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复生
“你是说……你所谓的大家大业, 就是这么一个比我那小茅草屋还不如的破地方?你瞅瞅这被烧得,乌漆嘛黑的,你别是随便找个地方来诓我的吧?”
眼见面前断壁残垣, 别说是季长乐,就连林听澜这个曾经的家主,也都要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他因出海时撞见大昭境内一桩走私商队正向外境倒卖他林家的茶叶,从而招致杀身之祸,害得他与之随行的几个活计被尽数灭口。
他本来也是要死的, 却在殊死搏斗时不慎坠入海中,这才逃过一劫, 被海域旁渔村的渔女——也就是这位名叫“季长乐”的小姑娘救起。
小姑娘说, 她目前叫季长乐,年十六,自小父母双亡,在海边也没什么亲人,那天她刚出海捕鱼,就发现海上飘着个人, 她善心大发, 救人回来哐哐扇了十几个大嘴巴子才把他扇醒,不然他早成这片海域的水鬼了。
没错,这是林听澜醒来后,季长乐对他说的原话。
林听澜在海里飘的时候不慎被礁石撞到了脑袋,失去了许多记忆, 季长乐就诓他说他是她家长工“大傻”,每日需要负责的除了替她出海捕鱼就是伺候她。但后来,也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认清他其实没有一点伺候人的本领, 就只叫他出海捕鱼去了。
头一个月,林听澜就被她支使得掉了五层皮——是真正意义上的掉了五层。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恢复记忆,好不容易才回来,见到的居然是这一幅落魄景象,怎能不叫他崩溃?
林听澜甚至怀疑,是不是那走私队伍幕后的大人在被他撞破走私后,就叫人来杀他全家灭口。
倘若如此,那他的忘尘……
白!栖!枝!
林听澜分明记得自己走前,要白栖枝好生照护人,难道她就是这样照顾的?她死哪里去了?!
幸而林听澜早在海边被晒成了煤炭,加之季长乐扣扣搜搜地舍不得一点钱给他买剃须的刀片,眼下,哪怕他本尊就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认出他就是那个林家家主、林氏商队的东家、大昭富商林宗礼之子林听澜。
“哎哎哎!你干什么?!”
季长乐胳膊被扯得生痛,恨不得一口咬死面前这个对她撒谎还坑她钱财的白眼狼。
林听澜冷淡道:“去香玉坊,我要去找白栖枝问个明白!”
白、栖、枝!
听到这三个字季长乐眼见瞬间亮了一瞬,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依旧一副胡搅蛮缠的泼辣模样,大声骂道:“你个挨千刀的大傻,在渔村骗老娘钱就算了,眼下还骗老娘千里迢迢地跟你过来见这个破地方,下一步、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把老娘拐卖到窑子里去?哎!你口口的,你别掐我啊!我跟你去还不成吗?!松手!”
林听澜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香玉坊的惨状比白府有过之而无不及。焦黑的断木残垣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皮肉骨骼焚烧后的气味。
曾经辉煌如今变成一片焦土,精巧雅致的门面早已坍塌,只剩下半个歪斜的、被熏得漆黑的牌匾,依稀能辨出“香玉”二字。
坊前围满了人,或惊恐,或唏嘘,或麻木地看着官差进进出出。几个衙役正用门板从里面抬出一具焦黑的、蜷缩成一团的尸体,盖着白布,但边缘露出的部分仍触目惊心。
林听澜一颗心瞬间窒住。
可听到那焦尸的肚子里还有一滩化为血肉的孩子时,不知为何,他竟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得,依白栖枝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与任何人有孩子,她没有做母亲的念头,甚至连为人妻眷的想法都没有。
这具焦尸不可能是她。
正想着,周围百姓的低语议论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造孽啊……听说是半夜起的火,火势大得邪乎,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何止是火!我住得不远,好像听见惨叫声和打斗声了!哪家起火烧得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嘘!小声点!官府的人还在呢!我看这事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传来,围观人群被分开,一队穿着官服的人马疾步而来。
“知州大人来了!”
为首之人年约二十有余,高头大马,身着青色知州官服,面容端正、眉头紧锁。
众人避退,巨大的人流叫林听澜也被挤得向后一步。
人头攒动。
只见那知州下马而来,步履匆匆。
林听澜抬头一望,瞳孔却骤然一缩!
李延。
对于这位御史台御史李德义的儿子,林听澜与他并没有多少交道,只记得此人脾性随其父,极其刚烈正直。按理说,李大人叫他安居淮安,应是没有叫他做官的打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做知州
怕自己认错了人,林听澜急忙朝旁人低声问道:“敢问老伯,这位李知州可是御史台御史李大人之子?”
“御史台李大人?”那老伯想了想,叹了口气,“自打李大人血溅殿前,死谏而亡后就很少有人称他的名讳了,不过你说的不错,这位知州确实是李御史的儿子。”
“他如今是新上任不久?”
“上任有两年了,也不算短了。”
说到这儿,那老伯上下打量了下林听澜,也低声问道:“你不是本地百姓吧?前人知州贿赂上官,被朝廷知道后当即撤职查办,案子还是这位李大人破的呢。你是哪个山疙瘩出来的,连这等大事都不知道?”
林听澜被说的面红耳赤,刚想反驳,就听见李延正听取负责勘验的捕头和仵作的初步论断。
捕头声音压得很低:“……火起于后院,蔓延极快,疑似多处同时引燃。现场发现多处刀剑劈砍痕迹,部分尸身有锐器创伤,非全部为烧伤致死。财物似有翻动,但具体损失难以估算。目前已清点出十一具遗体,尚有部分焦骸需仔细辨认……”
李延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环视了一圈惨不忍睹的现场,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仔细勘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增派人手,维持秩序,安抚附近居民。”
“是!”
季长乐被眼前的惨状和紧张的气氛吓得往林听澜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大傻……这、这地方好可怕……死了好多人……咱们、咱们快走吧……”
林听澜没有动。
似乎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又或许是巧合,李延竟下意识朝他这边扫来目光。
林听澜迅速低下头,拉低了头上破旧的斗笠帽檐,侧过身,用半边被海风和日头染成深褐、胡子拉碴的脸对着那边,不再看他。
李延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很快又转向了正在搬运遗体的衙役,眉头锁得更紧。
他招来捕快,朝林听澜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那人身形可疑,你且带两人跟紧些,莫要打草惊蛇。”
*
白栖枝是独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
她没有死,那杯毒酒其实是能暂时令她假死的秘药,虽对人身伤害极大,却也能叫人半日之内摒去生息,状若死尸。
虽然花花说还有其他办法能将她从狱中救出,可唯有这个法子最为稳妥。
孔怀山的那些人已经注意到她在查孔家的帐,倘若她不率先假死,恐怕不过几日就会在狱中惨死。
也是没办法的法子。
因此事极为隐秘,她不能同任何人说她还尚在人世的秘密,否则事情一旦败露,她与花花精心设计的局面就会瞬间瓦解,到时候不只是她一人会身首异处,就连花花也极为危险。
等到孔怀山真引辽军入关,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覆水难收。
她只能委屈那些与她交好之人们伤心上几日。
不过大家应该也不会太伤心吧,毕竟就算她死了,大家日子还是可以照过,大不了就回林府,当她这个人从没存在过,这样的话……应该……
也不会太伤心吧?
毕竟她本就是一个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林府,搅乱大家生活的外人啊。
况且如此一来,就算林听澜回来后想同她清算也没法清算了。
活人怎么可能跟死人掰扯呢?
哼哼……
实在是妙哉妙哉!
马车猛地一顿,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惯性让白栖枝猛地向前一扑。
差点飞出去的白栖枝:???
“怎么回事?”
“白老板……前面……有人挡路。”
白栖枝心头一紧。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借着昏暗的天光朝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马车方向跑来,身形瘦削,看着就华贵不已的衣裳凌乱不堪,上头沾满了泥污和草屑,甚至有几处破损,隐约可见血迹。
人跑得极其狼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见有马车,便急匆匆地赶紧拦下,却在对上白栖枝目光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白栖枝:哦豁!
萧鹤川:“……”
只见那张沾满污迹、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苍白俊秀轮廓的脸不是萧鹤川那个病秧子还能是谁。
白栖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幅鬼样子。
记忆里,好像自从那次饭馆相遇后,她就再没见过他,那他如今这幅模样是……
没等白栖枝多想,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隐约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正迅速向这边逼近!
萧鹤川显然也看到了这辆突然出现的马车,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地喊道:“救……救我!”
白栖枝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萧鹤川此人虽讨厌,但身份特殊,是萧侯世子,而且也曾给她吐露过许多消息。他如今这般模样被人追杀,她若见死不救,也的确不太妥当。
“快!上车!”白栖枝猛地掀开车帘,低喝道。
萧鹤川闻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车边。
车夫也反应过来,帮忙将他拽了上来。
可等到萧鹤川刚跌进车厢,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道谢,目光便被车厢内的景象牢牢钉住了——
只见车厢的主座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形。四肢齐肩、齐胯而断,虽然穿着衣裳,但浑身多处溃烂,磨破的袖子、肩膀处豁开了一个大洞,隐隐能看到里头伤口处后生的红粉色嫩肉。
“这、这是……?!”萧鹤川倒吸一口凉气,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还没关紧的车门跌出去。
他虽魂生两世,可上一世他也是个勉强算是遵纪守法的精神病,如今这一世他自幼体弱,养在深宅,又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
“别出声!坐下!”白栖枝一把将他拽到座位上,迅速拉下车帘,对车夫急道,“快!绕过前面那片林子,走小路!甩掉后面的人!”
马车再次疾驰起来,颠簸着拐入旁边一条更窄、更崎岖的林间小道。
萧鹤川惊魂未定,脸色比刚才更白,手指紧紧抓着车壁,指节泛白。
他看着主座上那个恐怖的存在,又看向灰头土脸的白栖枝,脑子完全乱了,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问道:“白栖枝,你、你不是……死了吗?”
白栖枝:“拖您的福嘞,我死后发现自己又活了,重活一世,这一世,我要……啊!”
“白栖枝,你口口别跟我在这儿玩抽象了!现在不是你抽象的时候!!!”萧鹤川收起自己愤怒的拳头,看着捂着被锤的胳膊正泪眼汪汪的白栖枝,厉声问道,“你不是被陛下给鸩杀了么?怎么还活着?”
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看话本了的白栖枝:“……那肯定是……没给我毒死呗……唉,不说我了,说说你,你这幅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小侯爷吗?怎么看起来跟被人追杀了一样?这么落魄。”
说到这儿,萧鹤川似有难言之隐,咬住下唇,一副不愿说的模样。
白栖枝:“你不说我现在就给你踹下去。”她抬脚。
萧鹤川:“白栖枝你放肆!”
眼见对方不像作假,萧鹤川纠结了一番,撇过头去,用细若蚊喃的声音道:“我……我偷听到我父亲和心腹密谈……他们……他们要和孔怀山一起,引辽军入关,以‘清君侧’为名,实则……实则是要……推翻陛下,另立新朝!然后,然后我被他们发现……他们就派人前来捉我……”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掉了!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听到对不对?!哎!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她早就被那杯毒酒毒死了,眼前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呢?什么引辽军入关,什么清君侧,什么推翻陛下,她统统都没听到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她耳朵脏了,她不要耳朵了!啊啊啊啊!!!!
冷静。
“没事。小事。”白栖枝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已经快要倒霉得死掉了,“所以刚才那帮追过来的人,其实是你父亲派来的人?”
萧鹤川:“不是。”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掉了!!!
冷静。
只听萧鹤川道:“我父亲就算再不喜欢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会真叫人杀了我,方才那些,怕是孔怀山派来杀你的。”
白栖枝:我死掉了哦。
也就是说,如果她不把萧鹤川救上车,也许她不会真的暴露行踪,但是眼下——
她、完全的、暴露了啊!!!
白栖枝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没事。小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吧?”
萧鹤川:“……你能不能不要现在就祈祷。”
白栖枝:“我这次出来根本没带护卫啊!!!”
萧鹤川:“……”没办法,一起祈祷吧——
作者有话说:枝枝:感谢各位大人送来的复活甲,枝枝成功发芽啦~
第332章 背叛
白栖枝的祈祷显然没能立竿见影。
马车在林间小道上疯狂颠簸, 车厢几乎要散架,但身后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却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 清晰可闻。
萧鹤川死死抓住车厢内的扶手,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白栖枝也不再玩笑,她半跪在车厢门边,一手死死撑着车壁, 一手紧紧握着从袖中拔出的匕首,目光锐利地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后方。
追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约莫有七八骑, 皆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杀的眼睛。
他们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骑术精湛,在这样的崎岖小路上依然紧追不舍,且侧翼的林木间, 也有数道身影在快速穿行包抄, 打算前后夹击。
眼下车夫已是将鞭子抡圆了抽,马儿吃痛长嘶,蹄声如急雨般砸在小道上。
可寻常拉车的驽马,终究难敌那些饮血沙场的战马。
车窗外,那一骑骑黑影越逼越近, 马蹄踏起的烟尘,几乎要扑进窗里来。
“咻——!”
一支冷箭擦着车厢边缘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紧接着, 又是数支箭矢破空而来!“笃笃”几声,有的钉在车厢木板上,有的射穿了车篷,带起簌簌碎屑。
萧鹤川吓得缩成一团,下意识往车厢里侧躲,却险些撞到主座上那具骇人的“躯体”,又连忙弹开,脸色更加难看。
又是这样,三番四次射冷箭。白栖枝蓦地想到滁北山那次,下意识看向萧鹤川。
萧鹤川:“看我干什么?!”
好吧,看来不是常修洁的手笔。
白栖枝收回眼,冒险将车帘再掀开一些,目光死死锁定了冲在最前方、正张弓搭箭的一名黑衣人。
那人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异常精悍,动作迅捷如猎豹,即使在疾驰的马背上,身形也稳如磐石。
那人身量算不得魁梧,却异常精悍。马背疾驰间,他身形稳如磐石,纵跃腾挪竟比林间猎豹还要迅捷三分。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隔着扬尘与风声,白栖枝心头猛地一颤。
一瞬间,风灌进来,雾气被撕开。
一种几乎刻进骨头里的熟悉感,正顺着白栖枝的脊背一点点爬上来。
是了,是了!
就是这双眼……就是这双眼睛……
白栖枝死也不会忘记!
——当年血洗白府的人。
——淮安到长平路上,伏击她的那个人。
是他!就是他!
那是她杀父杀母杀兄的仇人!她又岂敢忘了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发麻,白栖枝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握着匕首,慢慢放下车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萧鹤川已经察觉不对,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白栖枝深吸一口气。
眼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仇人近在眼前,但她和萧鹤川的性命也悬于一线。她必须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报仇!
就在追兵再次张弓,箭矢即将离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
两道纤细却凌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骤然射出!她们身法极快,手中短剑寒光闪闪,目标明确,直扑追兵侧翼!
是听风听雨!
双生姊妹花的突然出现,显然打乱了追兵的节奏。两人配合默契,剑法刁钻狠辣,瞬间便与两名追兵缠斗在一起。
剑光闪烁,金铁交鸣。
听风势大力沉,听雨剑走轻灵,姐妹配合默契,竟一时间将几名杀手逼退,为马车争取了片刻喘息之机。
萧鹤川见状,也稍稍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回头看向白栖枝:“你的人?来得正好!”
白栖枝:“……不。”她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语气淡淡,“她们不是我的人。”
果然,就在两位双生姊妹花再次联手击退一轮攻势,将两名杀手震退数步,看似占据上风之际,听风忽然收剑后撤半步,与听雨交换了一个眼神。
紧接着,两人同时转身,并非退回马车旁护卫,而是足尖一点,身形如电,竟是朝着那个黑衣首领的方向疾掠而去!
两人在黑衣首领马前数尺处稳稳落地,随即,同时单膝跪下,低头,拱手,声音清晰而恭敬:
“师父!”
师父?!萧鹤川瞠目结舌。
白栖枝却像是早就料到如今这种局面般,不动声色。
早在第一次,她去摸她们的手,当她摸到这双生姐妹花虎口处的薄茧时,白栖枝就已经知道,她们是刺客了——只有长时间握匕首的人,才能在虎口处,生出薄茧。
马车已被彻底围住。车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车辕上瑟瑟发抖。萧鹤川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看向白栖枝,眼中满是绝望:“怎、怎么办……”
白栖枝悠然一笑道:“不慌,我运好,必不会叫你死在我面前。”
话虽这样说,但听风听雨手中的剑,寒光已然对准了车厢。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咻咻咻!”
又是一阵密集的、不同于之前弩箭的破空锐响,从侧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
这一次,是至少十数支力道更强、速度更快的精钢短矢,如同蜂群般罩向听风听雨。
短矢来得太突然,太迅猛,覆盖范围极广,显然出自训练有素的强弩之手!
“郁罗,你个叛徒,竟助纣为虐,背叛陛下,今日我们便要替陛下取你首级!拿命来!!!”
被叫到名字,那黑衣首领却如同未闻,只遥遥向白栖枝所在的方向看去。
相反,听风听雨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虽然挥剑格挡,但短矢太多太密,听雨肩头被一支短矢擦过,带出一溜血花,听风格开两支,却被第三支射穿了小腿,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其他黑衣杀手更是惨叫连连,瞬间倒下了三四人,其余人阵脚大乱。
密林中瞬间冲出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脸覆金属面罩、行动整齐划一的身影。他们手持制式不同的兵器,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如同饿虎扑食般杀入混乱的敌群之中,攻势凌厉,直取要害。
这是影卫府的人,更准确来说,是皇帝加诸于朝廷内的暗流。
影卫府中尽死士,却曾想死士中也会有叛徒。
但眼下不是细言他们的时候!
几人厮打在一起,战斗瞬间陷入混战,但优势明显倾向于援军一方。
马车旁的压力骤减。车夫回过神来,不等白栖枝吩咐,猛抽马鞭,驾着马车趁机从战团边缘的空隙,朝着林子更深处亡命奔去!
车厢内,萧鹤川惊魂未定,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
白栖枝则紧紧抓着车窗边缘,不知是否在庆幸着劫后余生。
马车颠簸着,将血腥与杀伐声渐渐抛在身后。
他们是侥幸死里逃生。
就在两人喘息着想要安心时,一直坐在主座上状若木雕的人却突然开口:
“是誉王爷么?誉王爷,臣没有对不起您,臣没有……臣是侥幸才能死里逃生,臣没有背叛您……是陛下啊,呜呜呜呜……是陛下在陷害您,陛下与孔怀山联手,将誉王府血洗,不是臣的错,不是臣的错啊……王爷……”
他状若疯癫,涕泪齐下,满口冤屈。
萧鹤川被他吓了一跳,见他要扑向自己,立马坐向白栖枝那头,却又和她保持了好一段距离。
“这是个什么玩意这是?”他掩口朝白栖枝低声问道。
白栖枝皱起眉头,为难地搓了搓额角:“嗯……很难说,等到地方再跟你解释吧。”
好在马车足够快。
不过多时,便在城南的宅院里停下。
“白老板。”车夫想说些什么,却忌惮地看向萧鹤川。
白栖枝道:“无事,他与他父亲不同。”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这边说。”
走到远些距离后,车夫才压低声音开口:“白老板,贤妃娘娘说,您这一进,再出来就不知是何时日了,陛下不会派人在四处都有把守,这几日,或者说这几年,就先委屈您了。”
“不委屈的,能为陛下与贤妃娘娘效忠,本就是臣的福分。只是……”白栖枝顿了一下,“不知贤妃娘娘近日可好?”
“娘娘在宫中,蒙陛下圣宠,自然是好的。”
“多谢蔡将军了。”
谢过圣恩,白栖枝又回到原位,盯着车厢内失去四肢的老学谕发愁。
然后,她对萧鹤川说:“帮个忙,搭把手。”
*
萧鹤川真的觉得自己是被调教了。
不然为什么面对白栖枝这个小土豆的威逼利诱,他竟真的帮她将那个人棍搬进宅子。
宅内空荡荡。
将老学谕放入偏房中,白栖枝让萧鹤川自己选个喜欢的房间,拍拍手,打算去收拾主屋。
“等等!”萧鹤川一把将其拦下。他伸出拇指指了指那位人棍,“他是什么情况?”
白栖枝难得为难起来:“唉,就是,唉……”她纠结了一下,“就是我在淮安设粥棚……唉,说出来你也未必知道,总之就是我在乱葬岗见到熟人,还是我先生的学弟和我的阿父昔日的好友,我就顺手给带回来了。”
萧鹤川:……顺手?白栖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他说的誉王爷又是怎么回事?”他问。
“唉。”白栖枝叹气的次数更多了,她唯唯诺诺道,“就是……当年……先帝跟孔怀山联手设计害死了几位王爷然后就登基了然后就……”
萧鹤川:“……”这是他该听到的事吗这是?!
所以,他这辈子也要惨死了。
对么?——
作者有话说:枝枝:唯唯诺诺知道一些杀头的小事……
(目前为止实在是太凝重了,后面写点好笑的缓和一下)
第333章 赌气
长平终于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萧鹤川后悔了。
准确来说, 自打他知道这里只能进不能出后,他就后悔了。
这跟被软禁有什么区别?早知道是这样,他还不如等着被父母抓回去, 在家里最起码有人伺候,不像在这儿……
还有这个白栖枝!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白天的时候还嘻嘻哈哈说自己死掉了府里面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事,晚上吃饭吃着吃着就在那呜呜哭说想家了。
神经病。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跟这个疯女人在一起, 对他本就羸弱的体十分不友好!
就比如说,白栖枝分明说这几天她要好好休息, 结果休息着休息着, 她就休息到树上去了,美其名曰坐的高、望的远,还倾情邀请他一起去树上坐坐,眺望一下远处优美的风景。
萧鹤川:“……”哈,这人睡觉睡傻了。
也许是自己一个人太无聊,这疯女人还特别爱来骚扰他。
早上天没亮, 她就在庭院里疯跑, 还特地把他窗敲开,跟他说“晨安”,然后就一溜小跑地又跑走了。
天老爷的!她知不知道不是每个人天刚擦亮就能醒的过来的!
可倘若只是每天骚扰他这么一下也就好了,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折磨人的法子,自打跟他道了三天晨安后, 她就天天拉着他出房间锻炼。还说他身体这么弱肯定是因为平时没有好好锻炼身体,如果他锻炼好身体的话,肯定不会爱得病的。
就像她,在林家掌家的时候虽然经常通宵熬夜看账本, 但每日都会在卯时打半个时辰的八段锦。
“放心吧,很有效果的!自从打了八段锦后,我就再没得过什么小病,就是偶尔坐久了站起来时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到下午了。”白栖枝如是说道。
萧鹤川:“……”那口口的是快猝死了!
他不得不承认,白栖枝此人实在是精力充沛,他每日看着她跳上跳下、跑来跑去,然后被她揪着跳上跳下、跑来跑去,都快给他累出心脏病了。
就这样,萧鹤川已经习惯每日辰时被她隔窗骚扰问晨安了,每天作息调的都快比他上辈子设的闹铃还准时。
而且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个时候会被骚扰的缘故,他每天早早睡觉,早早醒来,就等到白栖枝来敲他窗时能狠狠给她一头槌。
为此,他今日特地穿好衣裳守在窗边,就等她敲窗后能伸出拳头狠狠砸她一下。
可是萧鹤川在窗边狩猎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等到白栖枝来。
好家伙,终于被他抓到睡懒觉了吧!!!
抱着这样好胜的心,萧鹤川决定去敲白栖枝的窗户,然后给她一头槌。
但……
“晨安呀。”
看着在院子里笑眯眯堆雪人的白栖枝,萧鹤川觉得她肯定还藏着什么惊天大祸害。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倒是要看看她今天还要耍什么把戏!
“你今天怎么没来问晨安,怎么,熟悉了之后就开始怠慢本世子了?这就是你们白府待人接物的规矩?”萧鹤川讥讽地问道。
“不是啊。”白栖枝一脸真诚,“今日下了雪,天格外的冷,我怕你起不来,也怕你起得太早开窗入了寒气,这才没有去问安。怎么样?昨日地龙烧得可还暖和?”
被她这么一打岔,萧鹤川有些语塞:“还……还行吧……也就勉强……”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非常暖和!我在府里都没烧得这么暖和过!果然花花不愧是花花,光是烧地龙出手就这么大方!我以后也要这么大方!”
“等等!你们林家不是很有钱的么?怎么连地龙都烧不起,真寒酸。”
“呃……烧了……烧了的,就是……都烧给沈忘尘了,我其实没有那么有钱的,钱都是林听澜的,我现在花了以后他跟我追责怎么办?我要等到一切结束后跟他和离,然后我就可以要回他一半的家产,然后我就有钱了!等我有钱了,我要把全长平的小饭馆都吃个遍!!!”
“那你还挺有出息的吼……”
萧鹤川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带点怜悯了。
他问:“不过你说和离后要平分林听澜一半家产,我记得大昭律里没有这条吧?你和离后凭什么跟他分家产?”
白栖枝粲然一笑:“不用担心我,我有契子为证的!”
萧鹤川:“……我没有在担心你!!!”
不知道是不是白栖枝的法子真的有效,萧鹤川发现自己现在和她吵嘴居然气不喘了。要是放在以前,就凭他们方才吵得那两句,就足以给他气的面红气喘,两眼一翻就要昏过去了。
难道这家伙真是个好人?
正当萧鹤川心中存疑时,下一秒,他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啪!”
被团成团的雪球……不,应该是刚才那个雪人的脑袋直直砸在他身上,好在那块雪拍的不紧,不然光是这一下,他就要叫郎中了。
“白、栖、枝!”萧鹤川终于忍无可忍,也不顾什么小侯爷的面子,也不管对面的家伙是男是女,攥着拳头就朝白栖枝冲上去,“你废了白栖枝!今天本世子不把你的脑袋按雪堆里,本世子就不叫萧鹤川这三个字!”
白栖枝:“不要啊不要啊,你不要随我姓啊!”抱头跑之。
萧鹤川:“白栖枝你贱死了!!!”
两人就这样追一会儿撵一会儿,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白栖枝就把萧鹤川遛得倒在雪地里气喘喘得怎么也起不来。
萧鹤川道:“白栖枝我恨你!”
白栖枝:“……”呜呼哀哉兮,顺手朝他身上扔一个小雪球之。
面对白栖枝的攻势,萧鹤川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自知自己这幅病秧子身体跑跑不过白栖枝,犯贱也贱不过白栖枝,于是就彻底放弃了。
对此,萧小侯爷的解释是:如果不是鞭子不在自己手里,他早就把白栖枝这个疯女人给抽成腰花了!
所以哪怕白栖枝现在往他身上扔雪球,他也难得地跟个咸鱼一样瘫倒在地不起来,顶多就是用手扫去大氅上的雪渍。
白栖枝扔一个,他扫一个;白栖枝扔一个,他扫一个;白栖枝扔一个,他扫一个;白栖枝……
白栖枝看着他失望地摇摇头:“没意思。”
萧鹤川:我口?!
莫名其妙,这个疯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萧鹤川本以为她说完这句后就会自觉走开,或者犯贱地往他身上扬一大捧雪。
可是。
“哎,躺着就是舒服。”
白栖枝在隔他较远的雪堆里躺下,一双胳膊上下摇晃,有点像萧鹤川上一世那个时代的小孩在雪里印人印子,甚至还打算掬起一捧雪给自己埋了。
萧鹤川:“……”
他现在已经缓过来好多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气不喘了,但是他不想理白栖枝。奈何白栖枝的精力还是超出他想象,这小妮子躺了没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好无聊,站在他身边摸下巴思索该怎么不碰他就能把他从雪堆里拽起来。
萧鹤川:“……”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就这样白栖枝在原地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把萧鹤川彻底折腾毛了,不用白栖枝拉,他自己“腾”地一下起身,指着白栖枝愤怒大喊道:“白栖枝,你竟敢把本世子当臭狗一样玩耍,我要我父亲诛你九族!!!”
白栖枝:“……”
萧鹤川:“哼哼,怕了吧!本世子可是……”
白栖枝:“我没有九族了。”
萧鹤川:“……”
眼见白栖枝失望地看了眼他后转身离开,萧鹤川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了一丝愧疚感。
后面连着两三天,白栖枝都没来和他问晨安,也没再和他说话,撞面了也当没看到,自己在院子里玩着雪,活像个自闭的留守儿童。
萧鹤川:感觉内心更受谴责了怎么回事?而且她这样给他一种欺负小孩的羞耻感又是怎么一回事?!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后,萧鹤川就发誓自己这辈子要当个恶毒到极致的恶人,管那些和他有关系人的是什么身份,但凡有人敢给他找不痛快,他就必然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也是此般缘故,他萧鹤川萧小侯爷的恶名早就远扬于世。别说是不是长平人,只要是大昭人,哪怕是路边的一条狗,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好好做人。
他们是惹不起他的。
在这等恶名下,萧鹤川早就习惯了别人见到他就躲,看他一眼就畏惧的场面,甚至,由内而外的十分享受。
常修洁是唯一一个被他抽得将死却还愿意在他身边尽忠的人。
这人也是奇怪,无论他怎么折磨怎么辱骂,这人就好像没脸皮般一直黏在他身边。
萧鹤川觉得很有意思。
而且,由于他身材还不错,他甚至还可以把人当玉势用。但玉势是死的,是冷冰冰的,人却是炽热的,活生生的。
常修洁力气不错,持久度也很好,也有服侍人应有的态度,萧鹤川看他顺眼顺心,就把他留在身边当一个出气筒和一个释放欲望的工具。
真是说远了……
眼下不是想常修洁的时候,萧鹤川想。
他裹着厚重暖和的大氅,站在檐牙下,隔着回廊,看向在庭院中玩雪玩到双手通红的白栖枝,总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跟她说点什么。
道歉是绝不可能道歉的,死也不可能道歉的!
不过……——
作者有话说:萧鹤川:这人简直就是个魔丸!!!
白栖枝:听不懂(丢雪球)
第334章 震惊
“哎!滚进来吃饭!”
萧鹤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对不起不说对不起,说赶紧过来吃饭。
可能是有样学样吧。
反正大中午的,他就不信白栖枝闹腾了一上午肚子还能不饿。
白栖枝倒是抬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拍雪人。
萧鹤川:“嘿!”
正当他火气上来,要去教训白栖枝的时候,就见后者一把将她堆了一上午的雪人连根拔起,摔倒在地,并且对着摔碎了的雪人肚子狠狠踹了两脚。
“来了。”
萧鹤川:“……”小崽子个子没有土豆高, 没想到气性还挺大。
幼稚!
院子里照例还是没有人,下人们定时送来饭后就离开, 不会惊扰到主人一点。
饭堂里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严寒。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正中那盘新菜。
白栖枝刚才一进饭堂就闻到了这个很香的味道,掀帘进去一看,就发现了那盘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炸鸡。
金黄的、酥脆的, 外皮炸得恰到好处, 泛着油光,热气带着独特的辛香扑面而来。
白栖枝:“咕噜。”
她眼睛瞬间就直了,方才在雪地里那股子闷气仿佛被这香气冲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脚步都加快了些。
萧鹤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得意地笑了——
他就知道,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就不会有人拒绝炸鸡的美味!!!
虽然古代能用的材料是少了一点,但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就算没有那些调味品,他做的炸鸡,也是全大昭独一份!
虽然他心中那点得意更盛,但面上却还要强装着若无其事,慢条斯理地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示意:“愣着做什么?坐下吃啊。尝尝这个,本侯……嗯,本侯新琢磨的吃食。”
白栖枝依言坐下,却还是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这个……没毒吧?”
“嘿!你!”萧鹤川脸色一黑,“不吃拉倒!”说着,就要伸手撤盘。
“吃吃吃!吃的吃的!”白栖枝立刻夹起一块,也顾不得烫,吹了两下便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露出里面鲜嫩多汁、腌制入味的鸡肉。混合着某种她从未尝过的奇异香料味道,咸香中带着微辛,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唔!!!” 白栖枝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上说话,三下五除二将那块炸鸡解决,又立刻夹起第二块,吃得脸颊都鼓了起来,满嘴油光,方才那点气闷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萧鹤川看着她这副饿虎扑食的吃相,嘴角忍不住上扬,自己也夹了一块,细嚼慢咽。
嗯,果然如他所料,面粉裹得厚了点,没有面包糠是硬伤,香料也不全,辣椒粉更是别想。但在这个时代,只是这么一点简单的烹饪方法,就足以称霸整个大昭了!
过两天再差人买点草药和鸭货、小菜,试试煮点卤味吃吃看!还有冰糖和黄桃,熬一点糖水罐头做饭后小食也不错。还要试试鸡蛋布丁!
这样的日子还真是自由。
在侯府里住的舒服是舒服,却也不自由,就想这些东西,他爹娘肯定是不让他吃的,别说不让他吃,就连灶房都不让他进,还有个搅混水的周月明。他就算肚子里有比砖头还厚的菜谱也无法施展拳脚,教给下人,又怕他们做的味道不足浪费掉他的好心情。
光是这样想着,两人围在桌前默默吃了一会儿。
老学谕那边自有人会帮着照料,他现在脑子糊涂见不得太多人,尤其是见不得白栖枝,一见到她就把她认作白翰林,情绪也时好时坏,叫白栖枝不敢招惹。
虽然萧鹤川这人对她来说也比较不好招惹,让她畏惧,但到底府里只剩下这么一个能陪她好好说话的大活人,白栖枝就算再不敢,骚扰试探过两次也就敢了,不仅敢,有时候看他那副想活剐了她还不能的模样还觉得挺有趣的,就……没忍住欺负了一下。
萧鹤川这人,虽然脾气不怎么好,嘴也很差,但他人还算挺有意思的,一炸毛比沈忘尘怀里的小木头还像小猫,还是那种毛都没长齐只会只哇乱叫的小猫。
嘶……挺有意思。
气氛难得融洽。
萧鹤川几杯温酒下肚,看着对面埋头苦干、对炸鸡毫无抵抗力的白栖枝,那股子对她独有的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按理说,身世惨成这样性格却还能这么开朗的,要么是真心大,要么是早就被逼疯了。
虽然白栖枝表现出来的是前者,但萧鹤川觉得,她越是表现得跟个这常人一样她就越是有病——毕竟他上辈子就是这样。
他不信有人能永远乐观,不信有人会一点马脚都露不出来。他实在太好奇这女人发疯时是个什么样子了,她会精神崩溃吗?会杀人吗?会失控吗?
她也会露出跟他一样不堪的一面吗?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万一她一时兴起把他给杀了怎么办?
他还是很喜欢自己如今这幅皮囊和身份的,好不容易当一个养尊处优的恶毒废物,他可不想再白白惨死。
萧鹤川想了一会儿,开口,状似随意地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哎,我说……你跟那个沈逸,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就没有别的什么事?”
白栖枝此时也喝了点小酒暖身子,听到这儿赶紧开口反驳:“我……”
萧鹤川打断她,道:“别跟我扯那些虚的,滁北山那次,你出来后,他眼珠子都要掉你身上了。还有你晕倒后,你是没看见他的眼神,那心疼的,啧啧啧……”
白栖枝:“……莫名其妙。”
萧鹤川:“?”
白栖枝道:“他不是看我受伤心疼了,他是觉得我死后他一个人面对林家那么一大堆乱糟糟的破事完蛋了。”
萧鹤川:“?”
白栖枝又道:“哎呦我说你们这些断袖也是,玩鼙鼓玩得脑子都坏掉了。你想啊,虽然呢,他和林听澜关系是很好,但是!林听澜到现在都没给他个名分对吧?甚至!他都没给他个什么信物用来服众。这样的身份,就算能震慑住府内人,那对于林听澜的那些个亲戚来说,他什么都没有,就完全是个外人,一个外人哪有资格管我们家的私事,然后这这这、那那那,总之就是叫你赶紧走开掉算了。”
“哦……倒是忘了他也是个断袖了。但我早就听京中人说,说你们在淮安就……”
“不要开玩笑好不好?他腿都废了,那、那处……不是应该也……不行了么?我们两个在一起怎么可能有事情?!”
“你说话不要一惊一乍行不行?话说这种事谁教的?你个小姑娘有没有廉耻啊你!”
“哼哼!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贺行轩都给我看过《赏春图鉴》了,我……”
“噗——”萧鹤川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白栖枝,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你……荒唐!你们这个年纪怎么好意思看黄……不对,你都成亲了。那你这么小的年纪也……你成亲了……没事了,没事,你继续。”
萧鹤川感觉自己差点就被老封建给顶号了,真是险胜一招。
白栖枝被他吼了这么一下,怕他酒沫喷自己一身,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拿出手帕擦脸,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那就先不说这个,就说刚才的事,我说的是事实啊。医书上不都说了么,经脉相连,下肢重创,肾气受损,那方面自然……哎,总之就是不行嘛。而且我又没有长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跟她……哎呦!到底是谁在造我的谣啊!我真是恨死他了!!!”说着,愁苦成糯米团子似的团雀,开始用翅膀狠狠揉脸。
萧鹤川:“实则不然。”
白栖枝:“?”
只听萧鹤川难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像他那种情况,脊椎受伤,位置越高,可能保留的功能反而……呃,我是说,那方面的事,跟腿废不废,不一定有绝对关系,得看具体伤在哪里,怎么伤的。”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娘嘞!天娘嘞!
她还以为沈忘尘那啥那啥才……她以为他那啥才……如果是这样那她和他在别人眼中就……
哎呦!!!
她发誓,她真的没有把沈忘尘当男人看,才和他一起共事的,早知如此,那她就……哎呦!
后悔,总之就是非常后悔,肠子都悔青了的后悔。
“没事,没事……”她开口,不知道是在跟萧鹤川解释还是在安抚自己,随后想了想,憋出个极其不正经的理由道,“宫中尚且禁止对食,我和他就更不可能……”
萧鹤川:“所以你一直把沈逸当太监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枝枝:窝读书少泥不要骗窝,呜呜呜呜……
第335章 气哭
不过先不说白栖枝到底有没有把沈忘尘当太监。
她这个说法用词, 萧鹤川总觉得十分熟悉。
想起此前她的那些用词,他总怀疑白栖枝是个跟她一样的穿越者。
毕竟他坚信古人不会这么抽象。
他见到的所有人里都没有一个像她这么抽象的!
为了试探她,萧鹤川决绝起身——
“妮可妮可妮~”
白栖枝:“……”好恶心!
她就知道, 这人压抑久了早晚会出大事!她忏悔,她道歉,她不应该欺负他,她再也不欺负他了,请不要这样对待她的眼睛!啊啊啊啊啊!她的眼睛!!好恶心!呕——好恶心!!!
萧鹤川:“你怎么没反应?”
白栖枝现在已经完全恶心到麻木了, 眼见萧鹤川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她面无表情道:“原来你好这口, 我完全明白了……”
萧鹤川:“这只是网上很火的梗而已啊!”
可惜白栖枝并不明白“梗”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萧鹤川说的“网”是什么网,还以为是那种可以把人悬空挂起来的网。
她更加无力了:“那你把我挂网上吧。”
萧鹤川这下更确信白栖枝也是和他一样穿越来的了。
毕竟有那哪个古人会说“把我挂网上”这么现代的词!
但,既然白栖枝打死不承认,萧鹤川也没有办法非要逼着她承认,不然也没了意思。
萧鹤川收起了动作,假装无事发生。
白栖枝:“……”这么自然的吗?
总而言之, 言而总之,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对萧鹤川这个人更畏惧了,总觉得把这个人逼急了他什么都能做出来,哪怕很丢脸。
打那天起,白栖枝跟萧鹤川更少说话了。
但白栖枝总有一种本领, 她总能把人变成各种各样的猫猫,而她自己本身则是一根巨大的猫薄荷。
那的确很好味了。
萧鹤川就每天眼睁睁的看着她勤勤恳恳地睡觉,勤勤恳恳地早起,勤勤恳恳地吃饭, 勤勤恳恳地看书,顺便勤勤恳恳地照顾偏院那位老学谕。
不仅精力充沛得非常人可比拟,就连每日生活作息都自律到非常人所能比拟。
萧鹤川觉得白栖枝这样的人放在他那个时代,应该是人人口中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实在是令人嫉妒得眼红。
但白栖枝整个人却觉得十分开心。
自打从林家和沈忘尘身边离开后,她就觉得压在她肩头的两座大山突然消失了一座,每天浑身轻飘飘的,既不用照顾别人脆弱的心理,也不用因为需要掌家而每天提心吊胆自己会不会做错事。
自打来到这儿后,她每天只需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吃好喝好睡好,实在是——
爽!
每当想起这件开心的事,白栖枝都忍不住朝空气挥舞两拳。
只不过……
看着每天偷偷偷窥她、研究她生活习性的萧鹤川,白栖枝总感觉虽然他常说自己脑子有病,但其实在她看来,他才是脑子有病的那个。
他每天没有自己的事可以做吗?
不太想管他,白栖枝无视他偷窥的目光,脚步轻快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萧鹤川窥探的视线被隔绝门外。他还没有变态到一刻不离地盯着白栖枝看,见那人关上房门一副避世不出的模样,他假装不在意地离开了。
但其实,他还是很好奇白栖枝每天在书房里都干什么。
上次他踹门想进,结果还没伸腿,面前就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两个暗卫,说了声“小侯爷,得罪了”后直接把他给架走了。
萧鹤川:口!
不让进就不让进,欺负他身子不好直接把他架走是几个意思?
虽然萧鹤川也懂“寄人篱下”的道理,但他什么身份?白栖枝什么身份?那个贱丫头就该是服侍他的命,不然他有一万种方法叫她死的很难看!
他就该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点厉害看看!
抓住了白栖枝每次进书房前都在“开心开心开心”,出来后就“好饿好饿好饿”的惯性,萧鹤川今日掐准了时间在白栖枝即将出关时煮好了一大锅卤味。
然后,他成功召唤出了一只“好饿好饿好饿”的白栖枝。
鉴于两人还在冷战中。
抓住萧鹤川转身捞卤味的时候,白栖枝:快吃快吃快吃!
然后等萧鹤川转过身时,白栖枝:快逃快逃快逃!
萧鹤川就这样猫玩耗子般放纵了她两回后——
萧鹤川:盯。
白栖枝:被盯,并打了个寒噤。
快逃快逃快逃……
没等白栖枝逃离作案现场,萧鹤川就一把抓住了她,并且像打地鼠一样给她一栗暴。
爽!
终于做了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萧鹤川整个人都身心舒畅了。
白栖枝:“呜呜呜,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呜呜呜呜……”感觉自己脏了。
眼见白栖枝双腿倒腾着要往外跑,萧鹤川直接一把掌控着她,气极反冷笑地问她:“白栖枝,你还想作什么妖?!”
白栖枝:“呜呜呜呜,你碰了我的脑袋,我要去沐浴。”
萧鹤川:“……滚吧。”并且踹了她一脚。
眼见萧鹤川面色铁青地转过身去,白栖枝知道自己玩得有点过火,赶紧紧追过去:“嚯!生气啦?”
萧鹤川不理她,抱臂又转过身去。
白栖枝:“伤心啦?”
“呵。”萧鹤川再再转过身去。
白栖枝:盯。
两人就这样转了一个整圆后,萧鹤川被烦得不行,
恨不能把她按在桌子上用擀面杖抽她屁股,但一看见她那张一团稚气的笑盈盈的小脸,又怕她会爽到。
“滚出去,别烦我!”他兀自拉了张凳子,侧倒在桌子上生闷气,气着气着,竟然埋头给自己气哭了。
白栖枝:“!!!”这人气性这么大的吗?!
怎么办怎么办?她把人气哭了是不是要哄?怎么哄怎么哄?她没有哄男人的经验啊!
没想到萧鹤川居然是这种心思细腻的小男生,白栖枝一时间头脑空白得手脚发麻。
少顷后,萧鹤川只听她噼里啪啦地逃走了。
他起身,擦了擦眼泪——
就知道她是个没良心的,把人惹生气了也不哄,拍拍屁股就一走了之,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噼里啪啦。
听着人又跑回来,萧鹤川赶紧恢复原来的动作,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装哭。
“哗啦——”
有什么东西在桌上摊开。
萧鹤川起身一看,就见着几块碎银子被倒在桌上,碎银子后,就是白栖枝被桌子挡住的半张脸。
她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在桌子边儿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萧鹤川火气顿时上来了,看着桌面那几块少得可怜的碎银子,他随手抓起一块就往白栖枝脑袋上扔:“白栖枝!你羞辱我是吧?谁稀罕你这些不值钱的玩意?拿着你的银子赶紧给我滚!”
“啪!”
银子尖角处正好砸中白栖枝的额角,好在那一角早就被磨得钝了,砸在脑壳上只有痛,没有血。
白栖枝:“呜……”
她眼泪来得飞快,还没等萧鹤川反应过来她是在哭,她就已经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呜呜呜……对不起,我没有羞辱你,我这次走得太匆忙没有带别的东西了,这几块碎银子是我唯一的身当了。呜呜呜呜,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吃你的东西了呜呜呜……”
擦眼泪,擦眼泪。
她额角红红的,眼角也哭红红的,配上眉心间那颗被刺进去的红痣,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萧鹤川:这根本不是你偷吃的问题好吧!
眼见小孩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也不再好追究,毕竟他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生什么气呢,搞得他好像气量很小一样。
“行了行了,你别哭了,哭的我心烦。”他一脸嫌弃道,“把你鼻涕眼泪擦擦,别脏了我的眼睛。”
白栖枝:“呜……好的。”她转过身去,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然后可怜巴巴地转回来,“你现在可以原谅我了么?”
她这幅小模样怪可怜的,跟萧鹤川从前见到的那些贱仆都不一样,那些人只会对他喊冤枉,向他跪地磕头求饶。他们不知道,他们越喊、越磕头,萧鹤川就越是心烦,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了,扔进乱葬岗也不足惜。
可是面前这个小东西就跟小哈巴狗一样,泪眼汪汪的朝他摇尾巴,他说不许出声,她就咬着下唇不出声地吧嗒吧嗒掉眼泪,看着他,像是一只讨饶的小乖狗。
萧鹤川喜欢听话的人。
见白栖枝这幅委屈巴巴的小模样,他心情舒畅了不少。他不说原谅,只说让她滚起来。
白栖枝还在掉眼泪:“不,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萧鹤川立刻心烦了起来。
他说:“你要是愿意蹲着,就在那里蹲一天好了,你……”
没等他教训完,就看见白栖枝脸上哪里还有一点哭的样子,正满心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松口。
萧鹤川愣了一下,随即,拍桌怒吼——
“白栖枝,你耍我!!!”——
作者有话说:枝枝:完球了,这下真的玩脱掉了(慌张)
第336章 言欢
完球。
这下是真把人给气哭了。
眼见萧鹤川哭得梨花带雨, 白栖枝赶紧跑到他身边一顿好哄,哄了半个时辰才将将把人哄好。
男人都说女人使小性子的时候最是磨人,白栖枝觉得男人其实也差不多。但她还是很佩服萧鹤川的, 毕竟她还从没听人哭着骂她骂了半个时辰话还不带重样的。
萧鹤川说她就是仗着他现在被迫寄她篱下没有人帮衬才欺负他;说她一个下贱商贾凭什么敢对他不尊;还说她竟然敢嫌他脏,他只是碰了他一下她就要去洗澡,她……
“停之停之!”白栖枝赶紧将他打住,“我没有觉得你脏,我只是”觉得你和沈忘尘、林听澜他们是一路货色。
当然, 最后一句话她肯定不能说的那么直白。
白栖枝拐了个弯道:“我只是不喜欢断袖罢了。”
萧鹤川:“断袖怎么了?断袖也是人,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白栖枝:“……”与其说断袖怎么了, 不如去问问沈忘尘和林听澜当年给她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她一朝被蛇咬,十年不信井绳。
当然,为了给那两个好面子的留点脸面,白栖枝这句话也没说。
她只能苍白、干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你的,对不起, 对不起……”
萧鹤川眼圈通红, 抽抽噎噎地瞪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好像要用眼泪把她淹死。
白栖枝知道这事儿光道歉是过不去了。
她叹了口气,干脆在他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不是真的看不起你。”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这话说得还是不对,又改口,“我就是……我就是搞不懂。”
萧鹤川吸了吸鼻子, 瓮声瓮气:“你搞不懂什么?”
“我就搞不懂两个好端端的男人怎么就突然就爱上了。”白栖枝一脸的真诚,眉头都拧了起来,“尤其是沈忘尘和林听澜,这俩人放在人堆里简直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人——沈忘尘这个人吧,平时看着温温和和,其实心里比谁都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八百个心眼子不够他转的。林听澜呢,倒是看起来潇洒不羁,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那股劲儿,轴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们两个人打一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怎么就……怎么就能凑一块儿,还……还那样了呢?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继续举例:“而且,你说他们俩站一块儿吧,感觉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嗯,反正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就比如说——”
“你看,沈忘尘这个人,他跟荆良平站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是老实人没招了,被逼得没办法——当然,沈忘尘肯定不是那个老实人。”
“他要是跟宋二公子待在一块儿,那活脱脱就是老实人被坏心眼的人玩弄了。”
“但你让宋二公子跟荆公子站一起,那看着都像是两个老实人忍无可忍被逼的没办法了。”
“和换过来说,你要是让荆公子跟林听澜在一起,那简直是……”
说到这儿,白栖枝为难且头疼地揉了把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她转头,看向萧鹤川,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求知般的困惑:
“你说,他们俩能分得清什么是友情和爱情吗?”
“或者更细一点,他们能分得清依恋、依赖、激情、同情、友情、欲望、喜欢、感激和……爱吗?”
萧鹤川原本还沉浸在被冒犯的委屈和愤怒里,被他这么一问,一下子也愣住了。
谁在做的时候会想那么多啊?只要爽不就行了么?
什么友情、爱情、亲情的,只要自己乐意爱是什么情什么情,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介于自己也无法回答她这么细致的问题,萧鹤川扯了扯嘴角,语气还有些硬邦邦,但已经没了哭腔:“怎么分不清?感觉能一样吗?”
“可这世上的感觉太多了。”白栖枝眨眨眼,“一起喝酒谈天是感觉,一起并肩作战也是感觉,互相扶持、知己知彼还是感觉啊。像沈忘尘和林听澜,他们一起做生意、对付林家那些糟心事的时候,不就是并肩作战、互相扶持吗?可如果说这就是爱的话,那天下搭伙做事的,基本上都能说一句爱了,但很多事就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知道,跟那种情分,区别到底在哪儿?”
她扳着手指,努力思考:“话本子里说,男女之情,会心动,会脸红,会想时时刻刻在一起,会吃醋,会……会想亲亲抱抱?” 说到后面几个词,她声音小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执着地看着萧鹤川,等他解惑,“那两个男人之间,也是这样的吗?也会因为这些区分出来?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看屁股……”最后一句话,几乎就让人听不见了。
萧鹤川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这问题太大,太深,也太私人。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清,又怎么能跟白栖枝讲。
“他们我是不知道。”萧鹤川撇了撇嘴,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随性脱口道,“但我和常修洁一开始纯粹就是做得爽。他那人,看着闷,下手……咳,”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微红,“总之,就是合拍。后来……后来就觉得他这人虽然无趣,但也还行,听话、嘴严、靠得住,不会到处乱说,至少比某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强。但要说根源,还是因为爽。”
他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非常爽。”
白栖枝:“……”感觉大脑空空的。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她用一种更加困惑的眼神看向他:“哎,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怎么不去南风馆呢?”
一瞬间,萧鹤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白栖枝!!!”萧鹤川瞬间炸了,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是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萧鹤川就算是死!就算是饿死街头!也绝不会去做那种下贱的营生!你、你竟敢如此折辱我?!”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气得手指都在抖,眼圈又红,眼泪差点又飚出来,一副马上就要再哭一次的架势。
白栖枝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让你去卖!” 她急得也站了起来,语速飞快,“我是说,如果只是……只是为了身体上的刺激的话,你完全可以花钱……呃,我是说,你既然不缺钱,也可以去找找合心意的人,就像去酒楼吃饭挑厨子一样,不是更简单吗?为什么非要跟常大人纠缠不清,弄出这么多恩怨情仇来?可如果,我的意思是——”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只是因为**的话,会不会……太糟践‘爱’这个字了?”
萧鹤川被她问得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及其茫然的申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懂什么”,想说“爱本来就没那么复杂”,想说“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但……
好像不是这样的,感觉好多事,其实都不是这样的。
“你……”萧鹤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茫然,“你问题怎么那么多……爱不爱的,谁说得清楚……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鹤川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盯着桌面上已经凉了的卤味,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来大嚼特嚼。
可惜东西早就凉了、冷了,不好吃了,怎么吃也没有以前的味道。
形同嚼蜡。
他顺手将那盘他想吃了很久的东西丢给白栖枝,拍拍手,十分嫌弃道,“你个小摇头想那么多做什么?赶紧吃你的吧你!我出去透透气。”说完转身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晚,萧鹤川失眠了。
*
萧鹤川已经把自己关在那个破屋子里三天没有出来了。
当意识到这点时,白栖枝觉得完蛋了,他不会被她气得在屋子里自尽了吧?又或是被他气的突发心疾,半夜在被窝里悄悄死掉了不跟他说,等到她发现时人都臭了?!!
不好!!!
白栖枝内心一边疯狂尖叫道歉,一边一脚踹开萧鹤川房间的大门。
“砰——”
预想中的辱骂并未到来,白栖枝内心更慌了。
好在屋子里香香的没有臭味,不然白栖枝真的要跪在床前忏悔了。
她马不停蹄地闯入萧鹤川的“闺阁”。
整个房间都透露着一股“颓废”感。
大床上,萧鹤川用被子包裹着将自己蒙成一团,不露头,活像一只巨大的糯米团。
白栖枝还没见过这样的萧鹤川,隔着被子,她都能感受到他整个人身上笼罩着庞大的死气。
她赶紧先跑去把门轻轻关上,又“哒哒哒”地跑过来关心他。
床是很私人的东西,白栖枝不会坐上去,也不会随便乱碰。
她在房间内摸到一根鸡毛掸子,用尾端戳了戳床上的萧鹤川。
团子动都没动一下。
这下可糟糕了,这个人不会把自己闷死了吧!!!
白栖枝内心一边尖叫一边用鸡毛掸子末端小心翼翼地伸进被子里一截,轻轻一挑。
被子刚露出个小缝就被人强硬地给合上了。
没死没死,白栖枝安抚下自己脆弱的小心脏。
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蒙成这样子呢?是不开心吗?是在偷偷伤心吗?他在伤心个啥啊?
枝枝不懂,枝枝好奇。
白栖枝又戳了戳那一团糯米团子外皮看起来鼓鼓的那处:“萧鹤川?你还活着吗?”
被子里的团子终于有了反应。
一个沉闷又暴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滚!”
白栖枝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会骂人,说明精神头还足。
她想了想,把鸡毛掸子放到一边,试探着说:“你是不是不开心啊?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闭嘴!”
被子猛地被掀开,露出萧鹤川凌乱的黑发。他一双桃花眼又红又肿,里面布满血丝,此刻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让你滚!别来烦我!”
白栖枝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但看他那副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
她小声说:“可是你已经三天没出来了……我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萧鹤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好得很!用不着你管!你走!赶紧走!”
他指着门口,手指都在发抖。
白栖枝没动,她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固执地看着他:“我坐了汤面,你先出来吃饭,吃了饭我就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萧鹤川。
“吃什么吃!我不吃!”他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地上,“反正我就是个废物!一个早就该死的废物!你让我自生自灭就好了!别管我!”
第337章 刺猬
废物?
白栖枝一头雾水。
她眨了眨眼, 眼神愚蠢又清澈,茫然地问:“谁废了?等等,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郎中……”
这个眼神, 这个语气,在萧鹤川看来,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嘲讽。
“白栖枝!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看着我这样你很得意?是!我是废了!从里到外都废了!心是烂的,身子是破的,脑子也是坏的!我不用你可怜!你滚!滚出去!”
他吼得声嘶力竭, 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说完又像耗尽力气般瘫倒回去, 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啥啥啥?啥都跟啥啊?
白栖枝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
但看着那团剧烈颤抖的“被子团”,她也总不能把他留在这儿一个人放着不管。
她丢掉鸡毛掸子,蹲在床边,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哄一只受伤炸毛的猫:
“我没有耍你, 也没有得意。萧鹤川, 我不觉得你是废物。”她顿了顿,努力回想,“你看,你会做好吃的炸鸡,那个金黄金黄、脆脆的, 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还有你之前做的卤味,虽然凉了,但味道也很特别,我以前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还有那个……那个脆脆的、有点咸咸的菜头, 你也做得很好吃。你还会那么多东西,懂得那么多,你其实很厉害的,比我厉害多了,你……”
“那些算什么?!”萧鹤川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地瞪着她,像一头困兽,“就只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破东西?白栖枝,你是在羞辱我吗?!我告诉你,我能造的东西远不止这些!给我材料,我能造出射程千步的火枪!能配出开山裂石的炸药!能画出铁甲战舰的图纸!甚至……甚至我能让这个愚昧的时代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罚’!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带着一种癫狂般的倾诉欲和深切的痛苦:“我根本不属于这里!这个落后、肮脏、吃人的世界!它让我再活一次就是为了折辱我!困在这副病弱的身体里,困在这些可笑的规矩和人心算计里!我那些知识、那些想法,在这里就是空中楼阁,是痴人说梦!没人理解,也根本实现不了!我恨这里!我恨这一切!反正我都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可怕?!”
他吼完,胸膛急促起伏,死死盯着白栖枝,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到震惊、恐惧,或者哪怕一丝丝的认同。
他想要人怕他,他不要人可怜,他只要人怕他,只要他足够可怕,他身边的人就会足够听话。
求求了,哪怕有一个人一辈子都只听他的话就好,求求了,听话一点吧。
惧怕他吧……
白栖枝确实被这一连串她完全听不懂的惊人之语震得有点发懵。
她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真正茫然。
她知道的,人越是脆弱的时候越是想要人畏惧她,因为很久以前,她也这样想过的。但是,失败了,不只是失败了,她自己也很讨厌那样不会好好说话的自己,很讨厌,讨厌得几乎只要在镜子里或者别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副狼狈又好笑的模样,就差点要当着别人的面呕吐出来了。
所以,萧鹤川根本不是在炫耀那些骇人的“本事”,他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和孤独。
白栖枝不理解,但是她接受。
她接受,更重要的萧鹤川自己也接受,所以一切的痛苦都被追溯到从很远很远的以前——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宣判其成立。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质疑他是不是疯了。她只是更向前凑了凑,依旧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萧鹤川,你别这样说自己。炸鸡、卤味、榨菜,都很好吃,真的。你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很厉害啊。而且,你懂得那么多别人不懂的事情,虽然我听不太明白,但感觉很厉害。” 她努力组织语言,“这个世界是有点麻烦,很多人也坏,但、但也不全是坏的。你看,你现在有炭火,有暖阁,不信你摸摸看,被子很软和的,冬天裹起来最舒服了。而且你在外面有亲人,有权势;在这里有好吃的,有人伺候。如果……嗯,我说如果哦,如果你实在是闷了、不开心了,你还可以跟我说说话呀。虽然我可能不懂,但我会听的,我都会听的。”
她的话朴实得近乎笨拙,没有任何华丽的安慰,只是陈述她看到的事实。
可往往最质朴的话语最真诚
萧鹤川瞪着她,看着她那写满真诚和满怀担忧的清澈眼睛,胸腔里翻腾的暴戾和绝望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团柔软的棉花,无处着力。
他想继续发怒,想骂她蠢,骂她什么都不懂,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颓然地靠回床头,不再看她,只是喃喃道:
“你懂什么……那些算什么厉害……不过是……不过是生得晚了些,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罢了。换了别人,在那个时代,也一样能知道。我在这里,没了那些‘先知’,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糟……连个能传下去的血脉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我否定。
“不!”白栖枝忽然拔高了声音,虽然依旧很轻,却异常坚定,“厉害就是你厉害!不管你是从哪里知道的,那些东西现在在你脑子里,那就是你的!别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像、就像我学记账,看一遍就能记住数字,阿姐她们都说我厉害,可我觉得这没什么,天生就会的。但她们不会,所以这就是我的厉害。你懂那么多奇奇怪怪……呃,我是说,那么深奥的学问,还能做出那么好吃的东西,这就是你的厉害!跟你生在什么时代什么的,根本、完全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就是很厉害啊!”
她说得有点急,脸都微微涨红了,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两个大字——
真诚!
萧鹤川被她说得难得地有点难为情,闭上眼睛,无力地嘲讽:“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些算什么本事……真正的力量……你想象不到……”
白栖枝见他似乎平静了一点,不再赶她走,便小心翼翼地保持蹲姿,小声说:“我不懂那些‘真正的力量’。但我觉得,能让人开心地吃到好吃的东西,也是一种很厉害的力量啊。你做的炸鸡,我吃完很开心。你……你现在不开心,那我就静静的在这里陪你一会儿,等你开心一点我就走开,好不好?”
萧鹤川没有回答,依旧闭着眼,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丝。
房间里安静下来。白栖枝就那样安静地蹲在床边。
过了很久,久到萧鹤川以为她已经走了,他才微微睁开眼,发现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有点蹲麻了,悄悄换了下腿。
被突然看到的白栖枝:啊……偷懒被发现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萧鹤川突然感觉心头流过一股暖流,酸涩又奇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语气复杂:“白栖枝,不得不说,沈忘尘遇见你,真是走了天大的运。” 他顿了顿,开玩笑道,“我真有点嫉妒他。”
白栖枝:什么?!
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你嫉妒他什么啊?”一说到这个话题,她难免心直口快,“你嫉妒他相好的掉海里当水鬼吗?还是嫉妒他身边有芍药姐?不过你要说到勺药姐,那没办法,我也非常嫉妒!真是可恶啊,我也想要……”
“梆。”
白栖枝于无形间被狠狠一栗暴。
她眼神更清澈了:“为什么打我?!”
萧鹤川:“因为我看你不爽。”
彳亍口巴。
不过,随即她就又想起他之前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你死过一次?还不属于这里?那、那你原来在哪儿啊?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借尸还魂吗?”
既然话已说开,萧鹤川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他看着床顶的帐幔,用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差不多吧。在我们那里,管这个叫‘穿越’。我上辈子,活在一个比这里晚很多很多年的时代。见过你们想象不到的高楼、铁鸟、能千里传音的小盒子,也学过很多这里没有的学问。”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上辈子我脑子就有毛病,被关在一个叫‘医院’的白房子里,天天吃药,看着四四方方的天。他们说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病,治不好。”
白栖枝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好在她什么也听不懂,萧鹤川反而更能对她敞开心扉:“我呢,上辈子投胎投的也好,在一个还算有钱的家里,家里有几个兄弟,我是最小的,脑子也是生得最好的,比前几个哥都聪明。不是我说,要不是他们出生比我早,按照脑子,他们都得叫我一声哥!然后……”
“然后就是天妒英才、飞来横祸、骨肉相残、天才陨落?”白栖枝问。
萧鹤川:“……你等我出去把贺行轩家里的话本子都抄走!”
白栖枝:我闭嘴我闭嘴,请不要拿走我们的话本子,呜呜呜……
“没有骨肉相残。”他说,“我可以三天推导出困扰学界十年的数学模型,也可以预判一场金融危机上亿金额。他们都夸我是世上难得的天才,但渐渐的,所谓的天才开始感觉很无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鄙视‘庸众’的迟钝,鄙视那些所谓的权威,我在学术会议上公开推翻导师的理论、在全球会议上宣布我能造出世上唯一能将人类寿命延长五十年的药物;我那些庸才需要我拯救,我坚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改变世界’。就因如此,我活得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没日没夜地用咖啡因、通宵工作维持高速运转,甚至连自己熬出了心肌炎都不知道。但——”
说到这儿,萧鹤川顿了顿,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但有一次,我失败了,研发的新药出现副作用数据,试药人甚至为此丧命。我的家族损失惨重,我的大哥甚至顶替我入狱,我父亲也第一次给了我一记耳光。自从我失败,那些人的嘴脸全变了,他们贬我、骂我、踩我、笑话我,看我如同看阴沟里的老鼠,于是我就想用更疯狂的研究证明自己,我对我自己说,我这次一定成功,让他们闭嘴!但我还是失败了。就这样反反复复,我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他们说我是疯子,把我关在没有棱角、没有隐私,四处都是软泡沫的房间里,他们怕我自杀,给我灌输镇定剂迫使我停止思考,他们不让我看书,不让我出病房,甚至不允许我思考。渐渐地,我总能看到,我看到墙壁开始呼吸,像有生命的肉块那样,一缩,一胀,带着湿黏的潮气。白色的墙皮会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冒着泡,胀成了一双双纯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盯着像蛆虫一样在墙面上蠕动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它们看着它们排列,然后猛地炸开,变成一张张嘲笑我的、我家族里那些人的脸——我父亲的失望,我大哥狱中隔着玻璃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些所谓同僚、朋友、甚至陌生人的幸灾乐祸,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快速、密集、永无休止,像一群苍蝇围着我脑袋飞。”
“滚开!滚开!都滚开!!!”
萧鹤川失控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在里面,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说我病了,我就必须吃药。那些药吃下去,人会变得很迟钝,像个木偶。我想反抗,但没用。你越反抗,他们就觉得你病得越重,给你用的药就越多,甚至会把你绑起来。”
“我试过绝食,没用。他们会把管子从我鼻子里插进去,直接灌到胃里。”
“好在后来,我学乖了。是的,没错,我学乖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学会了装。装作很正常,装作很开心,按时吃药,积极配合。医生说什么,我就应什么。他们让我笑,我就笑。让我说感觉好多了,我就说感觉好多了。”
“我的病其实越来越重,但我装得越来越像个正常人。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出去。只要能出去,怎么样都行。就这样,我装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真我,哪个是假我了。终于,有一天,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可当我拿着出院证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觉得太阳好得刺眼,空气里满是自由的时候!一辆没刹住车的‘铁盒子’,就把我撞死了……”
“对,没错,我死了。我死了,又活了——死去活着,活着死去!”
“我真是……受够了……”——
作者有话说:萧鹤川:你能理解吗?
白栖枝:……其实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叮不咚。但是没关系,让窝回很认真听泥话的!(人,请相信鸟有十分柔软宽阔的胸膛)
第338章 所有
疯狂被刹那间扼住咽喉, 房间里甚至听不到心脏跳动搏动的声音,
萧鹤川像是被抽干全部力气一样瘫倒在床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一定好狼狈, 好难看,他恨不得自己现在就躺在这张床上,这样就不用再看着别人或怜悯或嘲笑的目光了。
嘲笑……
萧鹤川突然想到了白栖枝的存在,她也一定会嘲笑他的吧?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这样的自己真是好恶心,甚至一想到自己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就忍不住要把心肝脾肺肾一口气吐出来了。
漆黑的、腐烂的,涌动着驱虫, 多看一眼都肮脏。
“吸——”
一片寂静里突然响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吸鼻涕声。
萧鹤川怒目看向那破坏氛围的坏家伙!
白栖枝还蹲在原地。她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声息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将鲜红的唇咬得泛白,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浓重的心疼。
萧鹤川本来沉浸在自述的麻木里,余光瞥见她无声落泪的模样, 一下子哽住了。他设想过她各种反应——害怕、质疑、嫌弃、甚至把他当怪物——却唯独没想过, 她会哭。
口口的,她是在心疼他吗?神经病吗?
“你……你哭什么……”他有些无措,声音干巴巴的。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白栖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 带着浓重的哭腔,问出了一个让萧鹤川彻底愣住的问题:
“那……那你是不是很疼啊?”
萧鹤川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痛惜。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白栖枝啊白栖枝……”他摇摇头,像是在嘲笑,“你还记得在滁北山的山洞里,你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说什么‘我看不见的胜利,就不算胜利了吗’?怎么?那时候你都不怕疼,现在反而关系我疼不疼,你是在嘲笑我吗?!”
“不是的。”白栖枝抹了两把眼泪,摇摇头,“就是因为知道那一刀对我来说会很疼,所以现在,我才想问问你,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疼的……”
萧鹤川也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又实在是痛快。
他已经两辈子没这么痛快了,甚至面对常修洁,他都只是肆意寻找着**的刺激,他甚至从没对他说过苦衷。
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小东西就像是给人下了蛊一样,她有一枚真言蛊,能让很多人撬开自己的嘴而不自知。
实在是厉害。
萧鹤川输的心甘情愿。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白栖枝,像是在死灰里看向唯一未燃尽的火种。
他说:“白栖枝,只要你认我做师父,给我磕一个响头,我就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如何?”
萧鹤川这话,本来就是开玩笑,像溺水之人抓住的、不知是浮木还是水草的玩意儿,他自己都未当真,只为了找回自己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掌控感。
可偏生白栖枝当了真。
只听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咚!”
一声实实在在的闷响,干脆利落地砸在房间的地板上。
萧鹤川愕然睁大了眼睛,连身体上的虚弱都忘了,下意识地撑起半边身子,看向床榻前。
只见白栖枝已然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丝毫犹豫,方才还在流泪的脸上此刻一片肃然。
她甚至没要什么蒲团垫子,也没管地上干不干净,就那样挺直了瘦削的脊背,双手交叠置于额前,然后,以额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随后,她直起身,额头上沾了点地上的微尘,她也不去擦,只是抬起那双依旧泛红、却已没了泪水、只剩下清晰坚定光芒的眼睛,望向目瞪口呆的萧鹤川,声音清晰平稳: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萧鹤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白栖枝,看着她额上那点灰印,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甚至还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虚张声势,“白栖枝,你还有没有点脸皮?!小爷我开玩笑的!谁真要收你这么个麻烦精当徒弟?!”
白栖枝跪得笔直,闻言,脸上没什么羞恼,反而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丢人。但是,”她看着萧鹤川,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能学到真东西,丢点脸皮,没什么。我阿娘说过,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些代价。磕头拜师,是天经地义的代价。只要师父肯教,我就肯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为了我的想做的事,我愿意付出我能付出的所有。”
萧鹤川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论调噎住了。
他收敛了脸上夸张的表情,慢慢靠回枕上,目光复杂地重新打量她。“所有?”他重复了一遍,面上忽然露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不疾不徐地问道,“白栖枝,你的‘所有’,是多少?”
白栖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甚至没有片刻有余,斩钉截铁道:
“所有,就是所有。”
所有就是——
她的身体,她的生命,她的尊严,她的感情,她的未来,以及一切她所拥有的、所能付出的,就都是“所有”。
她不在乎吃苦,甚至不在乎所谓的过程,她只要赢,她偏要赢!
她曾想过她到底是要复仇,还是要昭雪。
她要昭雪!
她要让白家堂堂正正地在这个世上活着,她要让别人知道他们白家举家尽是忠臣,她要让灭她满门的人绳之以法,她要让他们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
为了这个结果,她可以否认自己的一切,付出自己的所有,她只要赢!!!
——我愿意放弃我的所有,换得所有人的幸福。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萧鹤川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
“白栖枝,你这个徒弟,本世子收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带着点恶劣的调子,“磕一个头可不够。本世子我的学问,值钱得很。以后端茶递水、捶腿捏肩、试菜试毒等,这些都是你的活儿。学不好,偷懒,顶嘴,可别怪我抽你鞭子。”
白栖枝眼睛一亮。
她再次干脆利落地俯身——
“咚!”
又是一个响头。
“徒儿白栖枝,谢师父收留。必当勤勉学习,侍奉师父。”
*事实证明,萧鹤川这个师父确实当得不错。
学了几日下来,白栖枝发现他肚子里的确有很多墨水,并且像是乌鱼一样每天不间断地“噗噗噗”直往外喷。
而且他跟沈忘尘完全是两个教导方式,后者多是讲解自己的理解感悟感受,和让她发表自己的理解感悟感受。
而前者完全就是疯狂且直白的输出,不给人一点感受的机会,最常说的两句话就是“能不能跟上”和“听懂了没”。
以至于,无论萧鹤川教她什么,她都附身倾耳以请,不出一言以复,直到他说的口干舌燥用茶水时她才敢说出自己的见解。
但是萧鹤川还是送给了她一句话,叫: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听得枝枝十分难过了,而且她也不知道萧鹤川口中那个叫上帝的人为什么这么爱笑。
不过有时候,萧鹤川也会罢工。
在他正常的时候,她会给他讲他这个病,告诉她什么叫燥期什么叫郁期,说他这个病就是这样的,自己也控制不住。
白栖枝:……哦!原来是这样!
燥不燥她不懂,反正她觉得萧鹤川但凡能讲,她肯定就是能跟上的,作息什么的她也完全能适应,毕竟在林家的时候,强度比这可大多了,她完全能适应萧鹤川的一切作息。
至于郁期什么的……她还以为是萧鹤川大发慈悲给她整点休息日,或者自己给他蠢哭了气得他不想教自己了呢!
反正,总之,别人都没有问题,但凡她跟不上就是她不行,不要从外界找借口。
也是十分的会内省了。
实在压抑得不行,她就又把萧鹤川当炸毛的猫逗一逗,不过自打知道了这人的细腻男儿心后,她再怎么逗都会收着点火候,总不能叫萧鹤川一个大男人天天被她气哭吧?
就在这样欢乐的氛围下,白栖枝不仅学到了很多有用的新知识,并且偏房里,那位老学谕在疗养之下的神智也在渐渐清醒。
开始还只是一时片刻,后来长到一炷香,再后来长到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再往后甚至可以一连清醒两天。
在他清醒的时候,白栖枝也总能从他口中,学到很多东西,那些知识经过阅历打磨,如同一颗颗散乱的珍珠。
白栖枝将这些珍珠一一串起,拼凑出很多事实的真相。
尤其是对于孔怀山,不仅能一一己之力振兴家族,甚至还助皇子登基,成为两朝权臣,搅动风云,欲图谋篡……
他好厉害,白栖枝想,她想取代他。
抱着这样想法的她,如同一颗急需成长的小树,不分昼夜,拼命汲取着周围一切营养,然后努力地、飞快地、疯狂地向上生长——
直至遮天蔽日。
第339章 谵妄
害。
自然是不能遮天蔽日的。
这世上唯一人主杀伐, 在其之下,皆为蝼蚁。
但白栖枝坚信,蝼蚁也有蝼蚁的力量。
虽然在这里也会遇到刺杀, 但其实有暗卫在也不会如何。
可倘若真杀到她面前,她倒是觉得那人的确有的是好手腕。
只可惜……
那是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孩子,被众人用血肉托举进来,就为了取她的性命。
那孩子举起受伤的手臂,一柄冷锋直指她咽喉, 刃尖甚至还在颤抖。
白栖枝就站在檐下等她。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这一生要吃多少苦, 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刺客?甚至仅仅是一名合格的刺客。
冬日的雪总是很大。
银针刺过她的手腕时, 地上蓦地射出一线红。剑就这样“叮咣”一声落在冰上,没入雪中,毫无声息。
她没了武器,也没了力气。
她用她那双杀红了的眼愤恨地瞪着白栖枝。
万籁俱寂。
匕首没入心口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
“呼——!”
满天的雪沫顿时扑面而来。
东风裹挟着细雪轰然落入人耳,打破了这一刹那的寂静。
万物终归于声。
那个孩子, 死不瞑目的孩子, 栽倒在她怀中,没了声息。
冷……
天地万物无处不冷。
白栖枝甚至能感受到怀中人的尸体开始一点点僵硬。在寒风中,那个孩子像是睡着了,又或是冷得想找个人依偎,冷僵的身体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散发着暖意的物体依偎。
所以她死在了白栖枝的怀里。
白栖枝用手阖上她空洞的双眼, 叫她全然依附在自己身上。
萧鹤川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两人依偎在一起,血乳相融。
赤红一点点从白栖枝右心口出扩散,贪婪地吞噬掉绫罗原本的颜色,只绽出一朵血红的花, 鲜艳的、夺目的,恨不得将人眼生生挖出。
白栖枝说,这个被派来杀她的,是个小小的、可怜见儿的女孩。
她的神情,太慈悲了:
“好孩子,怎么这么小就出来闯荡啊?……”
这是白栖枝于那无声的刹那,对那个面对她早已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所说出的,最后一句清晰明了的话。
再然后,这个可怜的、小小的、依偎在她怀中的孩子,就再也听不见这世上任何一道声音了。
“好孩子,不会很痛的,安心睡吧。”
自那天之后,白栖枝的谵妄开始了。
萧鹤川感觉白栖枝人格分裂了,但这只是必要的科学说明,比起人格分裂,他更觉得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他很难想象,一个孩子,居然会露出如弃妇般哀怨狠毒的神色。更难想象的是她竟是如同第一次看她般,肆意玩味地上下打量着他,直到他说完话,她才会轻薄而欣赏地对他说上一句——
“聪明人,我喜欢你,你是我的新姘头吗?”
萧鹤川整个人都麻了。
她很难想象如果白栖枝回魂——暂且只能叫做回魂了——的时候,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改如何一头撞死在豆腐上。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对面前这人说一遍自己的身份,这已经是他第五次重申自己的身份了,但面前这人还是不以为然。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知道你是断袖,你很有名的,跟沈忘尘他们一样。不过没关系,”那个人说,“我可以用玉势。”
轰——
萧鹤川的三观崩塌了。
从此以后,他但凡看见白栖枝神情有一点不对劲,都会逃的远远的,甚至必要时还会捂住自己的屁股。
不更令人神奇的是,她除了这个邪恶型人格,还有纯善型人格、童真型人格、社畜型人格、暴躁型人格……甚至还有妈妈型人格!
萧鹤川想:早知道自己身边会有个把自己人格都玩分裂了的稀罕人物,他上辈子就应该狠狠研究人格分裂的治疗方法,并且在她身上加以实施,肯定比研究什么延年益寿的药物更有趣。
不过,白栖枝本人对此事却毫不知情。
好在她的谵妄多发于晚上,虽然不知道萧鹤川为什么不在晚上给她进行名为“补习”的讲解,但好的是,她可以拥有整个晚上来做她该做的事。
以备朝廷之需。
*
季长乐最近很郁闷。
林听澜那个大骗子,自打知道自己妻子和自己老相好一同搬去长平,就非要带她去长平找人。
口口,他难道以为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们还没到长平,半路上就被一伙儿强盗打劫了,提起“白栖枝”三个字,他们到还表现得挺惋惜,说白栖枝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因私藏辽货被朝廷鸩杀了。
“什么?!”
看着比林听澜反应还要激烈的季长乐,山匪们小声议论,说难道这位是白老板的亲戚或者小相好的?
毕竟白栖枝的名声到现在还没洗白,他们也拿不定她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你吼什么?!”林听澜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炸了。
他愣神半晌又问道:“那与她一同去长平的那位公子呢?”
一个小山贼抓抓脑袋:“你说的是白老板的男相好的吧?白老板生前交代过俺们大王,说倘若有一天她死了,就把她那相好的和她府里的人接到山上救济一段时日,为此她还给了我们大王一大箱金子呢!你是没看到白老板出手有多大方,那么黄澄澄的一大箱金子啊……哎呀,老四,你打我干什么?”
“打的就是你,大王说了,这事儿谁都不能提!赶紧打劫完回去得了,说那么多干什么?!”
“他就一臭乞丐,身上能有什么钱啊?倒是他旁边那个小娘们儿,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没准儿……”
两人拌嘴的时候,林听澜一直在想,他们口中所谓的那个白栖枝的男相好的到底是谁?
总不能是忘尘吧,他们两个怎么能……不可能,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眼见季长乐要对那个看她色眯眯的山匪动手,林听澜赶紧拦下,心中忐忑,问:“不知那位公子可是姓沈?”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般打听白老板的身世,你是什么人?!”
“我是……”林听澜不知白栖枝早已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咬咬牙道,“我是他堂兄。”
“放屁!白老板哪里有什么堂兄堂弟,她只有一个早早做了水鬼的郎君!她郎君姓林,叫林听澜,可是当年淮安第一富商嫡亲的儿子,是你惹不起的主儿!”
什么?!
林听澜如遭雷击。
他竟不知、竟不知白栖枝何时成了他的妻!
那忘尘、忘尘怎么办?
他会不会,会不会……
林听澜不敢再想,生怕再多想半分就要昏厥。
那俩小山贼见他如此,就觉得纳闷,左右他身上也没什么钱,其中一人道:“我看那穷酸鬼一个,还敢冒充白老板的亲人!不如把他抓到大王那里面,让大王好好‘招待招待’他!至于这个小娘子嘛……”
他眼珠一转,**道:“不如就让你我兄弟分食了吧!”
“你疯了,大我早就答应过白老板,不为难过路女人孩子。”
“嗨,白老板早就死了,谁还会听一个死人的话呀?!你动不动手,你不动手我就动手了……哎呦!”
只听一声惨叫,本来还想动手的人一瞬间就被卸了手脚。
季长乐高扬着脖子问林听澜:“林听澜,我要去找白老板,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一个人走。”
“我……”林听澜颇为为难。
虽然他不相白栖枝真的会死,但是眼下他要先要确认山上那人是不是沈忘尘,毕竟比起白栖枝,忘尘对他来说才更为重要。
“好啊你个死傻大个你个没良心的!白老板替你操持家中这么多年,你竟连她死活都不关心,依我看,她也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渣!”
季长乐越想越气,她本欲转身愤愤离开,气的急了,竟又回身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才扬身而去。
林听澜被踹到在地,两位小山匪将他五花大绑地绑上了山。
伏虎寨聚义厅。
篝火熊熊,烤全羊的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
想起混着酒气弥漫。
上首虎皮大椅上,坐着个虎目虬髯、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正是摧山太岁阎镇岳无疑。
只见他一手抓着条烤的焦香的羊腿,一手拎着个酒坛,正吃得满嘴油光,喝得满面通红。
下首侧边的位置,摆着一张稍小的案几。
沈忘尘就坐在后面。
与整个山寨豪迈的氛围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
一身素色衣袍越发衬得他面容苍白消瘦,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却毫无焦距就连。面前也摆着烤肉和酒的案几上,也丝毫未动,如同一个纸扎的人一般。
“沈老弟!”阎镇岳灌了一大口酒,豪爽地一抹胡子上的酒渍,声如洪钟,粗声粗气地道“你好歹吃一口!白老板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本寨主一定照顾好你!你这整天米水不进的,人是铁饭是钢,在这么下去,白老板在地上知道了,不得怪本寨主办事不力?”他声音虽粗,但却带着实打实的关切——
作者有话说:看起来是个甜心,实则能杀了你:白栖枝
看起来是个甜心,实则是个甜心:花言卿
看起来能杀了你,实则是个甜心:苏咏絮
看起来能杀了你,实则能杀了你:裴棠花
第340章 暌违
都说拿人钱财, 替人消灾。
阎镇岳之所以能将伏虎寨壮大至此,靠的就是“仁”、“义”二字。
白栖枝交代给他的那箱金子分量十足,托付他的事他自然也得放在心上。更何况那姑娘行事爽利, 性子作风也极对他脾气,想他阎镇岳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过这等有风骨有担当的女子,他私心里也免不了对其高看一眼。
听闻她被陷害至死,他心中也颇为惋惜。但人死不能复生,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若不能好好地活着, 岂不反而辜负了她一番苦心?
沈忘尘仿佛被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
他这几日总是悒悒, 就连反应也慢了许多。
听到阎镇岳的话,他睫毛微颤,视线缓慢温吞地移到面前的事物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泛起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整个腹腔的器官都被绞在一起, 搅成烂泥, 痛不欲生。
他勉强摇摇头,回过神,看向阎镇岳,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声音低哑虚弱:“多谢阎寨主……在下实在是……没有胃口……”
“唉!”阎镇岳重重叹了口气, 手里的羊腿都没那么香了,“你说你这人,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还是个犟种?白老板是个爽快人, 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她要是在地底下知道你这样,心里能好受?再说了,这世道,每天死的人能有千千万,可咱们这些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不是?来,多少喝口酒,就当暖暖身子,驱驱寒!”
他说着,示意旁边的小喽啰给沈忘尘倒酒。
小喽啰刚端起酒坛,便被沈忘尘身边服侍的芍药拦住。
沈忘尘眼睫抖了抖,偏过头去,呵斥道:“芍药,不得无礼。”随后,又望向阎镇岳,“阎寨主,不是在下不给您面子,只是在下这幅身子,实在是不能饮酒,还请寨主不要见怪。”
他并非完全不能吃喝,只是任何食物入口,继而引发翻江倒海般的胃痛与干呕,吃进去一口,恨不能把一辈子吃的饭都吐干净。
自打白栖枝死后,他仿佛被抽走了支撑的魂魄,只剩下一具靠着惯性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还要强撑着处理后续、保全剩余的人,心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更何况,他下身毫无知觉,倘若贸然饮酒,恐怕下头会一塌糊涂,还是不要污了旁人的眼。
阎镇岳看他这副油盐不进、风吹就倒的模样,挠了挠头,也觉无奈,自己喝酒吃肉似乎也少了点滋味。
就在厅内气氛沉闷得如同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时,一个喽啰快步跑进来禀报:
“报——!大王,山下巡哨的兄弟抓了个形迹可疑的穷酸,身上没几个子儿,竟敢大言不惭,冒充是白老板的亲戚!二狗子他们正押着他上来呢!”
“哦?”阎镇岳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来了兴致,“白老板的亲戚?她哪还有什么正经亲戚?胆子不小啊,敢到我阎镇岳的地盘上招摇撞骗!带上来带上来!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拿白老板的名头说事!”
正好气氛正闷,来个找乐子供沈公子开心开心也挺好。
沈忘尘闻言,原本空洞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深知白栖枝在这世上早已举目无亲,能打着她亲人的名义上山而来,会是谁?
他疲惫到极致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却提不起太多精神去深究。
不多时,两个喽啰推推搡搡地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衣衫褴褛,沾满尘土,头发散乱,脸上也有些污迹,看起来颇为狼狈。此刻,他被反绑着双手,一路挣扎,此刻被猛地推进厅内,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林听澜心中焦急万分。
一进这灯火通明、气味混杂的聚义厅,他立刻下意识地扫视全场,目光先是掠过主位上那个气势骇人的彪形大汉,随即,猛地定格在下首侧边那个消瘦苍白、如纸影般羸弱的熟悉身影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人低垂着眼帘、憔悴得几乎脱形,林听澜也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巨大的震惊和庆幸瞬间裹挟了他!
林听澜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被堵住,只发出个短促的、含糊的音节。
阎镇岳打量着这个被押上来的“穷酸”:
见他虽狼狈,但身量颀长,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俊朗轮廓,更何况他周身满是清高自傲之气,看着不像普通流民,倒像是个落魄的公子哥儿。
见他一进来就直勾勾地盯着沈忘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阎镇岳开口,嘲讽问道:“就是你小子冒充白老板的亲戚?”他啃了口羊腿,斜睨着林听澜,声如洪钟,“你倒是说说,你是白老板哪门子的亲戚?说不出来,老子今天就拿你祭刀,给弟兄们添个下酒菜!”说着,还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厚重砍刀。
林听澜强迫自己从沈忘尘身上收回视线,看向阎镇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在下林听澜,阎寨主,幸会。”
“噗——!” 阎镇岳一口酒喷了出来,瞪圆了眼睛,“你说啥?!林听澜?白老板那个……早喂了鱼虾的郎君?!” 他上下打量着林听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子,编谎话也编得像样点!谁不知道林听澜好几年前就沉船死了?你当他水鬼还阳了不成?来人!”
就在阎镇岳唤人要宰了这个口出狂言的狂徒之时,身侧,飘来一道虚弱,甚至可以说是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是……”
什么?!
阎镇岳如同见了鬼!
他看向沈忘尘,又不死心地看着林听澜,揉揉眼,又看向沈忘尘:“沈老弟,你说的是真的?!”
早在林听澜开口说话时,沈忘尘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那一刹,他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而现在,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顶,又狠狠坠入云端,一阵阵眩晕冲击得他不能自已。
身下瘫废多年的腿又开始抽动,沈忘尘拼命忍着。
隔着半个大堂,他遥遥看向林听澜。
林听澜在等他欣喜,等着与他相拥而泣,等着同他相互倾诉这几年的不易。
可是没有,沈忘尘就这样高高端坐上头,轻飘飘的,仿若下一秒就会被凌冽的寒风吹散一般。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只这一眼,如同相隔百年。
林听澜的眼中原本满是重逢的激动,和劫后余生的情形,被他看上这一眼后,他眼中却只剩下茫然,与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明的慌乱。
仿佛他们之间,不知何时,竟隔了道可以隔绝海跟天的裂痕。
那是道连水都无法填满的裂痕。
林听澜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最终只是看向沈忘尘,声音干涩:“忘尘……你……你还认得我吗?”
聚义厅内,篝火噼啪,无人说话。
良久,沈忘尘才拢了拢身上纯白的狐皮大氅。
他说:“我累了,阎寨主,我可以先下去休息一会儿么?”
“这……”阎镇岳看了看堂下的林听澜,又看了看一脸疲惫冷漠的沈忘尘,一时拿不定主意。
要说这沈忘尘和林听澜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都带人埋伏时从那些达官显贵人家嘴里听说的,说不上是笑谈还是流言,总之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两句。
听说这两人以前恩爱的很,怎么他如今瞧着,却不是那么个意思呢?
阎镇岳不懂这种事。
“芸娘。”他高声道。
少时,一位身着绫罗看上去与沈忘尘一样,与整个伏虎寨格格不入的妇人从帐子后头出现。
她长得柔美,柔情似水,一打眼就能让人看出是位极“宜室宜家”的妻子。只可惜,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不知怎么,竟斜斜贯穿了一道丑陋的疤痕,如同烧融美玉的瓷上骤然出现的一道裂痕,叫她的柔美上又平添一份坚忍。
如蒲草般的坚忍。
只见阎镇岳柔和了口吻对她道:“你先带沈老弟和芍药姑娘回去休息,至于这位林老板……”他下意识看了眼沈忘尘,思量片刻后大手一挥,“也一同带去吧。”
那妇人福了福,声音干净温软:
“是。”
一路上,四人都未曾说话。
山上的夜晚很静,除了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就是北风呼啸的嚎啕声。
“到了。”直至房门前,那夫人才温婉一笑,“林老板,这里便是沈公子的住处了。”
林听澜点头颔首道:“多谢嫂夫人了。”
“林老板说错了。”那夫人一笑,有板有眼地纠正道,“妾身并非阎寨主的夫人,只是他的嫂嫂。妾身姓苏,单名一个合字。”
苏合。
这名字有些熟悉。
林听澜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熟悉又如何?到底同名不同命,那个曾在香玉坊与众人欢闹过的姑娘,到底是真正的玉殒香消、紫玉生烟。
“那便多谢苏夫人了。”林听澜改口道。
苏合这才微微一颔首,转身离开,将所有的时间交还给这阔别重逢、暌违多年的有情人。
暂且称作“有情”人——
作者有话说:枝枝:咦?这章我怎么只出现在回忆里?什么?你说谁回来了?!(撸袖子)没关系!本小姐的通天大巴掌早已饥、渴、难、耐了!林听澜!受死吧!!!
啪叽——
画外音:所谓的林老板就这样被拍在地底,像刚吐在地上的口香糖,怎么扣也扣不下来了。
林听澜:?!!【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