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月饼
白栖枝和沈忘尘赶到的时候, 宋家三人早已到场。
宋怀真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日常习惯了着男装,骤然被兄长逼着穿罗裙,显然还不太适应, 就连原本大开大合的步伐都变成了拘束的小步子,光是坐在那儿就支颐着下巴,满脸的不情愿。
白栖枝拎着精心挑选的月饼进门的时候,第一个见着的就是宋怀真。
两人跑跑跳跳地拥成一团,留沈忘尘在外面看着门槛干瞪眼。他尴尬地假装嗓子不舒服, 轻咳两声,原本黏在一起的两个粘豆包这才有功夫回头看他。
白栖枝:哦……忘了他是坐轮椅来的了。
她走上前去, 从轮椅后面拿出两块斜坡板垫在门槛前后, 这让沈忘尘得以越过门槛。
做完这一切,白栖枝收回东西,拍了拍手上灰尘,转头问道:“对了,先生呢?”
宋怀真:“先生和我家大哥在灶房里做月饼呢。”
白栖枝看了看自己拎来的月饼:“……”
宋怀真又道:“哦对了,子逸他去买今年新酿的桂花酿了, 估计还得过一会儿才能来呢。”
白栖枝回身看了看沈忘尘怀中抱着的桂花浸酒。
她就知道, 这种节日就该送点与众不同的贽礼才是,她买的,别人早买了,她没买的……别人估计也没买。
没事,没事, 都是小问题。
正当白栖枝努力安慰自己时,门外突然响起狗叫:
“吼哈!本小爷驾到!都来……哎?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本小爷大驾光临,你们不该夹道欢迎的吗?”
白栖枝:“你怎么来了?”
贺行轩:“本小爷来看当年书院里的先生,不是很正常的吗?你为什么露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怎么?不欢迎啊?”
白栖枝:“让我猜猜你都带了什么给先生?月饼?桂花酿?还是蜜煎?”
听闻此话,贺行轩耐人寻味地摇摇头。
“俗!俗不可耐!”他一副计谋得逞又十分痛心的模样,语重心长道,“本小爷怎么可能会送那么普通的东西?那么普通的东西能配得上本小爷的身份?你们看!”
贺行轩说着,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个金题玉躞盒,里头的赤红织锦上,赫然静静躺着一块上好的于阗白玉碧海青莲佩。
那一刻,白栖枝明白了自己的贫穷。
虽然林家是很有钱没错,这种东西送十块都是洒洒水,但林家有钱不代表她有钱啊,万一她现在花掉林听澜回来找她算账怎么办啊?
男人的手段才下作,谁知道他会不会搞点什么东西让她来当平账大圣啊?
果然,钱只有是自己的花起来才心安——
可恶的林听澜,赶紧快回来给她分钱啊!钱、钱、钱!她的钱!!!
贺行轩还在洋洋得意地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先生以前在学院最喜欢带玉佩了,几乎每个月都要换一块。我来时看见先生腰间只佩了一块泛黄的白玉青云佩,就知道他肯定是好久没换玉佩带了。怎么?你们没发现吗?”
可恶啊,没想到他看似这么粗枝大叶的一个人,居然会如此细心,是她失算了。呜呜呜……
“枝枝姑娘。”
正当白栖枝还在懊恼着,门外传来了宋长宴的声音。
转头,就见着他提着四坛标着“张记”大字的酒坛,兴冲冲地往院子里赶。
“啊,先生。”
他忽地顿住脚步,刚想躬身行礼,但拎着酒坛摇摇晃晃,只能无奈作罢,朝先生尴尬又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
“先生。”
白栖枝回身,就见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处不远,估计是刚才的吵闹声将先生吵了出来。
今日的先生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头发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挽着袖子站在灶房外头,两只手上都是面。
俄而,宋长卿也紧随其后。
但相比于先生的从容,他身上都是面粉,就连鼻头也沾了些许,配上他平日里严肃沉闷的神情,实在是令人很难不发笑。
文老先生欣慰的眼神从左到右依次扫过自己这些徒弟言笑晏晏的面孔,直到目光落在贺行轩脸上时,他神情凝滞了一下,随后浮现出些许的认命感。
贺行轩:嘿嘿!
几人依次奉礼,说几句应节日的吉利话,紧接着就要帮着给文老先生和宋长卿打下手。
只不过,做月饼这事儿。白栖枝不会,宋长宴不会,宋怀真不会,贺行轩不会。
虽然文老先生让他们乖乖去屋子里吃糖糕,但本着没干活就不能吃饭的原则,三个人都没有动,唯一一个兴致高昂的贺行轩刚要跑就被白栖枝捉回来。
贺行轩:我发现你这人真特较真儿……
虽然他们四个人什么也不会,但是学一下总归还是能会一点的。
四个人就围着先生趴在桌子前看先生如何做月饼。
酥皮靠油,反复折擀,甜馅靠糖,炭火“炕”“燠”。
四人就见着先生将熬成清油的猪板油和进生面、熟面中,搓成搓成“油酥”,反复擀、折、擀。
先生看着很文雅的一个老头,力气却出奇的大,和面的时候劲头十足,不像“文臣”像“武将”。只是将面往桌子上一拍,就溅了四人满脸的、不知是生面还是熟面的面粉。
四人原本还在“哇”“哇”地大声赞叹,被这么一呛,整个人直接呛了一大口混着粉面的空气,有的躲闪去咳嗽,有人被噎得直打嗝,还有人直接跑去扶着门框干呕了一声,大煞风景。
再回身,四人十二目相对,看着对方跟老吊爷似得大白脸,笑得怎么也站不住,都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震天响的笑声从灶房直传到院子里去,吓得鸡也咯咯叫,鸭也嘎嘎叫,传到沈忘尘所在的房间中,直接震落了一层灰,害得房上的瓦片叮当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在窗棂上系了个风铃在响。
这种快活的气氛,沈忘尘肯定是参与不进去的。
他本就与这种欢乐格格不入,强行去融入,反倒会害得谁也不开心。
他的手没力气,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在这里默默替先生打扫这些陈年的书卷,除此之外,他能做的事聊胜于无。
“啊!”
突然一声响,紧接着房间都跟着一晃。
沈忘尘被这声人撞到门框的声音吓了一跳,一颗心狠狠一震,竟震得毫无知觉的腿竟开始簌簌发抖起来。
他也不顾不得再悲春伤秋,赶紧努力推着轮椅调转方向,就看见白栖枝折腰躬身捂着自己的胯骨在无声尖叫。
“枝枝。”
沈忘尘想上前查看情况,未等刚往前去,就看见白栖枝颤抖着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先生……派我来问你……你月饼……想、想吃什么……馅儿的……”
看起来真的好痛啊。
“枝,”沈忘尘刚开口想问她怎么样,撞得重不重,外头却传来贺行轩打趣的声音,“哟,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什么姿势啊,行礼呢?我跟你说,那话本子里行礼不是这样的,人家是双手叠垮上,微微躬身,你瞧你,都折成蚯蚓了,你……”
沈忘尘:“她撞到了门框了!”
贺行轩:“我*,不早说!”他问,“所以你月饼到底吃什么馅儿的啊,先生那边等着包呢!”
“贺、行、轩……”话音落下,正在行礼的枝枝蚯蚓咬牙切齿的开口了,“我、讨、厌、你!”
贺行轩:“讨厌小爷也得排队,对了,你吃什么馅儿的啊?”
白栖枝:“……”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值得的。
眼见白栖枝抱着小花蹲在墙根儿生闷气,宋长宴、宋怀真姐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伸手指向贺行轩:“都怪你!”
贺行轩:我*?
“我就只是过来问他们俩吃什么馅儿的月饼,我干什么了我?我什么都没干!不信你问沈逸!”他大手一指直指沈忘尘。
沈忘尘:“……都怪你。”
贺行轩:“我*?!”
眼下的情况也只能由先生来定夺了。
“污言秽语!”先生随手抽出一根戒尺打在贺行轩手上,“好歹是官家公子,怎可说如此粗鄙之语?”
贺行轩:我*!“先生你哪儿来的戒尺啊?您是成天把戒尺揣袖子里吗?!”
宋长宴:“……”心虚。
贺行轩:“宋长宴,你初来长平的时候我待你不薄吧!咱俩认识之后,我哪次喝酒吃饭不找你,你就这么对我是吧?!”
“好啊,就是你成天勾引我弟不学好,带着他吃吃喝喝,明年他再落地,你去替他考吗?!”
“要是我替他去考的话,他就不只落地这么简单了吧!”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文老先生看了眼还蹲在墙角用小花崽新长出的绒羽擦眼泪的白栖枝,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看似心智有障、不足三岁、乱作一团的三个孩子,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疼。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真是他做师长的方式有问题,教出来的孩子不是断袖……断袖也还好,不是吵吵闹闹就是一团孩子气,实在是让他困惑又苦恼。
就在文老先生平生第一次因自己的教学方式仰头无语问苍天时,沈忘尘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先生,子远他……”
“啊,子远啊,他在灶房里炕……”
“不好!”
就在白栖枝放下湿淋淋的小花崽,打算去救先生家的灶房时,灶房内通天一声震却告诉她,早就晚了。
不待多时,众人就见着宋长卿一身白面地从灶房中出来,板板正正地朝先生行了个礼。
“先生,学生不小心……不小心将面盆扣进火里了,还请先生责罚!”
第292章 中秋
白栖枝虽然从花花口中听说, 火药是由后代炼丹术士炼丹时不小心意外制成的。但她总觉得,宋大哥白面炸灶房,才应该是火药问世真正的开端。
灶房被炸, 月饼是做不成了,先生又没有提前准备什么吃食,难道几人就要饿着肚子过中秋了么!
“不!”
白栖枝平地一声喊,吓了众人一跳。
宋长卿忍不住同沈忘尘问道:“林夫人向来如此……”一惊一乍“么?”
沈忘尘无奈摇摇头。
虽然方才白栖枝突然撞门框吓得他差点发病,但他还是觉得白栖枝所作所为没有宋长卿做的那么严重。
众人目光集聚于白栖枝。
只听白栖枝道:“不如这样, 大家带着东西一起去我府上,然后我再叫家中下人趁着我们饭食时来先生家修缮灶房, 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先生倒是没说什么, 但一旁的宋长卿却皱了眉头:“林夫人,”他沉吟片刻,神色严肃,“我们这么多人贸然登门,不知令夫君可会介意?”
白栖枝被他问得微微一怔,茫然道:“且不说他还没回来, ”她顿了顿, 说,“更何况,那是我的府邸啊。”
真是奇怪。
事已至此,几人也只好带着东西随白栖枝回府。
只是后者没想到,回到府中后, 竟还有意外之喜——
“金凤姐!宝珠姐!!”
这一声欢呼后,白栖枝高兴得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烟火放,提着裙摆就奔了过去,衣袂翩跹生花, “你们怎么来了?”
她跑得太急,险些被石阶绊倒,幸而游金凤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哎!东家,小心!”游金凤一身绛紫衣裙,嗓音清亮,“您若是摔着个好歹,大家肯定要担心坏了!”
夏宝珠掩唇轻笑,她穿着鹅黄衫子,比游金凤多了几分温婉:“东家,是李店长派我们来的。说中秋将至,香玉坊上下都想您想得紧,特意让我们快马加鞭赶来,替大家看看您。”
白栖枝忍不住眼睛一亮,赶紧问道:“大家近来如何?”
“香玉坊一切都好,”游金凤快人快语,“温老板时不时地会过来帮衬,紫玉和她的小徒弟们新调制的‘秋桂凝露’卖得可红火了,订单都排到十月去了!”
夏宝珠补充道:“云青阁那边也顺利,老师傅们新烧的瓷器,都是个顶个儿的好。茶楼更是天天客满,王掌柜让我们务必转告东家,一切安好,请东家安心。”
白栖枝听得眼眶微热,正要说话,却听游金凤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众人身上。
她眼睛一亮,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紧拉着夏宝珠道:“既然东家府上有贵客,我与宝珠便不再多加叨扰,左右留下的时日还长,我们先去跟春花和小福蝶打个照面儿,剩下的事等东家您忙完再说也不迟。”
说完,两人行礼拜别过众人,说说笑笑往后园去。
白栖枝引着众人也往里走去。
因着她特地嘱咐府上下人说要去先生家吃饭,大家也没做那么多饭食,她一回来,倒叫众人有些措手不及。
白栖枝赶紧嘱咐灶房去做些好饭好菜,又安排了些年轻力壮的下人去先生家中修灶房,紧接着又叫长顺去请郑家爷孙一起前来,却被告知两人一早便离开,眼下不在府上,便也只好作罢。
而此时,长平城西市一间临街的茶铺二楼雅座,窗户半开,正对着斜对面一家看似寻常的笔墨铺子。
郑霄坐在窗边阴影里。
那只曾经能巧夺天工、铸造出闻名遐迩神兵利器的右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关节因旧伤而显得有些扭曲僵硬。
他用尚算灵活的左手端起粗瓷茶碗,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透过窗隙,牢牢锁定着对面店铺的动静。
郑成文则扮作寻常书生的模样,坐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书,看似在温习,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袖中藏着一卷誊写的货单,上面隐约可见“孙记”的标记。
“阿爷,”郑成文借着添水的机会,凑近低语,声音细若蚊蚋,“确认了,半刻钟前,孙记的二掌柜进去,出来时手里那个长条锦盒不见了。铺子里的伙计很警觉,生面孔问得多些便会起疑。”
郑霄将茶碗轻轻放下:“雅贿不走明路,专挑这些老字号,熟客引荐,银货两讫,干净。去查清他们库房的位置,还有交接的暗号。”
“是,”郑成文微微颔首,“已经盯上他们运送补货的板车了。另外,之前查到的那几批上等徽墨、湖笔,最终流向,除了之前确定的那几位御史,似乎还牵涉到了……礼部的一位郎中。”
郑霄的目光依旧盯着对面,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他那残废的右臂。
“找到库房,拿到账册。”他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孔怀山倚仗的,无非是这些盘根错节的爪牙。拔掉它们,看他还能藏多久。”
“对了祖父。”郑成文犹疑着开口,似有疑惑,“方才我见那盒子里似乎还有几卷上等的宣纸,那纸张边缘还有一处特殊的、如同鳞片般的暗纹……”
郑霄的呼吸猛地一滞,左手的粗瓷茶碗被捏得指节发白:“是青麟纸!”
“阿爷?”郑成文察觉祖父异常,低声询问。
昔日惨状历历在目,郑霄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带着十二年都未曾消散的血腥气:“当年,那封构陷我‘通敌平王’的密信,用的就是这种纸。”
“什么!”郑成文浑身一震。
郑霄的左眼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残废的右手在袖中剧烈发抖,那些早已愈合的杖伤仿佛再次灼烧起来:“此纸制法特殊,乃游光阁独有,专供宫内誊录重要典籍。先帝曾赏赐平王少许。他们,就是用这个,裁了我一百杖,还废了我这只手……”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孙记二掌柜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沉寂彻底被点燃,化作焚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我找了十二年……原来在这儿。”
“阿爷,您是说……”
“孔怀山。”郑霄打断孙子,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当年构陷我,是为了夺游光阁,为他今日走私军械、结党营私铺路。现在,他用着同样的纸,来笼络他的新爪牙。”
他猛地站起身,阳光照亮他脸上交织的痛苦与决绝:
“查!给我撬开这条线!我要知道,这‘青麟纸’如今还送到了哪些爪牙手上!我要看看,当年那些靠吸我的血上位的蛆虫,如今又是怎么用这沾着我血的纸,去舔孔怀山的靴子!”
“找到库房,拿到账册。这一次,我要连本带利,把他们欠我的,欠这朝廷的,一并讨回来!”
“是!”
流光似水,月华似练。
众人也没料到,自午饭后,就一直闹到了晚上。
值此中秋佳节,正是花好月圆之日。
清辉漫洒,将白府后院的宴席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柔的银纱里。石桌上摆满了时令瓜果、精巧月饼和几壶桂花酿,众人围坐,言笑晏晏。
几轮推杯换盏后,气氛愈发融洽。不知是谁起了头,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这几年的趣事、见闻。
贺行轩大约是觉得气氛不够热烈,又或许是真的许久不见故友万分好奇,开始频频向沈忘尘劝酒。
沈忘尘推辞不过,几杯下肚,白皙的面庞便染上绯红,平日里表面上温润如玉的他,竟也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些旧事,虽有些颠三倒四,却别有一番憨态。
他像是压抑了太久,恨不得将满腔肺腑都当着面前这些在世上与他最亲近之人吐出来——一时说自己当年在长平如何风光,满城才子皆不如他一言;一时又说自己在淮安与林听澜共事为林家商队做了多少好事;一时又自己当年学院里那些同窗如何如何。
他越说越兴奋,言辞混乱,有些事明明是件极小的事,却被他三番四次捡来念叨,就好像是一个极为贫穷的人,在向人洋洋洒洒地展示自己怀中寥寥无几却又极为珍贵的宝贝一样。
白栖枝就坐在他对面,双手乖巧地撑着下巴,听得极为认真。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她那双引以为傲的、长得最为乖巧圆满的杏眼,此刻清澈见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与天上月,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无论沈忘尘说得如何琐碎,她都微微歪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笑着看他的眼。
待到宋长卿开口时,白栖枝也是这般笑着,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
宋长卿说话一如他为人,条理清晰,言简意赅,甚至带着几分刻板,像是在陈述公务。
他本不擅闲谈,更不指望有人会对他这些枯燥的叙述感兴趣,就连与同僚相谈,他们也嫌他只会聊公务之事,久而久之,便再没人愿意听他说话。然而,当他无意间抬起眼,却撞进了白栖枝的视线里。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瞳折着光,如同两轮满月。
月亮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没有一丝不耐,没有半分敷衍,仿佛他此刻所说的那些有关祭祀礼仪、礼乐制度的枯燥之事,都是什么极为生动有趣的话本子,就连贺行轩和自家姐弟嫌他说话枯燥无聊为人也呆板无趣时,她会辩解道:“可是我觉得这样很好呀,正是要宋大哥这种人当官,才会让百姓放心嘛!”
也就是那时,宋长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都说女子过美则近妖,白栖枝虽算不上什么美人,可是却有着一番将心比心、善解人意的本领。这并非是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本领,而是从她骨子里流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本领。
宋长卿还未曾领略过这种本领。
在朝廷里,他习惯了被人敬畏,被人疏远,甚至因他的无趣而被忽视。在生活上,他也没有自家弟弟那样惹人喜爱,就连父母对他也不似胞弟胞妹般重视。他早习惯了独自一人,只是从未有人,用这样全然接纳、全然倾听的目光注视过他。
怪不得自家弟妹会对她一见钟情,这种感觉,陷进去,怕是难以自拔。
正在他想时,席间已轮到宋长宴说话。
比起宋长卿,宋长宴显然要活泼许多,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发笑。白栖枝同样将目光投向他,眼中带着欣赏和愉悦。
然而,宋长宴却有些不敢直视她这样的目光。
他飞快地瞥一眼,便低下头摆弄手中的酒杯,或是假装被天上的圆月吸引,白净的脸颊上绯红一片,也不知是烛光太晃还是心太晃。
只是欢乐的时光终将散去。
相聚总是短暂,众人各自归家、各行其道才是人生常态。
宴席散后,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
看着满地银霜,方才还兴致高昂的宋长宴忽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转头,轻轻叹了口气道:“哥,同枝枝姑娘说话时,真的不能去看她的眼睛。”
宋长卿不解其意,更不知他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事,便问:“为何?”
“因为啊,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仿佛自己是她眼中唯一的、最重要的存在。她会让你觉得,你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放在心上,你的喜怒哀乐,她都能感同身受。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感觉,实在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却遥远的明月,声音低了下去。
“可只要你稍微清醒一点,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她对谁都一样——谁在同她说话,她的眼里就只装着谁,那种专注和温柔,是她天生带来的,平等地给予每一个正在与她交流的人。”
“这种落差……”
宋长宴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兄长,苦笑一声道:
“——实在是叫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第293章 调查
宴饮结束, 送走大家,又安排好游金凤、夏宝珠二人,白栖枝觉得这一天可谓是圆满……
不对, 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白栖枝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贺行轩好像在宴席开始前偷偷问了她一句什么。
是什么来着?
白栖枝猛扣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小雪球落在她头上絮窝后她才终于想起那件不算重要的私事——
秋猎!
本着有乐同乐、有玩同玩的享福精神,贺行轩于无人时偷偷问过她一句, 月末时的秋猎她要不要同去,还说她是自己第一个邀请的人, 不能不给面子。
真是奇怪啊这个人, 这种事他居然不第一时间通知他以前的狐朋狗友,居然第一个来通知她。
她是什么时候给这人留下自己会擅长射猎这种印象的?
不过……
秋猎,听着就是会有很多事情发生的样子。古
人云:多事之秋。
她本人虽然对打猎骑射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热闹该凑还是要凑一下的,更何况他说这次很多王公贵族的公子小姐们也会到场,没准自己可以趁机谈谈天、喝喝茶, 打探些消息什么的。
也不知道曾经与阿父阿母交好的那些大人们, 他们的孩子们是否也能和她略微交好一下呢?
不过这事儿到底不是她涉猎过的领域,有什么事还是明天请教一下那个人比较。
但今天……
想起宴席上大家喝得烂醉的模样,白栖枝觉得,无论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明天再说比较好。
“主子。”
正想着,听风听雨不知何时突然闪到她面前。
只见听风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灰布小囊, 双手呈上。
那囊袋不过巴掌大小,针脚细密,却沾着许多深色污渍,似是你点, 又似干涸的暗红。
一阵风来,听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夜露般的寒意:“主子,这是阿贵失踪前最后送出的东西,从孙记后巷的排水沟石缝里找到的,应是情急之下藏匿的。”
白栖枝神色一凛,接过小囊,只觉入手微沉。她解开系绳,将内中之物倒在掌心。
并非预想中的密信或账目,而是一小撮混杂的茶末,以及三四片残缺不全、边缘焦黑的碎纸片。
白栖枝抬手,将掌心凑近鼻尖用手扇闻了下。
茶末色泽乌褐杂乱,品质低劣,却隐约透着一股不应属于寻常劣茶的、极其淡薄的奇异香气。而那几片碎纸,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焦痕边缘残留着零星墨迹,依稀能辨出半个模糊的押印图案,以及一两个不成形的字划,像是从什么要紧文书或账册上匆忙撕下又试图烧毁的残骸。
一旁的听雨立即低声补充道:“主子,茶末已让茶邸中最老的茶师傅暗地里辨别过,他说这茶中像是掺杂了极其微量的,从外邦传入的‘迷迭香’。此法罕见,长久服用或于精神有损,但短期却能令茶汤气味显‘醇’。至于纸片……烧的太厉害,还需一段时日拼凑查验。”
怪不得这孙记的茶叶竟一时间能与林家茶邸相匹敌,价格却比林家低上一成,原来是用了些小伎俩。
白栖枝闻言也不急。
今儿个是中秋,是好不容易的团圆日子。
看着听风听雨风尘仆仆的模样,她并没有追问,只是放下手,粲然一笑道:“辛苦了,今日是中秋,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可是主子!”
“好啦,听风,凡事都不能那么急嘛,左右这结论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不若就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至于那个冒牌的阿贵……”
白栖枝沉吟了一会儿,灵光一现:“不若哪天就让我亲自见见他吧!”
“主子,不可!”
听风还想劝什么,可白栖枝却撒娇扮痴地打断她,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切都还有她呢。
不着急。
不知是不是昨日喝的太醉的缘故,第二日沈忘尘醒后还是有些头晕,再一问时辰,竟已是辰时了。
天光大亮。
正当他要派人去请白栖枝用早膳时,却得知,这人早就在秋露未干时就早早起身,也没说干什么,早膳随便糊弄一口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
只是这样不顾自己身体难免令人担心。
沈忘尘强撑着身体从床头坐起,想吩咐什么,张口,胃里却先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感。
想来应是昨夜自己喝的太多,又太久没有饮酒,这才叫腹中绞着疼、烧着痛。
“主子。”芍药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这才没叫他头脑昏沉地跌下床榻。
扶着人坐好,她才缓缓开口道:“昨日晚,白小姐就秘密派人去查近半年京中乃至附近几大码头、货栈是否有异常流入的‘迷迭香’,或是名目含糊的‘番邦香料’。估计今日一早就来了消息,主子不必担心。”
听她有条不紊地细细说明,沈忘尘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如今他与白栖枝休戚与共,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倘若白栖枝出了什么差错,他也不得好过。
更何况,私心里,他并不希望白栖枝出事。
“听风听雨可有陪同?”
“没。白小姐还在让他们查关于阿贵的事,不过看这样,大抵是有眉目了。”
“芍药。”
“属下在。”
“去看着她写,她年纪轻,做事没个轻重,倘若因此再惹了什么人,估计又会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身旁不能没人在,你……”
话音未落,沈忘尘剧烈咳嗽起来,干瘪的胃朊像是被人抻长了、揉瘪了,拧着、扯着、揪着疼,叫他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像一具活死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芍药的眉头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她终究只是个奴婢,主子的话于她们这种蝼蚁来说,无异于是圣旨。
面对“圣旨”,她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低声应道:“是。”
如芍药所言,白栖枝昨日晚就命人查寻“迷迭香”一事,不仅如此,她还让人不必只盯着孙记,还让他们往大了看,看看哪些商行货流有此移动,还有那些与官家采买或是贡品的渠道是否有隐秘勾连。
“雅贿之事,若是与香料有关,那便是双线并进,既可牟利,又能‘润物细无声’地传达某些密令。”
不过说到香料,她倒是想起来在淮安的一位“老相识”。
只是此去路远,也只能待金凤、宝珠回去后再细细调查。
眼下,作为身在长平的商妇,她也只能调查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巳时初刻。
坐落在长平西北部横门附近的西市,已然热闹起来。
白栖枝身穿了件寻常富户家少妇的衣裳,并未带随身丫鬟、仆妇,只身一人,缓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中。她今日涂了脂粉掩盖掉眉心间的胭脂小痣,还化了一个几乎看不出她原形的妆容,尽力降低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在几家信誉尚可的大香料行内梭巡。
“不知夫人想要何种香料,不若让在下来为夫人介绍?”见她在几个柜前寻寻走走,时不时以掌扇闻,一副颇有研究的模样,掌柜的忍不住上前询问,“我们万泽集可谓是全长平最大的香料店了,所有香料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所有香料应有尽有?”白栖枝故意俏皮地将这句话当着掌柜的面细细咀嚼了一番,眉脚轻轻一扬后,轻笑着,“妾身家中欲制几个新味香囊,方才询问了好几家出名的香料,却都没有一样令我满意,你说你这万泽集市全长平最大的香料店 ,可若是没有我想买的香料,岂不是空有招牌无实货?”
“哎!夫人可不能这样说,我万泽集好歹是百年老招牌,怎么可能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既然我这样说了,香料就肯定是足的,夫人尽管说吧。”
闻言,白栖枝才笑眯眯地小声问道:“听说番邦来的迷迭香,香气别致馥郁,不知近来可有新货?”
掌柜的果然一噎,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中气十足,支吾道:“这……娘子说笑了,那东西气味冲,汉地多用入药,制香少得很,近来货也稀,价钱不甚稳呢……”
“那就是没有咯?”白栖枝笑吟吟道,:“亏你方才还自称是长平第一香料店,连迷迭香都没有,真是——”
她本就生了一双水柔杏目,再加上这幅打趣顽笑的娇俏模样,看得掌柜的心尖儿紧紧的。
他眼神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笑着朝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不若我们这边谈。”
“好。”
至人少处,掌柜的这才交代道:“夫人好眼光,迷迭香醒神,本店前些日子倒是进了一批,品质上乘,只是……”他顿了顿,面露为难道,“不瞒娘子,这批货大半已被城南的‘孙记茶行’订走了,说是要用来当什么……‘满赠赠品’?不清楚。如今这店里剩下的不多,夫人若是想要,这价钱嘛——
就要略高一点了。”
第294章 香料
白栖枝心中顿时了然, 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好奇:
“满赠赠品?听着倒是新奇。罢了,我只要少许试试便可,毕竟这香囊中总不能只有这一种香吧。”
说完, ,又随意挑拣了些其他香料,直到付钱时才看着这么小小一包,随口叹息问道:“这孙记真是大手笔,迷迭香跟不要钱似的进, 真是令人羡慕——他们常来您这儿进货?”
她长得亲切,说话也跟拉家常似得柔和随意, 唬得掌柜的差点就要松口了!
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这掌柜的刚要开口答,忽地顿住,含糊了说辞:“也就这一两回,许是那孙老板想弄些什么新花样吧,这些事,我们这些隔行儿的又怎么能知道呢?夫人, 您的香料, 拿好。”
“多谢。”
出了香料店,白栖枝回想了下掌柜前后的态度,总觉得不对,又绕道去了两家与林家素有往来的药材行,借口府中配药, 同样打探了一番,但得到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
货少、价不稳,但近两月确有几笔不大不小的走量,去向不明。
结合前几日从周掌柜那边得知的商路线索, 白栖枝不由得提上一口气。
假如对方已经行动,那那些被运输走的货物该几时会达到交易地呢?据悉,其中还有着林家茶邸的茶叶。倘若如此,她又怎能保证日后此事暴露,林家不会受牵扯呢?
日头渐高。
白栖枝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指尖摩挲着那包买来的迷迭香。孙记的货源,至少这一处是摸到了边。
以次等茶掺和外邦香料,短期内提升香气,压价倾销,冲击市场;同时,这香料或许本身就是某种“雅贿”的载体或掩饰。而那碎纸片指向的,恐怕是更深层的保护伞或利益勾连。
马车粼粼,穿过喧嚣的街市。白栖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秋猎在即,那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游乐场合,或许正是可以探听风声的好时机。
“先去茶邸。”她忽然睁开眼,对车夫道。
有些安排,需得在去见那位“冒牌阿贵”之前先布置妥当。
况且,周掌柜那里也该收到一些新的“风声”了。
*
身边没有人的时候,习惯也不习惯。
眼见太阳挪到正上头,白栖枝却还没有回来的意向。有芍药在,沈忘尘倒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喵呜。”
原本在外头追小雪球的小木头不知何时回来,悄无声息的,猝不及防撒娇似得一叫,倒吓得沈忘尘心头“突”地一下,差点将手中的茶水抖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少年人在一起太久,也染上了几分毛躁,沈忘尘觉得自己这些年是越来越不经吓了。
先是在先生家那一次,然后就是这一次,后面甚至还不知道会怎样。
实在太失礼了……
这样想着,一旁不懂人类心思的小木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前跑到榻前,一跃而上,又跳上桌子,正打算用手巴拉面前人刚放到桌上的茶杯,就被对方温和地制止了一声“不许”,不餍地“喵”了一声,纵身扑到沈忘尘怀中,小爪子原地踏了两下,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窝下,准备开始呼呼睡大觉。
长时间地喂养下来,它身量已然不小,说是小猫咪,其实都快要跟小猪羔一样大小,窝在沈忘尘多年废用的腿上,着实是不轻松的分量。
沈忘尘也想叫它下去回窝里睡,奈何这小家伙根本不讲理。被他轻轻拨弄两下不仅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不耐烦地用手扒拉了两下头顶被他刮逆的毛,一副“别惹我”的烦躁小模样。
沈忘尘拿它没法,也只能让先让它这样压着,等到受不住时再想办法。
只是这样忍耐着,窗外忽地闪过一阵风,随即传来干净利落的敲门声。
“进。”
不需多想,定是芍药回来了。
“她怎么样了?”
“很饿,正在偷吃灶房刚做好的水晶脍。”
芍药自己是不会说“偷吃”这种没水准的话的,沈忘尘猜,这话大概是白栖枝进灶房后自己交代的。
明明是在自己府里,却还要用“偷吃”这种词汇,实在是……
“主子。”
沈忘尘还没叹息完,就被芍药这一声唤拉回神思。
芍药上前,将一块灰色小囊递到沈忘尘面前:“这是白小姐托我给您的。”
“她不就在府内,还需你来托送?”
“白小姐说她太饿了,叫我先将东西送到您手里,剩下的还要等她吃饱再说。”
沈忘尘:“……”
好吧。
他其实也早就习惯小姑娘这种起奇奇怪怪的想法了,不是么?
就当他想要将小囊中的东西倾倒出来,腿上忽地一轻,随后,一声不满的小猫尖叫声从地上炸开。
沈忘尘只见地上小木头在看着芍药不满地尖叫,控诉她扰了它的肥鱼美梦,但下一秒,自打芍药从手中拿出一块看起来就很有嚼劲的小鱼干,原本还在尖叫的小木头立马收声,“乌咪乌咪”地围着她脚边蹭蹭,还翻出肚皮来讨好她。
芍药对此不为所动。
她蹲下身子,用鱼干撩拨着小木头粉嘟嘟、湿漉漉的鼻尖。
“来,吃饭。”
小木头立马抱着小鱼干啃美了。
沈忘尘突然觉得,假如芍药不当暗卫,当位训猫师也应该是把好手。
可惜了。
*
沈忘尘坐着轮椅姗姗而来时,白栖枝已经饿的快要抱着盘子啃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人总是很饿,一顿不吃就觉得自己快要昏倒过去了。
也正是如此,她每次回府的点都很准。
沈忘尘也不明她明明自己在外头开了个小饭馆儿,却每次都会回来吃饭——。
是担心不回来灶房会多做饭浪费么?
不过怎样都好,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
只是刚来,沈忘尘就发现她碗边放了一小包东西,仔细闻闻,发现这东西居然还在散发浓烈馥郁的香气,俨然是迷迭香的气息。
眼见白栖枝一副饿虎扑食般的吃相,他没有开口,直到前者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他才递上杯茶水,声音温和清润地问:“这香是西市万泽集里买的?你买它做什么?”
白栖枝咽下口中鲜美弹牙的水晶脍,正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打算灌口茶顺气,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停下动作,将纸包打开,从中取出几小块迷迭香的叶片扔进杯里。
“这是做什么?”
不知为何,沈忘尘竟有些庆幸荆良平此刻未在场,不然见她这样糟蹋茶水,恐怕又要念叨他那些长篇大论了。
只见白栖枝不理他,而是仰头一口气将加了迷迭香的茶水一饮而尽。
等到放下手中茶杯时,她的嘴角也跟着一起撇下。
她开口,口齿还有些含糊:“这是孙记的‘秘方’原料之一,我今日去各大香料店查探,却发现只有万泽集这一家有这东西。掌柜的差点说漏嘴,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怕是有人打过招呼。按理说,这迷迭香虽有药用,但大宗走量用于制茶,且来源指向外邦,其中关节,我猜恐怕不止于商事竞争。”
好歹也算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白栖枝知道有些前因后果自己不必说得那么清楚,毕竟这人“手眼通天”的,自己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在林府是这样,估计在这儿也是这样。正经事上,她没必要说那么多废话。
果然,沈忘尘直接问道:“阿贵留下的纸片,可有什么进展?”
因白栖枝用饭时不喜太拘束,由是布菜等一系列活计都是由春花、芍药来做,偶尔桌上会多小福蝶等人,次数却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在自己房内用饭,饭后还有一个时辰休息的时间,就算不午睡,小憩一下也是好的。
所以此刻,饭厅内并未有外人在,有什么事都可以大声密谋。
白栖枝此时顺过那口气,又挑起筷子去夹水晶脍:“听风听雨正在外头寻可靠的老师傅辨认,一时半刻还无回音。但结合这香料看,孙记背后的人手眼颇深。我担心,他们倘若再这样以次充好下去,到时候奸钱日繁,正钱日亡,恐怕对整个大昭商事不利。更何况——”
正说到要紧处,白栖枝“嗷呜”一口,将筷头上夹着的水晶脍吞了个干净,又趁这功夫赶紧从桌上再叨几筷子菜,放进碗里堆高高。
只是她不喜欢菜味相混,就专挑一盘菜薅,眨眼间,沈忘尘面前的茭白炒肉就消失了大半盘。
看起来这是真饿了,但凡多垫一块糕点都不至于饿成这样。
“况且——”直到嚼完第一口茭白吞下,白栖枝才再次开口,“我听说,还有他们以林家茶邸的名义偷偷借商路运往辽国,倘若里面是掺了这些‘花样’的东西,日后事发,我们也好提前做点准备,不至于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所以,你去茶邸,不只是为了放‘风声’给周掌柜?”沈忘尘伸手用公筷帮白栖枝夹了一筷子,她眼巴巴看了很久但却因为胳膊短而夹不到的菜,动作自如得好像是自己在吃饭一样。
更诡异的是,两人竟都觉得这种事平常如喝水,就连沈忘尘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这样亲昵的事。
白栖枝立马端盘子去接:“谢谢。”她说,“我已让周掌柜暗中清点库房,尤其是近两月出库、去向存疑的批次,务必留下详尽的底单。且,又以‘防止同行仿冒’的名义知会所有老主顾和相熟的商队,近期林家出货皆有我专门设计的特殊暗记和防伪契书,非此二者,一概不予承认。这样虽不能完全杜绝被冒用,但至少能划清一部分界限。”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微亮。
“与外,我还让周掌柜放话去,就说……就说林家偶的一批极品海外奇香,正秘密研制新款贡茶,故近期会将旧茶让利清库,你看如何?”
看着问完他又疯狂进食的小姑娘,沈忘尘眉梢微动,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既抬高自家身价,转移视线,又能借‘清库’之名调整供货,以应对孙记。从而引得幕后之人对‘奇香’和‘贡茶’感兴趣,露出更多马脚。”他长叹一口气,轻轻一挑眉,笑说,“枝枝,长大了呀。”
第295章 打扮
白栖枝总觉得沈忘尘看轻自己, 就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永远还是那个不知世事、任人宰割的白栖枝。
但实际上,她远比他想象的、认识到的还要厉害。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她继续说:“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孙记的‘雅贿’、阿贵的死,还有那些碎青鳞纸背后指向的官场中人,这些都不是商业手段就能彻底解决的。我想,今年的秋猎或许是个机会。那种场合贵人云集,交际应酬、私下交易都更为方便, 我……”
沈忘尘明白她的意思。秋猎不仅是武艺竞技,更是京城权贵阶层一次重要的社交与利益勾兑场合。远离朝堂衙门, 在山林野地之间, 许多在城中需要避讳的事情,在那里可能会变得“方便”许多。
“你想去?”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栖枝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发闷,无意识地将垂头凑近面前的饭食:“贺行轩邀了我。他说很多公子小姐都会去,我想着, 或许能见到一些古交之后, 也能……”她吸了吸鼻尖,“也能听听风声、孙记背后若真有官家背景,那种场合,或许能窥见一二。”
沈忘尘沉默片刻。
“你不怕,他们会在猎场内对你做什么不利的事?”他问。
不利的事, 大不了就是要她死。
可这些年,多少人想要她死,她不还是活下来了?
白栖枝对这种事早就失去了最初的畏惧,她转头看向沈忘尘。
后者终于敛了些语气:“想去便去。只是骑射那些你可会?”
白栖枝诚实摇头:“不会。不过贺行轩既然邀我, 大概也没指望我会这些东西吧,我就当去赏秋景、凑热闹。”说完,她继续眼巴巴、直勾勾地看向沈忘尘。
沈忘尘平生第一次有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
他试探问:“你不会……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白栖枝:“嗯嗯嗯!”
看着点头如小鸡啄米般的白栖枝,沈忘尘无奈深吸了口气:“我这样的,去了也是扫兴。你去便是,府中诸事有我。”
“可是你不在我心里没有底哎……”白栖枝坦然中带了些心虚。
沈忘尘:“什么?”
白栖枝:“这么长时间以来,不都是我们一起在共事吗?如果你不在的话,我总感觉心里没有底哎,到时候呼救都不知道跟谁叫,你去的话,我的性命比较有保障。”
“不是有贺行轩他们在的么。”
“哎,你懂的:衣穿旧了贴身,人用久了贴心。”
“枝枝是觉得我旧了?”
“是久,我说的是久!”
眼见白栖枝跟小木头看见小鱼干一样眼巴巴,沈忘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是听风。
“主子,沈公子。”听风走进来,神色比去时更为凝重,“老师傅请到了,他看了纸片,说那押印残纹,极像‘将作监’下属某司的器物监印。而那纸墨,是官造青藤纸和上品松烟墨,非寻常商户能用,多见于……工部、将作监的物料批文或工程契书。”
白栖枝与沈忘尘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且,”听风继续道,“盯梢孙记的人回报,今日午后,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从孙记后门离开,去了城西的凝翠阁。那地界表面虽是茶馆,实则常有官员私下往来。马车里下来的人,带着帷帽,身形……有点像工部的一位员外郎。”
工部,将作监的上级衙门。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
她假装淡然,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只淡淡一句“我知晓了”。说完,听风却并未离开,只是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
“主子。”听风顿了顿,“还有件事——方才门房递来帖子,说是今年秋猎的请柬。给主子的。”
白栖枝也没想到那些人会给她也送来请柬。
又或者说,她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事儿会来的这么快。
那些人像巴不得要赶紧置她于死地一样,一个个上赶着给她送催命符。
不得一时消停。
与前朝不同。
大昭开国皇帝柳无咎原是草根乞丐出身,是于营州结交当时还是罪臣之女的太傅花元贞后,才逐渐积蓄势力,平定乾逆之乱后又大获人心,结束了由裴山河一手掀起的青云之乱,这才黄袍加身,做了皇帝。
可以说当年若非花太傅扶持,高祖定无如此盖世高功,更别说能稳坐龙椅了。
自打登基之后,高祖未忘出身,将许多原本囿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间的游乐庆典放宽界限,旨在“与民同乐,示以天下无私”。
这秋猎便是其中之一。
不仅准许官员自行邀请友人门客,还特意允准京城及京畿几家素有清誉、纳税大户的著名商人携家眷参与。更有甚者,每年还会由地方推举极为箭术精绝、声名清白的民间猎户一同入围,与王宫贵胄们同场较技,若拔得头筹,御赐丰厚,甚至有机会得个武职出身。
此举在开国之初颇受赞誉,视为打破门第之见、显盛世气象的德政。
因此,白栖枝作为林家茶邸的当家主母,收到请柬并不算出格。
但微妙之处在于时机——。
恰在她与孙记暗中角力、且牵扯出工部将作监疑云的当日。这请柬是惯例的“恩典”,还是有人特意为之的“邀请”?是试探,是拉拢,还是请君入瓮?
暂未可知。
白栖枝接过请柬,在看到上头烫金的“林白氏”字样后,神情凝固了一下。
林字打头,依旧是依着她那有名无实、且久无音讯的夫君林听澜的姓氏。在外人眼中,她或许依旧是依附于林家名下的未亡人。
总有一日,该叫他们见识见识她白栖枝的厉害。
“将林字划掉。”她轻声道,“我白栖枝是白家的女儿,如今虽已成婚,但到底还在我白家府内,而非他人府邸,我不要做他林听澜姓氏背后模糊的影子,我要让他们都知晓我真名姓。”
听风领命而去。
沈忘尘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听风远走才缓缓开口:“秋猎场中龙蛇混杂,工部那位员外郎,乃至其背后设计的将作监乃至更高的大人或许也会到场。你……”
“我知道。”白栖枝端起微凉的、掺了迷迭香的茶水,抿了一口,“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躲在府里,他们难道就不会找上门么?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走进他们的圈套里,我倒很想看看,是谁想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置我于死地,有这样大胆子的人,我死前能见上一面也算死得其所。怕什么?”
她看向沈忘尘,又恢复了平日里顽笑模样,打趣道:“怎么?沈忘尘,你担心我啊?”
沈忘尘竟出奇地没有拐弯抹角,回答道:“是啊,担心你啊。”
白“既然担心,就请跟我一起去吧。”她莞尔一笑,笑靥如花,“你保好我的命,也算是又为林家做上好事一桩。拜托拜托,看在林家的份上,和我一起去吧,我只能向你求救啦~”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忘尘看着她撒娇的娇俏模样,默然片刻,也露出一丝微笑。
“好啊,我与你同去。”
*
白栖枝觉得自己也应该是皇城脚下独一份。
除了那日她收到的不明请柬外,后头,贺行轩给她也送来一份不说,皇帝陛下竟然也让宫里给她拟了一封请柬!
虽然按时间上来算,这份应该算是额外后拟的,但白栖枝还是受宠若惊。
以至于秋猎当日,天还未大亮,白栖枝便已起身梳妆打扮。
菱花镜前,她难得地细细描画:眉不似平日淡扫,而是用沈忘尘帮她挑选的螺子黛勾出远山似得弧度,清丽婉约中又透露出几分她眉目间自成一派的英气;胭脂选了不大张扬的珊瑚色,丹丹地晕染在颊边唇上;发髻也未梳成平时寻常的样式,而是挽了个机灵俏皮的朝天髻,上插一支缠枝双蝶衔珠纹银钗,并几朵小乔的米珠绢花,蝴蝶翅银片轻薄,走动时,宛若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衣裳则是特意准备的,上身穿一件月白地浅粉缠枝藕荷衫,衣料是江南新织的“透额罗”。轻薄得近乎透明,却又带着丝绵的柔滑。衫子领口低低拢着,露出半截雪颈,边缘滚着极细的藕粉色缘边,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下身则配一条十二破湖蓝马面裙,裙身以湖蓝为底,却用浅粉、鹅黄、月白三色丝线,在每道褶裥里绣了极小的折枝樱花——十二道褶裥,便有十二簇“花云”,随着脚步轻移,粉白的樱瓣仿佛要从裙上簌簌落下。
粉色娇嫩,好在她搭得素雅,也不至于将人衬得老气横秋。
白栖枝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见自己盛装打扮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是个滋味,虽然沈忘尘说以往秋猎,那些世家大户的小姐们穿得比她还光彩照人,可她还是觉得难为情不敢出门。
她是见过那些姊姊妹妹的,个个都神妃仙子似得,她这人,长得虽然不算难看,但也不美,放在人堆里一巴掌恨不能拍死十个。她本来觉得自己的样貌尚可,骤然这么一打扮,倒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了,甚至还有些难看,更不敢顶着这么张浓妆浓抹的脸出去见人。
“小姐,马车备好了,您要是再不出来,可就要晚了。”
还是春花来催后,白栖枝才难为情地半遮半掩地出了门,怯生生地露了半张局促的笑面,随后眼睛就慌得不知道放哪儿好了。
“哎呀小姐。”春花一把拿下她挡着自己的胳膊,“这不是好看得紧吗?不信你问沈公子。”
沈忘尘:“今日这般打扮,很好,甚是可爱。”
白栖枝:这一身就是他来搭的,他能说不好看么?
不过今日沈忘尘也似变了个人一样,平日里披散的秀发如今高束成一把马尾,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清雅出尘,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并无半分颓唐之态。
别说,他这么一打扮,看起来倒有点像……
说不上来像什么,只能说身上少了他平日里身上那股子断袖、男宠的味道了。
感觉下一秒就能和那个老实人家姑娘成亲的模样。
男人啊……真是可怕。
还想这些做什么呢!白栖枝想,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她破罐子破摔——总之今日能参加秋猎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风优良,总不能当面说她难看吧?
想完,白栖枝深吸一口气,随沈忘尘踏出府门,登上马车。
第296章 出发
初秋天气尚好。
马车平稳地驶向城外皇家猎场。
车厢内, 白栖枝起初还撩开车帘好奇张望,看着逐渐稀疏的屋舍和越来越茂密的秋林,随着道路渐趋平缓, 猎场外围的旌旗营帐遥遥在望,她的心绪也渐渐沉静下来,又生出几分羞于见人的羞怯忐忑来。
“怎么不看了?”
沈忘尘反倒喜欢她趴在马车上东张西望的模样,她盈澈的眼里盛着山川飞鸟,是他许久没见过的少年意气。
“紧张了?”他问。
“是有一点。”白栖枝老实承认, “怕自己演得不好,也怕看到那些故人之后, 不知该如何相处。”
昔日父亲清流风骨, 交游广阔,却也因此得罪不少人。白家倾覆之后,那些曾经的交情,究竟还能剩下点什么呢?
“做你自己就好。”沈忘尘眸光清润,带着浅淡笑意,“别怕, 你即为白翰林的女儿, 站在那里,就自有人高看你。不必太紧张。”
高看……吗?
白栖枝并不觉得会这样。
马车缓缓停下,猎场入口处一时一片车马喧阗,锦衣华服,珠环翠绕, 与远处苍黄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
仆役引导着各家的车马前往指定区域。
白栖枝刚下车站定,就听到一声熟悉的高呼:“白栖枝!这边!”
是贺行轩。
他今日也是一身劲装,墨蓝底绣银线,衬得人越发挺拔精神, 正站在不远处朝她用力挥手。
直到他走近,才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样,盯着白栖枝那张浓妆的脸大声道:“口口的!你今天怎么画成这样,还没你平时好看!弄跟鬼一样,好难看!!!”
白栖枝:“……”呜呜呜呜,她就知道不该画成这样的。
现在哭也没用了。
哭了,脸上的妆会花掉,就更难看了。
“枝枝姑娘!”
正当白栖枝几乎要泪眼朦胧时,一旁远处还在与他人交谈的宋长宴立马带着他大哥二姐飞速赶来。
在看到白栖枝眼中盈润的泪光时,立即询问是怎么回事,是谁敢惹他心中最明艳动人、娇俏可爱、如花似玉、风情万种的枝枝姑娘伤心了!!!
宋怀真见状也是赶紧来安慰。
不待白栖枝开口,贺行轩就一五一十地“招了”。他原本还以为大家都会站在他这边的,结果——。
“啪!”
“会不会说话!”
肩头被猛地一拍,贺行轩往前一踉跄,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长宴。
“啪!”宋怀真秒跟自家弟弟,指责道,“会不会说话!”
然后两人齐刷刷看向宋长卿。
宋长卿:“……”我也要吗?
他清了清嗓子。
不待还有动作,另一侧又传来一阵动静。
只见数辆装饰更为华贵的马车驶近,仆从如云。当先一辆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紫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气度威严,正是当朝户部侍郎,沈忘尘的生父沈明朗。
紧随其后的几辆车上,陆续下来八位年纪不等的男子,或英武,或儒雅,或倜傥,个个衣着光鲜,神采飞扬——
正是沈忘尘的八个异母弟弟。
这一大家子出现,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沈侍郎目光扫过人群,自然也看到了轮椅上的沈忘尘,那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眉头,随即离开视线,仿佛未见,只与其他上前寒暄的官员谈笑风生。
他那八个儿子中有人好奇打量,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神色复杂,却无一人上前与这位兄长打招呼。
沈忘尘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只是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些,偏过头去,恍若未见。
白栖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站在沈忘尘面前,朝着自己面前这一堆人佯装轻松地发出个毫无意义的感叹:“今天天儿可真好啊。哎,贺行轩,你这身行头不错,没想到你人不怎么样,选衣裳的眼光还不错。”
贺行轩洋洋得意道:“那是,小爷我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我跟你讲我这身行头可是大有来头……”
他被这般夸赞,就开始得意洋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白栖枝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间或与他玩笑两句,一旁的宋家两姐弟也一同笑闹开,唯独宋长卿还板着张脸,但也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只是平日里习惯了这幅正经模样,无法与这些弟弟妹妹们笑闹开来。
虽是如此,他站在这一堆叽叽喳喳的人堆里也并不显得突兀,反倒像一个严肃的家长在看管着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孩子一样。
沈忘尘坐在轮椅里这样静静地看着,唇边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早已习惯他们这样随地大小闹。
就在这时另一处又来了几拨人马,都是携儿带女、孩童嬉笑、少年老成的一派大家族枝繁叶茂的景象。
也许是因为他们这边闹得太大声,大人止不住地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人是经过礼教的,并不会做出什么唐突的举动,也不会像平民百姓般对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看到白栖枝和沈忘尘时还是会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佯装不经意地投来目光。
过了这么多年,白家对他们来说已经实在太过遥远。就算有人曾见过白栖枝及其父母胞兄的模样,也早已将其忘却。
他们只依稀记得,白家当年是何等的清贵高雅,白氏夫妻和睦,兄妹同气连枝,阖家不过四口,却温暖得如同明灯艳烛令无数人艳羡。
只是这灯灭的太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将白家的一切吹折打碎,有人叹息,有人惋惜,更多人只是将那点遗憾收进说书先生口中的旧谈,随尘封的回忆一并淹没。
后来有人听说白家女尚在人世时大家都以为不过是侥幸留存的一枝枯木——栖枝、栖枝,多好的名字,可偏偏姓白,白白地、徒劳地,最终无枝可栖——终归长不出一点绿意,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寡淡孤寒的影子。
可他们谁也不曾亲眼看过这所谓的影子,究竟是如何活过那些年的。
他的名字再无人提起,像是被尘土埋进地底,连血色都被掺杂的模糊。他受过谁的庇护?背过谁的冷眼?被谁所害又为谁所怜,全部都被外界一笔抹去。
顶多有那么一两个当年与白翰林所交好却被奸党所害、流落远方的官员,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才会偶然叹息一声——。
同是天涯沦落人。
白栖枝当然感受到那些或有些炙热的目光正刺在自己背上。
她莞尔一笑,视而不见,反而继续打趣道:“对了,贺行轩,你不去与你家人在一起,怎么敢找我来?”
贺行轩愤愤道:“找你怎么了?咱们这样的交情,难道小爷我还不能来找你说上两句话了吗?白栖枝,你好大的架子!”
他心性简单,玩起来不管不顾,完全忘记了白皙之如今还顶着一个林家主母的身份,在外人眼中他这个尚未娶妻的公子与一个林家的未亡人、林家的遗物牵扯不清,早晚是要出大事的。
搞不明白白栖枝到底在想什么,他回身一指:“喏,我爹我娘,还有我那几个兄弟都在那边儿呢,怎么,你要上前去问个好?”
白栖枝寻迹一看,就见着贺家上下七八口人都朝她这边看来。尤其是贺夫人,在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甚至还朝她微微点头问好。
白栖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赶紧欠身回礼:“见过贺侍中、贺夫人、诸位郎君。”尾音发颤,垂眸时连鬓角碎发都跟着轻晃。
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位高权重的大人,心里难免觳觫。
不待贺永元说话,贺夫人已款步上前。
她穿着新色褂子,鬓边插着一支素银钗,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她扶起白栖枝,拉过白栖枝的手,掌心温软,安抚似得拍了拍,声音温厚如同在问候自己小辈:“犬子淘气,此前对林夫人多有叨扰,麻烦您了。”
她看着白栖枝,眼角被岁月雕刻下的细纹如同菊花般绽开,是怎么瞧怎么满意。
倘若不是她已为人妇,贺夫人想,或许自己叫她与轩儿牵个姻缘也不错,毕竟轩儿这样的皮猴儿,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叫他乖乖听话读书,这样的姑娘,她怎能不喜欢?
这一句,倒令白栖枝受宠若惊:“贺夫人言重了,令郎性情直爽,倒是我屡受照拂。况且我与贺郎君不过少年戏谑,何足叨扰?贺夫人教子有方,才能如此直率可爱,旁人得一分喜,皆托教养之福。”
贺行轩在一旁听得快吐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白栖枝说话如此官腔,还是对自己父母兄弟,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熟人在自己面前装了个大的,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想着,贺行轩朝沈忘尘、宋家三兄妹撇了撇嘴,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地学着白栖枝说话的模样,不想被贺夫人瞧见,抬手就赏了他一个脑壳。
“皮猴儿,不得无礼!”
贺行轩一下子整个人都通透了。
贺夫人治完他,又拉着白栖枝的手寒暄一阵,这才领走贺行轩,同夫君一起前去与别家大人、夫人面前客套寒暄。
不久,路羡之路大人也到场。白栖枝本想上前与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问好,可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倒也不愿让人平添闲言。她垂下眼,将情绪悄悄压进衣袖里。
又一会儿,秋林那头传来马蹄声,蹄音虽不急,却如钉点落地,沉稳而清晰。随行侍卫并不多,旗帜只一杆,却使整个猎场上的诸官皆不由自主挺身。
——孔怀山,孔相,孔同平章事抵达。
白栖枝还是第一次亲见此人。
孔怀山此人年约六十出头,与她想象中老奸巨猾的模样不同,看上去像是位平头正脸、仪表堂堂的端人正士——
面色不怒自威,目光沉如积雪下的老松。须发皆白,却不显颓败,反添几分冷峻。身形并不厚重,衣着也极素,只在绣纹里藏了细微的蟠螭纹,像是将锋芒包裹在层层棉裘里,隐而不露。
明明无雪,却有雪光藏在他眸中。若不是已有证据,白栖枝只怕自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定会以为他是个为国为民的清官。
——果然,顶着张好脸做恶事才方便。
只见此人进场时无喧哗,无随从刻意开道,仿佛整个行衙与众官都自然而然让开了路。
白栖枝生出一种奇异错觉——不是孔怀山走过众人,而是众人不敢挡在他面前。
“孔相到了。”有人低声喟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去。
路羡之上前相迎,俯身致敬。孔怀山抬手,似不愿受这礼,但也未强行阻止,只淡淡一句:“秋草湿滑,路大人辛苦。”既不虚假亲厚,也无高位傲慢,语气恰如官箴上描绘的“循规守矩”四字。
然而越是这样不露锋芒的从容,越令人不安。
白栖枝立于角落,静眼旁观,如无根浮萍,又如立骨之木,虽寡淡,却也毫不卑怯。
似是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者侧目看来,白栖枝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抹冷意。可后者只是对她微笑着点头示意,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上前与众官员交谈。
“枝枝。”
直到沈忘尘唤她,他才像是从地下十八层中的寒冰地狱里被人拽回来,回神,指尖冷若霜雪。
“别怕,枝枝,我们不怕他。”宋怀真这样说,可语气里也难免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我不怕。”白栖枝反过来安慰她。
正当她强自镇定之际,一阵悠扬的礼乐声自猎场深处响起,随即是内侍清越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众人神色一肃,纷纷转身,朝御驾来处躬身行礼。
适才围绕在孔怀山周围的沉凝气氛瞬间被另一种肃穆与期待所取代。
第297章 相见
只见明黄仪仗缓缓行来, 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御马,马上之人身着赭黄猎装,外罩玄色披风, 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正是当今天子承平帝。
他身侧稍后处,是一位骑着枣红骏马的宫装丽人, 云鬓花颜,气度高华, 正是传说中颇得圣心的贤妃花氏。
白栖枝眼睛一亮:是花花!
花言卿也一眼见到人群中的白栖枝, 原本无表情甚至似乎略带悒悒的脸瞬间亮了一瞬,却并未有任何言语。
仪仗在中央高台前停下,承平帝下马,动作利落,显是精于骑射。贤妃花氏在宫人搀扶下仪态万方地下了马。
帝妃二人登上高台,俯瞰众臣。
“众卿平身。”承平帝声音洪亮, 带着笑意, “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畋猎的好时节。朕与诸卿,同乐山林,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承平帝目光扫过台下,在几家勋贵子弟、民间猎户代表身上略作停留, 又看了看那些获准入场的商贾家眷,最终落在一处——正是白栖枝与沈忘尘所立的角落。
他的目光在沈忘尘的轮椅上一顿,随即移开,并未多言, 但那一瞥间的深沉,却让留心之人心中微动。
贤妃亦看向女眷方向,温言道:“今日女郎们若有兴致,亦可一试身手,林中设有围网,亦有驯兽苑放出的温驯小兽,可供游猎取乐。”
承平帝接过话头,朗声道:“老规矩!今日围猎,以猎获计功。王公子弟、民间壮士,皆可参与。拔得头筹者,朕自有重赏!此外,今年朕另添一彩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孔怀山、路羡之等人,“猎场东南角,朕命人放养了三头白鹿,乃祥瑞之兆。若有能猎得白鹿者,无论出身,朕许他一个心愿,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朕皆可应允!”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议论。白鹿罕见,本就难猎,这“一个心愿”的赏格更是前所未有,分量极重。不少年轻子弟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连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也面露思索。
孔怀山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仿佛圣意早在他意料之中。路羡之则捋须微笑,似是对此颇为赞许。
白栖枝下意识地看向沈忘尘,却见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好了!”承平帝一挥手,豪气干云,“吉时已到,开猎!”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卫们率先策马冲入山林,为圣驾与贵人们清场开道。紧接着,各家子弟、受邀的民间猎手纷纷呼喝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涌入秋色浸染的丛林之中。
马蹄声、呼喝声、犬吠声响成一片,方才的肃静瞬间被激昂的狩猎气氛取代。
女眷们大多留在外围的观景台、帐幕区,或品茶闲谈,或结伴在划定安全的区域内漫步赏景,也有少数胆大擅骑的贵女,在仆从护卫下,骑着温顺的马匹,进入专设的“柔苑”尝试射猎。
贺行轩早已迫不及待,跨上他那匹神气的黑马,朝白栖枝这边喊了一声:“白栖枝,沈忘尘,我去也!等着看我猎头大虫回来!”说罢,一夹马腹,旋风般冲了出去。
宋家兄弟中,宋长宴也是爱热闹的,只是与贺行轩不同,他是与白栖枝仔细告别后,才带着自己的伴当紧随贺行轩之后。
宋长卿则陪着妹妹宋怀真留在女眷区,他性子沉稳,虽也通骑射,但更觉护卫妹妹周全为重。
白栖枝推着沈忘尘的轮椅,缓缓走向苏文晏先前所指的那片相对清净的茶席帐幕。那里已设下几张桌案,摆着茶水果点,已有几位年轻公子小姐落座,见他们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白栖枝方落座,就有一宫人模样的人上前来,朝她耳语一句:“林夫人,贤妃娘娘有请。”
她只得立即起身离席。
清净处。
花言卿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守着。
方才在人前的高华端凝尽数褪去,她拉着白栖枝的手,急急走到一株巨大的银杏树后,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忧虑:“枝枝,宫里刚得的密报,北边辽国的商路上,查获了一批走私的茶砖,外头裹的,是你们林家茶邸的印封!”
白栖枝倒也不急,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清晰:“花花,别急,那批货,未必真是林家的。”她从袖中取出那包胡记买的迷迭香,又小心地将灰布小囊中那撮乌褐茶末倒在帕子上,递到花言卿眼前,“你闻闻这香,再看看这茶末。孙记茶行,就是用这种外邦来的迷迭香掺入劣等茶中,短期提升香气,压低价格,冲击市场。我怀疑,走私去辽国的那批‘林家茶’,外头是仿造的林家印封,里头包的,就是这种掺杂了迷迭香的次货!目的,一来是牟取暴利,二来,若东窗事发,脏水便能泼到林家头上!”
她顿了顿,说:“花花,我与你交好,但有些事我不能不说清。在国家有难,国库亏空之时,第一个抄的就是境内第一富商巨贾的家。我想就算是为自保,林家茶邸不会这么蠢。只怪我现在能力有限,有些事就算想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花言卿拈起一点茶末凑近鼻尖,又嗅了嗅那迷迭香。
她久居宫中,见识广博,对香料尤为敏感,当即蹙起秀眉:“这香气确非我朝常用制茶之法,掺入的量极微,寻常人不易察觉,但瞒不过老饕和懂行的。辽国贵族近年来渐染汉风,喜好茶道,若以此等劣茶冒充上品,短期内或能蒙混,但时间稍长,必露马脚,届时……”她看向白栖枝,眼中忧色更深,“损的不仅是你林家声誉,更是我大昭茶贸的体面,若辽人借此生事,更是外交隐患。”
“正是如此。”白栖枝点头,将阿贵之死、碎纸片指向将作监、工部员外郎密会孙记等事,拣紧要的低声说与花言卿听,“……我怀疑,这不单单是商战,背后牵扯到工部、将作监的某些人,借茶行走私进行‘雅贿’或洗脱赃款,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勾连。那批走私茶,或许就是其中一环。”
花言卿听得面色凝重。
她在宫中看似荣宠,实则步履维艰,亦有不能说明的难言之隐。面对前朝势力的盘根错节、暗流涌动并非毫无知觉,可正如白栖枝那般,她又何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孔相……”她沉吟片刻,声音更低,“陛下近年对孔相一系,并非全无戒心。只是孔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太深,且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此番秋猎,陛下突然增设‘猎白鹿许心愿’的彩头,恐怕……也有借机观察、甚至敲打之意。”
她紧紧握住白栖枝的手,指尖用力:“枝枝,你既已查到这一步,又被卷入这漩涡中心,此番秋猎,定要万分小心!猎场之内,看似天地广阔,实则暗箭难防。孔相那人,最是睚眦必报,心思深沉。你今日与沈忘尘同来,又与我相见,只怕早已落在他眼中。他若察觉你在查孙记,甚至可能触碰到他的利益,你……”
“放心,我不会有事。”白栖枝用力回握花言卿的手,眼神却愈发坚定。
——只要能为我白家昭雪,我什么都甘愿。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怕太空。
远处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提醒声,贤妃离席太久恐惹人注目。花言卿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仪容,恢复了雍容气度,只是眼底的担忧未曾尽数掩去。
她拍了拍白栖枝的手背,低语一句“保重”,便转身,在宫女簇拥下,仪态万千地朝御帐方向走去。
白栖枝站在原地,银杏金黄的叶子簌簌落在肩头。她摸了摸袖中的迷迭香包和腕上的银镯,又望向东南方那片此刻显得有些阴郁的山林。
算了,反正她也不是个长于忧心的性子。
有什么事,咱们就骑驴看马——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沈忘尘会不会被别人拐去。不过他这人,被人拐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危险,况且谁没事会拐他呢?
抱着这样的心情,白栖枝回到帐中,竟真不见沈忘尘的身影。
白栖枝心头咯噔一下,快步走到方才沈忘尘坐的位置,只见轮椅空空,茶盏尚温。
不会真被人拐跑了吧?!
只是这样想着,白栖枝心头一紧,赶紧转身快步朝外寻去。
秋猎场内。
小路蜿蜒,两旁秋木深深,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落。
白栖枝心中焦急,又隐约有些气恼——说好了要小心谨慎,这人怎么独自乱走?
绕过一丛茂密的火棘,前方视野稍开,一棵老枫树下,果然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背对着她,似在静静望着远处的山岚。
白栖枝心头一松,随即火气上涌,几步上前,手便往那轮椅背上一搭,声音里带着急切与责备,“沈忘尘!你怎么乱走啊?知不知道我会很担心你啊!明明是你说的秋猎场上危机四伏,你怎么……”
她话未说完,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第298章 错见
白栖枝觉得自己这辈子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是那种死后阎王看生死簿都会乐出声的那种。
轮椅上坐着的,并非沈忘尘。
那是一位身着素淡锦袍的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面容清癯苍白,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却又隐隐透着昔年雕琢过的俊雅轮廓。
他靠坐在特制的轮椅中,身形单薄,几乎被宽大的袍袖和覆盖腿上的薄毯淹没。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如同四月暖春时老茶铺里温着的碧螺春。眼尾微微下垂,像被春风揉过的柳叶, 连睫毛都生得软——根根分明地翘着, 投在眼下的阴影轻得像片薄云。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浸在浅褐色的虹膜里,明明清透,却因久病而显得格外幽深。
此刻他正带着一丝微讶,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满脸怒容又瞬间僵住的白栖枝。
白栖枝:“……”
哎?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早就算账算到猝死了, 眼前的这个人其实是其他世界里的沈忘尘呢?
白栖枝的手还搭在轮椅背上, 指尖触及冰凉精致的木料,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大胆!何人敢惊扰九王爷!”旁边一名原本垂手侍立、宛如木雕泥塑般的灰衣内侍,此刻上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带着宫人特有的冷硬腔调。
九……九王爷?
就是那个传说中少年才高却被手足所害,一直谪居府邸,直到一年前才被帝王寻回, 留在宫中亲自侍奉的九王爷吗?
哎?!
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早就算账算到猝死了,眼前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呢?
白栖枝脑子里嗡的一声,慌忙收回手,退后两步,敛衽深深下拜,声音发紧,心头乱跳,:“民、民女白栖枝,不知是王爷尊驾,唐突冒犯,请王爷恕罪!”
柳询安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并无怒意,也无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
过了片刻,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因气力不足而显得有些飘忽,却意外地温和:“无妨……起来吧。”他说话似乎很费力,每个字都吐得缓慢,“你……在寻人?”
白栖枝直起身,仍不敢抬头,耳根滚烫:“是……民女在寻同伴,方才错认王爷,实乃无心之失……”
“白……栖枝。”柳询安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依旧轻缓,“白翰林……之女?”
白栖枝脚步一顿,回身:“正是先父。”
柳询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久远的什么。“令尊……风骨卓然。”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感慨,“你……很好。”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白栖枝心头微微一震。她抬眼,撞进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
她垂下眼睫,仍是心颤,却没有惧怕:“王爷谬赞。”
柳询安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阖上眼,似乎有些疲惫。那灰衣内侍立刻上前,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
白栖枝知道该走了,再次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走出老远。
“你怎么在这里?”冷淡的声音传来,花言卿不知何时向此处走来。
她脸上不复和白栖枝方才交谈时的轻松愉快,清冷的小脸上淡淡的,甚至缠着死气。
她问:“你在看什么?”
柳询安回眸看她:“花……花……”
花言卿眉心极可见地一蹙,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胜似什么都说了。
她说:“回去,不要让柳陆离担心。”
柳陆离、柳陆离……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牵扯就只剩下那个少年帝王了?
虽然柳询安也极其疼爱自己这位侄儿,可当这话从花言卿口中说出时,他还是难免会觉得心头酸涩。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样,但——
别厌我……
他说:“好。”
一旁的灰衣内侍立即上前缓推轮椅。
风吹过,老枫树红叶纷落,落在柳询安苍白的衣袍和薄毯上,寂寂无声。
*
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白栖枝觉得,自己活着可能就是为了当笑话的吧。
所以当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沈忘尘时,下意识生气地跟他说:“下次我要在你轮椅上雕个大红花!红艳艳的那种,再镶一圈金边儿”
沈忘尘:“……”啊,又是我吗?
虽然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但看到她脸上未褪尽的红晕和眼底残存的尴尬惊惶,沈忘尘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定是认错人了。
怕是还认错了位惹不起的主儿。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地应道:“好,依你。镶金边时记得选成色足的,莫要糊弄。”
白栖枝被他这毫无波澜的回应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只能鼓了鼓脸颊,哼了一声,自己推起他的轮椅往回走:“走了走了,这边景不好,吵得慌。”
沈忘尘由她推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两人刚顺着林间小径走了一小段,迎面就见贺行轩牵着他的黑马,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兴奋神色,反倒有些意兴阑珊,连那头神气的赤狐也不见了踪影。
“咦?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贺行轩见到他们,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肩膀,“我还以为你们都还在帐子里喝茶聊天呢。”
白栖枝停下脚步,奇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去猎大虫了吗?猎到了?”她左右看看,“你那赤狐呢?不是得了陛下夸赞?”
“没意思。”贺行轩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赤狐给我娘收着了,说给她做条围脖。至于大虫……”他耸耸肩,“东南角那边好像出事了,乱哄哄的,侍卫把那边都围了起来,不让靠近。说是惊了白鹿,又好像有人受伤……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反正气氛怪怪的。我嫌那边人多眼杂,憋闷得慌,就溜达出来了。”
白栖枝心头一跳,与沈忘尘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出事了。
“你就这么出来了?”白栖枝追问,“没人管你?你爹娘不说你?”
“说就说呗,”贺行轩满不在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把我腿打折?再说了,猎场这么大,我就在外围走走,又不乱闯,能有什么事。”
白栖枝道:“那你,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我能闯什么祸!”贺行轩立刻叫屈,随即又垮了脸,“就是……就是刚才好像看见个熟人,追过去又没影了,总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熟人?谁啊?”白栖枝顺口问。
贺行轩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确定:“好像……有点像孙记茶行那个老板?隔得远,戴着帽子,没看太清。但他一个茶商,怎么会出现在猎场深处?难道是我眼花了?”
话音未落,却听另一侧林径传来几声谈笑与环佩轻响。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缓步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两位年轻男子,俱是锦衣华服,气度迥异。
左边一人身形颀长,穿着湖蓝云纹官袍,腰间悬着象征安抚使身份的鱼符,面容清癯端正,神色沉稳,眉宇间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正是新任安抚使常修洁。他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一位容貌温婉、衣着简素的妇人,是他的夫人赵氏,看起来低眉顺眼,并不多言。
右边那位,则截然不同。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眼珠越发黑沉,嘴唇却没什么血色。穿着身玄底暗绣鹤纹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大氅,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紫竹洞箫。
他容貌极盛,昳丽近妖,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两分不耐,还有五分仿佛与生俱来的、对周遭一切的漠然与轻蔑。
这便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萧鹤川。
他身侧也伴着一位夫人,穿戴华贵,面容姣好,却眉眼低垂,神情间带着小心翼翼,正是将门出身的周氏。
跟林听澜和沈忘尘待久了,白栖枝一看就知道这两人肯定就是先生说的,就是当年学堂里另外两对断袖,忍不住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避开。
她对这两人的印象极差,不仅是因为那些真假难辨的风月传闻,更是因为这两人身上有种让她极度不安的气息。
尤其是那位所谓的萧小侯爷,看着就极度傲慢疏离。美则美矣,却像个精致的琉璃人偶,内里不知填塞了何等乖戾的心思,稍有不慎就可能碎裂伤人。
尤其想到他当年与常修洁那桩旧事,如今又各自成家,更是让她觉得别扭又警惕。
贺行轩显然也怵他,脸上立刻露出“麻烦来了”的表情,悄悄往白栖枝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怎么碰上这尊瘟神了……”
然而对面已经看见了他们。常修洁目光扫过,在沈忘尘的轮椅和白栖枝脸上顿了顿,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带着官场中人的克制。萧鹤川却停下了转箫的动作,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白栖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贺行轩头皮发麻,暗暗捅了捅白栖枝的后腰,用气音催促:“你上你上,你比我机灵!”
白栖枝心里叫苦不迭,也反手去推贺行轩,也用气音:“不了不了,这种的一般我不敢接近,还是你上吧,你们熟!”
贺行轩:“熟什么熟!就打过两次照面!还是你上,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两人你推我搡,贺行轩一个没控制好力道,用力过猛,直接把白栖枝往前推了一大步,恰好站到了萧鹤川面前——
作者有话说:对柳询安,枝枝:一次外向换来终生的内向。
对萧鹤川和常修洁:看着就烦!
被贺行轩退出去时:呜呜呜呜呜,谁来救救小枝枝!!!
第299章 谋害
白栖枝:“……”
萧鹤川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纤长的眼睫垂下,遮住大半眸光,只留一线幽深,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观赏什么新奇有趣的表演。
白栖枝只恨自己不会骂人,不然她现在早就在心里已经把贺行轩骂了八百遍。
虽是这样想着,但她脸上还是瞬间挂起了无可挑剔的、标准到近乎虚假的得体笑容,对着萧鹤川和常修洁深深一福, 声音清脆又官腔十足:
“民女白栖枝,见过常大人、萧小侯爷, 见过二位夫人。今日秋猎, 得遇诸位贵人,实乃民女之幸。常大人监察风宪,清名远播;萧小侯爷文武兼修,风采过人,久仰二位大名,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二位夫人亦是端庄娴雅, 令人心折。秋光正好,能与诸位同享此乐,民妇倍感荣幸。”
她这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客气周到,把能夸的都夸了一遍, 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至于引火烧身。
萧鹤川看着她,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 反而像冰面上的一道浅痕,透着寒气。
“林夫人,好伶俐的口齿。”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她身后的沈忘尘,手中的紫竹洞箫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刻意在沈忘尘无法动弹的双腿上停留,忽然用一种带着奇异韵律、仿佛在吟诵什么陈年旧闻般的腔调般,讽刺与恶意几乎不加掩饰地、慢悠悠地说道:
“嗬,想当年,霞姿月韵沈忘尘,天生贵胄林听澜,你们那点子事,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引为一时‘佳话’啊……够了白栖枝!你一直在笑!你是觉得我很好笑么?!”
白栖枝也不是故意的。
她原本正垂眸敛衽,维持着那副恭敬得体的姿态,乍闻萧鹤川那拿腔拿调、仿佛在念什么传奇话本子里一代大侠才有的称号,是实在忍不住笑才转过身去的。
“霞姿月韵”?“天生贵胄”?
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的?
由是在萧鹤川“念旧”的时候,她慌忙咬住下唇内侧软肉,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她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是风大呛着了,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实则整张脸都埋进了袖子里,忍笑忍得浑身发颤,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闻言,白栖枝猛地转过身来。
可她脸上哪有一丝泪痕?分明是涨得通红,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湿意!
萧鹤川就见着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但那语调里依旧残留着笑意带来的微颤:
“抱、抱歉,萧小侯爷……民、民女方才……被风沙迷了眼,一时失态,实在失礼。”说着,白栖枝还抬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只是那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有些压不住。
一瞬间,萧鹤川他握着紫竹洞箫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那股被轻视、被嘲弄的怒火猛地窜起,脸色阴沉的不像话。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白栖枝这哪里是哭?分明是在笑!而且笑的就是他刚才那番故作姿态的话!
“够了!白栖枝!”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怒意,彻底撕破了方才那层虚伪的倨傲面纱,“你一直在笑!你是觉得我很好笑么?!还是你觉得,沈忘尘如今成了个废人,林听澜生死不明,你便可以在本侯面前放肆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刻薄恶毒,直戳痛处。贺行轩脸色大变,上前一步就要理论。沈忘尘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也猛地收紧,眸色骤然冰冷。
白栖枝脸上的笑意却在这句话后,慢慢收敛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平静。她抬眼,直视着萧鹤川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昳丽面容。
“萧小侯爷言重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冷静,“民女岂敢觉得小侯爷好笑。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一桩幼时趣事,一时没忍住,惊扰了小侯爷,确是民女失仪,在此向小侯爷赔罪。”
她嘴上说着赔罪,语气却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丝毫没有畏惧或讨好之意。“至于沈公子与我家夫君,”她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他们如何,自有公论,不劳小侯爷挂心。民女一介商妇,只知道凭本事吃饭,守好家业,不负故人所托。旁人的闲言碎语,或是恶意揣测,于民女而言,不过是过耳秋风,吹过便散了。”
萧鹤川被她这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五颜六色,甚是缤纷多彩。
一旁的周氏似乎觉得萧鹤川有些过分,也觉场面难堪,便出声打圆场,语气依旧平淡:“夫君,时辰不早,莫让陛下久等。林夫人,方才失礼,还请见谅。”
萧鹤川冷哼一声,狠狠剜了白栖枝一眼,那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常修洁对白栖枝等人略一颔首,也带着夫人跟了上去。
待那行人走远,贺行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天爷,这萧鹤川怎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还专挑难听的说!枝枝,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他看向白栖枝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白栖枝:“……贺!行!!轩!!!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用得着跟他废话吗?!还有你!沈忘尘!你没事乱跑个什么劲儿啊!如果不是你乱跑,我根本就不会出来的!!!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两个了!”
原本还在欣慰的沈忘尘:“……”好吧。
此事,似乎怪他?
*
另一边。
远离营帐喧嚣的僻静山坳中,炭火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帐幕内哔啵作响。
路羡之就坐在主位之上,将老未老的脸孔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常修洁立在一旁,没有紧缩,手中一杯早就凉透的茶许久未动。
“不能再拖了。”路羡之突然开口,声音里透露着一股子阴冷的决绝,“此番正是好机会,滁北山中,山高林密,险象环生。白栖枝必须死!”
“路大人何必如此急切?”常修洁放下手中茶杯,瓷器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给她些教训让她知难而退,不再追查便是。赶尽杀绝,动静太大,恐引陛下疑心。且孔相尚未叫我们杀了她,此举,是否有僭越之嫌?”
“僭越?”路羡之嗤笑一声,抬眼而看,“常修洁,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还是说,你对当年白纪风那等不识时务、最终身死族灭的所谓‘清流’,也生了无谓的同情。难道你与那白纪风是同党,也要阻了丞相大人的宏伟大业么?!”
“路大人慎言!”
“常修洁!!!”路羡之拍案而怒起,却是正襟缓步走到常修洁面前,将声音压得更低,“别忘了当年是谁带人查抄白府,亲眼看着白家上下血溅阶前?修洁,如今你说‘教训’?白栖枝若只是寻常商户女便罢了,可她偏偏是白纪风的女儿!她那双眼睛,和她父亲一样,总想看清不该看清的东西!她在查孙记,查阿贵的死,查那些碎纸片……她离当年的真相太近了!不除掉她,你我,乃至孔相,都寝食难安!”
他字字冷如冰锥,叫常修洁默然不语。
良久,常修洁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反问他道:“路大人,你如此心急,莫不是心虚了?”
“心虚什么?!路羡之勃然大怒,“当年他白纪风是何等的风光?清廉雅正/满朝赞誉!我与他同朝为官,他却处处压我一头!同窗?呵——他何曾真正将我放在眼里?是他找死!是他阻了孔相的路,不识时务、满门倾覆,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何错之有?如今他的女儿想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无孔不入!她那个探子是谁杀的?碎纸片是谁在查?迷迭香的事她又摸到了多少?等到她查到当年白家覆灭的真相,查到你我头上,查到孔相头上,你我就都得给她陪葬!”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更添威逼:“况且,孔相日理万机,些许小事,何须烦扰他老人家。如今书画院内外,乃至许多送往御前的谕旨文书,不都是经由我手?我说这是‘意外’,这便是‘意外’。滁北山势险峻,猎场内偶有猛兽出没,或是失足跌落,或是流箭误伤,一个无依无靠的商妇,死了也就死了,谁会深究?难道陛下还会为了她,大动干戈不成?”
“常修洁,你是个聪明人。此事办成,便是替孔相、也替我们所有人除去一桩心头大患。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边军里的前程,我或许还能再说上几句话。”
“你呀。好好想想吧!”
说完,路羡之伸出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常修洁的肩膀,狠狠捏住。
第300章 变故
白栖枝这边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在回去的路上, 她甚至还看见了荆良平,向他表达了小雪球这几日很想他的心意后,几人闲叙一阵后, 荆良平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得有些慢,甚至还被地上的石子绊得踉跄了一下。
虽然白栖枝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但光是看着他迟缓的动作,她都依稀能听到他伤口被扯动时,隐忍的抽气声。
几人在原地唏嘘了一阵后, 贺家的家仆匆匆而来,说是老爷夫人听闻贺行轩从林中出来后, 正在派人寻他。
估计又要唠叨他, 贺行轩如是想道。
他本不想回去,奈何白栖枝也说他若不去的话,他爹娘定会担心他担心得紧。更何况,他只是与他们在一起交谈一时便再顾不得父母兄弟。这叫贺大人如何再放心让他与他们再一起玩耍?
贺行轩听着摸了摸下巴,半晌,他说:“口口的, 你说的有道理, 那小爷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逛吧。”
走了贺行轩这个小百灵鸟,白栖枝只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起来。
却也显得有点太过安静。
虽然那人经常口吐莲花、鸟语花香,但他可算是他们这一帮人里最善聊天的人了,在他面前, 白栖枝、宋怀真、宋长宴都要甘拜下风。现在这个最能聊天、一天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的人突然离开了队伍,反倒叫剩下的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四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稍作休息,不知怎的又谈论到东南角发生的骚乱,虽然宋长宴说不过是有人射猎时不小心, 不慎从马背跌落惊了白鹭,但白栖枝却还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像是应验她的心绪似的,有一太监模样的人从远处缓缓而来。
见到白栖枝,他赶紧行了个极为端正的礼:“白老板。”他说到这儿,却不说了,只用余光谨慎地看着其余三人。
白栖枝立马随之走开一段距离。
只听那宫人附耳道:“白老板,方才贤妃娘娘突然想到一事,忘记与您说,眼下,贤妃娘娘正派人找您呢,还请随咱家走一趟。”
“可是……”白栖枝不放心地回身一望。
“白老板,事出紧急,慢了,咱家也不好向贤妃娘娘交代啊。况且,”他顿了顿,“您是知道的,如今贤妃娘娘圣眷正浓,陛下是一刻也不希望她离身。如今您耽误的,可不只是贤妃娘娘的时间,更是陛下的时间,倘若陛下一怒,别说白老板您一个,就是您和整个林家加在一起都……啧啧啧。”
这一番软硬兼施下来,白栖枝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随之离去。
就在白栖枝动身的刹那,宋长宴也欲起身,却被宋怀真压下去:“这是宫里的人,说明找枝枝的不是陛下就是贤妃娘娘,你跟着去做什么?”
宋长宴谨慎道:“不对,方才枝枝那一眼,分明是在向我们求救,这人,怕不是陛下和贤妃娘娘身边的人,我得去救她。”
宋怀真赶紧握住他的胳膊,面色凝重道:“”“可光你一个人怎么能够?若真如你所说,那能驱得宫人为自己做事,想必其背后之人也不可小觑,这样,我陪你去。”
“不行。”宋长宴说完,看向一旁的沈忘尘。
宋怀真这才想起沈忘尘的存在,不待沈忘尘开口,她先道:“这样,我先送沈公子回营帐,再去找你。”
宋长宴:“好。”
“不必如此。”沈忘尘道,“还是枝枝那边要紧,你们同去,我一个人也可以。”
宋怀真道:““那可不行,若是你出了意外,就更给了那些人威胁枝枝的机会。子逸他虽武力平平,但对付几个小贼肯定不成问题,况且我轻功好、腿脚快,差不了多少时间。””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揭了面前人的伤疤,赶紧住嘴噤声,有些无措地看向沈忘尘。
后者却恍若未闻:“那就劳驾宋姑娘了。”
“小事。”
言毕,几人分头行动,宋长宴尾随着那侍卫往西北方向行去。
猎场东南,滁北山麓。
越走林木越深,路径也越发崎岖偏僻,已然偏离了主要的猎区和游人常走的道路。
白栖枝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几次询问那太监,对方也只含糊说就在前面不远。
直至一片嶙峋怪石与古墓藤蔓交错的伸出,那太监模样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方才那点伪装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冷漠。
“到了。”他语气冷冷,侧身让开。
白栖枝心头警铃大作!
她正要后退逃跑,哪成想两侧灌木丛中骤然窜出数道黑影。
来者皆是身穿灰褐色劲装、面蒙黑巾的彪悍男子。密林疏光下,手中刀寒光乍现,瞬间将她围困中央。
杀气扑面而来。
突然!
斜刺里一道冷箭破空而来,直射白栖枝心口!
随即,那些杀手如同听闻命令般,瞬间如潮水般向白栖枝杀来。
好在白栖枝反应极快,在那一箭射来时赶紧侧身一闪,箭矢擦着她的衣襟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羽兀自颤动不已。
可是这一箭尚能避开,面对这迅猛攻势围剿,她又该如何躲逃?
“枝枝,小心!”
正在白栖枝心神不定时,身后宋长宴传来一声厉呵。
只见一道身影如大鹏般凌空而至,剑光如练,叮当几声,格开数柄砍向白栖枝的钢刀。
后者不通武艺,只能凭借本能狼狈躲闪,险象环生,衣裙已被刀锋划破数道口子。
前者见她如此,虽不擅正面强攻,但身法灵巧,剑走轻灵,一时竟将几名杀手逼退几步,护在了白栖枝身前。
“枝枝,没事吧?!”宋长宴气息微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包围圈。
“没事!”白栖枝惊魂稍定,背靠着一块巨石,“他们人太多!”
“知道!”
言语之间,面前原本被逼退的杀手又一同围剿而来。
他们结成天罗地网,黑压压地将两人罩在网中,不得逃脱。
就在此时,又一道轻盈身影掠至,剑光清冷,招式刁钻狠辣,直取杀手要害。
“枝枝,子逸,没事吧?”
“阿姐!”
宋怀真的到来无疑是给白栖枝、宋长宴两人打上一剂强心剂。
面对汹涌而来的人影,宋怀真倒也不怕,只爽朗道:“枝枝,躲好!”
说完,她与宋长宴并肩而立,姐弟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间,竟暂时抵挡住了杀手的围攻。
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两人武艺虽不弱,但四手难敌多拳,又要分心护着完全不会武功的白栖枝,难免会左支右绌,身上也开始挂彩。
“阿姐,不要恋战。”宋长宴捂着流血的手臂,急声道。
姐弟二人虽然勇猛,但久战之下,体力早已不支,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眼见宋氏姐弟二人合力虽能勉强支撑,却难以冲破重围带白栖枝脱身,且战且退之际,身后的退路却被一道厚重身影堵住。
常修洁不知何时已绕至他们后方,手中并无兵刃,只静静站在那里,面色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眼神却冷冽如冰,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要走,去哪?”
凌冽的声音尚未落地,只听“刷”地一声,他将从身旁贼人们的身边抽出两把刀来,直挺挺横在他们面前,切断了他们想要撤退的路。
前有狼,后有虎。
常修洁横刀而立,郁色沉沉的眉眼间,那股冰寒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他并未立刻出手,只是那样站着,已让宋家姐弟感到莫大压力,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宋长宴自知不敌常修洁,可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紧咬牙关,将剑势舞得更疾,想要强行避开一条退路。宋怀真也轻叱一声,剑光如雪,将两名逼近的杀手逼退。白栖枝紧靠着冰冷的山石,心脏狂跳,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谋求一丝可以逃脱的生机。
见此,常修洁也只能纵身加入攻势。
不过三两招,宋长宴就被他一刀背劈在树上。
常修洁显然是不想杀宋怀真和宋长宴的。一来,这两人不在他的计划里;二来,杀了他们,宋鸿辉那边也不好交代。
为官者就这点麻烦,做什么事都要想着交代,还不如做暗卫来得轻快。
遏制了宋长宴,常修洁又将视线投向宋怀真身上,如狼似虎。
虽然论武功,宋怀真比宋长宴要精进得多,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常修洁不好下狠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小妮子给劈没气了。
就在他掂量着该拿宋怀真如何是好时,背上突然贴了个柔软温暖的小身躯。
正在躲逃其余杀手围剿的白栖枝,意识到自己的背碰到了常修洁,心中也是一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手中匕首,要抽出往常修洁身上刺去!
就在这进退维谷、杀机紧绷到极致的一瞬——。
“哟,这么热闹?”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懒洋洋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萧鹤川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银灰色狐裘,脸色在树影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唇边却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倚着一棵歪脖子树,饶有兴致地往下瞧,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他身边连个侍卫都没带,整个人透着一种“我就是来看你们倒霉”的顽劣气息。
杀手头目眼神一厉,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杀手调转方向,扑向坡上的萧鹤川——不管是谁,撞破此事,便不能留。
“啧,真没礼貌。”萧鹤川嫌弃道。
他显然不会武功,面对飞驰而来的杀手也并不感到恐惧,只仍慢悠悠地说道:“常大人,您这安抚使当得可真是‘安抚’,都安抚到荒山野岭灭口来了——畜生!你真要他们杀了我?!”
常修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手中双刀一振,竟亲身飞向萧鹤川,在那两人的刀锋还差一寸就要插进他喉咙时,将两人震开。
此时,萧鹤川才不紧不慢地朝常修洁露出一个极为邪气美艳的笑容:
“好狗,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下一秒,只见刀光一闪。
血淋淋的人头如同重石般落地,滚落开来一片殷红绸缎。
剩下的杀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竟无人敢动。
偌大的林字只剩下萧鹤川畅快的笑声。
白栖枝、宋怀真、宋长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而常修洁此时也不再等待,处理完萧鹤川这个大麻烦,他又持双刀朝白栖枝飞来,欲最快速度避开宋家姐弟,解决白栖枝。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却撼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地底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山石簌簌滚落,粗大的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折断声,纷纷向人群砸来。
“地动了!山要塌了!”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随即便被更恐怖的轰鸣声淹没。
参天古木疯狂摇晃,根部泥土崩裂,巨石从山坡上隆隆滚落,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那原本围攻的杀手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惊得阵脚大乱,攻势顿缓。
常修洁脸色一变,身形急动,竟不是后退,反而向前掠来,似乎想抓住离他最近的白栖枝或宋长宴。萧鹤川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想要离开坡地,却因体弱脚下踉跄。
“枝枝!”
“子逸小心!”
“哗啦啦——轰——!”
耳边是宋怀真和宋长宴的惊呼,常修洁的低喝,萧鹤川的惊叫,以及石块滚落的轰隆巨响。
嘈杂中,白栖枝只见到宋怀真和宋长宴飞速朝自己奔来,随后她脚下一空,立足之处瞬间崩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天旋地转,尘土弥漫。
她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碎石和断枝。
身体顺着陡峭斜坡连滚带撞,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白栖枝只觉眼前只剩翻涌的泥浆与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一切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
最终,无边的黑暗与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将她彻底吞噬,就连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意识,都被那铺天盖地砸落的黑暗吞没。
直至躯体撞上坚实地面的闷响骤然炸开,伴随着碎石落定的窸窣声,方才还喧嚣震天的世界,刹那间沉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应声——
作者有话说:一百万字了耶!感恩各位读者老大们
(顺便吐槽一下:每次一些到打斗就像养胃,完全没办法了,可恶啊!!!)【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