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天牢
不会拦的。
为什么?
可季长乐却没有一丁点要想解释的意思。
对待众人探究的目光, 她也只是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随后像鱼一样狡猾地凑到白栖枝身边,附耳道:
“姐姐, 信我吧,我在刑部可是有认识的人嘞。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我是姐姐你的人呀,派我去迷惑他们,再好不过了。好姐姐, 你就让我去这一次,就当是让我能为你做点事。好姐姐, 求求你了~”
她一句好姐姐, 调子能拐十八个弯。
“况且,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孔怀山,他把宋大人关在牢里,是饵料,等的就是要让鱼上钩。我在海边打了十多年的鱼了,最懂这样的道理。既然是饵料, 就必须得让人看见, 有人去探监,正合他们的心意。没准儿他们还巴不得有人去看呢,但看到是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估计只会失望。这时候,我就进去, 好好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只要不是劫狱,他们那些人不会拦的。”
她说的头头是道,饶是白栖枝也无法反驳。
只是这样真的行吗?
“她不行,还有我嘛。”见白栖枝一脸迟疑, 贺行轩举手,“别看我这样,我也可以做事的。假如你不放心她去,我去总行了吧?怎么说我也是门下侍中的儿子,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能让我看一两眼吧。不然我就让我爹狠狠弹劾他们!看他们怎么办!”
人不稚气枉少年。
众人想了一下,也好,如今这里除却荆良平、萧鹤川就只有他身份最大,有什么事,让他打头阵一次也好。
于是,大家纷纷就此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后面的到底该如何,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办,或是若有人拦又该如何处理。
白栖枝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不时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为众人理清思路。
可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白栖枝将众人方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终于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那我呢?”她指着自己,一脸茫然。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她,不说话。
白栖枝被这些目光看得一时有些心虚,可还是强梗着脖子,把问题问了一遍:“你们都有事做,那我呢?我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众人像是突然间很忙一样,将头别过去,不说话。
说是很忙,其实也是不知道在忙什么——林听澜低头假装再看桌上的茶渍;宋怀真别过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面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贺行轩原本张了张嘴,却被季长乐一把掐在大腿上,疼得直咧嘴。宋长宴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看着她,目光里除却心疼之外,还有种比心疼更深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看得白栖枝心慌。
最后还是萧鹤川这个病人开了口。
他靠在床头,身上裹着两床棉被,被沈忘尘照顾着,脸色还是青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向白栖枝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嫌弃。
随后,他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你、休、息。”
“我?为什么?”白栖枝想了想,忽地明白了,问,“是不是我胳膊断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没关系的,这件事本就是我自己一时兴起才做的,没有人需要为我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也不需要大家为了这点小伤而顾忌。这件事,从头到尾本就该我自己一人承担。是我对不起大家,将大家牵扯进来。不过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我真的……”
“枝枝啊。”
不待她辩解完,沈忘尘忽地开口,声音如四月春风,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不知是不是过往经历在作祟的缘故,他一说话,白栖枝便不敢再说了,只是规规矩矩地听着,等他再说些什么。
可是没有,那人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素来伸不直的手朝她轻轻招了招。
“你来。”
白栖枝知道自己没出息。
她总是无法拒绝沈忘尘这两个字,哪怕她清楚地明白是他亏欠她,可是……
白栖枝还是起身前去了。
沈忘尘只是这样笑盈盈地看着她,一张口,温言软语,几乎把人心都含化了。
“枝枝啊。”他笑着,微微蹙眉,像是曾经那样,慢慢地、温和地同她道,“不要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太轻贱。”
沈忘尘自诩平生说过不少假话、空话,可他敢以性命作保,此话,绝非虚言。
若不是曾轻贱过自己的身体,将什么都看得比自己重要,如今他说这话,又怎能如此出自肺腑?
可他说完这句话后,却又沉默了。
白栖枝再等他开口,等他像以前那样搬出一大堆大道理来教化她。
但是没有,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瞳孔里,映得全是她那张因熬夜劳累而惨白的脸,上头还有两个乌青的眼圈,都快掉到下巴颏了。
他在干什么?白栖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不,她反应过来了,但她没想到,她没想到沈忘尘会心疼她。
这太荒谬了。
白栖枝感觉自己还在那场梦里,没有醒来。
不过一切也说得通——
是她太急于表现自己了,是她太想冒进了,是她太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了。她总是下意识自己冲上前去,把大家甩在后面,以至于连累着大家反过来还要为她操心。
可是,白栖枝不相信谁真能帮到她什么。
倒不是她与众人心有隔阂。
只是,很多事都是她一个人的事,非要她一个人亲自去做才成。至于这里的大家,就算帮她,她也总觉得不安稳。
她总怕欠别人什么,总怕把自己的坏运气也带给大家。
可在场的众人却不这样想。
且不说白栖枝早已成为他们身边挚友亲朋般的人物,单论此事,也事关他们生死存亡。
没有人打算隔岸观火。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做成这件事。
于是,不顾白栖枝的劝阻,众人就这样和谐地达成共识,只待明日一早,就各自奔赴战场。
渐渐地,屋里只剩白栖枝一人。
白栖枝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有用一点、再有用一点。
她只是想保全所有人。
次日一早,整个庭院就只剩下一院子老、弱、病、残。
既然不能随大家同去,那就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事。
连着两日没睡,白栖枝总觉得自己身子发虚,可她只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
便是无法亲临,也要决胜千里之外。
像是早知有此一遭,孔怀山那边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只是……
“我草,这么带劲儿?!”看着眼前倒下一片片侍卫、狱卒,贺行轩第一次觉得,女人,是种很可怕的生物,无论多大年纪。
“带劲儿什么,不过是一点昏睡散而已,这种东西对本姑娘来说轻轻松松。你呀,长长见识吧!”
季长乐也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好在这次跟她来的是贺行轩这个大傻子,若是其他聪明一点的,或是萧鹤川那个贱男人,估计得当场质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在当渔女前是个炼蛊的吧?
而那些乱七八糟的前尘往事,解释起来又实在麻烦。
不过贺行轩可不在乎这些。
如今整个牢狱的看守都处于昏睡之中,摸进去简直是轻轻松松。
就是不知宋长卿被关在哪里。
两人掩住口鼻,从桌上拿了两盏油灯,小偷小摸地就进去了。
整个牢房里安静得可怕。
细听之下,就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那些囚犯横七竖八地躺在枯草上,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保持着被药倒那一瞬间的姿势。
有一个原本正端着碗喝水的囚犯,碗还扣在脸上,水淌了一脖子,人已经睡死过去了。
贺行轩见状忍不住“嘿”地笑了一声,一边走一边小声同季长乐啧啧称奇道:“你这药也太厉害了,回头给我配点,我拿去——”
他顿了顿,大概是想说“卖钱”,又觉得在季长乐面前说这个不太合适,便改了口:“我拿去防身。”
季长乐自然是白了他一眼:“你当这是耗子药呢?说配就配。”
她说着,脚步却不停,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猫眼石,左右扫视着每一间牢房。
不过……
她转头,看向这座独属于朝廷的天牢。
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出一排排牢房的轮廓。
那些被关押在此处的,有不少是朝廷曾经的权臣,甚至还有过王公贵族、天潢贵胄……这些都曾是多么立于云巅之上的人啊!
而现在。
无论你是权臣还是王爷,无论你当年多么权势滔天,无论你当年多么富贵已极,如今却都只能破破烂烂地瘫倒在这里,跟块只知道招惹苍蝇的死肉一样,任人宰割。
所以说,命啊——
时也,势也。
顾不上更多感叹,两人继续猫着腰往牢狱深处摸,打算查找有关于宋长卿的蛛丝马迹。
第382章 离开
一路上。
贺行轩走得急, 一脚踩在一只伸出来的胳膊上,那人却哼都没哼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他赶紧缩回脚, 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不住”,又急急地往前赶。
季长乐在后面跟着,脚步比他轻得多,像一只踩着雪地的猫,眼睛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扫过每一个蜷缩的身影。
没有宋长卿。
“哎, 你说, ”贺行轩回过头,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会不会把宋大人关在最里头?听说关在最里头的人,都是犯了滔天大罪大贪官。宋大人被关在里头,岂不是会被那些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太可怕啦!”
他的脸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季长乐没理他。
贺行轩自觉无趣, 自己在一旁碎碎念着, 编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自己吓自己。
忽地——
“哎哎!季长乐,你看那!”
像被猴刨了一样地扒拉着胳膊,季长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你干什么?”她发誓,贺行轩真是她好几辈子里遇见的最烦的人了!
可还没等她骂他,那人就朝不远处一指:“你看, 那间牢房门是开着的!”
季长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左侧第三间牢房。那扇门是开着的,不像其他牢房那样锁得死紧,虚虚地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 好像下一秒就会爬出一只鬼。
季长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脑子出问题了?你关人不锁门,你是什么心软的神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贺行轩小声唧唧,“我要是搞这么大阵仗引人入翁——”
“入瓮。”
“都一个意思。”贺行轩丝毫不为自己浅薄的文化而羞恼,继续唾液横飞地说道,“那我肯定要把大门打开,营造一种:你看,这个人很好救吧?我都没有给他关起来,快来救吧快来救吧,来救你就死了哦,的假象吧?所以说呢,你看似这种地方不会关人,哎,敌人就恰恰要关在这里。这种桥段,我在话本子里看得多了,你……”
再一转头,季长乐不知何时把耳朵给堵上了。
贺小公子没文化,但是贺小公子力气大,没等季长乐给他再翻个白眼,他就已经把人往那儿拉去了。
“哎,慢点!油灯!”
眼见油灯要灭,季长乐赶紧护住手中一点飘摇光亮。
果不其然,越往那处去,两人就越是闻到一股血腥味。
正当两人小心翼翼地扒牢门打算进去看看时,突然——
“找宋长卿?”
“啊!!!”
突然传来的人声吓得贺行轩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差一点就要蹦到季长乐脑袋上。
油灯一时脱手,落在地上转了两圈,灭了。
原本也被吓了一跳的季长乐:“……”
天杀的!她为什么摊上这么一个猪队友?
来不及多说,眼下居然有人没中她的昏睡蛊,不管了,只能超度这人去西天了!
想着,季长乐喉头微动,拎着油灯,缓缓靠近那声音的来源。
隔着栏杆,昏黄的油灯渐渐映出一个人影。
里头坐着一个人。
说是坐着,其实更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旧衣裳,靠着墙,蜷着腿,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有一张脸被油灯的光扫到,忽明忽暗。
那是个老人。
其实说不上老,仔细看的话,也才五十岁左右,乍一看须发皆白,可凑近了瞧,那白发白胡子里,还能寻见几缕灰黑的底色,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没来得及化开就冻住了。
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就连声音也跟生了锈一样,在光线本就不足的狱里,就显得像个老者。
而且。
季长乐注意到,这人的衣裳很干净。
没有血污,没有泥渍,连褶子都像是被人仔细抚平过的。在这满地污秽、满墙霉斑的死牢里,他干净得像一件被人遗忘在供桌上的祭品。
他到底是什么人?
熟人?
季长乐微微眯起眼。
贺行轩则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一听“宋长卿”三个字,立刻扒住铁栏,急吼吼地问:“你认识宋大人?他在哪儿?”
“水牢。后头,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就是了。”他顿了顿,又说,“他伤得不轻。你们去晚了,怕是连话都说不上。”
“我的天老爷!那是人呆的地儿?谢谢您啊,我这就去,不扰您清净了哈。”
贺行轩一听,脸色都变了,连声道谢,转身就要走。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嗒嗒嗒”地响,急得像有人在后面撵他。
季长乐没有动。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油灯压得很低,火光只够照亮她自己的一双脚。
“老人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是女儿家在跟长辈撒娇:“您怎么没睡着呀?”
老者看着她,没说话。
她歪了歪头,油灯的光终于抬起来一些,照着她的半张脸,嘴角翘着,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这昏睡蛊,连牛都能放倒。您倒好,清醒得很。你这身子——”
“可比牛结实多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贺行轩听到一样。
老者依旧没说话。
反倒是贺行轩。
他本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发现季长乐没跟上来,又跑回来:“你干什么呢?快走啊!”
“哎呀,走了走了。”季长乐应了一声,见贺行轩没头没脑地往前,却没有立刻走。
她往牢门又凑近了一步,油灯举高了些,照见老人那张瘦削的、须发皆白的脸。
“谢了老人家。”她说,声音还是那样甜甜的,软软的,“为了报答您的指路之恩,我好心跟您说件事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娇俏得很,可眼底半点笑意也无。
黑暗中,她那双眼泛出碧涔涔的绿。
“您活不长了。”
*
白栖枝左看看,右看看。
文老先生,老;自己,弱;萧鹤川,病;沈忘尘……
唉,不说了。
白栖枝有点郁闷。
眼下,他们十里八乡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还病着。
想吃好吃的,没有;想出去跟大家一起做事,不让。
白栖枝是站也难安,坐也难安,寝食难安,上茅房也难安。
然后,她找到她为何如此不安的原因了——
她来癸水了。
真是很可恶啊,女人为什么一定要来这种东西!
白栖枝不知道,也没空去想那么多。
宫里来信了。
据边境的探子来报,辽人已集结三十万兵马,只待孔怀山一封密信便要兵临城下。
白栖枝其实很佩服孔怀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她不知道孔怀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辽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听命于他。
但,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自诩能掌握辽人命脉,等此一战后,他是否还能控制住辽人的野心也未可知。
眼下,只差一个名头,就可以搅动这滩两相对峙的死水。
她又是否……
“枝枝?”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吓得白栖枝整个手一抖,竟下意识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咽下。
是林听澜和沈忘尘。
他们来时,白栖枝已经将那团纸咽了下去,并伪装得毫无痕迹。两人便并没发觉白栖枝到底在干什么,还以为她在书房待的憋闷,来院中闲庭散步。
所以,当看见白栖枝转身后露出一幅笑盈盈的模样,两人觉得是她想开了,心下也是一阵轻松。
今日的梅花开得最好。
经历过那么多惊吓与不平,三人终于得以好好说些话。
此刻再道歉难免显得有失分寸。
他们就这样在雪地里走着,谁也没说话。
“啊,对了。”白栖枝突然想起什么,率先开口。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地卡住,只站在梅树下,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
林听澜走在前头,步子大,踏得雪“咯吱咯吱”响,模样几乎和小时候一样,倒也真没怎么变。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只手炉,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温润笑容的脸。
两个人都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还没来得及化。
听到他开口,两人皆脚步一顿,看着这个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小姑娘的女人。
“怎么了?”沈忘尘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像是四月里化了一半的春雪,“是不是受了风,不舒服?”
白栖枝摇了摇头,眼神定定地,就这样看着他们。
被这样炙热的眼神看着,明明尚未别离,心却早已为能预感到的别离而隐痛。
他们总害怕白栖枝又要做傻事。
可未等他们其中一人开口,白栖枝早已当着他们的面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然后笑了。
白栖枝总是笑着的,众人也见惯了她的笑容,仿佛只要她还能笑出来,天大的事,也不算事。
“有件好事跟你们说。”白栖枝眼睛弯弯的,嘴角也翘翘的,声音轻快得仿佛在云端,“我让人在淮安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挺齐整,前后两进,后头还有个小花园,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应该挺香的。你们不是挺喜欢桂花的么?我想着你们应该会喜欢。”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白栖枝歪了歪头,笑盈盈的,“你们回淮安去吧。宅子我已经安排好了,地契就在书房,我一会儿拿给你们,到了淮安就能住,很方便的。孔怀山现在顾不上你们,趁这时候走,最安全。”
风忽然大了一些,梅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白栖枝右臂还吊着,有积雪落在上头,说不出的白。
林听澜就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白栖枝都很怕他这样。
那一巴掌远比她想象中来得深刻,以至于林听澜现在一伸手,她都会下意识用胳膊护住自己的头部。
可是这次她没有再退缩。
她迎着林听澜质问的目光,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我说,你们回淮安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林听澜听不清似的,明确说道,“宅子我置办好了,盘缠也备好了,明日就动身。回了淮安就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那些邪门歪道的事。林家那么大的家业,虽说不能一直扔着不管,但也别太强迫别的姑娘家进宅院。真想要一个的话,以你的能力,倒是可以收养几个,别做伤天害理的事。”
笑话都留在人后。
“白栖枝!”林听澜是真的生气了,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你们回去!”
白栖枝终于鼓足勇气,看着他的眼,声音轻飘飘的,像这满天的雪,落在人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她说:“这本就不该是你插手的事。林听澜,你就应该在淮安好好做你的林老板,赚你的银子,管你的铺子。你不该来这里,不该掺和这些事,不该管我的闲事!”
“白栖枝,你他妈的——”
第383章 对峙
林听澜从未如此气愤过。
往日, 他就算再怎么骂白栖枝,也不会带上伯父伯母的名讳。然而这一次,一句“他妈的”出口,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然滑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是……
“林听澜,是谁教的你这样说话?”
当年那个面对巴掌会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被风尘洗磨多年,早已学会了平静地面对所有怒火。
妾当如蒲苇, 妾当如磐石。
白栖枝直直地看着林听澜的眼睛,分明没有半点怒火, 却看得人心头一凉。
林听澜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钝痛了一下。
当初那个小小的、总爱哭的人儿,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挽着妇人的发髻,说着强硬的话语。
就是偏偏不肯求饶半分。
忽而白雪纷纷。
一场风来,吹得梅花簌簌。梅树上的雪被风卷起来,搓绵扯絮似得从白栖枝背后涌来,扑了两人一脸。
白栖枝站在那阵雪雾里,浑身发抖, 右臂吊在胸前, 左手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
——救救我。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风雪里,林听澜蓦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救救我……
这分明是白栖枝的声音,可当林听澜避过这场风雪看她,却见她只是站在那里, 泛着苍白的唇丝毫未开。
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再定睛一看,这人眼尾泛着薄红,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满天残红映着这一尾红,说不出的倔强与薄情。
对着这幅神情, 就算有再多的气,也会消得一干二净。
——救救我,救救我。
人在面对巨大的苦难时总想求救吧?可她为什么偏偏不说呢?她若说了,他们又怎么会不帮她?
可她现在要撵他们走,仿佛把他们撵得远远的,就像是保护了他们一样。
暂居这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栖枝已经在给他们努力建造一个乱世之外的桃花源。这里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勾心斗角,虽然偶有意外状况,可总比在外头安全得多。
她已经在尽力地给他们营造一座世外桃源了!
她也快撑不下去了。
当年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啊,怎么就什么都要自己一臂承担呢?
林听澜向来只会硬不会软,如今遇见这么个比他还要硬——简直像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认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白栖枝是铁了心要送他们走的——
这里已经快要不安全了。
她背后有花花与陛下,宋家背后尚且有宋伯父,荆良平背后尚且有荆枢密使,萧鹤川背后尚且有萧侯爷。
可林听澜他们背后有什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商人罢了。
商人,就是个面临战争时,被抄家充国库的存在。
同辽国的仗要不要打?要打的。可辎重不够怎么办?就只能先斩一批富商,再苦一苦百姓。
苦一苦百姓、苦一苦百姓,等到百姓苦够了,整个国家也就该改朝换代了。
这是比辽国入侵还要可怕的事。
先外患而后内忧。
是以内忧外患,国将不国;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白栖枝总想在夹缝中找出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世上又安有双全法?
舍一,而保其全也。
只有舍白栖枝,才能保这院子中的一干人等。
白栖枝早就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
反正、反正她也只是个配角嘛,就算是死掉,这个世界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只要她死掉……
一切,就会更所向披靡吧?
“枝枝。”
面前,忽然传来一声碎雪似的清响。
白栖枝脑海内乱乱的思绪被打断,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也算共事了多年的人。
沈忘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栖枝。
方才白栖枝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有像林听澜那样生气,也没有像林听澜那样激动。
他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用那双桃花眼,温温软软,如同初见那样。
白栖枝当年就是被这双眼蛊惑,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是在赶我们走吗?”
“我没有在赶你们走。”白栖枝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全责,“你们不该在这里。这些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白家的事是我白家的事,宋家的事是我揽过来的,萧鹤川、荆良平他们两家早就在这滩浑水里挣不脱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家,有业,有回得去的地方。从头到尾,你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局棋盘里。是我,是我斤斤计较,是我觊觎林家的家财,才将你们拖下水来。现在,我有了朝廷的赏赐,我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我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拖我的后腿了。你们懂吗?”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凿无比的、能刺痛自己也推开他们的理由,字字都淬着刻意磨利的冷光。
林听澜胸口那阵钝痛还未缓过去,听了这话,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心和一股憋闷的怒火。
“白栖枝啊白栖枝……”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踩到白栖枝裙角的雪,“倘若你不是翰林家的女儿,去南曲班子唱戏定是一绝!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激将我,我们就会信了么?你想要我们逃?好!就算是逃我们也要带你一起逃!”
“可我不要再逃了!”
这一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白栖枝脸上难得露出怒意来。
林听澜上次见她这般还是在庙里。
她逃亡,丢金镯,断臂求生,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呕出血来:
“我逃得还不够多吗?!从白家逃出来,从一场婚事逃到另一场婚事,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可结果呢?!结果哪一次不是被抓回来?!哪一次不是被踩进更深的泥里?!”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在这泥潭里了,挣不脱,跑不掉!”
“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那我们就留下来,陪你一起搏这烂透了的命!”
“你们帮不了我!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用?送死吗?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你们能护得住我?”
“可是——”
“我说的不对吗?”白栖枝红着眼睛看他,“林听澜,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不过是个商人!商人!你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你有什么本事护我?我缺你们什么?你们能给我什么?你们留下来,只会拖累我!你们以为你们是来帮我的?你们是来给我添乱的!”
“你们走……”
——救救我。
“回淮安去……”
——救救我……
“不要再回来了!”
——救救我!
“白栖枝!”
风雪卷过庭院,梅花与残雪一同零落。
林听澜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
是疼。
是那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捅完还拧了半圈的疼。
“你说你不需要我们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你说我们对你没有用了?你说我们是在拖你的后腿?”
他绕开沈忘尘,一步步逼近白栖枝。
白栖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一步步后退,甚至抬起自己最后能用的左臂斜斜横在身前,一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
梅花在风雪中簌簌零落,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距离里。
“咚”地一声,白栖枝的后背抵上了梅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仰起头,倔强地瞪着他,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来。
“林听澜,你想干什么?话说不过三句就要动手。到底是谁教的你这样?!”
白栖枝不会骂人,就算再怎么生气,她也只会反问对面一句“是谁教你的这样”。
她说再多自以为绝情的话,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不会咬人的小猫在朝人哈气,于那些与她相熟的人来讲,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
林听澜看着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女人。
现在的白栖枝俨然是一位女人了,脱离了少女的青涩,磨成一位妇人应有的模样,成为林家主母,成为白家之主,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就像在梦里那样。
在梦里,她一遍遍地救他们于水火,难道在现实中,她就不许他们来救她一次么?!
林听澜紧紧直视着面前强撑着的白栖枝,终于忍不住自己满腔怒火。
“是!白栖枝,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林听澜的声音又拔高了,风雪都盖不住他的咆哮,“可你问过我们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被你推开?问过我们想不想当这个逃兵?!”
“林听澜!”白栖枝终于忍不住吼了回去,“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我说了,你们帮不了我!”
“帮不帮得了,不是你说了算!”
林听澜一把抓住她完好的左臂,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白栖枝,你给我听好了——你当年从白家逃出来,一个人扛了四年。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站着我们,站着宋家姐弟,站着萧鹤川,站着荆良平,站着这院子里每一个人!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凭什么替我们选退路?你问过我们想不想走吗?你问过我们怕不怕死吗?!”
白栖枝被他攥着胳膊,挣脱不开,浑身都在发抖。
她咬着唇,唇色惨白,咬出一道血痕,随后,怒气冲冲地看向沈忘尘,大吼道:“沈忘尘你管管他!!!”
沈忘尘:“……”风真大,怎么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见他一副装傻耍赖的模样,白栖枝恨恨地咬着牙直视林听澜。
她早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她明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可她还是信了,她竟真的信了。
她还真以为有人会帮她撑腰!
当年林家那二十大板没给她打醒,如今风雪临头一浇,难道还浇她不醒么?!
——我早知这世上无人渡我,唯有我救自己于水火中千千万万遭!
良久,白栖枝那在眼圈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落下,在脸上冻成了冰,跟她的语气一样冰冷:“林听澜,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茫茫的雾在两人面前升起。
——林听澜,不要让我恨你。
这是林听澜第二次听到白栖枝的声音。
可面前这人分明没说这句,于是林听澜明白了,这声音的名字叫“将心比心”。
“你不是说我们拖你后腿吗?”林听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就算我们真的是拖后腿,你也甩不掉我们了。”
“这腿,你拖定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解释:林听澜说白栖枝小小的,其实不是什么凝视,就这样说吧,林听澜189,沈忘180,萧鹤川175,白栖枝因为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不好导致只有156,在众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小鼻嘎,真的不是凝视QAQ
第384章 水牢
很多人都不知道, 白栖枝其实是个心窍有缺的孩子。
林听澜知道,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
当年白父为了自己打出生就体弱多病的女儿,请了长平里最好的郎中。
彼时, 林听澜不想看这个惹他厌烦的婴孩,就跑到隔壁去偷听。
郎中说,白栖枝许是先天心窍有缺,以致身体也带不足之症,要长得大些才会好。
于是林听澜用自己的话简单理解了下——
白栖枝是个体弱多病的傻子。
就因这一句话, 哪怕后来白栖枝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与绘画天赋,林听澜也依旧觉得她是个傻子。
更何况她无论是想事还是做事都那般稚气……
倘若不是傻子的话,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厌烦她至极?
可如今看着她盈润却坚忍的眼神, 林听澜突然觉得,他才是那个傻子。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白栖枝突然哭了。
也不知道是被气哭的,还是她本来就想哭很久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对自己说哭也来不及了、哭也没有用。可是想掉眼泪这件事,本来就无关有没有用。
她就站在梅花树下, 身周的空间因为林听澜而变得逼仄异常。
风雪在她身后翻涌, 梅花在她头顶零落,她站在那株老梅树下,吊着胳膊,满脸泪痕,像是一尊快要融化、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泥菩萨、泥菩萨。
何时游子能归家?
“枝枝。”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高, 温软的,像碎雪落在梅花上。
沈忘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近前。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风雪里,坐在轮椅上, 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桃花眼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天太冷,眼泪会在脸上冻住的,擦擦吧。”
那是白栖枝曾放在他那的手帕,如今物归原主,也请原主勿怪。
“天杀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等白栖枝有多感动,距离三人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夹杂着咳嗽的怒吼声。
萧鹤川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些古人的想法了。
从他这个视角来看,就是林听澜在壁咚白栖枝,然后沈忘尘也凑到旁边去,把白栖枝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时间,就连曾经玩得最花哨的萧鹤川都停止了思考——
他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他们要在雪地里开淫……
还要对一个小姑娘猥……
他们还是人?我吃!
“呜哇——”
还没等林听澜、沈忘尘想同萧鹤川解释什么,前者手一松,白栖枝就先忍不住,“哇”地一声哭着跑开了。
这下,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萧鹤川:“……”天杀的,他要赶紧报警抓这两个变态。
南无加特林菩萨,一息三万六千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有什么说法,都滚下去跟阎王爷解释去吧!
他什么都不想听!
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林听澜:“……”
等等……不是?
不是!
他干什么了?
*
大牢。
往左,走到头,下三层石阶。
季长乐举着油灯,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脚踩上去要格外小心。稍一不注意,滑下去,恐怕就不是折一根尾椎骨那么简单了。
眼下两人执掌着一点豆大烛火,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再远一点,就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湿漉漉地挂了一壁水汽,就等着人自投罗网。
贺行轩就跟在她后头。
纨绔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走过这种路?一脚踩滑,差点把自己摔进池子里,被季长乐一把拽住袖子才稳住。
“你小心点!”季长乐瞪了他一眼。
贺行轩刚遭了吓,被这么一嫌弃满肚子委屈,张嘴想要反驳,可转头一看四周浓稠的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啊,腥味儿也太冲了,还臭……”
季长乐没理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剩下贺行轩满肚子话没地儿说,只好闭了口舌。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贺行轩上前推了推,锁着的。
就在他想着如何破锁时,季长乐已经从发间摸出一根铁丝。她将贺行轩一把推开,三两下就撬开锁头。
贺行轩看着她,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没见过渔女撬锁?”季长乐把铁丝往袖子里一揣,推开门。
一股潮湿、腐烂,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行轩被熏了一跟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季长乐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白眼一翻,说了句“男人就是矫情”,随后一手掌灯,一手拽着他先前走去。
油灯的光探进门内,照见一片漆黑的水面。
半淹在水里的石室,水不深,大约到膝盖,可那水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枯草、烂布、不知名的碎屑,还有一两只溺死的老鼠,肚子胀得圆滚滚的,翻着白肚皮。
贺行轩终于没忍住,“哇”地干呕了一声。季长乐没理他,举着油灯往里走。
石室的最里侧,靠着墙,有一个人。
那人半坐在水里,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僵硬的姿势固定在那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轮廓。
此时他低着头,下颌抵着胸口,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季长乐涉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贺行轩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靴子踩进水里,瞬间就湿透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出声。
走到近前,季长乐蹲下身,将油灯举高。
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嘶!”
贺行轩倒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左半边,从颧骨到耳根,一道狰狞的鞭痕斜斜地劈开皮肉,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嫩肉。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壳,糊在脸上,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把左眼挤成一条缝,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贺行轩认出了他——
是宋长卿!
这世上哪有这般戏谑的折磨?
曾经掌管朝廷礼乐、祭祀、礼仪的太常少卿,身着深青色云雁纹朝服,头戴进贤冠,立于丹陛之侧,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台之上,那双执圭的手稳如磐石;宣唱赞礼时,声音清越如击磬,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合乎古礼,就连腰间组绶玉饰碰撞的轻响,都带着不容亵渎的仪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数代书香涵养出的端方,是庙堂高处浸润出的雅正。
可以说,宋长卿其人,便是“礼”这个字的化身,行走坐卧皆是章法,多一分则近倨傲,少一分则流俗谄媚。
可此刻……
贺行轩的呼吸尽数滞在胸腔里,不敢吐出。
季长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宋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们来救你了。”
许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名号,那人的指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然后,随着意识缓慢而迟钝地苏醒,宋长卿抬起头来。
季长乐看清了他另一边的脸。右边是好的,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正的眼。
他没有被牢狱之祸抹去所有的棱角,相反,他那双眼依旧是清正的、明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玉,清雅、端庄。
那双眼看着季长乐,看了几息,又慢慢转向贺行轩,最后又回到季长乐脸上。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素来不苟言笑的宋太常少卿,如今沦落到这等境地,反而笑得出来了。
“是……咳咳……是林夫人……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轻得几近夭折,“我这样子……这样子……如何好见人……咳咳咳……”
连咳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季长乐使劲点头:“姐姐说,一定要把您带回去才行。”面容真挚,不似作假。
宋长卿又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转而看向贺行轩。
贺行轩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冻得嘴唇发紫,可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长卿脸上那道狰狞的鞭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大人,我们扶您出去。”贺行轩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长卿看着他,看了几息,吐出一句奄奄一息的“劳驾”。
季长乐站起来,去够他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锈死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贺行轩上前帮忙,两个人一个托着链子,一个去拔连接处的铆钉。
贺行轩手抖得厉害,拔了几下没拔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季长乐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咬着牙,指甲嵌进铁锈里,用力一拔。
“铛啷。”
铁链断了。
宋长卿的手臂垂落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被贺行轩一把扶住。
贺行轩的手触到他的后背,触到那件湿透的囚衣下面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把倒伏的、被雪压弯的竹。他咬着嘴唇,把人往自己肩上扛。
季长乐已经把另一边的铁链也弄断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宋长卿,一步一步往外走。水花溅起来,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长卿的脚拖在水里,走得很慢。
他的腿在水牢里跑了太久,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脚也跑烂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钻心的痛在忍着,恐怕他此时早已昏死在水中,变成一具水尸。
贺行轩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人架得更稳。
走到石阶前,季长乐停下,回头看了宋长卿一眼。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狰狞的鞭痕,也照出右半边脸上那双清正明亮的眼。
——请阿姐救我!请阿姐助我成就大业!
眼前的两张脸渐次重叠,虽面容大不相同,可那双眼却是一模一样的澄净。
尤似故人归。
季长乐从肺腑里吐了口气,没有再耽搁,继续向前引路。
这一路上都没有官兵来拦,就连活人的气息都很微弱了。
贺行轩还记着那个好心为他们引路的老人家,他故意重走来时路,想将那位老者也顺手救出。
可——
当他们再回到那间牢房时,粗木栅栏内,景象却已全然不同。
那位曾蜷缩在角落的老者此刻已然直挺挺地倒在牢房地面的泥泞之中。花白散乱的头发沾满黑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七窍之中,都蜿蜒流出已经微微发黑的血迹,在紫青色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忽地,一只肥鼠从鼠洞里钻出,匍匐在尸身旁,尖嘴凑在老者尚带余温的、染血的腮边,试探性地咬下一口。
“吱!!!”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划破死寂!
下一秒,众人就见到那老鼠四肢猛地僵直,随即倒地抽搐,口鼻渗血,顷刻间竟也气绝身亡。
鼠是鼠,人也似硕鼠……
不过是互相折磨。
第385章 作困
一路出去, 竟都没有阻拦。
就连贺行轩都觉得很不对劲,可季长乐说且跟着她大胆地走吧。
她呀,在当渔女前, 家里也是个卖药的,最会做的便是昏睡散这一类的毒物,用这东西迷倒整个大牢还是轻轻松松。
更何况,她在这牢外有人嘞,哪里需要顾及这么多?
她说话时真时假, 真真假假、疯疯癫癫,信都不知该信哪几句。
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了, 贺行轩也不多想。
毕竟朋友嘛, 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了。
两人就这样扛着宋长卿,朝约定好的接应地飞奔而去。
另一边。
荆良平也差不多要抵达常府。
他回去,父亲并未多言,只是抽了他三十戒鞭,随后便让他将一封信送至常府。
荆良平知道,父亲是在试他。
好在这也正和他意, 反而不用再多费周章。
常府在城东, 占了大半条街。荆良平到的时候,天已申时。门房进去通报,他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被人领着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回廊,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常府不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一草一木都透着武将人家的肃杀之气。廊下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 刃口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领路的门房沉默寡言,脚步又快又稳,荆良平几乎要疾步才能跟上。
他身有伤,每快走一步,背后的鞭痕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次。
两人穿过影壁,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正堂到了。
下人退下,荆良平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堂内没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窟。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脊背挺直如枪,双手搁膝上,不动如松。
常修洁此时身着家常玄色袍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荆良平来,他目光沉静如水,又冷又冽。
荆良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常大人。”
常修洁没有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鹰隼般的双眼紧紧抓着荆良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但你一定知道,它很锋利。
荆良平没有动。
两人如此僵直对峙。
过了很久,高座上的那位才开口:
“信。”
一个字,没有温度,冷得像一块石头扔在雪地上。
或许他本就是这般冷漠的性子,只是在赵婉舟面前装的久了,才会让赵婉舟以为他是什么世上顶好的夫郎。
荆良平从怀中取出信,双手递上。
常修洁接过去,拆开,低头看。
雪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信纸上,照出荆斡皆那手端方的馆阁体。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荆良平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他听见堂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与之相和的还有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背后的伤又在痛了。
荆良平隐忍着,不吭声。
常修洁看完信,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放在手边的桌案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荆良平。
“阿晏如今可好?”
荆良平的心瞬间跳快了半拍。
饶是他不知晓萧鹤川的乳名叫萧阿晏,常修洁如此一问的人物除了萧鹤川还能有谁?
这人既然能堂而皇之地问这种事,就说明他肯定早就知晓萧鹤川如今早已成为林夫人那边的人,站在他的对立面。可他却……
荆良平强装镇定,轻声道了句“萧小侯爷一切安好”。
预料之难的诘问并没有到来。
常修洁沉默了。
良久,他睨了荆良平一眼,问:“还有事?”
“啊,在下……”
正当荆良平想着这话该怎么圆回去,突然——
“咣当。”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阵极快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迭起,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急促的音节,像是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劝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很快,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从后堂方向出来,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怕什么人看见。
托盘上,几块碎瓷片伶仃地躺着,底下还聚着一小摊未擦净的水渍。
丫鬟经过正堂门口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托盘脱手,“哗啦”一声,碎瓷片撒了一地。
她瞬间吓得脸色煞白,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止不住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常修洁没有看她:“下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了碎瓷片,踉跄着退了下去。
荆良平站在那里,眼睫微微垂着,面上不动声色。
这不寻常的事,已经够多了。
常修洁收回目光,看向他,双眼依旧平静如水:“信送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可以走了。”
荆良平拱手行礼,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可他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走出正堂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朝后堂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门帘低垂,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
他迈步走进雪里。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瞬间带走了额角那层薄汗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雾在眼前散开。
什么都没有问。
什么都没敢问。
可却是什么都看见了。
雪幕中,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已经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低响。
荆良平上了马车。
常府门前,那两行深深的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什么都留不下了。
*
白栖枝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红的。
她只给自己留了六十秒哭的时间,甚至眼泪没擦干,就已经再次整装待发地回到众人面前。
就连萧鹤川都看不下去眼了,对她说实在不行多哭一会儿也是可以的。白栖枝反而回了句“哭的话我自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偷偷哭,眼下不是好时节,季姑娘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得做足万全的打算”。
众人拿她不得,只能任她这样拼命压抑着,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留白栖枝在书房中做着那些本该她做的事。
直到天色泛出一线黑意,院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众人纷纷上前来看。
最激动的自然是宋家姐弟,当看到兄长不成人形地被季长乐和贺行轩从马车里架出来时,饶是强大如宋怀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后仰头晕倒。
“阿姐!阿姐!”好在宋长宴眼疾手快地扶住,才不叫她晕死在地上。
白栖枝从书房里出来时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未干,墨汁溅在地上,洇开一朵墨梅。
看着宋长卿那张被毁掉一半的脸,白栖枝先是心头一冷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随即,四肢百骸都几乎要被怒火焚毁。
若不是身处冰天雪地,白栖枝估计会当场自焚而死。
她强忍着这股怒气,装着镇定,将笔递给身旁的春花,声音尽量克制不抖:“先把宋大人抬进东厢房,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他身上的伤太多,动作一定要轻。”
季长乐和贺行轩已经架得胳膊发酸,闻言直接把人往里送。
宋长宴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白栖枝一把拦住:“你身上伤还未好,况且阿姊还要有人照顾。放心,这里一切有我。”
宋长宴张了张嘴,看着白栖枝那副镇定得不像少女的脸,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全盘信任。
白栖枝顾不得同他多说,心照不宣地点头,疾步跟上季长乐和贺行轩:“春花姐,劳驾打盆热水来,要温的,不要太烫。再去把我房中那瓶金疮药拿来,还有干净的棉布,多拿些。琉璃——”
话音未落,一直处于暗处的琉璃无声无息地现身:“白老板。”
“去城中请郎中,要快,但也要隐秘些,不要惊动任何人。请了直接从后门进来,多加小心。”
“是。”话音未落,原本单膝跪地的琉璃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这般爽利的性子,倒叫白栖枝不合时宜地想起芍药来。
眼下不是瞎想多想的时候。
白栖枝甩了甩头,急忙跟进东厢房里。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
宋长卿已经被安置在床榻上,贺行轩正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手抖得厉害,帕子好几次都没拿稳。
季长乐正站在一边骂他。
骂着骂着,白栖枝进来了,她就立马换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赶紧凑到白栖枝身前,却不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白栖枝走过去,接过贺行轩手里的帕子:“我来。”
贺行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见白栖枝那张平静的脸,就跟看到救星似的,急忙退到一边,紧紧地看着,生怕下一秒就会有用到他的地方。
白栖枝用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一点点地擦拭宋长卿脸上的血痂。
血痂被温水浸软,一点点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粉红色嫩肉,以及那道深刻见骨的鞭痕。
“嗯!”宋长卿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白栖枝手抖了一下,稳住,又继续擦下去。
隔着手帕,白栖枝摸到了宋长卿额头灼热的温度。
怎么会这么烫?
“贺行轩。”白栖枝连头都没转,急匆匆道,“去叫人煮一锅姜汤,再叫人准备好治理风寒的药。快去!”
贺行轩忙不迭地去了,季长乐见此情此景她也不好再留下,也陪着他一起出去了。
适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文老先生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看着床上几乎满脸死意的宋长卿,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匆匆忙忙地赶到床边,因为太急,差点绊了个跟头。
老人径直扑到榻边,只一眼,身体便剧烈一晃,若不是及时扶住床柱,几乎要栽倒。
“子远……我的子远啊……好孩子,醒醒,快醒醒!”
老先生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想要碰触学生枯槁的面颊,又怕碰疼了他,最终只握住宋长卿的手。感受到手心一片阴冷湿凉,他当即再受不住,一下子落下泪来。
昔日学堂里最为勤奋端正的孩子、这个在京城里几乎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如今被害成这样,叫他这个做师长的如何能不伤心?
白栖枝听到这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呼唤没有回头。她擦完了脸上的血,又去解宋长卿的衣领。
眼下生死攸关,自然无法理会什么男女大防。
破烂的囚衣领口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解起来很费劲。
她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揭,每揭一下,宋长卿就痛得闷哼一声。
白栖枝紧紧地蹙着眉。
衣领解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瘀伤,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鞭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白栖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拧干,继续擦。
许久,屋里安静下来。
春花送了热水和药过来,也被她打发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白栖枝和文老先生两人。
白栖枝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拧了帕子,坐在床边开始清理宋长卿身上的伤。温热的帕子拂过狰狞的鞭痕、拂过青紫的瘀伤,拂过宋长卿那被铁链磨破的、露出红肉的腕骨时,透过帕子,白栖枝尤能闻到牢狱里的血腥气。
她尽量放轻了动作,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不抖。
并不是害怕。这样残忍的伤,她在误入乱葬岗时已经看得分明,如今这般,不过是在心疼。
她无法做到看着这样一个端方雅正、挺拔如竹的人被生生折断、被踩进泥里、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却熟视无睹。
恨啊。
是恨啊。
水凉了。
白栖枝起身去叫春花来换,却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春花姐。”
春花手脚麻利,听到呼唤端着盆出去,换了热水回来,帮白栖枝拧好帕子,递了上去。
白栖枝继续静静地擦着。直到宋长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白栖枝才收拾好一切,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将烛火拨暗了些,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先扶着文老先生坐在床边后,才自己坐到床尾,静静地看着。
老先生握着宋长卿的手,一遍遍念叨着要他不要心存死志,一遍遍地念叨着要他醒过来,一遍遍念着他的好,一遍遍念着两人在京中过的这几年。
白栖枝静静地听着,秀气的远山眉眉头从未松过。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宋长卿那张一半完好、一半狰狞的脸上。
眼见文老先生说得口干舌燥,白栖枝吊着胳膊给他倒了杯茶水:“先生还请放宽心,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很快便会醒来。还请先生珍重身体。”随后又坐回原位,垂眸看着宋长卿那张破了相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慢慢合到了一处。
不知多久,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琉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白老板,郎中请来了。”
白栖枝起身开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显然是被琉璃一路拎来的。
白栖枝侧身让进:“老先生,劳烦了。”
老者进去,放下药箱,穿匀了气,径直朝床边走去。
文老先生急忙让座。
老郎中先看了看宋长卿脸上的伤,又搭了脉,翻看了眼皮,沉吟良久。
白栖枝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良久,老郎中终于开口:“这位大人外伤虽重,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将养些时日便能好。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白栖枝,“只是他身有旧伤,又在水牢里泡了多日,寒气入骨,元气大伤,怕是要落下病根。还有这脸上的伤,就算愈合也会留疤,老夫能做的有限。”
有没有限能保住一命就好。
白栖枝点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劳烦老先生开药,外伤内服一起。另外,他身上还有几处新伤,需要重新清洗包扎,我方才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下,怕是不妥。”
老者应了,打开药箱,开了方子,白栖枝立马让琉璃去抓药,又亲自送了老者出门。
回到东厢房时,宋长卿还没有醒,文老先生仍失魂落魄地看着他。
白栖枝只得先劝慰了文老先生暂且回去,一切都有她在这里守着。
随着文老先生的离开,屋内彻底静了,只剩下昏迷者微弱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窗外传来风偶尔吹过树梢的声响。
不知怎么白栖枝竟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她强撑着回到窗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自己也歇一歇。
就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第386章 有病
晚膳。
荆府膳厅里只坐了两个人。偌大的红木圆桌, 往日摆满了珍馐佳肴,今日却只搁着两副碗筷、一只青瓷汤盆。
荆斡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 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白日里和蔼了许多。
荆良平坐在他右手边,背后的戒鞭伤还在隐隐作痛,坐姿却依旧端正,脊背挺直, 不敢有丝毫懈怠。
等到下人将碗筷摆好,荆斡竟亲自执勺, 从汤盆里舀了一碗汤, 推到荆良平面前。
汤色乳白,飘着几星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肉在碗里微微颤动,香气扑鼻。
随后,他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碗里,端到荆良平面前, 动作慈爱得像任何一个给儿子添菜的父亲。随后, 他放下勺子,靠回椅背,安静地看着荆良平。
谁都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般,却也不好违逆了父亲的心意,只双手捧起碗, 低头喝了一口。
鲜。
浓醇绵长的鲜瞬间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缓了身上所有冰冷的痛意。
可荆良平心里却愈发不安。
从小到大, 父亲从不给他夹菜。在荆家的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是一贯的规矩,碗里的菜也都是各加各的,多少不过问。
今日父亲这般反常,定有缘故。
可荆良平没有问,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一碗见底,不待他开口,荆斡又盛了一碗,推过来,依旧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敢拒绝,只端起碗,顺从地继续喝。
一碗见底,一碗又添。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荆良平胃里已经有了饱胀感,可他没有停。
父亲还没说话,他不敢自作主张。
就这样一碗碗汤进肚,青瓷汤盆里的汤终于见了底。
荆良平放下碗,抬头,父亲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
“好喝么?”不知过了多久,荆斡终于开口。
荆良平放下碗,恭敬道:“好喝。”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
荆良平摇了摇头:“儿子不知。”
荆斡的目光从荆良平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汤盆上,语气平淡:“你走之后,院子里闯进来一只小鸟,通体雪白,站在院子里就叽叽喳喳地吵,吵了一下午,实在是烦人得很。”
“我叫人用弹弓打下来,那鸟命大,一弹弓没打死,掉在地上扑腾,翅膀折了,满院子都是白羽毛。我叫人捡起来,它却不肯,非要用它的喙啄人。可人多大,它才多大?我见它如此不听话,就叫人打了盆沸水。可那鸟实在是太折腾人了,浸在沸水里还扑腾个不停。我就又叫人活生生折了它的爪子,拔了毛,扔进锅里活炖。”
“一开始,锅里还有它的扑腾声和惨叫声,可渐渐地,什么都没了。就这样炖了两个时辰,肉烂了,汤也白了。”
“这才熬成你刚才喝的那碗鲜汤。”
荆良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霎时间,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液从胃底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阵恶心压下去,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荆斡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不好喝?”
荆良平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要挣破皮肉。
背后的戒鞭伤被这一激,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平儿,”荆斡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我儿子。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只鸟,是白栖枝的,对不对?你跟她走得太近了。一个灭门余孽,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你跟她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荆良平抬起头,看着父亲,烛火映着荆斡那张苍老的脸。
他眉宇间有道浅浅的竖纹,竖纹下是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嘴横在竖纹下面,还隐隐泛着笑。
“你从小就是这样,”荆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平儿,你的心太软了。不过一只鸟而已,死了就死了。你将来是要继承荆家的人,不能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分心。”
说着,他起身,走到荆良平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喝了这碗汤,就忘了那只鸟。忘了白栖枝,忘了那些不该结交的人。你是我荆斡的儿子,你该走的路,不是那条。”
荆良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胃里的翻涌还没有平息,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碗汤的余味。鲜的,浓的,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没有吐。
他不能吐。
他还有他的事要做。
——隐忍。
荆良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小口汤,乳白色的,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荆斡“嗯”了一声。
“儿子知道了。”
刹那间,荆斡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知道了就好。”荆斡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去歇着吧。身上的伤还没好,早些睡。”
荆良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庭院里,有风刮过。
一朵残梅从枝头悠悠坠下,落到地上,顷刻就被积雪覆盖。
还剩下什么?
白栖枝不知自己歇了多久,就连是谁进来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她都全然不知。
夜深了。
白栖枝吸溜了口溢出嘴角的口水,回神去看宋长卿。
不能再睡啊,不能再睡了。
她还有要事没做呢。
陛下那边已经来信在催了,那件东西,必然是要交到陛下手上的。
只是……
白栖枝看了看窗外。
墨色正浓,庭院里起了风,卷起积雪,“呜呜”地拍着窗棂,如同有谁在哭。
放心不下啊,还是放心不下。
她还没有给他们找个好去处呢。
正想着,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
宋长卿醒了。
烛火在桌上晕开暖黄色的光,看着面前陌生的地方,宋长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屋子里很暖和,又柔软蓬松的棉被盖在他身上,周围点了安神香。
这里不是水牢。
这里是哪里?
见宋长卿醒,白栖枝赶紧起身将烛火拨亮了些。
“宋大人。”她凑上前去,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轻声问,“可还有哪里不适?”
“……林夫人。”
许久,宋长卿才叫了这么一句。
他身形微动,像是要起身给白栖枝道谢。只是身上伤口太多,光是动一下就已是抽筋剥骨地痛,叫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宋大人小心。”白栖枝立即制止他再动。知他不知状况,赶紧解释道,“如今大人在贤妃娘娘的避暑山庄中,一切安全,还请大人放心休养。”
宋长卿本想道谢,可开口,却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如野兽,知礼如他,怎好用这种嗓音唐突了白栖枝,便只能用气音道上一句“多谢”。
如今宋长卿转醒,最为重要的,自然是叫宋怀真、宋长宴宽心。
白栖枝想着其他人如今已经歇息,便要自己亲自去寻,没想到推门,便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是春花。
春花见她一直守着宋大人,生怕她遇到难事无人照应,便在门边裹着被子守了一夜。蓦地被撞醒,她脑子还混沌茫然得很。可看见白栖枝,她立马清醒过来,赶紧拍拍身上的灰起身,急忙问道:
“小姐,怎么了?”
白栖枝突然就很想哭。
她忍下泪意:“宋大人醒了,我去找阿姊和宋二公子来,夜深了,阿姐劳累了一天,快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说完抬脚便要走。
还是春花拦下她来,宽慰了两句,转身自己一个人去了。
不久,一点灯火从黑暗处若隐若现。
等到那光近了,白栖枝眯起眼,才发现那一簇光是几盏灯火并在一起,只是她夜里眼花,才看成一盏。
众人近了,白栖枝不知怎的,竟没有相迎,只是趁众人没发现兀自偷偷将身一转,躲到一旁不易被人发现的檐牙下,甚至都没有力气站着,揣着手,蹲在窗下像个梁上君子一样偷听。
脚步声渐渐地近了,门被打开,白栖枝听到宋怀真、宋长宴都涌到宋长卿床前流泪哭泣,文老先生在劝慰自己的得意门生一定要好好休养身体,春花找不见她急得团团转,没待一会儿就出去了。
剩下的人说了什么,有没有出声,白栖枝已经听不见了。
风声渐进。
白栖枝只觉得自己耳朵里住了只蝉,开始只是一两声低鸣,随后这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她耳朵疼。
“嗡——”
若真是有蝉就好了,可惜,这蝉住在脑子里,白栖枝无论如何都隔绝不开这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
从那天开始,白栖枝突然知道其实她也有病。
而且,
病得不轻。
第387章 耳鸣
耳鸣。
无休止的耳鸣。
白栖枝不敢说。她总觉得忍忍就好, 就一直忍着无休止的耳鸣声,忍着夜里一阵比一阵轰鸣的心跳声,忍着从骨头缝里溢出的酸涩感。
白栖枝感觉自己生病了。
头疼脑热尚且可以表现出来, 可这种酸痛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跟人形容。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了——
现如今,陛下一封信接着一封信催她上交孔党的账簿,而花花却说此时并非良机。白栖枝猜花花也肯定同陛下说过此事,陛下如今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里听得一点逆言?他无法同花花怄气, 就只能将气撒到白栖枝身上。
许是私心作祟,白栖枝也觉得此时并非好时节。
一方面, 孔怀山经营三十年, 党羽遍布朝野,根基之深,不是一本账簿就能扳倒的。贸然呈上去,陛下年轻气盛,必定龙颜大怒,当场拿人。可拿谁?拿孔怀山?他手里还攥着辽人的兵线, 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拿那些党羽?他们盘根错节, 牵一发便是朝野震荡。到时候孔怀山狗急跳墙,辽人趁虚而入,内忧外患一齐爆发,大昭的天,怕是要塌一半。陛下要的是快刀斩乱麻, 花花要的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个要快,一个要稳,都没有错,错的只能是她白栖枝。既不能违逆圣意, 又不能辜负花花的信任,还要在这夹缝里,把那些真真假假的书信一封一封地送出去,拖延时间,争取时机。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身边人,原因也很简单——她要为他们的性命负责。如今她尚且没有安顿好他们,就要掺和朝廷这等大事,等到事情闹得更大更乱,且不说荆良平、萧鹤川这两个乱臣贼子之子,单是林听澜、沈忘尘,也会被卷入局中,无关紧要不连一枚妻棋子都当不成。
许是陛下渐渐地对她没了耐心,原本催她上交账簿的信成了大昭境内每日会死多少百姓的塘报。一个个朱笔批红的数字,都是一条条鲜血淋漓的人命,是因为她的拖延而被害死的人命。
——白栖枝,你夜里寝眠时,就不怕有冤魂索命么?
陛下用这种方式来压她。
一边顶着雷霆天威,一边操心着身边人的生死性命,白栖枝无法不觉得身累心累。
但按她向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这种事,她决然无法同众人讲,就只能自己忍着。
不会好。
起初只是偶尔,夜里安静的时候,耳朵里会有一阵细细的、尖锐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笛子。她翻个身,声音就没了,她便不在意。后来渐渐频繁了,白天也有了,写字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和人说话的时候,那声音会突然冒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扎得她整个人都恍惚一瞬。
白栖枝就强忍着,不皱眉、不侧耳,不让任何人发现,顶多就是停一停,等那阵尖锐过去,再继续写字、看书,同众人讲话。
在这种虚假的祥和中,宋长卿的身子渐渐好了,但遭此重创还是留下了些顽疾,众人体弱体虚,多说几句话就两眼昏黑、站立不稳。
他这样,白栖枝便更不忍让他参与进来。
她就这样强忍着、强忍着,没有人发现。
她以为没有人发现。
可直到这日下午,她同众人在正堂议事,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说话。她就坐在桌案后面,用左手翻着一份名单。
然后,突然。
她整个人突然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发抖。
堂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栖枝是实在忍不住才这样做的,她能听见大家在关心自己,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的、糊的、扭曲的、模糊的。
嗡——
耳朵里有面鼓,被千军万马擂响的鼓,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她太阳穴上,砸得她眼眶发酸,砸得她浑身都冷得发抖。
白栖枝只能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幼兽,忍受着这无法忍受的轰鸣,把脸埋进膝盖里,瑟缩在宽大的椅子上,无处可逃。
良久,这轰鸣声偃旗息鼓,白栖枝浑身都是冷汗。
她抬头,却发现众人早已团团围在她身边,面对众人的关切,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只是耳鸣而已。”
然后,在众人轮番的“拷问”下,白栖枝才吞吞吐吐地说这耳鸣其实早已有半月之久,最开始她没当回事,只是几日才短促地跟蝉鸣一样响上一两声,谁知道近日来越发猛烈,她也是实在忍不了才……
一众人等,或许只有两个人才能明白她如今的感受。
这两人,一个是沈忘尘,一个是萧鹤川。
萧鹤川怀疑她这是脏躁初期的状态,而在他那个时代,这个病有个更通俗易懂的名称——
焦虑症。
他不明白白栖枝一天天到底做什么给自己逼成这样,她不过是个女儿家,天下兴亡又干她什么事?竟能让她把自己糟蹋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萧鹤川冷着脸上前,不顾白栖枝脸上带了点讨好的笑容,平静又冷硬道:“赶紧滚回去休息。现在,立刻,马上!”
没有人反对。
白栖枝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春花扶回房间。
饶是如此也睡不下。
白栖枝躺在床上,感受着耳朵那阵轰鸣的余韵终于慢慢退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哭,哭不出来,眼里都挤不出两滴。
也许是向来不讲信用的人第一次讲了信用,萧鹤川如今吐口唾沫是个钉。他不仅让白栖枝休息,还把书房的门锁了。以至于白栖枝站在书房门口,拿着那把崭新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锁,眼神呆呆愣愣的只剩下茫然。
“钥匙呢?”
“扔了。”
“你骗人。”
“没骗你,真扔了。”萧鹤川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我把钥匙扔井里了,你要捞自己捞去,冻死了正好省心。”
白栖枝跟心智有缺的人一样又呆呆傻傻地摆弄了两下锁,发现自己真的打不开,又转头看回萧鹤川,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我还有呈交给陛下的信没有写……”
“我替你写。”
“你学的不像。”
“又不是给孔党的,能看懂就行。”
白栖枝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吊在胸前的右臂,又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欺负我。”她喃喃自语,“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说完,她转身,面无表情地委屈控诉道:“我要去找沈忘尘,让他给我做饭吃。”
看着白栖枝噔噔蹬走远的背影,萧鹤川还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只用食指一挑额前碎发,不屑地“切”了一声,吐槽道:“小屁孩,就知道吃。”
然后,当日下午,他就听见春花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好了,小姐给自己毒晕了!”
萧鹤川:……我草?绝命毒师?!
当天晚上,白栖枝是被萧鹤川一巴掌拍醒的。
“白栖枝,白栖枝,醒醒,你死这儿了我们怎么办?”
白栖枝睁开眼,就看见萧鹤川那张熟悉的大脸凑在她眼前。
天爷!是断袖!!
白栖枝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醒了就别装死!”
白栖枝安详地睁开眼睛。
面前,萧鹤川的脸就悬在上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说你个小姑娘气性怎么这么大,我不让你进书房,你就在饭菜里下毒把自己毒死,你”
“没有下毒。”白栖枝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下毒,我就是让沈忘尘给我做了顿饭而已。”
萧鹤川转过头,只见沈忘尘难得露出心虚的神情。
萧鹤川:我草!这才是绝命毒师!
这人看着长着一副很会做饭的贤夫模样,没想到居然是个做饭全凭手感的主儿。关键是白栖枝他妈的居然真敢吃!
“噗。”
像是知道萧鹤川很无语,白栖枝忽然笑了,只是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啊……倒是好久没有睡这么久了,平日都得是丑时才能睡下,卯时初就得醒来,顶多睡一两个时辰,没想到这次居然睡了这么久,真实‘偷得浮生半日闲’啊。”说着,白栖枝像是个倒霉很久的人终于释然了,朝沈忘尘微微一笑,“谢了。”
说完,就要起身。
“干什么去?”
“啊,书房里还有些东西没有处理。”
“天都黑透了,你也不差这一晚,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去投胎呢。”
白栖枝粲然一笑:“就是赶着去投胎呀。”她从床上爬下来,起身穿鞋,随意披了件衣裳,走出房间。
正堂里亮着灯。
意外的是,所有人都在。
贺行轩、季长乐坐在右边,林听澜推着沈忘尘的轮椅,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春花端着一壶茶,正往杯子里倒。所有人都在等她。
“小姐醒了!”
随着春花一声唤,所有在出神的人都将眼神落到她身上。
白栖枝说不出那些都是什么样的眼神,沉甸甸的,也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山。
“呀,大家都在啊。”她故作语气轻松,扯出一张轻松的笑脸来,“既然都在,正好,一起去书房吧。我有些事想讲。”
第388章 啜泣
“我们所在的世界, 其实是一本书。”
白栖枝知道折腾到现在,大家已经很累了。
可她怕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得说。
长方桌子上, 林听澜、沈忘尘、贺行轩坐在左侧,白栖枝、萧鹤川和未在场的荆良平坐在右面,宋家姐弟则位于两端,既不是左,也不是右。
白栖枝将一张张写了字的纸放到众人面前。
左侧的人是“正派”, 右侧的人是“反派”,两端则只有个“无”字。
白栖枝没有在书中看到宋家姐弟的角色分配, 他们只是书中淡淡的一笔。
终局之时, 宋家挺身而出,奉旨驻守边疆,全府上下,无一生还。
等发完这一切,白栖枝坐回原位。
位置靠窗,有冷风顺着窗棂泄进来, 在白栖枝身上荡开了形状。
一缕碎发被风拨乱, 横亘在她眉眼间,如同连绵起伏的山,横亘在一弯秋水间。
众人看着面前的字,若有所思。
“等等!你是说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只是一本烂大街的小说。可我不是穿史的吗?难道说——”狡黠聪慧如萧鹤川,立马想通了其中的门窍, “其实历史也是假的,我所知的历史,不过是一段草率的世界观?难怪如此漏洞百出!耍我?”
其他人没有听懂他这番话,白栖枝依稀能懂, 可最懂的却不在这室内。
没有理他的自言自语,白栖枝拿起面前的纸,将上头的字示意给众人看:“在这本书里,我拿到的身份是恶毒女配。我本来应该是林听澜被迫过门的妻子,一生汲汲营营就为了给他们使绊子,然后被迫生下孩子,骨肉分离,最后被孩子所杀。”
“萧鹤川,你原本是他们俩的对照组——应该叫对照组,那些可以飘在天上的文字是这样说的。按最初的剧情来说,你和常修洁是大名鼎鼎的恶人组、反动派,你们两对在长平见面时,你因为看不起沈忘尘因年轻温润的外表而大受欢迎,所以一直给他们使绊子,想要置他于死地。”
“等等!”萧鹤川制止住了她,“我是看不起他们没错,但我为什么因为他受欢迎就要杀了他们?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人尽可夫吗?”
白栖枝:“不知道,但我看到的是这样,我看那本书的时候那本书太大了,我只能捡我看到的来说,反正你最后被捅了十刀后又被割破喉咙在城墙上挂上三天三夜,尸体都烂了。”
萧鹤川气得脑袋直冒烟,双手抱臂不吱声了。
“至于荆公子。”白栖枝摊手示意身旁的另一个空座,“跟现在差不多,因为常年受荆枢密使控制,所以帮其做了很多坏事,最后被捉拿归案,凌迟了。而至于你们几位——”她看向面前正派三人组,与其寡淡。“可以尽情开心了,毕竟事成之后你们身负从龙之功,林听澜封郡王,食邑封户,赐田宅,得金银缯帛、奴婢部曲、铁券丹书。沈忘尘则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录尚书事。”
贺行轩兴致勃勃地苍蝇搓手:“那我呢?”
白栖枝:“忘记了。”
贺行轩原本高兴的脸一下子垮了:“白栖枝你敢耍老子?”
“唉。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是如今天命有异,很多事都被我搅混了,对不起啊。”白栖枝深深鞠了一躬,只是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而至于现在这本书要怎么写,早已不是那些‘外面的人’说了算的,是我们说了算的。这棋已经下到这里,早就不是单论是不是正派反派就能决定的了。决定胜负的,是我们……是你们每一个人。”
说着,她起身,用左手撑着桌案,眼底映着烛光,亮得如同在阴冷的冬日夜里烧起一场熊熊烈火,那只吊在胸前的右臂在烛火映照下,轻轻晃了一下。
“现在,我要给你们每一个人,布置任务。”
“所以,林听澜、沈忘尘,我希望你们回淮安去。”
林听澜猛地站起来:“什么?”
“请先不要生气。”白栖枝解释道,“如今淮安的米价在涨,人心在慌。你们是商人,是淮安商会的头领。你们不回去,那里的百姓靠谁?你们留在这里,帮不了我什么。你们回到淮安,稳住米价,稳住民心,就是在帮我。比拿刀拿枪站在这院子里,帮我更多——况且据我所知,你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吧?”
林听澜和沈忘尘,一个是怒目金刚,一个是眯眼菩萨。由他们两个坐镇淮安,白栖枝再放心不过。
果然,林听澜听了这话,隐忍地坐回凳子上,张了张嘴,最终闭上。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原本安静地看着白栖枝的他,听到这话突然笑了,温良的桃花眼里像含了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在微微荡漾。
“好。”他开口,语气里都含着笑意,“我们走。”
“事不宜迟,明天就送你们上路。”
*
本着离开前一定要大喝一顿的想法,白栖枝不顾萧鹤川薅头毛的劝阻,还是让府外侍卫搞了三五坛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也许是别离前唯一一丝欢愉,每个人都多贪了几杯。
就连白栖枝这种不胜酒力的,也跟着喝了两三杯。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屋内氛围热闹,众人肩并着肩,絮叨着以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趣事。
白栖枝就这样捻着酒杯,倚在桌上看着,也不说话,就只是笑,笑着笑着,将喝得醉醺醺的小脸儿埋在臂弯里蹭了两下,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起身,放轻了脚步,披着件斗篷就朝屋外走去。
红蕊催新雪。
六出飞花洋洋洒洒,挦绵扯絮般从天上落下,轻悠悠地落在红梅瓣里,化成迎接春天的第一抹湿意。
白栖枝挑了廊内一边坐下,想了想,挪动脚步调整了身子,让自己尽情面对这泼漫天风雪。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转瞬即化。
她看着这终日连绵不绝的风雪,良久,叹了口气,不动了。
大家是在谈论到白栖枝时,才发现她早就离开的。
她最近总会做些不合时宜的事。
喝酒是她提的,话头是她看着众人挑起的,可偏偏在气氛最浓烈最不应该悲伤的时候,她走了,离开,没有一点声息。
那是不是在以后的以后,她也想要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人间。
——白栖枝,为什么你总是那么难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谈声渐渐淡了下来。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众人不约而同地披上衣裳,去寻找白栖枝的下落。
亦师亦友,亦亲亦朋。
这样明媚的一个人,为什么底色总是怆痛的?
众人找到白栖枝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闭着眼睛,面对着风雪,不知道在感受什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是听到动静,转头看到他们时才绽开一个笑脸。
“你们怎么出来了?”她笑,“几杯酒喝的我好热,我出来凉快凉快。”
借口。
全是借口。
大家一个挨一个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放在正中间,依次坐在她身边。
白栖枝的左边是宋长宴、宋怀真、宋长卿、文老先生、春花,右边是贺行轩、季长乐、萧鹤川、林听澜、沈忘尘。
明明这么多人环绕着她,她却还是觉得心里头空空的。
只是刚把平栏坐温,贺行轩就忍不住扭来扭去。
他看白栖枝闭着眼,像是在认真听什么东西的样子,忍不住问她:“你在这儿听什么东西呢?这家伙。两眼一闭不问世事的,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白栖枝是反应了一会儿后,才睁开眼看的他,笑:“你把眼睛闭上就能听见了。”随后,又在贺行轩闭上眼后,轻轻问他,“你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吗?”
贺行轩本来想说这有什么好听的,但白栖枝又问:“你不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很好听吗?轻缓的、静静的,光是听着,就足够让人心安。”
虽然还闭着眼,但光从白栖枝的语调里,贺行轩就能听得出她是在笑着。
他不服,凭什么白栖枝能听到的他听不到?
贺行轩闭紧眼,高高竖起耳朵去听白栖枝所说的雪落地的声音。
许是在一起共事多日的默契,又许是能聚在一起本就是心有灵犀,其余人在白栖枝说完这话后,也暗合地闭上了眼。
听。
静静的,切切的,落在地上会卷起风的声音,落在脸上会带来一滴沁凉。
细细的雪,从天上落下,堆积在地上,来年春天就会汇成溪流,叮叮咚咚,抽抽噎噎。
抽噎。
众人不约而同地听到了一丝抽噎。
那声音压抑着,从咬死的下唇中流出来,从紧捂着脸颊的指缝中淌出,从颤抖着的肺腑中挤出,遇风化雨,遇冰成雪,滴滴答答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
开始,只是如雪落般清浅的一声,但随着风越来越大,那断断续续的抽噎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只是一瞬间,天地都静了,只剩下这一声痛过一声的哽咽。
渐渐地,连哽咽声都消失了。
静。
天地间,又只剩下了雪落的声音。
等待良久,众人睁开眼,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出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良久。
“不是?她还在吗?咱们真的要坐在这儿干等吗?说实话,挺冷的。”贺行轩扭了扭身子,“哎,宋长宴你不是跟她熟吗?你摸摸她,看她还在不在。”
“这……这不好吧?太冒昧了。”
“难道你眼睁睁看着我冻成人干就不冒昧了?”贺行轩又用胳膊肘捅咕捅咕季长乐,“你不是平时姐姐姐姐叫的挺欢的吗?你上。”
季长乐闭眼翻了个白眼:“你个直男,姐姐如今正是伤心的时候,我上去摸她干嘛,盲人摸象吗?还有,你真的好吵,你要是在这么扭来扭去,我就把你扭成麻花下油锅。”
贺行轩:“我草?”
眼看众人一个个都不想破坏氛围,那就只好让他来当第一个揭秘的人了。
想着,贺行轩微微将一只眼的眼皮撩开一个小缝儿,朝旁边偷瞄。
空荡荡。
原本并肩而坐的众人突然像两节断轨一样,从中间空了一块。
贺行轩睁开眼。
一串小小的脚印从他身边蔓延向书房。
“睁眼吧,别听了,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众人缓缓睁眼,循着那串脚印看向书房。
书房里,总有那个人,敢于边哭边做事,做正确的事,正确地做事。
谁也无法阻碍她,哪怕是她自己。
“唉。”
静默间,贺行轩看着屋里那抹隔着窗子看不见的身影,忍不住摇头叹息。
“我要是有她这股劲儿,做什么事不成啊?”
第389章 永安
林听澜和沈忘尘走得早, 众人相送的时候,白栖枝没有出面。
她一直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书房里。
不是不想送,只是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
——人生南北多歧路, 君向潇湘我向秦。
众人匆匆地来,匆匆地走,都未必能带走几件像样的东西。
他们唯一能带去淮安的,就只有多年前,白栖枝在庙里为他们求的那枚平安符。
哭也要做, 死也要做。
送走了林听澜和沈忘尘,下一个就是贺行轩。
白栖枝要贺行轩回家去, 回他的贺家去。
贺行轩本来要奓毛, 但白栖枝说,只有他回去,回家去,去找他阿爹,联合他们一起,这场硬仗才有胜的可能。
于是贺行轩也被“赶”了出去。
白栖枝还是没有相送。
萧鹤川问,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到他了?
他说, 他不是没皮没脸的人,东西他都收拾好了,用不着她来撵。
只是……
“你不会以为我会回侯府给你做细作吧?告诉你,不可能。我这次走了,会让你们这辈子都不能再找见我, 失去我这样的天才,你们就后悔去吧!”
说完,他高傲地拎着自己那个瘪瘪的小包袱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 三步。
“白栖枝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真是一声都不留啊!你的心是被狗舔了,狼吃了吗?!”
白栖枝被一把抓住,恶狠狠地拎了起来,跟个晴天娃娃一样在风中晃来晃去。
被抓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白栖枝笑得很安详。
她只淡淡地笑着,给了萧鹤川三个字:
“别加戏。”
原本气得眼尾红红的萧鹤川:“……”居然被看穿了?
白栖枝今日要送走的不是他,是宋长宴他们。
她知道萧鹤川如今已无处可去,除了留在这儿,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都如同丧家之犬般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宋鸿晖那边需要人照应,并且,下一步的部署还需要宋家,白栖枝不可能将宋家三兄妹扣在自己身边。
他们需要回去,回家去,只有在那里,他们才可以大展拳脚,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和她一样困在这一方庭院内。
她已经没办法幸福了,她想要每个人都能回到自己的归处。
狐死首丘。
这世上又有谁不想回家?
宋长卿的伤势其实已经好多了,开始那几天,他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日日药膳如流水似地供着。为了吊上他这一口气,整个宅邸内无处不弥散着汤药的清苦气。
其实很多人都说他活不成了。
但白栖枝叫他休存死志。
“请不要看不到胜利的那天。”白栖枝如是诉说着,不知道是在说给宋长卿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自那日后,宋长卿身子果真好多了,甚至都能下床来,和白栖枝、林听澜他们喝上那顿送别酒。
那天宋长卿喝得不多,在众人去找白栖枝时,他也披了件厚厚的鹤氅跟在众人身后,比肩于众人之中。
白栖枝叫大家闭上眼,听雪的声音。
他没有闭眼,他眼睁睁地看着白栖枝自欺欺人地闭眼,弓身,捂面,啜泣。
寒风中,她瘦小单薄的身躯抖得如同冬日枝头上的最后一片残叶,她说休存死志,可死去怎么会有活着难过?
如果他在牢内所承受的那些,只是她所承受的冰山一角,那她怎么可能死去会比活着更轻松?
抱着这样不知是怜悯还是感同身受的悲戚,久久地,宋长卿注视着她。
直到她直起身来。
嘎吱。
嘎吱。
他真的听到了雪的声音。
那被风催雪折的人经过他面前时,他竟还能从她身上嗅到阳光的味道。
如此,她还没有死,他堂堂七尺男儿又有何颜面心存死志?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只要熬过冬天,春天总会来的吧?
可谁都没想到,宋长卿等不到了。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等不到了。
收拾行李的那人,他还在拍着弟弟妹妹的肩,好声嘱咐他们这一路该带什么,该怎么走,路上要小心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要走那条路,什么时候不要走哪条路,见到阿父阿娘时应该说什么样的话……
宋怀真和宋长宴那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对。
毕竟大哥从小就是这么个爱操心的性子,长兄如父,他从他们还是萝卜头的时候就念叨到了现在。
他们知道大哥还没养好身子,不能与他们同行,难免会为他们担忧。
可今日也太过絮叨了些。
两人虽然感觉耳朵要起茧子了,但面上也没露出不耐烦。
幸而没有露出不耐烦,不然看见自家大哥的尸体时,会更悔恨难过。
谁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明明前几天还跟他们喝了一点点酒,明明昨天还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怎么今天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长卿走得很安详。
他是在睡梦中离去的。
不是想死,是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在水牢里留下的旧疾每日都在折磨他。
每当日光最后的暖意从窗棂上褪去,那具被水浸泡过的躯体,便开始一寸寸地苏醒,千万根冰冷钢针,从骨髓深处向外缓慢穿刺,仿佛皮肤底下有无数细小的水蛭在苏醒,开始蠕动。
然后,像有人用最钝的冰锥,沿着他四肢百骸的关节缝隙,慢慢地、耐心地撬进去。膝盖、手肘、指节、脊柱……每一处骨头接榫的地方、每一处曾被水压和寒冷浸透的关节,都带着那种沉重的、阴郁的、满是锈蚀感的钝痛,仿佛骨骼内部的每一处,都已经长满了水牢里滑腻、阴森的青苔与铁锈。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样痛!
哪怕是用刀子把他的皮活生生剥下,哪怕把他的手脚剁烂了喂狗,哪怕是把他活生生行车裂之刑都不会这样痛!
直到白栖枝要送宋长宴和宋怀真离开。
将要离开的那天,许是心中太过担忧弟妹一路上所遇见的艰难险阻,宋长卿难得地压抑着喉头的温热,起身同他们絮絮叨叨。
他也知道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很烦,可他怎么就是总也说不完?
那一天,宋长卿的精神很好,甚至跟弟妹一同收拾他们明日上路时要带的包袱。
直到——
“宋大哥,你怎么总是很悲伤?”
在宋长宴和宋怀真出去后,白栖枝进来问了这么一句。
宋长卿没办法回答她。
良久,这个严肃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第一次从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他笑得不好看,甚至有些诡异,但他已经尽力了。
他从小就不爱笑,在弟妹围在他身旁打闹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板着脸将他们拉开。
长兄如父,更何况是一母同胞?
他这一生恭谨、谦和、勤奋,无论是在家中或是庙堂,亦或是在书院中都从未有过错处。
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为何他的父母弟妹也要落得这般下场?
为什么他的弟弟妹妹会喜欢上同一个人呢?
为什么他也要隐隐约约地和弟弟妹妹喜欢上同一个人呢?
他明知道他们两个都在为喜欢上同一个人而苦恼的呀……
如是想着,宋长卿从喉间呕出一口血来。
白栖枝没有怕,她递上一块帕子。
向来爱笑的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反而显得整个人都淡淡的。
宋长卿想,也许这就是白栖枝最真实的样子。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心如明镜,时时拂尘。
咽下喉头的温热,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白栖枝帮着宋长卿收拾宋家姐弟的行李。
临走,她才犹疑着问道:
“宋大哥,你会坚持到他们走的,对吧?”
“会的……”吧?
宋长卿没有等到那个时刻的到来。
只是夜里,他就觉得自己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像只飞了很远的鸟儿终于知道疲倦,想要找一个枝头落下。
良禽择木而栖。
栖枝,栖枝。
白栖枝。
他尚可一死,可那个孩子呢?那个小小的孩子呢?她会怎么办呢?
光是这样想着,一股巨大的悲戚涌上宋长卿心头。
好在白栖枝留在他心尖的那双眼足够亮,亮得可以破除一切黑暗。
太阳啊太阳,请君在明日高升之时好好照耀下那孩子吧。
请你好好照耀一下这人间吧。
太阳啊……
迎着初升的太阳,宋长卿咽下喉头最后一丝气息。
大家都醒来了,唯他一人沉沉睡去。
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房间中响起连绵不绝的歔欷。
所有人都听见了,唯一人不会再因此而悲伤。
离开的那天,白栖枝看着两人红肿的眼,咽下了哽在喉间的那口脓血,直到挥手看着那两人越行越远,她才一口喷在面前的白雪皑皑上。
新雪催腊梅。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好了,”她抹去唇间那一抹阴暗的湿红,用血做口脂,染得唇间一片嫣红,“棋盘已成,接下来,就要看孔怀山那边怎么动了。”
苍天啊,倘若您真的想选我做主角的话,请不要再死人了。
神女啊,倘若您真的存在的话,请保佑他们快快回家吧。
可是,白栖枝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神女,一切都是杜撰。
她要拜的神女,一直都是她自己。
她白栖枝,立志要成为下一个能让天下大同的“神女”。
如同神女一般——
赐福、
赐寿、
赐永安!
第390章 成仁
观景二年。
贤妃花氏进呈一册于御前。帝览之, 见所录文武百官贪墨通敌之状,条目昭然,震怒, 诏命三司会审,严究其实。
时朝议汹汹,有言官劾贤妃挟私诬陷忠良,乞罢其查。帝不纳,督责愈切。
孔怀山门下闻之, 皆大惧。初,其预设伪簿, 密遣人诱白氏窃之, 意其所得为赝,则己可高枕。然白氏所献竟真本,盖已暗中调换,其党惶怖莫知所措。众人恐事泄祸至,决意先发。乃阴遣心腹驰檄边关,矫诏纵辽兵入寇。
不三日, 辽骑破关, 长驱南下。大昭诸军仓促应战,累战皆北,州县相继陷没,京师震动。
见势成,同平章事孔怀山遂乘乱举事。伪称“清君侧”, 矫发禁军,封锁宫门,诛戮朝士之异己者,血染丹墀。复以护驾为名, 将帝与贤妃软禁内殿,外通辽寇,内胁君上。
如此,棋盘已成——
落子无悔。
*
季长乐在宋家姐弟去后没多久也辞行。
据说,是主家得知了她尚且存活的消息,召她回去。
她一走,白栖枝身边除了老弱病残,就只剩下一个春花。
白栖枝原本想把春花也送走的,奈何无论她怎样说,这人都不肯走。
她们两个啊,如鱼遇水,如鸟临空。
可是。
水干了,鱼去哪里呢?
天塌了,鸟往哪里飞呢?
既然是这样,白栖枝就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不日,一张请帖送入宅邸。
帖子是宫里送出来的,烫金的封面,上面写着“花言卿拜上”。
消息传来的时候,白栖枝正在书房里用左手绘制关隘图,春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吓得她笔一顿,墨汁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白栖枝低头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几息,将那纸抽出来,揉成团,扔进纸篓里,铺开一张新纸,继续画。
春花抖着手将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句话——
“明日申时,请白姑娘入宫一叙。”
落款处,贤妃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着,朱砂殷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小姐!”春花急得声音都劈了,“您不能去!现如今,孔怀山他们把宫里头围得铁桶似的,这时候让您进宫,分明是、分明是——”
“鸿门宴。”白栖枝抬头,微微笑了下,“可还是要去的。”
“为什么?您明知……”
“因为,这一子,需要由我来落定呀。”
白栖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温温柔柔的,就连赴死也坦然。
人嘛,就是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会什么都不怕。
——有勇无畏!
白栖枝坚信温柔也是种力量,坚信自己的死会带来生的希望,坚信世界循环往复,独她一人才能破这棋局。
所以,面对此般鸿门宴,哪怕是饮鸩止渴也情愿。
她不要再逃了。
*
今日的宅邸里格外沉默。
许是大家都知道白栖枝欣然赴死,谁都没有来阻止。
倒不是舍得她就这样栽在孔怀山手上。
只是,在林听澜等人还没走之前,他们就听见过白栖枝与他大吵一架。
虽然看不见,但他们还是能透过窗棂门户听见白栖枝在里头咆哮: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想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坐以待毙吗?!我告诉你,我要是会武,我早就冲进孔怀山帐中把他乱刀砍死了,那样我这一辈子死生都成仁!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争吵?
记不清了。
谁都不知道白栖枝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直到他们偷偷溜进书房,看了陛下传给她的那些信。
看似是催促,实则说是威胁都不为过。
信上说,倘若白栖枝再不动手,就要把他们白氏一家扣上乱臣贼子、叛国通敌的骂名,写在青史上,世世遭人唾骂。就连他们这些人,也要因她背上通谋的罪名而流放边疆,终生不得回朝。
也就是在那时,他们才知道白栖枝终日面对的是什么。
只有他们离开,这人才能真正放手一搏。
所以,困住她的,从来不是这深深的庭院。
而是他们本身。
*
掌灯时分,萧鹤川来了。
彼时白栖枝刚将关隘图飞鸽传书,一扭头,就看见他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拿着半张没画完的图纸,看了她很久。
“你真要进宫?”
“嗯。”白栖枝柔柔地笑着,手上却不停地收拾着桌案上的信笺。
她来时这里是空空的,她走时,这里也该是空空的。
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不留下。
萧鹤川看她这样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孔怀山那个老东西,最喜欢把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
“长齐了。”
“嗯?”
“我如今已经十八了,不算小姑娘了。”
“我说的是这个么?!”萧鹤川只恼怒地皱了下眉眼,随后就被白栖枝这幅淡然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总之,你要是进宫,孔怀山那老东西必然会把你弄死在宫里。你这一进 ,怕是出不来。”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的事。
“嗯……是的呀。”白栖枝不再看他,只是将最后一张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
然后,
“呲——!”
火舌卷着信纸一角,稍纵便用火焰完全将里头的信笺吞噬。
一阵齑灰从白栖枝指尖脱落。
“可是,难道我不去的话,他们就会放过我么?”
“好死不如赖活着。”
“很多时候也不必非要苟活。”
“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可不给你收尸。”
“没关系,我会找个角落悄悄地死的。”
“白栖枝!”
“嘘——先别在意这个啦,人来了。”
随着白栖枝最后一声落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院外被强抢来的女人悠悠转醒,看见四周陌生的场景,惊声尖叫着。
“姐姐……”
白栖枝绕过萧鹤川,朝院内走去。
萧鹤川鲜见她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像是在媚谁一样。
他好奇,尾随着跟了过去。
居然是赵婉舟。
在赵婉舟身后,昏死在影烛司暗卫身上的,还有穿着一身红衣的荆良平。
可走近细看,却发现他哪里穿的是红衣?
分明是被血染红的青衫!
“这、这是……”眼前光景的冲击力还是太大,萧鹤川难得脑子有点懵懵的,“你把常修洁媳妇给绑来了?”
“是的呀。”白栖枝还是笑吟吟的。
她不顾身后萧鹤川的吃惊,噙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缓缓向赵婉舟走去,声音甜得不像话:“姐姐,是我呀。”
赵婉舟原本还未从巨大的惊恐间缓和过来,可一看到白栖枝那张乖巧又白净的小脸,立马跟吃了定心丸一样,颤着身子,上前一步,却腿软得差点跌落在地。
“姐姐小心!”
白栖枝适时上前一扶,正好让赵婉舟可以整个人扑进自己怀中。
白栖枝:……胸痛痛的。
大约解释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赵婉舟这才捋清了个大概。
白栖枝早料到常修洁会囚禁她,所以她早就布人终日围在常府周围。只是常修洁毕竟是武将出身,风声鹤唳惯了,稍有点风吹草动都极易发觉。所以白栖枝虽然叫影卫府、影烛司的人围着,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荆良平说要回府去。
白栖枝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付出了怎样大的代价,才能在众人的维护下将赵婉舟带出府来。
而且这事儿其实听上去也怪不好的,像是荆公子爱慕人妻,两人私相授受,一同从常修洁院内私奔出府似的。
但是,还有件事怎么说呢……
看着面前相对而坐的赵婉舟和萧鹤川,白栖枝觉得家国天下事还没有一府府闱之事难解得。
从始至终气定神闲,生死无惧的白栖枝,此时有些畏惧了。
好在赵婉舟并没有什么表示,见到萧鹤川也只是点点头,极有礼数地唤上一句“萧小侯爷”。
真是歹竹出好笋。
白栖枝忍不住偷偷叹道。
谁能想到赵德全那样的人,竟然会生出这般明事理的女儿?若不是被常修洁利用,这样好的人应该安安稳稳地富足一生吧?
本身富贵身,何故做糟糠?
关于常修洁的事,赵婉舟知晓得也不多,毕竟常修洁做事时从不让她在旁服侍。
也许那人一开始就忌惮她,一开始就已经幻想着有朝一日把话说穿后,她会叛变。
世人都说女子精于算计、小肚鸡肠,可在世上游历过一番的白栖枝发现,其实男人也就那样,甚至有时还不比女子大度。
真的是……
不过好在赵婉舟知道的那些事也不是毫无用处,而且更令人高兴的是,荆良平醒了。
三人便又赶去慰问。
从始至终,白栖枝都没有将自己入宫的事说给他们听。
翌日申时。
白栖枝难得没有扮成平日的妇人模样。
这还是府邸内所有人第一次见到白栖枝未出阁时的模样,她割了青丝,将剩余的头发挽成了一个兔耳朵似的朝天髻,上面点着几朵团乎乎的小绒球,从绒球后面支出几枝梅树似的金枝,颤颤地没入发髻,将整个人衬得越发俏皮伶俐。
白栖枝喜欢红色。
她喜欢艳丽的颜色,越是那种看上去扎眼的颜色她越喜欢。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穿素色的衣衫,只是自打出了白府后,许多事都由不得她选,尤其是与林听澜“冥婚”后,诸多事、万般事,就更容不得她选。
可今日,既是进宫,那她就可以抛却自己其他的所有身份——
她不是小白老板,不是林氏妻,不是林家主母。
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
她什么都不是!
她叫白栖枝!她是白栖枝!
这世上,无论是皇帝还是老天爷,此刻都要端端正正地给她听好了——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满门蒙难,反被诬以叛国通敌之罪,陛下欲将我白氏刻入青史,永世为乱臣贼子!”
“今我特来此大殿之上,击鼓鸣冤,昭雪家恨!苍天在上——”
“烦请苍生,为我证道!”【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