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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训斥


    亲自点茶邀约, 对于他们这等身份的子弟而言,已算是相当郑重的致歉和示好之举。


    更何况如今白栖枝正愁没有破局之口,可有了荆良平此番邀约, 她倒是可以先以其为势,顺势而为。


    不过她如今身为林氏妻,私自与其他男子邀约,虽不至于被浸猪笼,但若是被人发现, 恐怕还要受两年牢狱之灾,如此一来……


    白栖枝没先答应, 只婉约提醒道:“荆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您这般盛情, 倒叫栖枝无地自容了。说起来,该赔不是的是我才对——此前我那位不懂事的‘表弟’冲动之下,毁了公子大好姻缘,这笔账公子都尚未与我清算,我又怎好意思再叨扰公子,饮您的茶呢?”


    果然, 荆良平面上浮起一丝尴尬。


    “那……那事……”荆良平语塞。


    他想了又想, 才勉强道:“其实白老板有所不知,在下去淮安第一日便知宋姑娘与白公子的感情私事,况且那几日相处下来,在下也的确能感觉到,宋姑娘之所以答应在下成亲, 不过是在与白公子赌气罢了。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况且,此事已过,林夫人也不必挂怀。”


    这么善解人意?


    白栖枝内心诧异, 面上却从善如流。


    “公子大度,妾身却不能不懂礼数。”她诚恳道,“此前妾身便备下一份薄利,本想携我那不成器的表弟亲自登门致歉,哪成想风波过后,我那表弟竟自行先离回了老家,等我再去寻荆公子您,只听下人说您早已离了淮安,这才未能得见。今日恰巧遇上,不知荆公子府邸何处,改日妾身便派人送至府上,万望公子笑纳。”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荆良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想跟木头一般立在原地,良久才憋出一句:“白小姐费心了……”


    “应当的。”白栖枝笑容温婉,忽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适才公子提起点茶之法,自公子走后,在下又找茶楼内的老先生指点一番,却仍觉与荆公子相差甚远,倘若公子不嫌妾身驽钝,改日与妾身切磋指点一番,如何?”


    听到“茶”字,荆良平立即来了精神,一双眼睁等溜圆精亮:“那是当然,在下随时奉陪!”


    稳住了荆良平,白栖枝内心长长松上一口气。


    方才谈论实在太过费时,也不知沈忘尘那边如何了。


    白栖枝一转头,就发现有人正抱臂定定地看着她。


    此人不是方才言语唐突的贺行轩还能是谁?


    见这一副妇人打扮的小姑娘撞上自己的目光,他下意识将视线撇去,忽而又道自己心虚什么,赶紧移回目光,不甘示弱道:


    “你和沈逸是什么关系?”


    他说:“整个京中都在传你在淮安多有男宠,难不成沈逸他也是你其中之一?”


    白栖枝并不想答他:“你姓贺,贺什么?”


    “贺行轩。”贺行轩得意洋洋到道,“家父……”


    “好,贺行轩。”白栖枝并不给他炫耀的机会,她直言不讳道,“我希望你这话最好是想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年才敢拿出来与我说的。你知道的,无论令尊是谁,官居何职,我白栖枝都是奉召回京,是陛下亲自下旨召我回长平的,今日你打了我的脸,四舍五入就是在打陛下的脸。无论令尊官官至何等,难道再重还能重得过陛下么?”


    她语气不重,可这话却说得重若千金。


    贺行轩许久没有见到有人敢对他如此不客气,本能地,有点不适。


    他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什么,后者却并不理他,径直从他旁擦身而过,不欲与这纨绔子弟多作纠缠。


    “怎么了?”隔着纱笠,沈忘尘还是能感觉到白栖枝心中不快。


    尤其是她身旁的怨气,几乎都要逼到他脸上了,他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无事。”白栖枝语气冷冰冰的,“那姓贺的煞是烦人,方才竟还想。拿他爹的官职来压我,他爹再大,难道还打得过如今的圣上么?”


    听她拿“陛下”做挡箭牌,沈忘尘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好在白栖枝并未再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他狠狠吸了口冷气,努力叫自己平静下来,问:“宋大人他们呢?”


    沈忘尘道:“方才有几位故友拉着他们叙旧,他们抽不开身,便去了。”


    好吧。白栖枝在心里叹了口气,下意识双手掐腰。


    “枝枝。”沈忘尘立即轻声教导道,“此为雅集,不好做这般稚气的动作。”


    好吧。白栖枝恹恹将手放下。


    “哎呦,你瞧瞧那沈逸把林听澜调的跟狗一样不说,如今这林家主母做什么都还要看他的脸色,啧啧,真是一把好手段。”


    “唉,谁让人家长得好呢。”


    “单单是长的好么?”


    “哎!你这,哎……”


    远处人们看着这本该见面就掐的两位,忍不住悄悄传上几句桃色绯闻好像两人不四下里做些什么,就对不起他们这些小心思一样。


    宋长宴愤愤就要撸起袖子上前理论,却被宋长卿一把抓住。


    后者隐忍地摇了摇头。


    宋长宴气得横眉倒竖,却也只能听从兄长的话,不为枝枝姑娘再添麻烦。


    适时,有人把盏前来客套。


    宋长宴眼见着那人就是刚才议论过枝枝姑娘的,一张白净俊秀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背过身去,独自一人喝杯中闷酒。


    好在来着注意力全都放在宋长卿上,不是聊他如今政务繁杂,就是聊一些故作高深的诗词典籍。


    宋长卿虽古板了些,但向来是个好性子,有问必答,有唤必应。


    两人就这样聊了好长一会儿,那人才像是看见宋长宴一样,说:“宋二公子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明年秋闱,必定高中啊!”


    宋长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暗哂,故作没听见,兀自把酒临风,目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直到宋长卿拍了他一下:“子逸,不可无力。”


    宋长宴这才回过头来,敷衍地聊上两句,可眼睛时不时地还望别处瞟。


    那人顺视线一看,只见不知何时白栖枝身边竟围了一圈姑娘,她们不知在谈论什么,笑着问着,一个个看向白栖枝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当真真是顶好的女子缘……等等,不对!


    想起白栖枝在淮安似乎传有磨镜之癖,再一看,他家妹妹就站在白栖枝对面聊的正欢,那人也顾不上什么寒暄客套,一把上前将自家小妹从人群中扯出去训斥。


    白栖枝也是一愣。


    她还没遇到过这种场景,下意识撇开眼,目光却猝不及防地与也在一瞬不瞬地看她的宋长宴撞了个满怀。


    白栖枝:“!”


    宋长宴:“!!!”


    两人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撇开眼,却在回眸的瞬间,又轻擦了一下。


    砰!


    当内心响起放烟火似的爆炸声,宋长宴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真真切切地陷进去了。


    “子逸。”宋长卿蓦地开口,宋长宴就像是个偷看被人发现的小孩子,赶紧收回目光,“阿兄,怎么了?”


    宋长卿道:“把眼神收回来,你这样太唐突了。”


    宋长宴:“……”怪不得他至今都没有嫂,他这个大哥木头似的不讲人情,日后哪里能讨得姑娘家欢心呀!


    眼见天色近暮,众人相互告别一声也就散了。


    因白栖枝和沈忘尘是宋氏兄弟带来的人,自然也要被他们送回。


    车上,沈忘尘终于拿下纱笠,四人相对无言。


    白栖枝总觉得很对不起宋长宴、宋长卿两兄弟。


    “我……”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白栖枝和宋长宴大眼看小眼。


    “你先说。”又一次异口同声。


    “我先说?”再一次异口同声。


    事已至此,两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就觉得有些话这时候已经不好说了。


    还是白栖枝率先开口:“今日之事,是我对不起二位,歉礼我明日午时便差人送到府上,还请两位……”


    “枝枝姑娘何必如此!”宋长宴急急辩解,“此时本就是我邀请先邀请枝枝姑娘都,若是道歉,当是我该道歉才对,若不是我带枝枝姑娘前来,枝枝姑娘本不用受此羞辱,总而言之,是在下对不住枝枝姑娘才对!”


    “不是的不是的,若我执意想要前来,反宋二公子就不会与大家不快,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请务必让我奉上歉礼!”


    “不不不,是我是我……”


    眼见两人跟孩子似的互相袒护,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沈忘尘忍不住嘴角牵起一点笑容,意味深长地看向宋长卿。


    宋长卿沉稳道:“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此次事件,你们各担责一半。”


    沈忘尘突然就不爱笑了。


    不过也正因他如此说,后面的路两个孩子倒没有再继续揽责。


    马车在白府门口停下,白栖枝率先跳下马车,又赶紧趴着窗沿儿朝宋长宴说了声等他,随即便“哒哒哒”地往府跑。


    宋长卿下意识看了眼沈忘尘:“在淮安那阵,都是你在教导她?”


    沈忘尘:“……”


    宋长卿:“太差。”


    沈忘尘眉尖一挑:“……那你来教?”


    宋长卿:“……不会。”


    那不就得了。


    沈忘尘想,自己又没教过姑娘家,况且枝枝骨子里又跟其他姑娘家不大一样,自己能将她教导成这样已经十分不易。


    虽然……中间……的的确确出了些意外就是了。


    好在白栖枝跑的很快,众人刚把沈忘尘拂下马车,白栖枝就已经有又“哒哒哒”地提着裙摆跑了回来。


    她跑的发髻都有些散了,柔柔地飘在鬓边,衬得那一弯杏眼越发清亮晶莹。


    “宋二公子,给你。”


    眼见白栖枝在宋长宴面前停下,伸出攥紧的拳头,一开。


    “咦?这不是!”看着面前莹白掌心中静静躺着的神女庙平安符,宋长宴不解地看向白栖枝,委屈得都要掉小珍珠了,“枝枝姑娘是不喜欢在下送的东西么?”


    “不是不是!”白栖枝一边喘粗气一边解释,“这是我自己求来的,你给我的、给我的那个,在这里!”


    她将手往自己脖颈上一扯,又提起手里的这个,笑眯眯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那里能说是像?都是神女庙里的东西,应该是一模一样。


    眼见宋长宴破涕为笑我,白栖枝又道:“这是我亲自去神女庙里求来的,我走前,还特意将神女庙修缮一番,开庙时我上的头香,开光的就是这张平安符。还有还有——”


    她嗓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般,低声道:


    “淮安内,李大人家的小马也很想你……”


    第252章 登门


    白栖枝没想到, 荆良平竟然如此速度。


    昨日刚敲定下要切磋茶艺,今日早,请柬就已递到白府门内。


    这下打得她措手不及, 甚至都没时间亲自去同先生告假,就只能暂且让沈忘尘代为转告。


    算起来,这也是她第二次去人府邸里做客了——第一次,还是三年前去投靠林听澜那时候,时移世易, 好在她最终还是回到白府中,不用再寄人篱下。


    “不多时, 车马停稳, 引路小厮唤道:“林夫人,到了。


    帘外是荆府一处僻静小门。


    进了门,与设想中官宦人家的热闹不同,整个荆府府内异常安静,下人行走无声,如同鬼飘。


    两人饶过西花园, 穿过垂花门, 至西跨院时,荆良平正站在廊下等候。


    “林夫人。”荆良平身着月白长衫,清隽如竹,看起来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偏偏公子模样。他抬手,温良又不失风度地朝左边做了个“请”字:“这边请。”说完, 微微侧身,引着白栖枝朝前方走去。


    院内回廊曲折,静悄悄的,只闻得见几声清脆的鸟鸣。


    白栖枝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虽说这荆良平一副文人风骨, 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但到底是武将之子,身上怎么都会有点看家的本领。


    倘若他想要在此对她做些什么,简直如同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就算听风听雨能及时赶到,恐怕也救她不得。


    自从听风听雨学艺归来后,白栖枝就给她们定了个规矩:平日里,逢她出门,必要两人暗随她身旁,以免她有不测之祸。


    如今,听风听雨就侍在荆府门外某处,只要白栖枝一声哨向,无论她身在何处,哪怕是皇宫之中,她们都要在第一时间前来护主。


    像是感受到白栖枝的紧张,荆良平温声道:“夫人不必紧张,家父今日恰有要事外出,府中唯在下与些许下人,大可放松些,只当是寻常闲坐便好。”


    白栖枝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荆斡,闻言也只微微颔首,依旧是一派温顺模样同他道:“荆公子有心了。”


    两人沿着厢房檐下过道向西,穿过回廊又吵过厅尽头一处腰门走去。门内即是内拆,守门小厮见主人叩门即开,两人又循廊北复行数丈远。府内设有水阁,茶室架于池北,须沿曲桥步入。


    寮前一架、一几、两炉,帘栊半卷,便是煮泉点茶之所。


    又先前走了数十步,行至一处僻静的房舍前,窗棂精致,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上书“涤尘轩”三字,想来便是茶室了。


    可就在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荆良平却动作一顿,面露窘迫。


    只见他面上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游移,似是又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半晌,才敢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一股混着茶香、墨香以及些许凌乱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场景何止是杂乱,简直令人无从下脚!


    这茶室空间虽宽敞,但靠窗而设的茶台上却挤满了各式茶具与茶叶罐,有的随意堆叠,有的敞口未合,茶叶屑零星洒落,铺满台面,显得格外邋遢。对面墙角处的书架上,泛黄起皱的书籍并未整齐排列,而是东倒西歪地插放其间。几卷画轴随意倚靠,当中甚至有一幅《撵茶图》展开半幅,垂落在地,旁边还散着一叠写废的宣纸,墨迹斑斑,显得凌乱不堪。


    白栖枝本想转头看向荆良平,可目光刚微微一转,就看到一件似是外袍的衣物随意搭在椅背上,看样是,好像与他身上穿的这套还是相同的款式。


    后者的脸瞬间更红了。


    “这个……林夫人,实不相瞒……”荆良平看向白栖枝,神情尴尬又带着几分羞赧,低声道,“这茶室平日皆由我一人使用,疏于打理,甚是杂乱,还、还望夫人万勿见笑。”说完,这人就赶紧手足无措地率先踏入室内,想为她清出一条路来。


    许是屋内太过杂乱,荆良平刚迈进几步,便被脚边一个矮矮的蒲团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小心!”白栖枝脱口唤道。


    幸好他及时伸手扶住一旁的多宝阁,才勉强站稳。阁上瓷器随之晃荡,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荆良平稳住身形,回过头来,脸上窘意更深:“让林夫人见笑了,这边请。”


    这人身上透着一股正人君子般的拙朴之气,实在难以与传说中研制邪茶的形象联系起来。白栖枝小心地避开地上杂物,跟着他朝里间走去。


    再往深去,便只有一扇紧闭的大门。


    荆良平抬手叩了三叩:“笃笃笃。”


    门开,里头立着个垂首侍立、带着面纱的瘦弱女子。那女子身着素净的茶人服饰,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并无任何异常之处,想必就是荆良平身边那位传闻中技艺高超的“茶侍”了。


    白栖枝的目光落在她遮掩的半张脸上。


    奇怪,这人看上去并未如传言般面色惨白,眼下乌青,反倒双颊红润,眼睛精亮,光是看着就比旁人健康好几本。


    荆良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自然地介绍道:“这是阿素,跟随我多年,今日我们的茶具、用水,皆由她准备。”


    名为阿素的茶侍闻言,向白栖枝无声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刻板,看不出丝毫情绪。


    白栖枝微微颔首回礼。


    眼前这满室凌乱是真,荆良平的窘迫也不似作伪,但这茶侍过于平静的姿态,在这杂乱的环境中,反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两人在茶台前坐下。


    谈及茶道,荆良平眼中的窘迫与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


    他取水、炙茶、碾罗、候汤、点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与方才那个被蒲团绊倒的笨拙男子判若两人。


    白栖枝自打被他训斥过后,就一直钻研茶艺,如今也算是尚能与他对答如流。


    两人从煎茶之法谈到各地名泉,从茶器鉴赏论及古今茶典,越谈越是投机。


    荆良平显得格外兴奋,话也多了起来:“不瞒林夫人,”他一边手法娴熟地分茶,一边感慨道,“家父治家严谨,不喜外人叨扰,尤其这茶室,更是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平日里,我也只能独自在此钻研,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今日得知父亲外出,我才敢贸然请夫人过府一叙,能有夫人这般知己切磋茶艺,实乃良平之幸。”


    白栖枝端起他递来的茶盏,茶汤澄澈,香气清幽,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她细细品了一口,赞道:“公子茶艺精湛,妾身受益匪浅。”


    听闻此言,荆良平更加激动,对着这茶又是好一番讲解。


    旦谈及茶叶品类、水温火候、点茶手法,他眼中便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先前那副窘迫笨拙的模样一扫而空,言辞清晰,见解独到,甚至对白栖枝在淮安琢磨出的一些独特制茶技巧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赞赏。


    白栖枝倾耳以请,时不时对答几句,竟正中荆良平下怀,使这人越发欣然起来。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言说之间,白栖枝竟也从他口中学到不少真东西。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眼见见天色不早,白栖枝只称家中还有病人照料,起身告辞。


    荆良平虽有不舍,却也未多加挽留,亲自将她送至西院门口,目送着她在那名引路小厮的陪伴下离去,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直到白栖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荆良平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起来,化作一片复杂的黯然。


    默默转身,回到那片凌乱与洁净诡异共存的茶室。


    “父亲。”


    茶室最深处,一面看似是书架的木墙悄无声息地滑开,荆斡踱步而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直直射向荆良平,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看来,你与她相谈甚欢?”


    荆良平垂首,声音有些发紧:“父亲,白夫人她,确是懂茶之人。我……”


    “别忘了你的身份!”“荆斡冷哼一声,走近几步,语气更加森寒,“荆良平,你要记住!孔相的大业迫在眉睫,辽国那边的胃口越来越大,我们需要的银子如山如海!‘阴元雪魄’必须尽快制成最上乘的品相,才能在醉花楼拍出天价!这是为孔相筹措军资的关键一环,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盯着荆良平,一字一句道:“为父已经打探清楚,白栖枝身边那个叫小福蝶的丫鬟,正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的至阴之体!用其血做引,必能制出前所未有的纯净‘阴元雪魄’!”


    荆良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抗拒:“父亲!活人炼茶,有违天道!我,”


    “闭嘴!”荆斡厉声打断,“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孔相许诺,待助辽国消耗大昭国力,再扶瑞王继位,拨乱反正之后,我荆家便是从龙之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足以光耀门楣,恢复我荆家昔日将门荣光!到时候,谁还记得这点微不足道的牺牲?”


    他逼近荆良平,目光咄咄逼人:“我知道你制那‘阴元雪魄’需用特殊女子精元,心中一直有愧。但这次不同,这是为了更大的目标!白栖枝今日既已来过,对你戒心大减,你必须尽快动手,将那丫头引来,取血制茶!否则,误了孔相的大事,你我,乃至整个荆家,都吃罪不起!”


    荆斡说完,不再看儿子惨白的脸色,拂袖转身。


    暗门再次合上,茶室寂寂,只余荆良平和那位名唤“阿素”的茶侍两人。


    第253章 跟踪


    小福蝶最近总感觉自己身边怪怪的。


    自打进了长平, 白栖枝就将她送入一处女子也可读的学府,和淮安不同,这里的先生是女人, 教得也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讲女戒女德这些个秀气东西,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奈何这是枝枝花银子才给她找的学堂,她就算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对不起枝枝在她身上花的钱。


    小福蝶以为这样枯燥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最近,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近距离地看着她。可一等到她回头, 那种感觉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十分诡异!


    一开始, 小福蝶还以为是枝枝派她捡回来的那两个叫什么听风听雨的在暗处跟着她,以免她在学院内逃课斗殴。


    可后来她仔细一想:枝枝今日也在她自己的先生家中求学,听风听雨定然是随侍在侧的,哪里有空来管她?


    那会是谁呢?谁会有闲工夫跟踪她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难不成……是有歹人看中了她的美色?


    想着,小福蝶摸摸自己圆嘟嘟的脸蛋,随即用力否决——不对不对, 她今年满打满算才七岁, 哪有什么劳什子的美色可言?难道是有人贪图她的钱财身家?!


    脑子里越想越乱,小福蝶赶紧甩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开,静心聆听着身周的动静。


    她自矜州逃亡到淮安时早就练就了一身的本领,路上夜里多野兽, 须有人时刻注意那些畜生的脚步声才能保全大家性命。


    小福蝶天生耳朵灵,别说那些畜生们正常行走,就算是踮脚轻走,她也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为此, 她还帮村里人躲过了好几次野兽的袭击呢!


    听到人群里夹杂着轻巧的脚步声,小福蝶一听就知道那人肯定是个会武功的——被芍药带在身边教养的那几日,她听芍药走路就是这种特别的脚步声!


    她不敢回头,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努力捕捉着身后细微的动静。


    没错,那双脚踩在沙土上的声音,不紧不慢,总隔着十几步远,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真是的!是谁闲的没事儿要跟踪她一个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呀!她记得她也没有仇人在长平啊!!!


    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小福蝶站起身,不敢再往人少的近路走,转而迈开小腿,奔向学府侧门那条稍微热闹些的街道。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明显加快了。


    别怕、别怕!枝枝说过,遇事莫慌、遇事莫慌、遇事莫慌、遇事莫慌……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岔路口内,看到前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小福蝶想也没想就跑了过去,正当后身人以为她要朝那小贩跑去时,她趁其不备,又猛地一闪身钻进了旁边堆放杂物的小巷!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和一声极轻微的、带着诧异的“啧”。


    这下她彻底确定了!


    得甩掉他!小福蝶眼珠一转,看到了前方熟悉的“张姨绣坊”。


    她常来这儿玩,对里面熟门熟路。


    想到这儿,小福蝶深吸一口气,一闪身钻了进去。


    正在招呼客人的张姨见她跑进来,只当这孩子又来顽皮,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在意。


    小福蝶却片刻不敢停!


    她像只灵活的小猫,飞快地穿过前堂,从平时堆放布料的后院那道小门钻了出去,溜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七拐八绕之后,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没有了……


    小福蝶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可一转身——


    “哎哟!”


    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竟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立即压低声音,惊讶道:“是你?”


    一大一小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在狭窄的小巷内响起。


    小福蝶是认得这个人的!


    在刚撞到他的一刹那,她就已经闻到了这人身上混合着的浓烈茶香。再一抬头,果然,这人不是那个被枝枝抢了媳妇的茶呆子还能是谁?!


    荆良平也被这突然一撞吓了一跳,看清是她,脸上露出些疑惑,刚要开口问:“你……”


    小福蝶已抢先一步,小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有人跟着我!”


    荆良平闻言,面色骤然一变。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走到小福蝶身后,用自己宽大的衣袍遮住她瘦小的身形,压低声音急促地道:“别怕,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安静的地方。”


    小福蝶本不信他,可听到那脚步声去而复返,也不得不信。


    两人不再走大路,而是闪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狭窄僻静的夹道,三转两转,将她带进一间堆满古籍和茶叶样本的僻静书斋,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耳闻脚步声渐远,小福蝶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用影子就能将她淹没的荆良平,忽地起了一点莫名的怀疑。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外面那些人不会是你的人吧?”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灵敏。荆良平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外面的人其实是他父亲派来捉她的。


    在小福蝶觑起眼睛的逼视下,他狎促地摸了摸鼻尖:“咳,时间不早了,林夫人若是看见你这时候还没回府会担心的吧?”


    “骗人!”小福蝶毫不留情地拆穿,“时间不早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的谎言!我告诉你,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说!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说着,她立即抱紧双臂,大喊道:“我还是个孩子!”


    这一声可吓了荆良平一跳!


    生怕门外人去而复返,他赶紧捂住小福蝶的嘴,却不想被她反咬一口。


    小姑娘伶牙俐齿,咬起人来也是牙尖嘴利。


    荆良平吃痛松手。面前的小姑娘就像只炸毛的小猫,紧紧抱着双臂,气鼓鼓地瞪着他,非要他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荆良平看着手背上那个清晰的牙印,哭笑不得。


    眼前这小家伙聪明伶俐得很,寻常借口绝难搪塞过去。他叹了口气,露出几分窘迫和真诚的无奈。


    正当他酝酿着该如何将这事儿柔和地全盘托出,却只见小福蝶将头一扭。


    “我不听了,你想了这么久,说出的话肯定都是假话,我不要听了!”她说,“不过,既然你这么好心带我躲起来,那就请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吧。”


    荆良平一愣:“你家住何处?”


    小福蝶道:“呆子!就是白府呀!我在矜州的家早就被洪水冲毁了,枝枝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呀!”


    “哦哦哦!”荆良平这才跟反应过来似的,低声道,“跟我来。”


    暮色渐浓,荆良平一路心神不宁,刻意绕了些路,才将小福蝶送至白府附近。


    无巧不成书,远远地,竟也有两个人影渐渐朝府门处走来。


    正是白栖枝与宋长宴!


    几乎在荆良平与小福蝶看见他们的同时,那边的两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身影。


    四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场面霎时变得微妙而寂静。


    白栖枝见小福蝶与荆良平一同归来,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宋长宴则大方一礼道:“荆兄。”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荆良平更是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破。


    就在这尴尬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瞬间——


    “枝枝!”


    小福蝶清脆的童音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她像只归巢的乳燕,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扑进白栖枝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间,还用力蹭了蹭。


    这一扑,瞬间打破了僵局。


    荆良平赶忙拱手,略显仓促地解释:“林夫人,在下……下恰巧在学府附近遇见小福蝶,见她一人,天色已晚,便顺路护送回来。在下……”


    “枝枝、枝枝!”不待他说完,小福蝶便出口打断。


    荆良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只听小福蝶道:“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有卖糖葫芦的,我想吃糖葫芦。”


    荆良平的心一下子放回到了肚子里。


    白栖枝摸着她的小脑袋温声道:“好,明日便给你买,不过不许吃太多,不然会牙疼的。”说完,又看了看一脸窘迫的荆良平,轻抿唇角,“有劳荆公子了。稍后妾身便备好谢礼,连同此前备好的歉意一起,送至您面前,还请您入府小坐片刻。”


    说着,她松开小福蝶,微微侧身,做了个极尽有礼的“请”的手势,却没想到反倒惹得荆良平惊慌起来:“不了不了,在下府内还有新入府的茶饼尚未整理,就不多叨扰林夫人了。在下先行离开,林夫人请留步。”


    他走得匆忙,一时不察,竟左脚拌右脚给自己绊了个踉跄,惹得身后的小福蝶嬉笑不止。


    “不许无礼。”白栖枝说着,又下意识看向立在身旁的宋长宴,带着些微微地无奈,“宋二公子今日便先送到这儿吧,明日学堂见。”


    宋长宴一听便知自己不该留在此处,虽然不舍,他也还是恭敬辞了白栖枝离开。


    四下无人,白栖枝这才牵起小福蝶汗津津的手朝府内走。


    直到大门紧闭,她才松了口气,蹲下平视着小福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手心出了这么多汗,是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么?”


    小福蝶这才开口如实答道:“枝枝,我被人跟踪了。”


    第254章 附身


    小福蝶将一路上所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给白栖枝听。


    白栖枝也很纳罕。


    倘若真如小福蝶所说那人是荆良平派来跟踪的, 那他又为何会将人亲自送到府上?


    可倘若不是,为何小福蝶在朝他发问时,他又支支吾吾不肯为自己辩解?


    这事儿实在蹊跷, 为了保证小福蝶的安全,白栖枝便让小福蝶最近这几日都不要再去学堂,就好好待在府内。


    至于她自己……


    “怎么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白栖枝抬头一看,就见芍药推着沈忘尘缓缓而来。


    怎么办?要不要管沈忘尘暂借一下芍药?白栖枝细细衡量着。


    倒也不是听风听雨不得用, 只是如今两人虽短短一个月内就学会了藏身闭气的功夫,但到底武功还浅, 她怕若真有人入府来抢, 这两位双生花不敌贼手。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担心,一旁性子活泼的听雨道:“主母,若是不行,就让我来保护福蝶小姐吧,我武功可好了,就连郑师父都说我进步飞速, 由我来保护福蝶小姐肯定不会出错的!”


    “可是……”除却功夫浅, 白栖枝其实还有一则顾虑,只是如今她尚不能说。


    “哎呀,好主子,您就放心吧。”见她仍面露难色,听雨一把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听风瞬间出言阻止:“听雨, 不可。”


    听雨不满地噘嘴道:“哎呀,主子才不会在意这些呢!平日里听雨你不在主子身旁的时候,我和主子经常这样呢!主子你说是不是?”她像个小猫似的撒娇晃白栖枝的肩膀,“就让试试看嘛, 就让我试试看嘛,主子……”


    她这样,总能让白栖枝想到香玉坊内的众人,平日里有什么好事降临,她们也会揽着她的肩膀摇晃庆祝,如今许久未见……


    说来也怪,大家说立夏便来看她,如今已是芒种,她却连他们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虽想着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却也实在是不能不令她心急。


    白栖枝下意识看向沈忘尘。


    不知什么时候,她居然养成了有什么大事都要问询沈忘尘意见的坏毛病。


    这实在是不好,久而久之,白栖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对这人产生依赖性,没有他,自己在这些大事上就不会做主了。


    可论世故,她到底还是比沈忘尘差了一小截,偶尔征询一下他的意见应该也不会错。


    但这次,沈忘尘却没有如设想般那样给她答案或选择,只是笑眯眯地问道:“枝枝意下如何?”


    白栖枝:……枝枝以为,尚可一试。


    是夜,月圆如满。


    算日子,其实也才过端午不久。


    端午那天,白栖枝是和沈忘尘、宋家两兄弟在先生那一起过的。纵然他们都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但先生还送了他们每人一条长命缕系在腕间,嘱咐端午后第一个雨夜要将其抛入雨中,以为扔灾。


    可时至今日,端午后都未下过一场雨。


    近来课业不忙,在算完食肆铺子这几日流水之后,白栖枝也终于得空在院子里闲逛一时。


    她总觉得后院那口井十分吸引她。


    上次她刚坐在上面人就晕倒了,不过后来她发现,她好像去其他地方也都会突然晕倒,但唯有这里——


    她梦见她被人扔入井中,井水阴冷,堕下去的感觉与淮安的那片湖相差无几,只是……


    望着眼前的枯井,白栖枝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怎么被一座枯井给淹死的。


    可惜梦中的碎片总是零落得无法捡拾,唯有其重蹈覆辙方能窥探其中。


    白栖枝几乎想都没想,就安稳坐在枯井沿儿上。


    夜里有冷风吹过,虽凉爽,但对体弱多病的沈忘尘来说,却是凉的刺骨。


    哪怕是已入夏,他身上还总是裹着厚厚的衣裳,腿上更是时时不能离开薄毯,以免受风痉挛。


    就在他整理毯子的时候,门兀地“吱呀”一声。


    “主子。”芍药带着一身血腥味悄然而至,“都做掉了。”


    她办事,沈忘尘一向放心:“可查到那些人的身份了?”


    “是荆府的人。”


    阴元雪魄……


    沈忘尘实在是想不到除了这个,荆家还能求什么。


    早在小福蝶入府的第五日,沈忘尘就早已掌握了有关于她的所有信息,比白栖枝知道得还要多得多。


    倘若宋怀真在用来乍荆家的生辰里,也只占了个阴月阴时。但这个叫小福蝶的姑娘却不一样,她是六十年内,占尽阴年阴月阴时之人,是绝妙的炼茶之体。


    如今荆家攀附孔家,孔家想斥资来做什么,就更不言而喻。


    有些事实在是他不能所染指的,就连窥探半分也做不得。


    可如今这些麻烦事就出在他身边,就算他不去做不去说,身旁还有个白栖枝在侧。


    白栖枝本就是这场棋局里的一枚棋子,无论是陛下还是孔怀山,所有人必将逼她行出一步狠棋来,使原本平衡的天平朝其中一段倾斜。


    到时候局势一破,大昭境内必定战乱横行、生灵涂炭。


    在一尚未准备好的时候,他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稳住白栖枝这枚“棋”,使其先不彻底沦落他人之手。


    事情越想越头疼。


    沈忘尘深深吸了两口气,闭目,直到一口白雾尽数从肺里挤出,他才缓缓睁眼。


    “她睡了么?”


    不用想,芍药心领神会:“还未。”她想了想,又补道,“白小姐她,似乎又被鬼上身了。”


    很多人不信这世上有鬼,不信冤魂死而不散,不信这世上轮回报应。


    沈忘尘不信,林听澜不信,白栖枝也不信。


    如果有些事她从未亲历的话。


    实在是有几日没有出来了,没办法,人间的规矩就是这样,离了这口井,她就什么也做不得了。


    “白栖枝”绕着井看了两圈,总觉得缺了什么,仍是不死心地趴在边儿上往井口里探头。


    等待沈忘尘赶到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被月光映得很清楚的屁股轮廓。


    看起来有点像个硕大的蟠桃。


    “咳。”沈忘尘尴尬地清了清嗓。


    蟠桃僵硬地卡住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缓缓起身:“你怎么来了?”


    沈忘尘拢了拢身上不算薄的披风:“月亮太亮,睡不下,就出来走走。”


    他神情不像是撒谎,但白栖枝早就摸头了他的小心思——这人就算是撒谎也会面不改色,他说的话一句也不可信。


    他们都是骗子!!!


    “你在监视她。”白栖枝神情并无异样,因为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她不假思索,“既然找人跟踪她,那你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也见过其他人了?”


    她口中的其他人,沈忘尘也是略略领略过的。


    最开始入府的一段时间,白栖枝每天都会在夜里不同时间、不同地段刷新出一些新的鬼。


    这其中,最小的那个只有十三岁,初次见到他还被他吓了一跳,问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们家。


    她们。


    这是个很妙的词,只是不待他细细琢磨,那小孩鬼就操控着白栖枝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是的,当时就是这样,我在这里,他们在那里……他为什么不杀我呢?


    那稚鬼兀自喃喃道,可没等沈忘尘开口问她,她就已经从身上退下,独留白栖枝一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昏睡。


    观察久了,沈忘尘就发现,她们都有各自的年纪,有各自的脾气,但她们的相同之处就是,她们的记忆是包容但不互通的。


    就好像年纪大的鬼会记得年纪小的鬼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年纪小的鬼却对年纪大的鬼所经历的遭遇一窍不通。


    这般想着,沈忘尘又看向面前这位附身于白栖枝的“女鬼”,反问她道:“那又是第几个?”


    她们啊,年纪越小的反倒排行越大,年纪越大的反而排行越小。


    沈忘尘观她举手投足皆是一副成年女子的风范,像是嫁过人,或者更深入地说,她应该还孕育过一个孩子。


    女人在这点上是不会骗人的,就算她极力掩饰,但是她的某些神情气质还是会从缝隙里悄悄流出。


    所以问题来了,“她们”,究竟是谁呢?


    ——所以问题来了,“我们”,究竟是谁呢?


    白栖枝显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面前这个被划定为“万分危险”的人,后者也面露微笑地反向审视着她。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松口。


    静。


    月下传来几声空幽的鸟鸣,风穿过树叶会带来空荡荡的沙沙声。


    “没意思。”良久,还是白栖枝先开口。


    她说:“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哪怕我不会回答。”


    沈忘尘只问了她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你,或者说你们。你们为什么中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来?是府内有什么在限制着你们么?”


    白栖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许久未出,她好不容易才出来透口气,心情尚好,大发慈悲地打算回答他一个问题,结果他就放了这么一个没味道的话。


    ——真是白白浪费她的好心!


    “为什么?”


    她直视着沈忘尘那双一直如茶雾般令人不可寻真的桃花眼,没趣道:“当然是因为,她这几天根本就没有睡觉!”


    第255章 所欲


    见沈忘尘一副被噎了一下的神情, 白栖枝气极反笑:


    “你真当她是个没心没肺什么事儿都记不住的傻子?还是说,她是不是从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三年来, 她经常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


    其实不用睡觉也可以,像这样,到指定的地方稍稍碰一下,她们也可以立即剥夺的她的意识让她昏迷过去。


    只是其他人都不爱用这么不体面的手段罢了,就算白栖枝触碰, 她们也会等到她回去睡熟后才出现,而不是像她, 直接夺回身体的所属权。


    这是白栖枝的身体, 也是她的身体,她为什么不可以随意摆弄?!


    夜间扑面而来的风并没有带来面前人的回答。


    她无异于再跟这个笑面虎绕弯子,既然自己回答了他一个问题,那他理应也该回答她一个问题才对。


    这叫什么?对,交易!


    这还是他们教会她的,这世上没人要做赔本的买卖, 除非是白栖枝这个傻子。


    她开门见山道:“喂!我问你, 她最近是不是跟什么人走得很近?”


    沈忘尘:“你怎么会知道?”


    白栖枝:“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最近有些不对劲难道我还不能知道么?”


    说实话,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不过可以打比方的是,似乎有人在效仿沈忘尘、林听澜这两个畜生, 想要再给她上锁链将她困死在那个昏暗狭窄的房间。


    甚至这个人比他们更可怕!


    他的锁链不是绑在身体上的,而是真真切切绑在心上的,虽然她平日里不常出现,但这种似乎和不相关的人突然产生了某种羁绊的不适感还是让她觉得很恶心。


    念头一动, 白栖枝瞬间从袖中滑出匕首。


    她用拇指弹开刀鞘,月光在细薄如纸的刀刃上泛出银白色的冷光。她说:“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要去杀了他!”


    她要去杀了那个人!


    她不会让任何人阻碍她们的通天大道!


    白栖枝本以为沈忘尘会为这具身体的占有者而隐瞒一下,毕竟看起来他们关系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他们究竟到了哪一步。


    毕竟……


    算了,太恶心的事她也说不出口,还是让其他人解释吧。


    可出乎意料地,沈忘尘看了她手中泛着冷光的匕首一眼,就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平和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宋长宴。”


    这个名字被夜风送进耳中,白栖枝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杀意未减,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像水底的暗礁,突兀地浮现。


    宋长宴?


    这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好像这两人在那时候也提起过这个名字,但……


    不对,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指尖划过流水,留下触感却抓不住实体。


    白栖枝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转而用一种极其讥诮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忘尘,嗤笑道:“沈忘尘,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冷心冷情的畜生。你说,若是她知道你就这么轻易把她卖了,会不会恨得想将你大卸八块丢到荒郊野外去喂狗?”


    这可不是开玩笑,昔日,有人想要强上这具身体,还是她们其中一人稍微使了点小手段,半控制着身躯将那人活活用金簪插死。


    事后,她们中还有一人,也是半控制着这具躯体,将那人拖入林中,就在那人的老巢,举起菜刀,将其分尸喂野兽。


    这些事她可没瞒着如今这具身躯的主人,杀人的时候,她可是清醒得很,她是一眼一眼亲手看着那人被自己分尸的。


    不过就算她想怪,她也怪不得她们。


    毕竟她们不过是略微用了些小小手段而已,又怎么能算是有违规则呢?


    只是这样想着,白栖枝内心那点恶趣味被满足。


    她用刀剑直直直向沈忘尘,小巴微扬,活像只娇俏可爱的小白鸟——除却她眼中不可抑制地想要杀了他的欣喜外。


    她在等昔日这个与她一同斗得血肉模糊的人回话。


    仿佛只要他露出一点点说谎的神色,她就会立即毫不留情地手刃了他一样。


    今日沈忘尘身边没有芍药在。


    他对于她的辱骂不以为意,甚至面对近在咫尺的刀刃,他也是十分淡定地用食指轻轻搭上,撇开刀尖,含笑轻声道:


    “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这很公平。”


    公平?


    白栖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她们,她们活了那么久,竟还不知道这两个畜生口中还能有公平可言。


    不过……


    无意再与他消耗,白栖枝手腕一翻,匕首利落地收回袖中:“算了,名字我记下了。天很晚了,我没空再跟你耗着。”


    她转身欲走。


    “等等。”沈忘尘在她身后开口,“难道还不想知道点别的?比如你和我,不对,是我和你身体里的这个她之间,我们之间……”


    “抱歉,”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白栖枝打断。


    后者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我不想知晓你们这些人的爱恨情仇,听了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时辰到了,我该去‘睡’了。”


    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沈忘尘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鬼,也需要睡觉吗?”


    白栖枝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哈”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她转过身,单手掐着腰,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嘲弄和某种近乎残忍的“体贴”神情:“我倒是不用睡觉,但是——”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刻意放轻,却字字清晰,“这具身体,她会累,会困,会难过,会伤心,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再这么熬下去,她会猝死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沈忘尘会有何反应,径直朝着住处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留下沈忘尘独自站在原地。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却像是心情很好地噙着一抹笑——


    在这之前,他也算见过几个留存在这座宅里的鬼魂了,那些人对他也很刻薄,所以他早就无所谓她们对他的态度了。


    但,怎么说呢?


    他想。


    虽然这些魂魄几乎所有都很刻薄,但无一例外地,个个都是个有问必答的好孩子呢。


    单论性格,倒是和枝枝有异曲同工之妙,怪不得只会附身到枝枝身上呢……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他不介意每晚都挨骂,但鬼是会吸活人精气的,再这样下去,枝枝会被她们玩死的吧?


    该怎样才能将她们安全超度呢?


    这还真是件伤脑筋的事啊……


    翌日。


    白栖枝果然不记得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沈忘尘到的时候,她正试图用早饭将自己的两腮塞得鼓鼓的,一双大眼睛乌黑灵动,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折磨到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孩子。


    说到底,还有一部分是他犯下的错。


    见他来,白栖枝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招呼着让他吃饭,多吃一点。


    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今天的饭菜好像特别合她胃口。不过更真实的原因是,她一早上醒来突然就感觉自己饿得想要啃人,正巧春花来请她去用饭。


    然后,就出现了方才,她试图将被饭菜堆得跟小山似得勺子,直愣愣地往自己嘴里塞。


    沈忘尘觉得这其中不乏有昨日晚上那女鬼借用她身体、吸她精气的缘故。


    可对着这样一双充满“智慧”的纯良大眼,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缓缓摇着轮椅坐她对面,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试探性地温声问道:


    “枝枝啊,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啊?”


    白栖枝:“好像是有一点。”


    沈忘尘:“是哪里?”


    白栖枝:“我最近觉得我突然胃口特别好,每天都能吃下好多好多的饭!”


    沈忘尘:“……”


    白栖枝像是没有看到他无奈的神情,忍不住欣喜道:“都说多吃饭能长高。沈忘尘,你说,我是不是终于可以长个子了?!”


    她一脸兴奋,沈忘尘也不好说她这是被鬼上身上的,只能无奈笑着应付点头。


    白栖枝果然很高兴!


    虽然白栖枝嘴上不说,但她一直对自己的身高很在意。


    在林府,沈忘尘身边的那个霍郎中总说,她明明已经十七岁了,可看起来还像个十四五六的小姑娘一样瘦弱矮小,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出毛病的……


    等等!


    霍郎中!!!


    白栖枝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沈忘尘:“你把自己打包好跟我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你的那个随行郎中。”


    沈忘尘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忘记了。”


    那时将近年节,他特意给霍郎中放假去看望远方的父母妻女,好像,白栖枝走的时候,霍郎中他好像……


    还没回府?


    一瞬间,沈忘尘都能想到他站在空荡荡的林府门前掐腰大骂的场景了。


    要知道,这郎中还是林听澜特意给他请来调养身体的,跟了他也有四年有余,他如今随白栖枝搬入长平却未告知人家或许——


    并不大好?


    就在两人心照不宣地埋头扒饭的时候,屋外忽地传来小厮来报:


    “夫人,屋外有来客,说是从淮安看您来了。”


    第256章 郎中


    白栖枝虽然第一反应是那位霍郎中从淮安追到长平了。


    但仔细一想, 或许不太可能。


    没准儿是香玉坊的大家终于派人来看她了呢!


    可当风尘仆仆的身影渐近,白栖枝才发现,自己第一反应其实挺正确的。


    只见霍郎中费力拎着大药箱子, 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屋里迈。


    白栖枝赶紧招呼下人前去接应。


    霍郎中觉得自己也是倒霉!


    主母大人走得时候明明连小福蝶都带了,却偏偏忘了日常给沈公子和她开汤药的他!害得他只能在回林家后才听到消息,收拾自己的大药箱,独自一人自费雇马车,着急忙慌地往长平赶!


    他们是不知道, 他这一路有多艰辛,途中还碰上了鼎鼎大名的镇山虎阎镇岳他们一伙儿人, 可怜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 差点就把脑袋交代到那儿了!


    “哼!要不是我急中生智,说自己是林家的郎中,要去长平投靠沈公子和林夫人,那伙人指不定还要多盘问!没良心的沈公子,枉我隔日就给您针灸按摩了!没良心的主母,枉我每次在您来癸水的时候就给您熬红糖姜茶了!没良心的臭芍药, 枉我平日里教你药理, 你煮药煎药的本事还是我教你的呢!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个都是好没良心的!!!”


    霍郎中越说越委屈,明明三十的人了,却还是忍不住边扒拉着碗中米饭边涕泪齐下地兀自碎碎念道数落他们的不是。


    光是这样说着,他就又含泪吃了三碗大白米饭。


    这幅委屈巴巴的模样, 倒搞得白栖枝很是心虚。


    但这也不能全是她的错哇!毕竟谁想到她要走时,沈忘尘居然在车里埋伏她!她带他本就是不情愿的,又哪里能想起这位可怜的郎中大人呀……


    好吧,话虽这样说, 到底还是她做事不周全,让人家莫名蒙了亏损了好大一笔钱。


    不过白栖枝好脾气,不代表她身旁的春花就是好脾气,更何况外头还侍着两个听风听雨。


    这边春花刚愤愤放下饭勺打算数落他,几乎是一瞬间,两道冰冷纤薄的薄刃就已经交叉架于霍郎中脖颈上,紧贴着他的皮肤,冷得他一激灵。


    “哎呀!哎呀!这是干什么啊!我不过就是多说了两句,怎么还要把我灭口啊!”霍郎中哭得更凶了。


    听雨:“抱歉啦,暗卫的职责呢,就是铲除一切对主子不利、不敬之人,这是芍药姐教我们的啦~”


    听风:“妄论主子,该杀。”


    她俩出手实在太快,白栖枝甚至来不及制止,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她才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将横亘在霍郎中脖颈上的刀刃小心推掉。


    “唰——”


    听风听雨顺势收剑。


    这剑是主子派后院那位老伯伯为她们贴身打造,无论是重量还是长度都十分贴合她们的用剑手法,就连铸剑用的材料都是十分珍贵的百炼钢。她们十分珍惜,时常会将剑拿出来擦拭,眼下更是不愿它因无干系之人脏上半分。


    霍郎中瞬间松了口气。


    春花也松口气,她将饭勺往白米饭里一插,盛出好大一团,几乎是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霍郎中嘴里一插:


    “你这张破嘴,成天叨叨叨地说个没完,还敢说我家小姐没良心!我家小姐要是真没良心,你现在早就人头落地了,安生吃你的吧!”


    霍郎中被呛得满脸通红,大吐苦水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春花啊,我看你是完全忘了以前偷偷求我学习煮药煎药的事了吧?你不记得我可记得,当初你为了沈公……唔!咳咳咳!你这是谋杀啊!谋杀!”


    “大白米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春花被揭了老底,顿时又羞又愤,不顾他还在抱怨,蓦地在他面前一跺脚,赶紧躲到饭厅外头去了。


    饭堂里只剩下白栖枝他们三人。


    眼见这位年过而立的郎中噎得眼珠子都要涨出来,她赶紧叫听风听雨为他敲背顺气,这才让他把刚才噎到嗓子里的饭团吐出来。


    白栖枝又赶紧为其添一杯茶水递上去。


    眼见人终于活过来,她才问出她自打来到长平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如今林家可好?”


    霍郎中顺气喘息答道:“好。好的很!自打夫人您的名声打出去后,林家的生意也都越来越好,店里的伙计们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天天都在往府库里送银子呢!”


    白栖枝仍不放心:“那……香玉坊和云青阁可还好?”


    “也好也好!成天订单流水儿似得往店里送,店门口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说到这儿,郎中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得,说道,“对了夫人。我临走前,香玉坊的李店长还托我给您捎个口信呢!她们说眼见香玉坊的生意越来越大,她们如今正忙和温老板寻思着将坊里的地界儿扩一扩,如今正忙着寻个好地址,说是可能今年夏没法儿来看您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白栖枝哪里会见怪?


    得知大家都平平安安,她也算是放下了一直为她们悬着的心。


    今日是先生难得放的休沐日。


    自打那次先生知她此行目的后,便叫她平日里注意些街上商物物价流动之变。


    夫子说,他虽非商贾,却也知这世上一切异象的本质都是从“物”的异常流动和“钱”的异常汇聚为伊始的。


    人会骗人,但死物不会。


    只要她细心、耐心、定心,那些流通于世的死物会告诉她答案的。


    今日,正是白栖枝打算去长平林氏茶楼查看的第一日。


    说来又是她失职,自打进长平之后,她光顾着收拾府邸、收买店铺、请先生答疑解惑授问,竟无有一日去长平的林氏茶楼查探一番。


    这就是她作为主母的失职了。


    眼见白栖枝还有事要忙的样子,霍郎中也不再哭唧唧,塞完最后一口饭,他拿着秋月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起身一礼道:


    “倘主母若尚有要事,但请自便;霍某随府中下人安顿即可,不敢多扰。”


    白栖枝下意识看向沈忘尘。


    后者本想跟着同去,但见她这样,总觉得也该试着放她自己去做成一件事。


    更何况,没有他的时候,她也一向能将事处理的很好,这种走街串巷的活儿,带上他,反倒是个累赘。


    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府内会备午膳,早些回来。”


    霍郎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栖枝,似有所思。


    他也赶忙道:“沈公子,多日不见,也让霍某瞧瞧您这段时日恢复得如何。莫要因我不在就疏于练习,这腿脚经脉,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沈忘尘近日心思繁杂,确实在这方面上有所懈怠。他腿无知觉,血行不畅,最易受寒,这几日来又因为白栖枝夜间之事而多吹冷风。


    不知是不是因他心病的缘故,他觉得近几日自己这腿脚越发形羸色败、异常丑陋,以至于他光是看上一眼就想把它们砍掉。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霍先生。”


    白栖枝见霍郎中主动揽下照看沈忘尘的职责,心下感激,也便安心带着春花和听风听雨出门去了。


    待白栖枝一行人离去,霍郎中立即示意侍从推着沈忘尘的轮椅前往早已备好的静室。


    “沈公子,请恕霍某直言。”霍郎中一边净手,一边道,“观您面色,近日似乎思虑过重,肝气略有郁结之象,这于经脉疏通可是大忌。现在,让霍某先检查一下您双腿的情况。”


    他让沈忘尘平躺于榻上,手法熟练地撩起其裤腿,露出那双略显苍白但肌理仍算分明的腿。


    霍郎中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从大腿根部的环跳穴开始,沿着足少阳胆经、足阳明胃经等重要经络一路向下,时重时轻地按压、揉捏。


    “这里,可有酸胀感?”他按压着伏兔穴问道。


    “略有。”沈忘尘如实回答。


    “这里呢?”手指移至足三里。


    “微麻。”


    “阳陵泉?”


    “……无甚感觉。”


    霍郎中眉头微蹙,又换了几处关键穴位仔细探查,同时仔细观察着沈忘尘腿部肌肉的细微反应,甚至用手指甲轻轻划过皮肤,观察血运和神经反射。


    他的检查极有章法,先判断肌肉是否萎缩,再探查经络是否通畅,最后测试神经感知恢复的程度。


    一番细致的检查下来,霍郎中松了口气,额角却也有些汗意:“万幸,万幸!肌肉未见明显萎弱,经络淤堵情况比离京时甚至有轻微好转,看来公子虽心绪不宁,基础的按摩与活动并未完全荒废。只是这知觉恢复,仍是任重道远。”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大药箱,里面琳琅满目皆是银针、艾绒、药瓶等物。他取出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灼烧消毒。


    “今日需行一次针,佐以药熨,重点刺激足三里、阳陵泉、悬钟、解溪诸穴,以激发经气,力求有所突破。会有些许痛胀,公子请忍耐。”霍郎中话音落下,手指如飞,精准地将银针捻入穴位,深浅、角度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忘尘只觉得腿部几处传来熟悉的酸、麻、胀感,虽不适,却带着一种生机复苏的微痛。


    霍郎中时而捻转针尾,时而以指甲轻弹针柄,让刺激持续而富有变化。


    行针还需一炷香。


    趁霍郎中整理药箱的当儿,沈忘尘问道:“先生精通岐黄之术,在下有一惑请教。”


    他顿了顿,方开口轻问道:


    “这世上可有奇症,能使人夜发谵妄,如同鬼魅附体?”


    第257章 探店


    霍郎中正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闻言手指一顿。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沉稳地将银针精准刺入足三里穴,指下轻轻捻转, 待沈忘尘腿部肌肉传来一阵微弱的酸胀反应后,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


    “公子所言之症……古今医案,确有记载。在我辈医家看来,此多非真有什么鬼魅作祟。”


    他示意沈忘尘感受着针下的气感, 继续道:“夜属阴,主静, 入寐则阳入于阴。若营血亏虚, 不能敛阳,或痰火内扰,或瘀血阻窍,致阴阳不相维系,神魂失守,便可能出现公子所说的‘谵妄’之状。轻者梦呓惊呼, 重者起身游走, 言行异于平日,在外人看来,便如凭附一般。”


    沈忘尘静静听着。


    霍郎中又取一针,刺向阳陵泉,同时补充:“《内经》有云,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于夏使人煎厥;目盲不可以视, 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汩汩乎不可止。’这‘煎厥’之状,便有神昏暴厥之象,虽不尽相同,其理相通,皆因内在阴阳气血逆乱所致。”


    他抬头看了沈忘尘一眼,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宽慰:“公子不必过于忧惧此类症状。究其根本,仍在脏腑气血。或清心化痰,或养血安神,或活血化瘀,辨证施治,多可缓解。所谓鬼魅,不过是世人无知,为难以理解的现象寻个由头罢了。”


    行说话间,几处主要穴位已行针完毕。霍郎中取来艾绒,细心裹于针尾点燃,温热的艾草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待行针毕,再以药油推拿,疏通经络。公子近日思虑过度,肝气不舒,最是耗伤阴血,于安寝尤为不利。今夜起,霍某另开一剂安神汤,助公子宁心定志。”


    沈忘尘闭上眼。


    淡淡的艾草香气弥漫开来,温热之感顺着针体深入经络,竟使他苍白的腿部皮肤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气血见活,是好征兆。”霍郎中满意地点点头,起针后,又取出预先调配好的活血通络药酒,倒于掌心搓热,然后力道均匀地为沈忘尘按摩双腿。


    待到按摩结束,他已是大汗淋漓,而沈忘尘的双腿则是一片温热,甚至隐隐有热气透出的感觉。


    “好了。”霍郎中抹了把汗,叮嘱道,“针药之后,经脉处于活跃状态,公子切莫立即静坐,需按我先前所教之法,尝试自主活动足踝、膝盖,哪怕只是微动,亦有益处。往后每日的复建功课,断不可再懈怠了。”


    沈忘尘感受着腿部久违的温热与微弱刺激,微微一笑:“辛苦先生了。”


    霍郎中摆摆手,语气略带几分诙谐:“辛苦是应当的,谁让霍某摊上您和林老板二位主子呢!只盼着公子您早日能站起来,也好让霍某这奔波劳碌有点成就感不是?不过……”他偷偷问道,“您方才所说的谵妄之症可是在替白小姐问询?”


    私下里林府之人大多都不会称白栖枝为主母,倒是叫一声白小姐,也算是为她和沈忘尘留一份舒心。


    霍郎中道:“若夜寐不安,神魂扰攘至如凭附之状,次日醒转,绝非神清气爽之象。正所谓‘昼精而夜瞑’,夜不能藏精,昼必不精。其面貌必有数端可察,方才我见白小姐便有气血衰败、神魂不安之兆。敢问,可是这几日白小姐她有何异状?”


    *


    “阿嚏!”白栖枝突然鼻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若非她在外行,否则肯定要感谢霍郎中没将她定性为失心疯。


    她今日穿着略素:一身半旧的月白绫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浑身上下唯一的饰物便是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未施粉黛,看着与常人家的小妇人无异,半分也看不出林家主母的架子来。


    她揉了揉鼻子,不深想,就已抬步迈向茶楼门槛。


    还没等踏入,就听见一个很是不友善的声音从前方刺来:“哎哎哎!站住!”


    一个穿着茶楼伙计服饰的年轻男子斜刺里闪出来,双臂一伸,拦住了去路。他上下打量着白栖枝,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娘子,瞅着眼生啊?我们这儿是林氏茶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白栖枝脚步一顿。


    面对这人赤裸裸的嫌弃,她面上也不见恼意,只平和地说:“我自是知道这是林氏茶楼,我……”


    “你知道就好!”那伙计不等她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音拔高了几分,引得门口几个歇脚的脚夫都看了过来,“瞧你这身打扮,怕是连我们这儿一壶最便宜的茶钱都付不起吧?里头坐的可都是体面人,惊扰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去去去,别处要去!”他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一般。


    这幅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白栖枝细细思忖。


    饶是如此,她仍不恼,刚张口欲表明身份,但见对方这般急躁无礼,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便也歇了心思。


    她本就是水一般的性子,抓不拢,推不散,如今就算被如此对待,整个人也是淡淡、麻木的,只心想道——


    也罢。左右这林家茶楼又不是她的,是林听澜的。左右她不过是代为履职,好心前来查看一眼,顺便来问询其他信息。若是今日看来不是探查的好时机,大不了先她去别地方看看,改日带上沈忘尘再来嘛。


    这人火气这么大做什么?肝火这么旺,不如多饮些薄荷茶降降火气吧。


    想到此处,她不纠缠,转身便欲离开,动作干脆利落。


    那伙计见她不仅不纠缠,反而要走,更是得意,嗤笑一声:“算你识相!”


    就在白栖枝即将步下台阶时,茶楼内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呼声清朗响起:


    “林夫人!”


    回头,只见只见一位身着天青色杭绸直裰的年轻公子快步走出。


    是荆良平。


    这人还穿着那人同她论茶时的行装,不过她在荆家茶室内见过不少与之一同款式的形状,这件应是其中之一。由此可见,这人是真喜欢一切有关于茶的物件,连平日里所穿衣裳颜色也相近。


    那拦门的伙计一听“林夫人”三字,顿时傻了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要知道这位老主顾可是枢密使荆斡荆大人家的长子,倘若他称面前这位小妇人为“林夫人”,那岂不是!


    这一时,荆良平已走到近前,对着白栖枝拱手行礼:“在下见过林夫人!夫人今日怎得这般简从?可是来巡查铺子?”


    白栖枝见是熟人,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荆老板,巧遇。我只是随意来看看。”


    这时,茶楼的掌柜也闻讯急匆匆赶了出来。


    这掌柜姓周,年在五十上下,是林家的老人了,年轻时曾在淮安总号做过事,是见过小时候的白栖枝的。


    他定睛一看,眼前这素衣女子虽装扮朴素,但那眉眼神情,尤其是那份沉静的气度,与记忆中那位小小姐一般无二!


    周掌柜心中又惊又怒,几步上前,对着白栖枝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惶恐与激动:“老奴李贵,不知主母亲临,有失远迎,万望主母恕罪!”说罢,他猛地转向那已抖如筛糠的伙计,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连主母都敢拦在门外?还不快跪下给夫人赔罪!”


    那伙计早已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白栖枝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罢了,他也不知是我,起初的阻拦,倒也不全怪他。”


    跪在地上的伙计闻言,如同听到大赦,刚松了半口气,却听白栖枝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让那伙计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连周掌柜的背脊都绷紧了些。


    白栖枝目光掠过伙计,看向周掌柜,声音清晰、平淡、平稳:“周掌柜,我且问你,若方才我并非主母,而真是一位寻常顾客,依店规,入门便是客,可对?”


    “是是是,主母明鉴!店规首条便是‘客至如归’,绝无驱赶之理!”周掌柜冷汗又下来了。


    “好。”白栖枝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我再问你,方才这位伙计言道,楼中最便宜的清茶是二十文一壶。假设我今日进门,按他所说,只买一壶最便宜的清茶,坐下品饮,按店规,伙计侍奉周到,我饮得满意,是否会可能再添些茶点?或觉得茶叶尚可,是否会买上三两带走?”


    周掌柜立刻答道:“回主母,若是寻常客人,饮得满意,添些点心、买些茶叶带走是常有之事!即便只饮清茶,也是我林氏茶楼的客人,口碑便是从此处积累的!”


    “嗯。”白栖枝目光终于落回那面如死灰的伙计身上,语气不急不缓,字字清晰,“那么,你因衣着断定我消费不起,将我拒之门外。你拒绝的,不仅仅是一壶二十文的茶钱,还可能是一笔茶点、一笔茶叶生意,更重要的,是林家茶楼‘童叟无欺、来者皆是客’的信誉和一位潜在的长久主顾。”


    她顿了顿,给出结论:“今日我不罚你,也不赶你走。”


    伙计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白栖枝接着道:“但你要记住,你让茶楼损失的,远不止你看到的那些。自今日起,你便从最基础的侍应做起,用心招待每一位客人。我会让账房单独记一笔账,就按一位普通客人正常消费三两银子的标准算。你需用你的业绩,将这笔‘亏空’填补上。何时填平,何时再论其他。我会不时派人来查问你的表现和店里的账目。”


    闻言,周掌柜心服口服,连忙躬身:“主母仁厚且明理!老奴必定严加管教,定让他将功补过!”说罢,对那伙计喝道:“还不快谢过主母恩典!”


    那伙计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又是后怕又是感激,连连磕头:“多谢主母开恩!小人一定谨记教训,再不敢以貌取人,定当尽心尽力!”


    白栖枝不再多言,只对周掌柜道:“进去说吧。”又对一旁一直安静等待、眼中带着欣赏的荆良平微微颔首,“荆公子,请。”——


    作者有话说:枝枝:这算什么?我被无限月读了?我穿越重生了?怎么总觉得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第258章 算账


    两人行至楼内。


    他们方一进入, 身侧,就有人从茶楼内出来。


    “唉,这威远镖局接的私活儿, 一趟能抵我们一年了!”


    “可说呢!不过我听说,市面上的辽国皮货可是越来越便宜了,肯定不是正经来的……”


    “要我看这就是威远镖局和漕帮那些人弄来的,他们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怕是攀上高枝咯!”


    “可不敢乱说!”


    “林夫人?”见白栖枝脚步顿在原地许久, 荆良平轻声唤了一句。


    声音渐远,白栖枝这才像是回过神似得, 转头看向荆良平, 微微笑道,“一时出神,怠慢荆公子了。荆公子今日是来看茶?”


    荆良平微微颔首:“听说林氏茶邸内近日又收购了一批上好的双井白芽,在下想为人先,所以才来此探看。”


    “这样啊……”白栖枝似有所想,神思不在。


    荆良平:“不知林夫人今日前来可也是来看茶的?”


    白栖枝:“……”


    荆良平:“林夫人?”


    “啊。”短促的一声, 白栖枝回过神来。


    她一直在想着方才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的那两个人。


    威远镖局……


    她好像还没打探过这方面的事, 就一直在琢磨。


    直到荆良平微微提高了语调,她才像是刚拽回神一样,仰头看他:“荆公子方才说什么?”


    荆良平好脾气地又重复一遍:“林夫人今日亲临茶楼可是要来看茶?”此时他已有些不满,许是觉得白栖枝此般是在怠慢好茶。


    他这人,总是在这方面上特较真儿。


    白栖枝想了想:“不是。”她说, “我是来算账的。”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屏息凝神,不发出声音的周掌柜:完了,白小姐,不, 主母这是冲我来的!


    说话间,两人已从茶楼深入踏进茶邸。


    众人见周掌柜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个年方十六七的女子身后,便知这位就是新任的林家主母了。


    “主母好。”“主母好。”“主母好。”


    白栖枝但凡往前踏出一步,身周就会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受不受用白栖枝不知道,反正她今日来茶邸又不是为了听这几声响的。


    她转头问向周掌柜:“账房在何处?”


    周掌柜颇有担心地看了一眼荆良平,后者自知不该问及别人的生意事,急忙告辞离开。


    “不急。”她同周掌柜细细嘱咐道,“听闻近日铺子里新购了些上好的双井白茶,你且先带荆公子前去查看,然后,来找我。”


    白栖枝今日有点累,她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昨天自己睡得跟死了一样,可今早一醒来就觉得浑身酸痛、神思昏昏,就好像她昨天忙了一晚上一样。


    以至于今日做什么都没兴致,只想赶紧搞些有用的情报回府休息。


    眼下她又不在沈忘尘那个总喜欢多想多做多捣乱的、总是很会给她找麻烦的人身边,她也没必要再强撑着很开心或怎样。


    毕竟谁会像他那么有病,对她的一举一动总会感到莫名的失落和莫名的多想揣测?


    谁来快把他带走?!


    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昏沉的脑袋,白栖枝终于在偌大的茶邸内摸索到了林家茶邸的存账处。


    推门而入,一股陈年纸墨与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阁内轩敞,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柏木架井然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账册。新账旧册,浩如烟海,直看得人眼晕。


    白栖枝本就精神不济,此刻光是看着这成山的账本,就觉得额角作痛。


    “主母。”


    两个字,叫微死的白栖枝又唤活回来。


    她挥退房内伙计,只留自己一人翻看着这些厚的能当石砖拍死人的账本。随手从标着“景和七年春”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近期的总账,倚着窗边光亮处翻看起来。


    账目清晰,进出有度,表面看来并无纰漏。


    近三个月来,有几项看似不起眼的支出和收入,其数额或频率,与往年同期相比,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


    就比如,运往北边几个州府的茶量略有减少,而本地几家大客户的采购量却有不正常的攀升,其中尤以一家名为“金钩赌坊”的最为显眼。


    赌坊……大量购茶?


    白栖枝指尖轻轻点着账册上“金钩赌坊”的名字,秀眉微蹙。


    赌场提供茶水本是常事,但这家赌坊近来的采购量,几乎是过去同期的三倍有余。这得多大的场子,消耗得了如此多的茶叶?


    还是说,这些茶叶,另有用途?


    正当她沉思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周掌柜安置好荆良平后匆匆赶回来了。


    “主母。”周掌柜垂手立在门口,神态恭敬。


    他在林家茶邸经营多年,是林伯父一直贴身带出来的老人,对林家忠心耿耿,有些事问他应该不会错。


    白栖枝合上账册,直接问道:“周掌柜,这‘金钩赌坊’,是何来历?近几个月在我处采购茶叶的数量,为何激增如此之多?”


    周掌柜显然对账目也极熟稔,略一思索便答道:“回主母,这金钩赌坊是长平城东最大的一家赌场,东家姓钱,背景有些复杂,与漕帮也有些往来。至于购茶,据负责接洽的伙计回报,吴坊主只说赌坊生意兴隆,客人多了,茶水消耗自然就大。每次来都付现银,从不赊欠,所以账房也就依例供货了。”


    白栖枝听出他话里的迟疑,追问道:“只是生意好?一次采购上百斤的上好团茶,赌客再能饮,也消耗不了这么快吧?你可曾觉得有何异常?”


    周掌柜面露难色,斟酌着词语:“这个老奴也曾觉得有些奇怪。但吴坊主出手阔绰,又是现银交易,加之他言谈间隐约透露,似乎还有些茶叶是用于打点关系。咱们开门做生意,客人的用途,倒也不便深究。只是确实比寻常赌坊的用度大了不少。”


    “打点关系……”白栖枝沉吟片刻,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威远镖局接的私活儿,一趟能抵我们一年!”


    ——“市面上的辽国皮货可是越来越便宜了,肯定不是正经来的。”


    ——“他们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怕是攀上高枝咯!”


    不对,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白栖枝心中一动,问道:“这吴坊主,与威远镖局可有往来?”


    周掌柜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不太确定地说:“老奴倒未曾亲眼见过。不过,威远镖局的总镖头袁天成是城中名人,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与吴坊主有交情也不足为奇。”


    白栖枝不再多问:“我知道了。”她吩咐道,“有劳周掌柜,请将近期与金钩赌坊对接的伙计、以及库房负责发货的管事,分别唤来,我有话要问。”


    周掌柜心中一凛,心中却更多的是欣慰。


    果然,老爷和夫人生前没有看错人,这白小姐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林家有她在,又何愁不能维持百年商贾第一家?


    他连忙应声下去安排,以便白栖枝深入查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白栖枝分别见了与金钩赌坊接洽的伙计、库房管事,甚至还包括一名偶尔给赌坊送茶的脚夫。


    她今日实在乏累,便不怎么有心思维持面上表情。


    整个问话她都是一副冷脸,语气也淡,不像是问话打探消息,倒像是来问责的。从采购细节、交货流程,到吴坊主随行人员的只言片语,所有问题环环相扣又各有偏差,为了就是保证所问之人不同她说谎。


    综合几人的说法,金钩赌坊的采购确实频繁,量也大,每次都是现银结算,看似毫无问题。


    但白栖枝却捕捉到几个微妙的点:


    一是赌坊取货的时间常在傍晚或夜间;


    二是每次来取货的,并不完全是赌坊的熟面孔,偶尔会夹杂着几个看起来更像是行脚商或镖师模样的人;


    三是赌坊对茶叶的品类要求并不挑剔,只要是中等以上的茶即可,与“打点关系”通常追求精品的特点略有出入。


    表面上看,金钩赌坊的行为似乎都能找到解释,但种种细微的异常叠加在一起,却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大寻常。


    这大量的茶叶,真的只是用来泡给赌客喝,或者寻常的打点吗?还是说,它们本身,就是某种“物”的异常流动中的一环?


    尤其是联想到威远镖局以及市场上出现的廉价辽货……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他们是想要!!!


    有两个字从白栖枝脑海中渐渐浮出,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将这两个字即将浮出水面的又死死按回水中。


    不可能的,大昭对此事向来管理严苛,又怎么会……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眼下这些不过也只是片面之词,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能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线索。


    眼下,只能先将这些疑点记下,以便日后翻找。


    想着,白栖枝唤回周掌柜,让其将相关账目单独整理出来。


    “主母……”周掌柜止又欲言,“您久离长平不知这京中之势。”他压低声音,“这吴坊主与当今安抚使常修洁很有交情,您若想查此事,恐怕并不容易。”甚至还有可能牵连林家。


    最后一句话周掌柜很委婉地没说,却面露担忧劝解之色。


    白栖枝没有听他的后文,在“常修洁”这三个字出的时候,她就总觉得这个名字异常耳熟。


    常修洁、常修洁、常修洁……


    蓦地,白栖枝如饮醍醐,立刻明白过来——


    居然是他!


    第259章 绑架


    白栖枝在淮安时曾听闻, 赵德全有个做安抚使的女婿,此人正是姓常!


    倘若赵家与金钩赌坊相互勾连,那这背后牵扯就太大了。


    白栖枝觉得此事应尽快告知李延, 早做防备!


    她回过神,赶紧对周掌柜匆匆交代两句,便急急赶回府邸。


    然而,刚踏进府门,就见府内大乱。


    只见秋月、冬雪面色惨白地迎上来, 声音发颤:“小、小姐……福蝶姑娘她……不见了!”


    轰——


    白栖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能乱,不能乱, 倘若她乱了, 整个府内可就再支不住了。


    白栖枝勉强稳下心神,声音镇定道:“府里都找遍了么?我一直嘱咐她在府内,不许她独自外出,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没找到?”


    “找遍了!角角落落都找遍了!”秋月急得掉眼泪,“午饭后她说困了要回房歇息,冬雪亲眼看着她睡下的。可刚才我去唤她, 房里空无一人, 窗户从里面闩着,门也好好的,人、人就这么没了!”


    “听风听雨!”


    “小姐。”


    白栖枝丢给她们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立刻闪身查看小福蝶的房间, 回报果然如春秋月所说,门窗完好,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更像是被人从内部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此刻芍药和沈忘尘不在府中, 早知道她就留听风听雨在府里看着就好了!


    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到底是谁?能让这么一个孩子在府内凭空消失?


    莫不是……


    “听风听雨,”白栖枝浑身发冷,“给我查!查到了不必汇报,直接原地处死!”


    “是。”


    *


    与此同时,某处地下密室内。


    小福蝶幽幽转醒,只觉后颈传来一阵酸痛。


    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的玉台上,四肢都被锁链绑住,周身昏暗,只有墙壁上一盏油灯拖曳着微弱的火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灰尘和某种草药干涩气味。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房里睡觉,突然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小福蝶猛地抬头,只见密室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着暗色锦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来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威严,身躯结实,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他身旁,垂手立着、面色苍白、眼神挣扎痛苦的,正是之前还救过她的荆良平!


    被这人一双阴鸷锐利的眼睛盯着,小福蝶下意识将自己蜷得更紧,想把自己往角落里缩。


    “你们是谁?抓我干什么!”


    荆斡没有回答,只是对身旁那个身着素净的茶人服饰、带着面纱的瘦弱女子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气味怪异的药汁,一步步朝小福蝶逼近。


    “放开我!我不喝!这是什么鬼东西!”小福蝶拼命挣扎。


    可她一个八岁孩子的力气,又如何抵得过成人?


    荆良平不忍,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阿素……”


    “荆良平!”荆斡冷呵一声,“看看你这副样子!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这些无谓的仁慈!这‘丹华茶’若想功效卓著,必须以阴血为引,童女初潮之血最为纯净!矜州大旱,饿殍遍野,朝廷拨下的赈灾银粮为何到了地方就少了十之七八?你以为大人在边关屯兵买马、结交辽邦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我们需要钱!大量的钱!”


    他盯着荆良平,语气森然:“这茶,就是我们的聚宝盆!辽国贵族趋之若鹜,一杯千金!有了钱,我们才能成事!才能将这腐朽的朝廷掀个底朝天!你那些茶道、风雅,在宏图霸业面前,算得了什么!”


    小福蝶听得懵懵懂懂,但“矜州大旱”、“饿殍遍野”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就是矜州人,亲眼见过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爹娘就是为了带大家找条活路才……


    就在这时,那名唤阿素的茶侍已经粗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要将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汁灌进去。


    “呜……放开我……我不喝……我不喝!”浓黑酸臭的汤药逼近唇舌,小福蝶被呛得眼泪直流。


    纵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执着地抓着荆良平不放,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荆良平浑身剧震,心如刀绞。


    从小到大,他热爱茶道,视茶为清雅高洁之物,如今却要用如此龌龊残忍的手段来“炼制”所谓的邪茶,这不仅有违天理,更是对茶道的亵渎!


    他怎么能够……怎么能够一错再错……


    “住手!”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地喊道。


    一道目光冰冷地扫向他。


    “怎么?你要违逆为父?”


    荆斡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儿子,密室内空气凝固。


    荆良平自幼便被父亲严厉教导,自小,他多吃一口饭,多饮一杯茶都要被父亲用戒尺抽到双手鲜血淋漓。


    此前,父亲已因与宋家的婚事告吹,用家法将他府内抽个半死,甚至不让阿素为他上药。那些伤口一开始只是流血,后来结痂、腐烂,红黑色的血肉翻出,需要他自己用刀刃重新剜掉才能长好。


    为此,他高烧不止,差点丧命,父亲这才亲自端着汤药前来慰问。


    饶是如此,也只是他二十年来所受的冰山一角。


    难道他就不会反驳吗?难道他就不会出逃吗?


    可是——


    反抗了,出逃了,然后呢?


    他有一百种方法出逃,父亲就有一千种方法将他捉回府中,更有一万种方式叫他生不如死、死又复生。


    此刻被父亲如此双目血红地盯着,荆良平忍不住在那目光下微微颤抖。


    “父亲!”荆良平的声音带着牙齿上下打颤的磕碰声,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茶道,乃清静和寂之事,以如此残忍手段戕害幼童,炼制邪物,此举……此举天理难容!更是对茶之精神的玷污!孩儿……孩儿绝不能坐视!”


    “玷污?”荆斡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步步逼近荆良平:“这世间成王败寇,何来干净可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至善至纯者,莫过于圣人!可你见这世上大多圣人,哪一个不是一生不是清贫潦倒、不得善终?自古强者为天,弱者为尘。若不能为己,便该被天地吞没!我们需要钱粮养兵,需要重金结交辽邦高层,以待来时!没有这‘阴元雪魄’带来的破天富贵,以固我荆家权势?!”


    “——阿素,动手!”


    那名唤阿素的茶侍得令立即手下用力,漆黑的药汁眼看就要灌入小福蝶喉咙!


    “唔——!”小福蝶被掐得翻起白眼,手脚被缚,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蹬。


    脚踝上的锁链哗啦作响,竟恰好踢中了阿素端着药碗的手腕!


    “啪嚓!”


    药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浓黑的药汁四溅,那股怪异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荆斡脸色猛地一沉。


    他狠狠朝阿素踹去!


    这一脚踹得极狠,阿素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眼神空洞,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父亲!”荆良平惊呼,膝行两步,想去扶阿素,却又在荆斡冰冷的目光下僵住。


    ““心疼了?”荆斡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一个用药物和暗示操控的傀儡,连自我意识都几乎湮灭的工具,竟也能让你心疼?荆良平啊荆良平,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你就是个该天诛地灭的废物!我荆斡纵横半生,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父亲……孩儿……孩儿知错……”多年来的严厉管教和残酷惩罚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面对父亲的暴怒,荆良平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恐惧和顺从。


    他如同一个低贱的下人般,朝荆斡下跪摇尾乞怜。


    就连那份刚刚升起的勇气,在父亲积威之下,也几乎瞬间溃散。


    荆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失望与厌恶:“知错,那就用行动证明!去,把那碗药重新配来,亲自给她灌下去!”


    荆良平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父亲。


    小福蝶趁机大口喘息,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年纪虽小,却因经历太多而早慧。她看出荆良平的挣扎和恐惧,也看出那个可怕男人的绝对掌控。她知道自己处境极度危险,必须想办法自救!


    “咳咳……”她故意发出虚弱的声音,吸引注意力,然后看向荆良平,用带着哭腔但尽量清晰的声音说,“荆良平……我……我口渴……能不能……先给我点水喝……”


    她想拖延时间,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


    她知道的,枝枝不会不管她,等到枝枝回去,知道她在府内失踪,枝枝就一定会派人来救她的。


    枝枝一定会救她的!


    而在那之前,她要给枝枝留足时间,让枝枝能见到一个还活着的她——


    作者有话说:荆父:PUA式家长


    荆良平: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候选人


    第260章 出逃


    荆斡冷笑一声, 根本不予理会,对刚从地上爬起、重新戴好面纱的阿素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再去煎一碗药来!若再失手,你知道后果!”


    阿素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从地上爬起,低垂着头,无声地快速退出了密室。


    荆良平仍跪在原地。


    荆斡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玉台上挣扎力度渐弱的小福蝶。


    “时辰快到了,阴气最盛之时取至阴至柔之血, 方能使阴元雪魄达到最佳。”


    他看向荆良平,话语中, 竟带了几分父亲对儿子的谆谆教诲:“平儿啊, 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再也不回头一眼。


    密室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小福蝶压抑的抽泣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就在这时,密室外, 隐约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 像是瓦片轻碰,又像是夜风掠过狭窄缝隙。


    荆良平心中莫名一紧——


    是有人找到这里了吗?


    是林夫人?还是其他人?


    小福蝶也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密室内的气氛,瞬间从压抑的残酷,转向了一触即发的紧张。


    两人的眼紧紧地盯向同一个方向。


    ……


    夜黑。


    白栖枝头痛欲裂。


    眼下听风听雨还未回来, 她连小福蝶的一个信儿都没有,就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沈忘尘回来后本想派芍药前去寻找,却被她制止。


    府里到底还是要留一个人在的。


    更何况郑伯也让郑成文前去帮助寻找,他们所要做的, 也只是坐怀不乱,而已。


    今夜必定无眠。


    白栖枝在书房整理着自己今日所闻。沈忘尘怕她心乱,手捧着一卷策论,就坐在书房里陪着。春花侍在一旁,见烛光渐弱,拿起铜剪去剪灯花。


    屋内顿时又明亮上几分。


    春花也是回府后才知道这事儿。她就离开了那么一会儿,就带着底下人出去采买的空档儿,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她不是不着急,只是此刻越急越不能显露出来,否则就是给小姐添麻烦。


    再说小福蝶那丫头机灵着呢,就算被人拐了也能自己寻回家门儿来,必不会让人拿他怎样。


    对吧?


    大家的心就这样颤悠悠地搅着。


    忽地案上烛火一飘。


    门外响起唰唰风声,原本为沈忘尘添茶的芍药立即单手开鞘。


    “主子。”


    四个人影站定门外,其中两个是听风听雨在发声。


    门开。


    只见两人各单手提着一人。


    出乎意料的,听雨的力气显然比听风大上许多,听风手里拎着的是像小鸡仔一样还在左右来回打转儿的小福蝶。而听雨手里,则是拎着一个成年男子。


    那男人头上罩着个黑袋子,看起来像是被打晕了,拎在听雨手里软绵绵的,被放进屋内后更是直接软成了一滩。


    白栖枝立即起身向前。


    “呜呜呜呜……枝枝!”看见靠山,小福蝶委屈得直哭,赶紧从听风手中蹦哒下来,往白栖枝怀里扑。


    白栖枝自然蹲下抱她。


    这不抱不要紧,一抱,手上不知蹭了什么黏腻腻的。


    举起来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满手是血。


    白栖枝赶紧将小福蝶转过来背对自己。


    只见小福蝶的皮肤上满是鲜血,红艳艳的看得令人心惊。


    “呜呜呜呜,枝枝,我肚子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福蝶还在哭,白栖枝赶紧叫听风去叫霍郎中前来,随即走向地面中-央那个软成一滩,身着一袭天水碧衣裳的,脏兮兮的姑且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面对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白栖枝还是很紧张的。


    她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下意识看向沈忘尘。


    后者也在看地上那人,以往一直带笑的脸上神色不虞。


    “别怕。”沈忘尘缓缓抬眸,看向白栖枝,脸上又恢复平日里的浅笑,“这是在白府,是你的地盘。枝枝,只要你想,管他身份如何,他今日必不能活着出去。”


    果真吗?


    经过一下午的冷静,白栖枝眼下的杀欲并没有之前那般强烈。她是说让听风听雨就地斩杀不错,但。


    这种东西不要往府里带啊!


    尸体一类的处理起来真的很麻烦的!


    若是在淮安也就罢了,可这是在长平,制度森严,谁家要是莫名出现一个死人,官府大概是要追责的!


    就在白栖枝思索怎样处理地上这一摊,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听风听雨架着霍郎中就闪回屋内。


    霍郎中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揪出来的,身上还只穿着亵-衣亵裤。


    夏日炎热,他身上所穿的那些布料,也仅仅能保证他不裸-体罢了。


    霍郎中还是很懵,直到被听风听雨放下,他还是一脸茫然。


    白栖枝等不了他清醒,一把将小福蝶拉到他眼前:“霍郎中,小福蝶她身下突然出了好多血,求您救救她!”


    说这,将小福蝶身后的血迹转给他看。


    眼前一片红艳艳,霍郎中立刻醒神。


    他将手往小福蝶脉上一搭。


    小福蝶还在伤心得呜呜直哭。


    霍郎中把了一把,蓦地吸了口冷气。


    白栖枝的心直接提到嗓子眼里:“霍郎中,小福蝶她怎么样?她、她……”


    “奇怪,真是奇怪。”霍郎中捋着自己的小山羊胡道,“她才八岁啊,怎么可能会来月事呢?”


    月、月事?


    白栖枝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


    “唔……”


    地上传来声响,白栖枝只觉自己脚边有什么软软的在动。


    她下意识低头一看,只见原本趴在地上瘫软的人,不知何时竟开始轻微蠕动起来,并且还蹭上了她的脚踝。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啊!走开啊!!!


    “砰!”


    少女用尽全力的一脚,将男人直接踢的翻滚了两圈,滚到听雨脚边。


    白栖枝:冷静。


    “主子别怕。”听雨还是笑嘻嘻的模样。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瘫软的人,俏皮道,“我封了他的穴,他现在手脚都是软的,只能在地上爬,动不了您分毫的。”


    她蹲下,将男人头上的布袋抽去。


    白栖枝大惊:“荆公子?!”


    荆良平:“唔呃……”


    意外突如其来,白栖枝手脚都是乱的,她先让听风听雨把浑身没力气的荆良平架上座,嘱咐听雨给他解穴,又赶紧让春花带小福蝶下去换身干净衣服,再转过头来问霍郎中小福蝶的身子还有没有办法调理好。


    等到这边问完,那边荆良平也醒了神,刚好可以审问。


    一套下来,白栖枝感觉自己好像犯天条了。


    “水……”荆良平看起来还没有太醒,眼皮半垂着,声音也沙哑无力。


    白栖枝递上一杯酽茶,谁知后者刚喝一口,就紧紧皱起眉头:“好难喝……”


    白栖枝:“……”


    但也多亏这杯难喝的茶,叫荆良平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在陌生的书房,又看着面前的白栖枝,他还以为自己是被捉拿进来的。


    毕竟他们被放跑之后,他领着小福蝶四处逃窜,没过一会儿就被人从身后劈晕在地,再醒来就是这儿了。


    对于自己的罪行荆良平供认不讳,但对于父亲所要做的事,他却没有和盘托出,而是说一半、埋一半。


    毕竟孔相所要做的事实在太大,他不能将其他无辜之人·拖下水,就只能说是父亲贪念一起,想要炼制阴元雪魄大肆敛财,又与宋家和亲想要掌控兵权。


    他将过错都归结自己一家,不牵扯以外的任何人。


    当这些话说出口时,荆良平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轻了,飘飘然,欲归天。事已至此,他早就不奢望白栖枝可以原谅自己,只求她能阻止父亲,不要让他一错再错。


    他说话时,白栖枝一直侧头静静聆听,直到他将最后一个字说完,她才开口问道:“你阿父要造反?”说这话时,她脸上淡淡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


    “不、不是的。”荆良平也被她这般大胆骇了一下,“我阿父没有要造反。”


    “没有造反,那又要兵马又要钱财的,做什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要招兵买马,囤积辎重,欲图造反。抑或是,”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开口,“助谁造反。”


    静。


    “沙——”


    死寂中,传来谁人不紧不慢地翻页声。


    白栖枝扭头看向沈忘尘,后者神色如常,左手在小案上支颐着,右手指尖一挑,纸香细尘在灯下轻轻扬起:“继续。”


    她又扭过头看向荆良平。


    论施压,她没有沈忘尘有天分,几人就这样相对静默了一会儿,就失了再探讨下去的兴致。


    屋子里也没有可用的人了。


    白栖枝起身,继续坐回书案后,记录着白日的所见所闻:“芍药。”她唤道,“劳烦去叫秋月冬雪,让她们打扫出间屋子来,带荆公子暂且小住。”


    芍药看了看沈忘尘,后者没什么表示,她才低声道了句“是”,闪身不见。


    “主子主子。”听雨看起来还是很兴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去做的事?”


    白栖枝抬眼看她,又看了看立在她身边岿然不动的听风。


    她想了想,说:“你们去荆家,偷两件荆公子的衣裳来。”


    荆良平:“啊、啊?”


    白栖枝:“没办法,妾身家中也没有和荆公子年纪身形相仿的人。”她转头看了看沈忘尘,回头,神色认真地解释道,“他不算,他太瘦了,衣裳你穿不合身。总不能叫您一整天都穿着这身脏兮兮的衣裳做事吧?”【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