧了起来。
她心里有一团火,这火从她心口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竟叫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似得。
白栖枝恨不能烧起来。
她想烧,她想把自己烧成一团灰烬,她要把自己所有的因果都烧个干净。
这样,她便什么也不用是了。
“枝枝姑娘……”
街市的另一端看,咫尺之遥,有个她许久都没听到过的声音。
白栖枝回首转头——
竟是宋长宴。
许久不见,他像是清减了许多,脸色都白了,应是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倘若当年,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定是要抓着他的手在大街上蹦蹦跳跳的。
可如今,两人之间隔着个林听澜。
白栖枝觉得自己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个林听澜,仿佛她成了婚,她就只能是林白氏,再当不得她白栖枝。
“宋公子。”白栖枝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真是碰巧,竟能在这里遇见您,不知宋公子今日上街所为何事?”
她语气疏离客气,带着那种妇人独有的温柔。
宋长宴心里一酸,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他分明是看见了的,枝枝姑娘瘦了、憔悴了,原本如枝桠般奋力生长的那个人,此刻却如秋霜白草一般,温柔倒是温柔,却总是少了几分生气。
他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枝……”许是意识到这个称呼早已不妥,宋长宴一顿,恭敬道,“林夫人,”
“是白栖枝。”
白栖枝还是倔,她听不得别人唤她林夫人,好似她自己没有名字似得。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忍住纠正到几时,或许、或许次数太多,她也会麻木了、忘记了,而后变成彻头彻尾的林白氏。
“白小姐。”宋长宴知道白栖枝没有被某某之妻的名声困住,他心内大喜,却又端得一副好礼仪,鼓足勇气,才搏得双唇细若蚊喃道,“宋某……是否可以……再同白小姐叙旧?”
说是叙旧,写作叙情。
宋长宴不想失去白栖枝这个红颜知己。
岂料想白栖枝亦如是。
“自然。”白栖枝虽然累,但还是撑起一个微笑,“近日听闻宋公子是要去长平,不知是赶考还是久住?”
只这一句话,宋长宴恨不得将所有都掏心掏肺给她。
不过街上人多眼杂,他闭眼狠了又狠,最终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此地人多,白小姐可否与宋某去别处叙旧?”
街上人多眼杂,倘若此时有人在意这二位,不知淮安又要传出来多少诟谇谣诼。
此事尤其是对白栖枝。
如今这世道,女儿家的清白可比天还要大,别说有夫之妇和旁人在街上牵扯不清,就光是哪个闺门小姐同街上某个公子多说上几句话,背地里都要被人指着脊梁骨戳死、被粗俗的唾沫星子淹死,更何况是白栖枝这样的妇道人家?
可白栖枝却不在乎。
她言笑晏晏地随着宋长宴离开。
两人转角到一条无人巷陌,虽未牵手,却比牵了手还要亲密无间。
仿似他二人才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至于林听澜——那是什么东西?可做不得数。
如今一见白栖枝那张清润的小脸,尤其是她眉心那道扁平的胭脂小痣,宋长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脑子一热,忽地真心发问:“枝枝姑娘,你可是诚心嫁给林老板的,若不是……”
“若不是,宋公子可当如何?”白栖枝笑着歪头发问。
宋长宴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若不是,他自当带她逃离,饶是天涯海角,他都带她同去,就算做一对普通人家的贫苦鸳鸯,他也自是乐得陶陶。
可如今白栖枝乍然一问,倒显得他这番话十分幼稚,甚至比不得小孩子家那些精致的淘气。
眼见宋长宴红了脸,白栖枝知他是心直口快,便也没追问下去,反而问道:“宋哥哥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想听你说的话!”
宋长宴回答急切,甚至脱口而出时未听仔细白栖枝是又唤他“宋哥哥”,待这一句话说完,他才将将反应过来,心内欣喜道枝枝姑娘心里还是有他这样一个玩伴的,不由得亮了双眸,一丝不苟地看向白栖枝,认真道:“我只想听枝枝姑娘说的话,旁人说的,我一概不听,就算他们非要耙着肩说,我也一概捂着耳朵不管听!枝枝姑娘——”他终于有勇气说出那句话,“我心悦你!我喜欢你!!!”
这话说出来应是十分烦恼。
宋长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脑子一懵就将心里话通通说了出来。
他想,自己这样,定是给枝枝姑娘带来好大的困扰,他真是口不择言,该被送进地狱十八层被油锅滚上万万遍!
出乎意料的是。
白栖枝非但没烦恼,甚至在他说出这话时只是用手背挡着小口痴痴地笑。
笑着笑着,就有泪淌了下来。
她说:“宋哥哥,今日你说的这些话,我记下了。如今我与林听澜成亲不过是因为当初承诺他要保林家不倒,而今他失踪海域……”
林老板失踪了?!
知此大事,宋长宴内心波涛汹涌。
只听白栖枝接着道:“林家那些远亲又对林家府库虎视眈眈,为承一诺,更为不负当年林伯父林伯母待我的那些好,我这才不得已嫁给林听澜为妇,若是日后他回来——”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咬了下毫无血色的下唇,灿然道,“若是日后他回来,我定是要与他和离的。今日宋哥哥这话我记下了,只是不知到时候,你宋长宴还等不等得起我?”
这是白栖枝第一次叫宋长宴大名,可知她对这事也是当了真。
柔情蜜意,此话当真?
宋长宴心内擂鼓。
得了白栖枝这句话,他已经不知是欣喜若狂还是美梦成真,仿佛连白栖枝那一日的火红嫁衣,都是为他一人而穿。
“我自是等的!”他笃定不移,“只要是枝枝姑娘,别说十年百年,就是千千年万万年,我宋长宴都等得起!”
“此话如此,没准过得几年你就等不起啦……”
“不,我会的!”宋长宴目光有些深沉的炙热,“只消枝枝姑娘刚才那一番话,我宋长宴就是十年百年,一直到死,我都等得起!”
“好啊,好啊。”
白栖枝笑中带泪,泪里又带笑。
眼见宋长宴如此认真,她后退一步,忍了泪意正色道:
“宋哥哥,而今你要去长平,我白栖枝送不得你什么,只先给你一句话——”白栖枝双手交叠,躬身做了个极为板正的送别礼,“此去一路,祝君阳和启蛰,一路顺风,折宫蟾桂。”
她起身那双本就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黑与白被尽数切割,白若明镜,黑若松墨,里头分明秒出一个人影来。
此一人不是宋长宴,还能是何?
宋长宴等她说些什么来暂排分别之苦,可她偏不!
她要宋长宴走自己的路,她要他们都走好自己的路。
于是,在这个瞬间,她没有挽留。
她说:
“宋长宴,往前走,别回头!”
“——我们长平见。”——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这是才真情侣, 哪怕知道相见甚难,也要发誓彼此都要好好的走自己的路!还有一件事,恭喜枝枝获得掌家主权!林家那帮老登终于要走了!!!咱枝也是要支棱起来了!!!
第168章 互砍
这几日, 白栖枝的心情实在是好。
其一是因为林家那些人要离开,终于没有人再祸害她,她也终于得以一阵喘息。
其二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虽然说要走, 但林家那些人还是想要给她找些事情,好在她受害的次数也不算少,连躲带驳的,也都一一轻巧避过。
至于那张契子,林家当然也有想要夺来销毁, 奈何其实在是被芍药保护得太好,连白栖枝也不知道放在何处, 更别提林家那帮蠢货。
于是这几日来, 白栖枝的日常事务除了理理铺子的帐就是去沈忘尘那里摸摸小木头,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林家那些人要走了。
白栖枝为表自己这个做媳妇的孝心,特地雇了车马送人回去。
毕竟他们身上各个有伤,倘若徒步,若是一不小心死在半路上,反倒成了她这个媳妇的过错。
还是要完完整整交回去比较好。
七叔公老了, 林家那些叔伯们也老了。
谁都不知道白栖枝是怎样捏了他们的把柄, 才肯叫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狼能够安安生生地从哪来回哪去,但在这林府内外,谁都晓得这位林家新妇是个有手腕的狠角色。
这样的人,绝对惹她不起。
仅一府之隔,里头的人是笑着的, 外头的人是恨着的。
直到确认林家人一个都不落地上了车,白栖枝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府里人都猜,林家那些人如此磋磨主母,主母定会给他们好颜色看。
可是……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一连五天白栖枝都没有动静。
底下的人忍不住思忖:莫非这主母当真对林家那些畜生毫无怒气不成?
“所以。”眼见小木头窝在白栖枝怀里娇娇柔柔地撒了个娇, 沈忘尘这方抬眸问道,“枝枝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怎么会?”白栖枝闻言笑了笑。
看着小木头日渐圆润的身躯,她抬起手,细细地抚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低声说道:“我对他们说过的,我不好——”
“谁、也、别、想、好。”
山路上。
来自林家的车马正摇摇向前驱使。
之前从林家出来,他们谁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出了淮安城的城门,他们才觉出一丝不对来。
难不成那小贱-人真当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第一日,他们提心吊胆。
第二日,他们如履薄冰。
第三日,他们瞻前顾后。
可等到第四日,他们的心就渐渐放稳下来。
其实仔细一想,那小贱-人虽挂了个林家主母的名头,可到底又有什么实权呢?林家到底还是林听澜在当家做主,她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臭婊-子罢了。他们到底和澜儿还是一家人,就算有过错,估计澜儿也不会放在心上——反倒是那个外姓人,等澜儿回来,知道她趁自己不在占他便宜,估计是要狠狠收拾她好一段时日呢!
他们又有什么可怕她的!
就这样想着,第五日,众人真的放下心来摇摇赶路。
其中,唯一人有心慌慌,只出来两日半就着急说在林家落了东西,赶着要回去。
众人都劝,说不过是个物件儿,丢了再买就是了,有什么可赶回去的?更何况都走了这么长的路了,再赶回去,恐怕又要花上好些时日,还要看那婊-子脸色,又是何苦来的呢?
可那人非是不听,他非说,落的那玩意儿是他的命-根子,倘若寻不回来,他也就不活了。
众人不知为何一向沉着稳重的老八会如此心急,他们说不过他,也就任他去了。
其余人便接着坐着马车朝林家村缓缓驶去。
都说林家财大气粗,就连这送人的马车的车身都是用皮革绸缎仔细包好的,上头绣着山水花鸟,车轮车辙也被精心雕琢过,更甭提里头用丝绸锦缎织成的座位和靠垫,舒服得跟棺材似得,恨不能让人往里一躺这辈子就再也不起来。
马车驶得稳,躺下去,就跟躺在床上似得。
今日正好日头大,众人又是花足了银子吃饱了再上路,这样悠悠行着,难免有几分睡意昏昏。
尤其是林三爷。
这人惯有饭后小憩的习惯,此时坐在马车里缓缓摇着,眼皮子跟坠了千斤似得难以开眼,便打了个哈欠,拄着脑袋在车内昏昏欲睡。
突然——
林家马车蓦地急停。
原本还想打瞌睡的林三爷被这样一撞,顿时怒火上涌,掀了车帘便大声骂道:“小兔崽子,仔细你林三爷爷的身子,不然……”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嗖”地钉在车框上,箭尾犹自震颤。
“有埋伏!”
十余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刀光映着雨后残阳,红得刺目。
林三爷这下睡意尽无,慌忙抽出佩剑,大声朝后喊道:“保护七叔!”
“七叔公、”车身后,传来小辈哭噎的喊声,“七叔公他老死了!!!”
什么?!
只见最中-央的马车内,七叔公那老旧的身躯像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树,干巴巴、皱巴巴、没有一丝生气儿地歪斜在车厢内。
那一双素来犀利若老鹰的眼此刻灰蒙蒙一片没有焦点,松弛的眼皮睁也是闭,闭也是闭。
他是这车队里唯一老死的人。
这人,磋磨他人磋磨了大半辈子,竟也能落得个寿终正寝的结局!
实在是令人不忿。
不过他已死,眼下时局要紧,众人便也再顾不得一个死人。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纷纷逃窜,可他们又哪里是那些黑衣人的对手?
只三五下,血溅林竹,腥艳若湘妃垂泪。
林家那几位叔伯辈的,尤其是林三爷,眼见自己亲儿横死,立即红了眼欲要和那些歹徒死生一搏。
却见一直在林家,直至如今也与他们随行的三名护卫突然调转刀锋,竟分别护在了他、林五爷和林六爷身前。
于是,事情便又回到了沈忘尘同白栖枝的那寥寥几句不足为道的对话里。
——“我为他们留了三个护卫。”
“我儿!!!”
“保护老爷!”为首的护卫高喊,手中长刀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直刺林三爷身旁的嫡子林景明。
“父亲救我!”林景明惨叫一声,肩头已见了红。
几乎同时,另外两名护卫也动了。
一人刀锋斜挑,削去了林五爷爱子的一截手指;另一人更是狠辣,直接捅穿了林六爷幼子的腹部。
——“这三人分别是林三爷、林五爷、林六爷的护卫。”
“你们!”林三爷目眦欲裂,剑锋转向那名护卫,“狗奴才!”
那护卫竟不躲不避,反而狞笑着又是一刀,这次直取林六爷心口:“老爷恕罪,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们以为,他们是他们的人。”
林五爷那边已经乱了套。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抱着断指哀嚎,而那名“护卫”的刀锋又向次子劈去。
“老三!是你指使的对不对?”林五爷突然暴起,一剑刺向不远处的林三爷,“最初,是你指使我去杀了白栖枝,我说那人是妖孽,杀不死,你不信,还嘲我胆小,我忍了!后来,她放手,七叔公将金铺归入我手中,你想吞了我那几间铺子,我也忍了!今日,你要杀我儿孙,我与你拼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我的人。”
林三爷刚抱起血泊中的幼子,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放你娘的屁!分明是你勾结外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惨叫,他另一个儿子也被砍中了腿。
“爷爷小心!”
一阵大喊,林三爷只觉自己身上一重,只见自己大儿房内的孙儿竟为了他挡剑求生。
“尹儿!!!”
林三爷整个人宛若激怒了的野兽,他转头一看,面前人却不是林五爷的侍卫,而是林六爷的人!
——“世界上再大的情,也比不上骨肉之情。”
“老六!在家中,我自认为从未对不起你,你为何杀我孙儿?!!”
“呸!”林六爷狞笑道,“昔日我儿看上一貌美女子,欲娶她为妻,岂料被你家·大儿看中非要揽做妾室,那丫头竟刚烈跳井求死。自他死后,我儿不久也郁郁而终,我先天子嗣稀薄,膝下只这一个儿子,却因你家大儿而死!如今我杀不死他,难不成还杀不死他的孽子么?!林老三,我要你与我一同断子绝孙!!!”
——“最巨深的恨,也莫过于杀子之恨。”
一时间,山道上乱作一团。
莫说这几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混乱之下,竟连那些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竟也厮杀了起来
宁愿你我双死,绝不容你一人苟活!
所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态互相砍杀,尤其是那三名“护卫”,此刻,他们正像戏耍猎物的豺狼,刀刀都冲着各房子嗣去,却偏偏不伤三位老爷分毫。
林三爷的剑已经砍卷了刃,却连“护卫”的衣角都碰不到。
“是白栖枝!”林三爷突然醒悟,嘶声吼道,“是那个贱-人设的局!”
可已经晚了。
林五爷见又一个儿子受伤,终于彻底疯了,举剑就朝林三爷刺去:“都是你!非要招惹那个煞星!”
噗呲!!!
雨又下了。
“如此一来,他们就算不绞杀对方,也会互相攻讦。”白栖枝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抬起头,朝沈忘尘淡淡笑道:“所以我说过的,我不好,谁也别想好。”
“现在,林家所能剩下的,就只有那一条落网之鱼了。”
“他是个聪明的,所以,我该如何对他才好呢?”
八叔——
作者有话说:这章稍稍有些混乱,但朝朝真的已经尽力地让它条理清晰一点点了,求各位老大补药打我,呜呜呜呜(滑跪道歉)
第169章 杀意
白栖枝什么都知道。
早在她没有回林家的时候, 她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林家那些人一直把她当傻子,她自然也乐得当一个傻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群草包里竟还藏了个聪明人。
那人不仅洞悉到了她的坏心思, 清楚晓得林家那些人的弊端,甚至还预见了林家的未来。
所以他回来了,回来找她报仇。
“聪明人——何不与我们同谋?”
天还下着雨,淅淅沥沥,像银针, 几乎要将地面戳穿。
那人就站在雨幕里,白栖枝嘻嘻笑着, 就坐在檐牙下。
有雨水在她面前串成线, 看起来就像用水晶做的珠帘。
两人隔了这一帘互相对望,各自猜着彼此的心情。
林八爷自知白栖枝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这女人素来如此,看着一副柔弱妇人的模样,实际上心肠却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黑。
也是,白家灭门,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牲口, 又岂能像常人一般, 长出来一副红心肠?
林八爷并不知道,在他回到林府时,千里之外的紫竹林内,他的那些好兄长好子侄们,早已上演了一副兄弟攻、子嗣相杀的好戏码。
他提着剑。
这剑还是他回来路上买来的。
他是个文人, 不会舞枪弄剑,但杀人这事儿谁不会?
更何况白栖枝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就算以力气相压,她也未必能及他半分。
他如此气恼, 一旁的白栖枝却还装作一副无辜模样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是说好要回去的么?八叔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她早知道林八会回来。
这人向来聪明,拱火使林家人来鸠占鹊巢的是他,戳穿她那些小小坏心眼的是他,预见林家那些人未来的还是他。
她早知他会来,她真的等他好久了。
白栖枝素来喜欢与聪明人共事,因为和聪明人说话总是省时、省力、省事。
她是真心希望能将林八爷收之麾下的。
所以,当林八爷怒目看她凝眉不语的时候,她也不再伪装出那副为人所辨别不出的无辜神情,只是淡然一笑,说:
“聪明人——何不与我们同谋?”
“白栖枝!”这倒是第一人还记得白栖枝的全名,他骂,声音穿透雨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没人能动上你分毫?!”
“八叔这话说得,栖枝不过是一介质弱女流,又岂敢与天下人为敌?”
“质弱女流?”林八爷冷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倘若你真是一介弱女房子,白家满门被屠的那夜,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着要放我们回去,却早已在路上做了埋伏——想必,我那些兄弟如今定是如你所想,在路上自相残杀!白栖枝,你认不认?!”
认不认?
白栖枝只觉得颇为好笑。
这事叫她如何认呢?
林家内斗,本就应该与她无关。
都说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想要一个大家族没落下来,非是要让他们自己内里斗起来,才能令他们一败涂地[1]。而她,只是略施小计,从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厦中略微抽出一个小木块。
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2]。
这又怎么能怪她呢?
白栖枝不想答他。
她依旧是高高立在檐牙下,踩着青石阶,笑着问道:“倘若如八叔所说,此事是我一手策划,而你,明明早就看穿了我的那些小伎俩,却为何不去阻止?是不想,还是不能?”
最后一句反问如同一把利刃刺穿林八爷的心脏。
心石骤然抽痛起来,林八爷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当然知道白栖枝在嘲笑他,林家内乱,这是他早早洞穿了的。自打白栖枝佯装有病放权于诸位兄弟侄儿时,他就早已知道她要做什么。他也曾尝试过警醒自己的兄弟,可他们欺他年少,说,他们早生他十几年,难道阅历还不如他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臭小子不成?!他想要劝那些侄儿,他们却说,八叔你时至今日还没有家世,不懂养家的难处,侄儿我有妻有儿有妾要养,他们就等着我带着这笔钱回去过好日子呢!哪像您,一身空空,活得如此轻松?还是不要误了我们这些要养家的人的正事了!
林八爷没有妻儿。
他有隐疾,这隐疾去宫里做太监也不会太痛苦。
他娶不了妻,更遑论生子。
他从小到大就是林家的怪胎,是整个宗族的罪人!
好在他脑子在众人中还算上乘,虽不能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却尚可以为家族出谋划策,一开始众人嘲他发癫,可后来,他的论断几次应验,众人渐渐地也就信了,说他虽然身体不行,脑子倒还灵光得很,也算是能为家族做些事。
可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会在背地里偷偷嘲他,连带着他们的子嗣也对他这个叔伯十分轻视。
只有林惊堂。
他的这位兄长从未轻视过他,甚至在临走前还说要带年幼的他一起出去闯荡,他想了,还是怯懦,于是留在村子里,做一个被反复嘲讽的丑角儿。
他知林惊堂对他好,可在庞大家族面前,谁人的牺牲都不足为道。
一切只为重振家族荣光!
所以,在他听说林听澜失踪时,他第一时间撺掇众人来淮安寻找林府,欲图用林听澜的财力振兴整个家族。沈忘尘一个男宠不足为惧,可谁知道半路又杀出一个白栖枝?
这人狠心、冷情,不好愚弄,更遑论操控?
林八爷早知这是个祸害,他劝七叔公及诸位兄弟早日将她除之后快,哪成想兄弟们情敌又胆小,只杀她一次便不将她放在眼里——明明在村内,他们就算将自己发妻浸猪笼也不眨眼一下,却缘何在这一个小姑娘面前露怯情敌?
可在对上白栖枝那双黑深深的眼时,他刹那间明白了,这人不是常人,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厉鬼,装作一副良善好亲近的模样,实则那副神仙似的皮囊之下,是比谁都狠厉的杀心。
他早知白栖枝不会放他们回村里,他早知白栖枝要报复他们。
凭他一己之力螳臂当车已是不能。
那、他就要凭着这一把剑,除去面前这个粉红骷髅,以奠他死去的兄弟侄儿!!!
见林八爷不为所动,白栖枝也不想与他对峙太久。
“回去吧。”她说,“八叔,你是个聪明的,谅你自入府以来也未曾如何刁难于我,我给你指条路,你回去罢。如果我没记错,你的那些兄弟们在村里还有许多妻妾小儿要奉养,既然你如此在意他们,也不想见嫂嫂、婶婶们日后在世上飘零凄苦、无处可依吧?我答应你,放你回去,从今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照契子上付月俸给你,连带着你兄弟们的那份一起。”
在他们所签订的契子上,白栖枝写了个好价钱。
倘若那些金银附在一人身上,足以让他三代无忧。
这样的好事,世上十成——不,话不说满,九成人都会为此动心。
白栖枝肆意地笑看着林八爷:“八叔,回去吧,倘若你真重视宗族情谊,就回去好好绵延他们的子嗣,不要在这儿胡闹,这对谁都没好处。”
林八爷静静地听着,竟觉得她这话有几分道理。
提着剑攥出青筋的手渐渐放松下来,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
事情如此,白栖枝也没有留下的余地,她缓缓转身。
“枝枝!”
一声惊呼,沈忘尘方来看见的便是林八爷调转回头提着长剑朝白栖枝刺去!
噗呲——
刀剑入肉,血红洇湿白栖枝整个肩头。
但……
白栖枝早有防备,却不躲不闪,反而迎了上去。剑尖刺入她左肩胛骨的刹那,她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细长的匕首,精准地捅入林八爷腹部。
以痛换痛,以死换生。
袖里出刃的锋利匕首刹那没入林八爷的腹部。
听到惊呼,白栖枝甚至还有余力轻轻往他这里瞥上一眼,手却从未停顿地在林八爷小腹前猛然拧了半圈。
“八叔。”白栖枝回望向脸上爬满惊愕、恼怒、不甘的林八爷,神情淡漠,仿佛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等待宰杀的肉食牲口,“我说我给你指条路,却何曾说过是生路还是死路?”
话音落下,有侍卫从门口处倾身而来。
原是白栖枝早就在府门口安排好了侍卫,待到林八爷甫一脚踏出府门,他们就会将他就地斩杀。
白栖枝知道他是个聪明的,但不一定知道他也是个有血性的。
她猜,林八爷的结局无过两种:
一种,是被侍卫乱刀砍死。
另一种,就是被她亲手杀死。
“白老板之前不是来订过一次袖箭么?怎么?不够用?”
“不。两步开外箭快,两步之内刀快,所以不是不够用,而是——”
不、够、快。
噗呲——
又是一声响,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刀刃上黏连着血肉,白栖枝甚至能感觉到林八爷握着剑的那只手在颤颤发抖。
不要怕啊,我们一痛还一痛。
我不是叫你也来刺我了么?可谁知道你不中用啊!只一下就被我捉住刀刃,这不怪我。
怪你。
眼见林八爷痛苦倒地,血就着青石板流落一地,甚至有的顺着青石阶流下,扑在凄惶惶的地上,好生孤寂。
这是沈忘尘第一次见白栖枝杀人。
没有犹豫、没有胆怯,长长的匕首就这样刺入林八爷的腹中,倘若这匕首再长一些,他定信,白栖枝会将人捅穿。
他早知晓的,当年破庙内,她能狠心咬断那混混的小指,就能决计狠下心来将人手刃。
只是沈忘尘没想到,白栖枝杀起人来会如此痛快,没有片刻的犹豫、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甚至在捉住林八爷朝她刺来的刀锋时,她藏在袖中的利刃就早已率先没入林八爷的腹中。
那一地的血红,映着她眉心的那点殷红。
此时此刻,白栖枝并不像街头巷尾传言的那般是个小神仙似得人物,反倒像个杀神,斩杀一切所碍住她步履的人。
只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沈忘尘就发觉自己嘴角在微微上翘。
他说:“枝枝啊,你造下杀孽了。”——
作者有话说:【1】化用《红楼梦》,原句:“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2】出孔尚任的《桃花扇》,原句:“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这一章感觉怪怪的,日后修一下,考试考的太频繁,有点丧失手感了)
第170章 仇我
唯仁者, 能好人,能恶人[1]。
能杀人。
在沈忘尘话音落下后,白栖枝依旧只是看了他一眼, 随即刀子就像雨点般往林八爷身上落下。
杀人不补刀是大忌。
就像刚才,剧痛之下他差点就要拿起剑再与她拼上一拼。
嫣红的血顺着雨水痕迹填满整个瓷砖花纹,又蜿蜒着朝下个瓷砖缓缓流去。
杀孽。
直到林八爷不知道是真死了还是疼昏过去,白栖枝终于直起身子站起,朝他回望。
“杀孽?”她似是在咯咯直笑, 可面上却从未露出半点笑意,“怎么能算是造杀孽呢?”
“你有没有看过, 那些被困于深山老林里的女子会沦落到何等下场?”
白栖枝不止一次听到林家那帮畜牲们说, 若是在村里,她就同那些被卖进村的女儿们一样,说奸说杀,不过是他们轻飘飘一句话的事,又何必如此大费干戈?
她不是从山村中游历过。
若是乡风尚好,或是在官府管辖内尚可, 可若是他们仗着山村远僻, 圈地为王,那就未尝可说了。
管你是公主郡主,管你是小姐奴仆,你是女子,你天生就差男子一段力气, 加之久久娇养闺阁,你天生就比那些汉子少上一点气力。
你被捉住,你没办法;你想呼救,你发不出声音;你想逃走, 可四处都是陷阱;你要告官府,官府同他们沆瀣一气!
你想、你想、你想……
你除了幻想你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办啊?你的声音传不出去;怎么办啊?四处都是他们的人;怎么办啊?你打不过他们。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被奸被杀被逼着当牲口被逼着为他人诞下子嗣被逼着辗转于几个男人之间被逼着和那些粗鄙到满身满口满心物秽的粗野大们们巫山云雨被逼着堂前会审被逼着跪祠堂浸猪笼……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谁来救救你啊……
白栖枝不知道为何自己身上从未发生过这些事,却对这些经历历历在目。
不。
或许那些女子就是她。
她有万万个白栖枝,是哪个淌火滚刀山?又是哪个助她上青云?
——前头坑,左边刀,右边火海万丈高,哪个‘我’跌进去,便来此间告。
白栖枝尽力平复心绪——闭眼,呼出一口稀薄的白雾,睁眼。
俄而雨急,她回身,就雨洗去满手血腥。
“我所读过的那些史书古籍都在教给我什么叫公正什么叫正道。昔日,他们也坑杀过不少人;今日,我就为那些被他们坑杀过的人复仇。这又如何不是一种公正?这又何尝不是一条正道?”
“当然——他们倘若不平,自然也可以喊他人为他们报仇,我不怕,我身上背负人命千千条,就算是死,走到如今也算是我赚了。”
“可是……”
说到这儿,她忽然平静下来,原本癫狂的神情骤然剩下无数的冷静平静。
她说。
“可是啊,死人又怎么会喊冤呢?”
白栖枝不怕因果报应,她嫌因果报应实在是来的太晚,不然她早就能为家门报仇,早就可以随家人而去。
又何必一直耐到今天?
血水洇开在雕有花纹的青瓷砖上,雨水洗刷,渐渐消失不见。
沈忘尘一直坐在轮椅内在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等白栖枝这股疯劲儿过去。
他知道的,人在发起疯来无论谁劝都没用的。
他也疯过,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滋味。
雨幕渐渐大了,银针溅落在地可以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沈忘尘看见白栖枝的双眼有水渍滑落。
他知晓的,那不是雨。
是泪。
当有其他水滴代替泪点从她眼眶里跌落时,她就再也不用哭了。
也就在这时,他也发现白栖枝最有利的武器——她常说自己姿色平平,的确,她的容貌在长平算不得上乘。
但!
她长得实在是太乖巧了。
恐怕就连白栖枝也没有仔细端详过她那张脸。
虽称不上美人,但胜在十分乖巧,团团圆圆的白净小脸长得像满月,打眼一看就是个极其有福气的大家小姐样,以至于就算她在你面前亲手杀了人,你也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十分乖巧听话的孩子。
顶着这样一张脸,绝对做什么坏事都会被原谅吧?
沈忘尘就这样静静看着,良久,也吐出一口叹息来。
“太显眼了。”
静。
随着这一声淡淡的叹息,沈忘尘一双柳叶眉微蹙,似是很麻烦。
“枝枝,有没有人教过你,杀人莫在明眼处?”
“很难处理的。”
有一瞬间,白栖枝甚至以为沈忘尘在跟他开玩笑。
这可是人命啊,怎么在他口中也是如此飘飘然,难不成在世道之下,人天生命比纸薄?
可沈忘尘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在开玩笑。
他问:“枝枝,你喜欢那个被你带回来的孩子是不是?”
白栖枝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
“别……”
“芍药。”
不待她出声阻止,沈忘尘就已经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唤出来属于他的利刃。
“公子。”芍药在明处只会唤他公子。
下一秒,白栖枝 面前黑影一闪,芍药就已经拎着那个孱弱如鸡仔,却仍想为自己搏一丝生机的孩子。
“放开我!放开我!”小福蝶在芍药手中踢着、打着、乱挥拳脚,“你们杀人!你们杀人!!!我要走,放开我,我要走!我说我要走,听没听见!放我走!!!”
她实在是愤怒,枯黄的小脸上憋了个通红。
她才不要在这里待着,他们杀人,他们会把她拖下水的,他们会杀了她的!!!
福蝶拼命地挣扎着,甚至要去咬芍药。
可惜她身量尚小、力气不足,别说是芍药这种练过武的,就算是普通女子,她也未必能伤着分毫。
偌大的前庭院内,谁也没说话。
方才那些侍卫早已退下,如今在这院中,唯有四个活人和一个生死不知的活死人罢了。
雨还在下。
雨声里夹杂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人在哭。
是福蝶在哭。
“干嘛要这样啊?”她呜咽着,用因为爬墙而脏兮兮的袖口擦着自己的鼻涕眼泪,模样很是狼狈,“我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我只是想活下去啊,干嘛非要我当替死鬼啊?”
白栖枝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心碎的感觉,也从未想过“她还是个孩子”这句话能被她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地喊出来。
沈忘尘被这样厉声一吼,也不害怕,也不气愠。
眼看着小福蝶被芍药放在地上,匍匐着,不知在跪哪条生路。
他依旧笑眯眯地说道:“枝枝,你说过的,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活人,一种是死人,没有多余的身份可选。”
“那我问你。”
“这孩子是活人,还是死人?”
一个鲜活且无辜的小生命,就这样被轻易捏在自己手里。
白栖枝说不出这是什么滋味。
她应该是痛快的,毕竟她从未如此轻易且不负责地拿捏一个人的性命。
可她没有,在这句话落下,她蓦地滋生出莫大的卑微感与无力感。
兔死狐悲。
福蝶于她而言,何尝又不是她于将她了满门的仇敌而言?
倘若她今日如此能如此轻易地掌控一个人的生死,那么来日,她是否也要被他人如此轻易地掌控生死?
就在白栖枝陷入极度的迷茫之时,福蝶早已手疾眼快地想要逃跑。
可下一秒——
锋利的刀刃擦破她颈肩皮肤,冰冷的刀身就贴在她脖颈上。
福蝶不敢动,一张一翕间,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动脉被抵住的鼓动。
她擦了擦泪水与鼻涕,不知是认命还是麻木,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直到她胳臂被重重一抬。
“蠢货!”白栖枝几乎是将她踹进雨里,“还不快去找郎中!”
她用力不大,可小福蝶还是重重跌落在雨里。
后者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一条路可走,她愣在原地,知道白栖枝朝她再次一声大呵,她才跟大梦初醒般赶紧从雨里起身,顾不得一摸面上泥雨,转身朝府门跑去。
“枝枝。”眼看着小福蝶逃之夭夭,沈忘尘才再次朝白栖枝开口。
他说着,却没看她,只叹息似地说道:“你太心善了。”
心软。
她和那孩子本应该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可她却亲手为那孩子解下身上绳索,任她随意逃去。
倒是不担心她会去告官府。
只是所有人都一身污秽地在泥沼里摸爬滚打,唯其一人不染尘埃。
你猜。
风声是被谁走露出去的?
白栖枝已经无心再去管那些事。
她很累了。
人还在地上躺着,白栖枝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到郎中来。
“来人。”她抬起手,“给他搬到柴房里。”
死生看天意。
——死生看天意。
小福蝶终于有余力抬头看天。
雨还在下,砸在她眼睛里,是酸涩的痛。
她真的真的跑了好久才敢停下。
可是……
反抗了、出逃了,然后呢?
哪里会有人收留她?
其实有时候人一眼望不到头和一眼就能望到头是他一个意思。
福蝶直到自己年纪小、出身卑微、什么也不会,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没人会要她。
谁也不会要她。
要她做什么?
有那么多人排着队都找不到一个差事,凭什么这份好事偏生能落在她头上。
正因为见过人世间最难的样子,所以才年将六岁的小福蝶,早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1】出自《后汉书·孝明八王传注》中引《东观汉记说》。没有后一句嗷,没有,是根据情境朝朝自己瞎写的,原句就这么一句,感谢各位老大捧场!【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