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相识
芒种时节, 螳螂生,鹏始鸣,反舌无声。*
雨水顺着殿檐上的仙人走兽滴滴答答落下来, 不急不重,却又久不停歇。湿润的水气携着初夏的闷热卷卷袭来, 叫人闷得郁气丛生, 莫名烦躁。
仁寿宫里, 给小殿下看诊罢, 静枫代懿安皇后送大夫陆琦出来,途经一偏殿时, 里面有几个小宫女正嬉笑着分煮好的青梅吃。
静枫看得竖起了眉毛, 瞪着眼睛骂道:“可劲儿在这边窝着藏着躲清闲呢, 也不知道去看看娘娘和小殿下那儿还缺着、少着什么不曾!”
几个小宫女立时吓得贴墙根一溜儿跪下, 垂着头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手忙脚乱间,那盛着青梅的圆底盘子不知被哪个随手打了一下,斜斜挂到小几边上, 好悬没跌坠下来给摔碎了。
只是其上数颗青梅滚滚而落,洒了满地。
溅上尘灰,可见是不能再吃了。
陆琦见状, 便颇为惋惜般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静枫纳罕地看了过来,陆琦便朝她笑了笑,没有言语。
“陆大夫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静枫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
陆琦摇了摇头,只笑着道:“无碍, 只是想到了些许年少过往。”
芒种煮青梅, 两小儿分食……
静枫讪讪地笑了笑, 与人没话找话地攀谈起来:“说来陆大夫自外地来洛阳还不曾有上半年, 可听您这口流利的官话,可实是半点也听不出别处的乡音来。”
陆琦拱了拱手,谦虚地谢过静枫的褒扬。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漫无边际聊着,话多是静枫绞尽脑汁在问,陆琦客客气气地回,也偶有不想回的,便只是笑笑,不置一词。
从仁寿宫出来,过芳华道,刚拐了个弯,便见一宫装丽人正在侍弄着芳华道旁盛放的玉簪花。
静枫脸上的神色微微扭曲了一瞬,不易察觉地稍稍后退半步,低垂下头,一板一眼地福身请安道:“奴婢拜见毓贵人。”
毓贵人,也就是卫斐,微微抬起眸,似笑非笑,轻轻感慨道:“啊……原来是静枫姑娘啊。”
静枫咬紧了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为着先前那一巴掌和大肆搜查东六宫之事,皇帝自登基以来头一回发了那么大的火……都道向来温柔的人发起火来才最为可怕,这一回,就连太后都没有开口替人转圜半个字。
仁寿宫一夜杖毙了十数个宫仆,里面便包括了一位最早向懿安皇后提及“巫蛊之谈”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可是昔年从宋府一直陪着懿安皇后进到宫里来的!
懿安皇后和宋府的脸面都被人狠狠地搓下一层来,扔在地上踩了。
反观另一边,又是连日宠幸,又是亲赐封号……皇帝在抬举谁、告诫谁,不言而喻。
静枫而今自然不敢再对毓贵人表现出分毫的不敬来,以免给仁寿宫招致祸患。
静枫一边在心里默默咒骂着小人得志,一边深怀恶意地想:可要祈祷最好最后查出来那娃娃真不是你做的……
面上却只乖顺如鹌鹑,轻声细语地回道:“正是奴婢,不知毓贵人可还有何吩咐?”
卫斐闲闲地伸出手,边上的张福平当即很有眼色地递了帕子过来,卫斐便垂着眼睛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指尖,好半天都没有搭理或跪着或蹲着行礼的仁寿宫一行人。
陆琦自然也同样被一起晾在了边上。
陆琦一介白衣,身无官阶,此番只是得曾有些渊源的太医署徐副使拳拳相邀、情面所在不好推拒,这才入宫为先帝之遗腹子悉心看诊。
懿安皇后不是没有想过以太医院官职封赏他,但话一提起,便被陆琦毫不心动地拒绝了。
因为陆琦很清楚,于自己而言,洛阳并非久留之地。
皇城官职自然更是个烫手山芋。
是故,而今陆琦行礼时,行的是平民见宫妃的大礼,双膝跪地,跪得板板正正,头颅低垂,很规矩地不去无礼窥伺贵人容颜。
须臾,有一角绣着芙蓉花的衣摆落在了陆琦眼前。
“这就是为小殿下看诊的那位陆大夫吧,”顶上是那位贵人云淡风轻的随口一问,“小殿下的身子而今可大安了?”
陆琦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贵人有问,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启禀娘娘,小殿下不过是民间常发的幼儿急疹,只消烧上三到五日,热退疹出,自然而然便好了。并无需过多用药,更不必过于忧心。”
静枫脸色霎时一变,她没想到这宫外请来的大夫竟是个榆木棒槌,迂得旁人问上一句、自己能答上十句,什么乱七八糟,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一五一十说尽了……这样叫外人一听,可不得更觉得先前都是她们仁寿宫在没事找事了?!
静枫心里烧得焦灼,但又无法当众截过话茬来呵斥陆琦说得不对,抬头瞥见毓贵人高高扬起的眉毛,心神一急,只得抢着话暗示道:“陆大夫,那太医署的宣正、提点、副使们……当时可都不是这样说的呀!”
陆琦微微一笑,脸上现出不屑置辩的神气来。
卫斐瞧得好笑,也没去理会静枫的辩白,只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似笑非笑道:“哦……原是如此呀。那不知小殿下而今可大安了么?”
陆琦明确地回禀道:“实无大碍。”
卫斐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一行人可以走了。
待离开后宫、送至中门外,看四下无人影,静枫憋了一路的烦闷总算是忍不得了,压低了嗓子地抱怨道:“陆大夫啊,您怎么……哎,得亏您先才还是推了我们家娘娘抬举您进太医署的意思。不然就您这脾气秉性,真要进了宫为贵人们做活,还不知会招致多大的祸患呢!”
如此想来,对方年纪轻轻仪表堂堂,一身精湛医术却只混得尔尔,便也不显得奇怪。
静枫又是气恼陆琦多言,又是心烦毓贵人方才听罢的神色,急躁恼怒之下,想到这一着时,心里揣满了说不出口的恶意。
陆琦却很有自知之明般不好意思地低头摸着鼻尖笑了笑,像是完全没有被静枫语调里鄙夷冒犯,只客客气气地回道:“陆某不才,来洛城本就是为追随至亲。而今至亲一切安好,确也不欲于洛阳久留。”
对方这样说话,静枫便有些迟来的后悔了,再怎么说,这呆子也是小殿下的救命恩医……自己方才那样嘲讽对方,也是有些过了。
自省之下,静枫便下意识和缓了语调,攀扯开话头,也没什么意思,只顺口就这先前陆琦所述问道:“陆大人是洛阳寻亲的么?寻着了就好……对了,还没有问,陆大夫祖籍何处啊?”
陆琦的眼角细细微微地抖了一下,眼神极为微妙地瞥了静枫一瞬。
静枫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须臾,陆琦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轻轻慢慢道:“陆某不才,祖籍荥阳。”
“哦,荥阳啊,那还是挺近的……”此时的静枫尚还没有反应过来,还笑着随口攀扯了两句,待作别陆琦,回仁寿宫的路上,冷不丁悚然一惊,霎时整张后背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凉意。
荥阳。
荥阳卫氏。
“来洛城本就是为追随至亲……”
“陆大夫到洛阳来还不曾半年……”
静枫的脸色霎时扭曲了,青天白日之下,却惨烈得如同撞见了讨命无常。
倘真,倘真……倘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那她们仁寿宫,现可不就是白日撞了鬼么!
静枫惶惶难安、六神无主地跑回仁寿宫,刚刚迈进宫门,迎面便撞见了慈宁宫太后身边的怀薇姑姑。
静枫一个不着意,好悬直接撞到怀薇姑姑身上去,赶忙收敛神魂,极为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福身行礼道:“奴婢请怀薇姑姑安。”
怀薇姑姑微微笑着扶了她一把,没有作恼,还很好脾气地关怀了静枫几句。
只是眼底敛起的情绪中,是藏不住的怜悯。
可惜静枫正是心神不定的时候,哪里会留意这些,辞别怀薇,甚至连对方突然到仁寿宫来的缘由都没有多问一句,就跌跌撞撞地先跑去正殿求见懿安皇后。
进去时,懿安皇后宋瑶正呆呆地坐在殿内,失魂落魄,黯然销魂。
静枫被唬了一跳,立时再顾不得心里悬着的那件事,只颤着嗓子低低询问道:“娘娘,怎么了?”
宋瑶缓缓回神,好半晌,才仿佛将将认出来静枫般,极慢地点了两下头,神色木然道:“静枫呀……已经送了陆大夫出宫么?”
静枫点了点头,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道:“娘娘,是小殿下又怎么了么?”
被静枫提及儿子,宋瑶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下一刻,她的指尖紧紧地掐紧了手心,在怀薇等一干来传讯的慈宁宫人面前一直将忍着的眼眶霎时红透了。
“想当年先帝在时,本宫身为长嫂,待他可曾有过半分刻薄。”宋瑶压低了嗓音,低低缓缓,紧咬牙关道,“而今先帝骤然去了,他当了皇帝,便嫌碍本宫与舸儿,迫不及待地要撵我们母子出宫了!”
“舸儿可才刚刚满周岁啊,那是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他的亲侄儿……他好狠的心,竟然就这样着急把人往外赶!”
静枫的眉心狠狠一跳,惊愕万分:“不应当啊!今上原先可不是这样的……”
“他原先,”宋瑶微微冷笑着咬牙道,“也从不会问也不过问本宫一句,便直接下旨杖杀了本宫身边的人!”
静枫哑然,沉寂片刻后,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要不,还是去求求承乾宫……”
懿安皇后的脸色霎时更为阴沉难堪。
“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静枫也不大愿意,但而今情势迫人,只得忍辱负重地劝解懿安皇后道,“今上处决凌姑姑她们几个时,打得是深恶宫中有人以巫蛊之说妖言惑众的旗号,可,可娘娘先前一向笃信佛理……今上明明知道的,原先不也从不曾说什么么?”
“说到底,还不是为着承乾宫那位……”
静枫说得含混不清,其实这里面是有几桩渊源在的。
——懿安皇后宋瑶六岁那年,随父入洛做官,途经香山,偶遇了那位而今已云游天下、不觅踪迹的苦果大师。
苦果大师与宋氏父女打了一个照面,便哈哈大笑,直道此女有凤凰命格,来日必贵及后位。
而自钦宗朝间香山寺为大庄以明明塔镇住龙脉气运后,裴庄皇室由钦宗皇帝起,自上而下,极为笃信香山寺的方外之士箴言。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便传扬开了,宋父的官位也越升越高,慢慢爬到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太子太傅……一国宰辅。
宋瑶与靖宗皇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及笄后毫无疑义地入主东宫嫁为太子妃……很难说,昔日苦果大师之言在这里面究竟占了几成。
到底是苦果大师看出了她能登顶后位才口出预言,还是因为苦果大师的一句箴言使得宋氏满门青云直上,使得宋瑶平稳入主后位……年少时的宋瑶并辨不分明。
但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怀疑苦果大师当初是在胡言乱语,唯独宋家不能、宋瑶更不能。
所以后来时人皆知,懿安皇后宋氏笃信佛理,颇有佛缘。
时人皆知……那当今陛下自然也是知道的。
巫蛊之谈,皇帝可以不信,太后也可以不信,但对于由苦果大师随口一句青云直上的宋瑶来说,由不得她不去相信。
“是,他尽可以当本宫是疯了,是个神神道道的疯婆子,”想起前事,宋瑶也是出离愤怒了,气得手指都微微颤抖,寒声道,“可那巫蛊娃娃,总不能是本宫自己做来咒自己孩儿的吧!”
“巫蛊之谈纵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宫中有人对舸儿如此恶毒咒怨,难道还不容本宫发作一番了么!”
“是,本宫当时是怒极攻心,气急了给了卫氏一巴掌,可单为了那一巴掌,皇帝已经杖杀本宫身边十余人了!凌嬷嬷都去了,难道还不足以抹消皇帝和卫氏的怒火么?”
“他们就非得,非得如此逼人太甚,连舸儿一个无辜稚子都不愿放过么!”
宋瑶也气苦极了。
静枫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闭上嘴巴不敢言语。
——这里面很有些话,单从懿安皇后嘴里说出来便已然是大不敬了……静枫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好。
宋瑶发泄完心头郁火,疲倦地阖了阖眼,苦涩道:“你让本宫去求卫氏,本宫又何尝不知沦落到而今这一步得去求哪个正主,可……卫氏又是那么好相与的么?”
“本宫去求了,她便会应?”
静枫哑然无语。
——毓贵人卫氏若当真是个良善好心之辈,就不会通过皇帝把她们仁寿宫逼成这样了。
“本宫早该料到的,”宋瑶低垂着眉眼,喃喃自语道,“自她进宫那一日,就该想到,迟迟早早,终会有这么一天的……”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非常幽微难言的,事实上,宋瑶在见到卫斐的第一眼,心头就浮起了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与排斥。
最开始的时候,宋瑶是担心此子会聚齐后宫女人心,再借太后宠爱,逞起威风来,强抢了舸儿到自己名下去……那时候宋瑶还认为皇帝于房事有碍,不能人道。
后来,卫斐侍了寝,敬事房落了名,宋瑶又惊又怕,提心吊胆,在总算是明悟太后这些年来究竟是在折腾什么的同时,也由衷的害怕起来:怕昔日‘皇太侄’之事走漏风声、怕舸儿碍了这位“宠妃”的眼,再遭了她毒手去。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层更为深刻难言的懊恼,与美梦破灭前夕的疯狂怨怼。
那天晚上,诚然,确实有宋瑶惊怒交加之下控制不住情绪的暴戾,但当最后把查出来的矛头对准卫斐时,很难说,那一刻宋瑶心里最恨的,究竟是“你竟然敢以巫蛊之术恶毒咒怨本宫儿子”,还是“果然是你以巫蛊之术恶毒咒怨本宫儿子”!
所以那一巴掌,李才人没有挨得,卫斐挨得了。
而事到如今,走至这一步,宋瑶心里也并没有太后悔。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人,生来就是合不到一处去的。
如她,如卫氏。
“娘娘,”静枫低垂着头,绞尽脑汁道,“事情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先前或许真的是咱们完全误会承乾宫那边了。毓贵人或许当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宋瑶无言地扯了扯嘴角,不对静枫这般天真的想象作予置评。
“真的,娘娘,奴婢也是今天才知道,”静枫见懿安皇后明显没往心里去,着急补充道,“陆大夫,陆琦,他是荥阳人!”
宋瑶悚然一震,大惊失色,猛地起身,面皮颤抖,寒厉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大夫是荥阳人,毓贵人也是荥阳人;陆大夫来洛五个多月,毓贵人入宫将近五个月;陆大夫说,他是为追随至亲而来洛阳;在芳华道奴婢与陆大夫遇着了毓贵人,毓贵人问起小殿下的病情,陆大夫一五一十、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静枫一一列举罢自己方才想过的诸多疑点,霎时心中更为心惊胆战,连往昔只觉得陆大夫温润如玉的笑容,而今也莫名品出了三分轻嘲讥诮来。
宋瑶更是骤觉眼前阵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惊惧失声道:“舸儿……”
“可小殿下现今已经大安了!”静枫见懿安皇后恐惧至此,连忙又出言补充道,“所以奴婢就想着,倘真陆大夫与毓贵人是旧相识,那都不必陆大夫做什么,只消他袖手旁观了去,就够咱们宫里惊惶失措得人仰马翻了……既陆大夫都悉心治好了小殿下,兴许,兴许毓贵人对咱们宫里当真是没有什么恶意呢?”
宋瑶慢慢冷静了下来,稳住了心神,微微冷笑着念叨:“旧相识、旧相识……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推拒了本宫的抬举,怕还不知道人家进宫想见的是哪位呢!”
这话说得古怪又不详,静枫听得微微愣住。
“不过,现在还不是再与卫氏对上的时候。”察觉到静枫身上隐隐散出的不安,懿安皇后嘲意暂收,眉眼微垂,沉吟道,“舸儿绝对不能就这么被撵出宫去……这事得容本宫再想想,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螳螂生,鹏始鸣,反舌无声。*——芒种的节侯,非原创。
第22章 夺子
未时初, 卫斐沐浴罢,洗去一身油烟呛气,携着自己刚刚整置好的午食, 带着人到了明德殿前。
张禄一见是她便挤出了满脸的笑,躬着腰迎人进来, 呵呵乐道:“娘娘可算是到了, 陛下就正一心等着您来呢……”
卫斐笑了笑, 也没多把这恭维话往心里去。毕竟, 把午膳拖到这个时辰,可从不是皇帝在迁就等她, 而是她顺着皇帝的习惯来罢。
旁的不论, 单掐点这一着, 卫斐自认还是不曾错过太多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正正好好,就在张禄要领着卫斐往里走的同时,内殿也陆陆续续传出三三两两的告退声。
卫斐便避到一侧,垂着头等诸位臣工一一退罢。
重熙与皇帝私交深些, 留得便更晚,待朝臣退去、卫斐进来时,他便极夸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声明示道:“哇,好香啊!”
卫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无奈极了。
——卫斐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那天皇帝是通宵达旦地与朝臣商议罢泉州事,一直至早朝毕才被太后从大都殿前请去后宫、后又转道承乾宫……而就在他们混乱胡闹的那一晌午, 重小侯爷就可怜巴巴地一个人留在明德殿偏殿里待命, 空着肚子饥肠辘辘地一直等到了申时正。
因为那天好几件事撞在一起, 纠结成团, 又多又杂,皇帝又只是离开前随口吩咐了重熙那么一句……总之,他就这么把给人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天下午,浅黄的日光层层叠叠洒下来,晃得人头晕目眩,尤其是本就饿得眼前发黑的那位。
然后头晕目眩的重小侯爷在等得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后,终于才见到了姗姗来迟、满面春风、神采飞扬的某位陛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彼时彼刻,重熙满心满眼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话:呜呼哀哉,连他那从来不识人间风与月的表哥都学会重色轻弟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么?
重小侯爷震惊了,重小侯爷绝望了。
“大长公主与重侯还能叫你缺衣少食?”裴辞面无表情地板起脸,一次两次便还罢了,重熙已经为着先前那事戏弄了他太多回,且看卫斐明显不大自然的模样,裴辞的口吻便愈发地冷漠不客气了,“少给朕来这一套,没有你的份,滚回家吃自己的去。”
重熙瘪着嘴,看裴辞真有些不乐意了,见好就收,只总免不了要装模作样地哼唧两句:“哎,那纵臣弟回了家去,有的吃,却也没有那正等着贤惠人陪啊……陛下现是如花美眷,萧大人也有佳人垂怜,独臣一个,孤苦伶仃,茕茕孑立,呜呼哀哉!”
裴辞不想理会重熙的胡侃乱贫,只不免略微惊讶地转向尚侍立在一旁的萧惟闻,诧异道:“萧卿要定亲了?朕倒还不曾听闻……不知定的是哪户人家?”
萧惟闻顿了顿,抬头瞥了重熙一眼,重熙只一脸不知死活地冲他嬉笑。
他应该开口澄清的,萧惟闻心里明明很清楚,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极刻板工整一句:“启禀陛下,微臣确实不曾定亲……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还望重小侯爷休要胡言乱语。”
重熙什么性子,萧惟闻再了解不过了,那是纵然无风也还要起三层浪。
果然,这话一听,重熙哪儿还得了,立马一蹦三尺高地反驳道:“萧大人啊萧大人,咱们今个儿可得当着陛下的面好好掰扯清楚了,究竟是谁在‘欺君’胡言?”
“遇见人闹市纵马惊到周国公府嫡小姐的车轿,萧大人飞身救人的英姿早已经传遍洛阳城东坊西市……就还敢说没有好事将近?”
“重元驹啊重元驹,当着陛下的面,咱们说话也要讲讲道理好么。”萧惟闻转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道,“我一个大男人,你随意编排也就罢了,周家小姐尚且待字闺中,您这样一张嘴就漏出半个宫城去毁人清誉,合适么?”
这倒确是重熙理亏了,是而听得萧惟闻如此说,重小侯爷便只一味哼哼唧唧着不真开腔了。
裴辞笑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叹道:“重元驹这张嘴,打小就这样,朕也憎极了,迟早要削下层皮好解了心头恨……不过,若只就当私下聊聊,天知地知唯殿中人知的话,萧卿也无需介意。那周国公府的小姐,朕也是曾见过的,贞顺柔雅,与萧卿甚是相配。”
萧惟闻默了默,在极快的一瞬间,他心头涩怨怒愁恼恨苦……千般情绪浮过,复杂到自己都难以一条一缕地分别捕捉清楚。
但最终,他也只是垂了垂眼,拱了拱手,极恪敬恭顺地答道:“那微臣便承过陛下吉言了。”
话至此处,前言已尽,重、萧二人便纷纷行礼告退了。
从始至终,卫斐都眉眼微垂,极恭敬地避在了边上。
重熙从她身边走过时,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权作招呼。
萧惟闻却是只留了一张森森寒厉的脸给她。
卫斐扯了扯嘴角,对此情势,有些无奈,同时又莫名觉出几分诡异的好笑。
不过这股情绪也是转瞬即逝,注意力很快便被身边的这一个人拉了过去。
卫斐本人并不如何重口腹之欲,但她两辈子都练就了一手极好的厨艺,因而,从某种程度上,卫斐一向秉承着下厨是通过取悦旁人来愉悦自己的理念。
二人同桌而食,单是看着皇帝被辣得艳红还停不下筷的嘴唇,卫斐心头便充斥了股没来由的想笑。
“阿斐,”裴辞被她瞧得莫名有了些不太好意思,顿了顿,侧颊微红,停了筷,奇怪道,“怎么只看着朕、不动筷?”
“嫔妾不太能吃辣。”卫斐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瞒的。皇帝嗜好重辣,她不怎么受得了。桌上摆着的干煸芸豆、剁椒鱼头、辣炒千叶豆腐、水煮牛肉、虎皮青椒等,本就是她专门做来为皇帝准备的。
“哦,”裴辞的举筷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静默片刻,就在卫斐都要以为这个话茬已经过去了的时候,才又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是张禄他们告诉你的么?”
“朕其实,”裴辞浅浅皱着眉,不怎么高兴道,“也并没有那么喜欢……”
卫斐微微一愣,继而忍不住笑开了。
“陛下未免也太小看嫔妾了吧,”卫斐别过脸,轻咳两声,咬着唇低低笑道,“陛下与嫔妾同桌而食这么些日子了,嫔妾若是还连陛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瞧不出来……那未免也太不当心了吧。”
裴辞静静地凝望着卫斐莞然的笑颜,定定出神半晌,缓缓摇了摇头,否认道:“不,不是的。”
卫斐疑惑扬眉。
“很多人,朕与他们认识了十年、二十年,”裴辞微微启唇,轻轻叹息道,“朕却仍瞧不出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们也看不明白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大约未必就与用不用心有关,也是分人的。”
裴辞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狱中上梁王书》里那句“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一时五味陈杂,惆怅惘然。
卫斐默了默,沉吟须臾,轻轻启唇道:“嫔妾曾与陛下说过,无论陛下是遇到了何等的烦心事……嫔妾这里,总是为您敞着一颗乐意倾听的心。”
裴辞顿了顿,这事他本是不欲再与卫斐提及的,怕一个不慎惹了她的不高兴……但,而今想来,现在自己能说与的,除了眼前人,好似也没有旁的了。
“广阳宫的那个巫蛊娃娃,”裴辞搁下了筷子,彻底没有继续用午膳的胃口,拧眉叹息道,“朕着慎刑司秘密探查,查来查去,最后查死了几个人,竟查成了一桩彻彻底底无头公案。”
卫斐听得眉目微凝,但也倒不多惊讶。
——先靖宗皇帝登基两年而卒,短短几年内,后宫中先后换了三代主人。妃嫔们是要随帝王变换迁居别住,但宫中服侍的数几千个宫女太监们却不会。
这些宫女太监几度易主,究竟打从心底在听命于谁、是谁的钉子又是谁的“靶子”……那可不是一时半刻能盘算清楚的。
而今这位皇帝又不喜欢亲近后宫……且看那模样,恐怕先前连娶妻的意愿都寥寥。
皇帝避讳后宫的态度,在无形中喂大了懿安皇后野心的同时,也叫而今后宫中的水深得愈发诡谲难测。
那娃娃究竟是谁做的,说句真心话,就连卫斐这个局中人而今都无法完全确定。
“朕的意思是,裴舸年纪还小,又是先天的胎里不足、体弱多病,”裴辞叹了口气,很有些挫败道,“他是二哥唯一留下的一点血脉,朕现在又摸不清楚后宫中到底是哪里来的魑魅魍魉想拿他来作筏子生乱事……但无论如何,朕不能叫他就这么折在了朕的后宫里。”
卫斐听明白了皇帝顾虑所在。
——这回还只是个纯拿来恶心人的娃娃,有惊无险,但那幕后之人一日不露出马脚来,谁知道下一回她们为了挑起风波,又能对一个周岁小儿做出些什么。
真走到那一步,可就不知道还是否有此番的“好运气”了。
“所以,朕与母后商量着,”裴辞微微蹙眉,很认真地望向卫斐,寻求认同般道,“朕想封裴舸为王,让皇嫂带着他出宫开府别住。于裴舸,是远离了后宫中的是是非非,也少了被人拿去作筏子的危险。于皇嫂,她而今年华正好,却困居深宫,身份之尴尬是一,苦熬不值是二。所以,朕想着,何不借这个机会让她‘随子’出宫,日后或是留在洛阳、或是就藩,母子二人相互扶持相互依靠,也未必不是一项寄托。”
卫斐沉默了。
——皇帝想的是很好的,他骨子里确实是个极温柔的人,当日怒而杖杀数人,恐怕也纯粹是深恶巫蛊无稽之谈罢了。
但从来温柔总是免不了遭辜负。
卫斐大概能想象得到懿安皇后听了这“晴天霹雳”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母后当时并没有反驳什么,朕都险些以为朕已经说服了母后的,”裴辞倦怠阖了阖眼,近来前朝后宫的事情夹杂在一起,有些是天灾,尚还可靠勤勉努力而争取解决;有些却是人祸,越是上了心想解决好,却反越是觉得疲累,“但……昨夜母后来与朕说,她觉得不妥。”
“母后的意思是,一来,皇嫂毕竟身为皇家媳,出宫不妥,有碍皇室威严;二来,朕虽然年轻,但膝下无子,且说句不吉利的,皇兄去时,也尚不过二十有七,英年早逝,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裴辞轻轻道,“她的意思是,与其放裴舸出宫封王开府,不如将他名正言顺地过继到朕膝下,以安朝野之心、定天下之序。”
“来日朕若有嗣,自然立朕亲子;若无子嗣,也不至于跟皇兄那时般,叫人那般的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卫斐轻轻地吸了口气,柔声温婉道:“太后娘娘此举,虽然有些……但确实也是在为陛下考量,也有她自己的道理所在。”
“母后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来,朕一点也不吃惊,”裴辞抿了抿唇,说不出的难受,“让朕震惊的是,这个建议,是她与皇嫂商量过、二人都极力向朕推介的。”
卫斐不由失语。
“朕年少时,六哥的母妃很得父皇宠爱,母后心痛憔悴,与六哥的母妃斗得不可开交。”好在,裴辞本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喃喃倾诉道,“因为这,还有后面的一些事情,二哥和六哥的关系极恶,但朕在一边瞧着,却总是忍不住想,父皇他这又算是什么呢?”
“他明明娶的是母后,却又不愿意给母后相应的体面;说他爱重元淳贤妃,他却又不愿元淳贤妃最想要的东西……说到底,这两个女人,他都是辜负了。”
“二哥和皇嫂的感情却很好,他们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朕当年瞧着……其实曾经是很羡慕的。”
裴辞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了。
不过卫斐也已经完全明白让他糟心难言的点在哪里了。
——既然先靖宗皇帝与懿安皇后的结合不是光宗与太后那般的貌合神离,是怀着情谊爱意的……那对已逝夫君留下的唯一一点血嗣,懿安皇后又怎么能狠心到那一步呢?
她又不是不知道当今皇帝已经可以宠幸女人了;她也不是不明白,一旦皇帝有了亲生子,那裴舸这个过继而来的侄子进不得、退不下,面临的处境终将会是怎样的尴尬难言;她也不是不清楚,对于一个刚过周岁体弱多病的孩子来说,离开生母一个人在这诡谲吃人的后宫里求存又得是怎样的艰难……
万一皇帝对这侄子压根一点也不上心呢?万一过继的母妃只想拿这孩子做争宠的武器呢?万一,万一,万一。
都终敌不过一个“贪”字。
及至如今,恐怕在懿安皇后心里,他们母子俩“沦落”到而今这一步,都还是因为无意间得罪了皇帝的宠妃吧。
卫斐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笑某些人的龌龊,也笑面前人的天真。
“那陛下而今又是想怎么做呢?”终了,卫斐也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低低探问道。
“朕还并没有完全地想清楚,”裴辞缓缓抬起眼,深深地凝望着卫斐,轻轻道,“不过,阿斐,你曾向朕讨一个‘孩子’……倘皇嫂真一意孤行,你愿意留下裴舸么?”
卫斐这回是彻底愣住了。
裴辞想:既然大家想要的都那么赤/裸/裸,那何不妨他也再自私偏独一些。
若有朝一日,他当真像二哥那样有了什么不测……裴辞希望到时候能名正言顺坐上皇太后之位的,是他的阿斐。
“这恐怕并不是嫔妾想不想的问题罢,”卫斐很快便回过神来,仓促一笑,委婉地推拒道,“就算是过继,懿安皇后恐怕也早有自己心里中意的人选……”
裴辞微微摇了摇头,只道:“不必顾及旁人,你只消告诉朕,你自己愿不愿意便是。”
裴辞只会给懿安皇后两个选择,要么封王出宫,要么过继为嗣……而至于记到后宫中哪个妃嫔名下,却再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皇嫂她,”裴辞低低道,“……想要的太多了。”
而裴辞已经无意再继续放纵仁寿宫的贪婪。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第23章 偏聚头
卫斐当然不愿意。
她自己都不想给皇帝生, 更不用提劳心劳力去帮别人养儿子。
但拒绝的话要怎么说却也是个技术活。
卫斐最后也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只面色凝重地表示自己需要再好好地思量一番。
过继孩子也不是养个猫儿、狗儿,对于卫斐的犹豫不决, 裴辞理解,甚至还从心底隐隐有些欣赏于她对此事的郑重。
而卫斐这一“思量”, 就一直思量到了六月下旬的太后寿宴。
这是晋裕二年自新人入宫以来后宫最大的一场盛宴。去年这时候, 还是懿安皇后为主, 与付嫔一道操持着。
这回懿安皇后早早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离了这些俗务。
付嫔名义上是当今皇帝后宫中位份最高之人, 但付心岚倒也很清楚自己究竟有个几斤几两,付氏外家不显、皇帝于她无宠、太后待她一般……付心岚很乖觉地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出:此遭人多事杂, 自己能力有限, 当不得用。
太后便依例点了卫斐与沈韶沅过去帮忙。
六月二十三, 是太后的四十九岁生辰, 大庄素来有“过九不过十”的说法,是而,今岁的生辰宴便办得额外大了些,请了诸多裴庄皇室族人、朝廷重臣及其亲眷入宫, 隐隐有给太后庆整寿的意思。
但又因着前朝泉州刚刚遭了海溢潮,此为天灾,当得哀悯以示心诚, 太后的意思便是:要办,但也不可奢靡大办。
寿宴本就是那么几样,引着人按身份品级挨个祝寿献礼贺词、歌舞酒水吃食不间断,如此乐呵一夜, 便也过了。太后又要顾及天灾不许太过, 卫斐几人商量了, 最后把歌舞消去, 只邀了北方著名的戏班子喜春堂入宫献艺,备上诸如《麻姑献寿》、《满床笏》等经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如此前前后后地折腾忙活着,一直到二十三那天的正日子前,卫斐都没有怎么略微闲下来过。
除此外,还需要以个人名义再单独为太后备下一份祝寿礼。卫斐准备的是一幅万寿图,抽空花了几个晚上写好的,一万个寿字,字字各有风采不同。
卫漪过来见着了,摆弄着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羡慕到不行,只万分悔恨自己当年闺中时不曾好好地练练那笔见不得人的狗爬字……这丫头自己实在折腾不出能拿出手的寿礼,直接将卫五太太给她压箱底的一尊白玉观音搬出来充了份。
那白玉观音卫斐也曾见过,一整块上好的羊脂和田玉雕琢而成,用料高大,光泽润美,刀法线条含蓄刚劲*,雕工琢技出神入化……是尊可遇不可求的极佳珍品。
小丫头自己揣着个金娃娃,反还羡起别人的好来。
卫斐对此也只能一笑而过,只默默心疼了下卫五太太在这背后撒出去的大把银票。
“都道‘人以金求玉,玉凭缘寻人’*,”云初姒当时也在场,听了便也忍不住出言纠正道,“卫淑女这尊白玉观音才最是稀罕呢!”
与卫斐的本就不打算在送太后的寿礼上花太多心思还有不同,云初姒却是有心无力,真的缺银子。
故而一听卫漪云淡风轻地随口道出了白玉观音,心里可不得是五味陈杂,万般酸涩,一个听不下去,就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而就卫斐瞧着,单凭有心这点,云初姒准备的至少已胜过她许多了。与卫斐的提笔就写不同,这一位是实打实地苦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一针一线,给太后亲手绣了一整本《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
卫漪也由衷地拜服在云初姒的坚韧耐心之下,对她肃然起敬,深为佩服。
——先前仁寿宫事后,卫漪愤然与李琬断然绝义,当然,是卫漪这丫头单方面发起的。
无论内里怎么想,至少从表面上来说,卢依依与梅如馨二人都是非常尴尬地夹在卫漪与李琬的冷战之间,有意无意地一直试图说和二者。
但只要一想到李琬当夜那番含糊其辞、引人误会的话,再想到卫斐受那一巴掌的委屈……卫漪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脾气便彻底爆发了。
卢、梅二人的做法不仅没有消解卫漪心头郁气,反叫她更是为卫斐不值、不平,后来渐渐的,就连那建章宫的那两人也一并疏远了。
闲极无聊之下,只得日日无事找事地来承乾宫缠着卫斐说这说那,而今却是与云初姒走得越来越近了。
二十三那晚的宫宴设在华盖殿前,以品阶分高低而坐,卫漪便正好与云初姒手着挽手排在了后宫妃嫔的最末,戏台子上的变故发生时,二女正咬着耳朵窃窃私语,毫无所觉。
也是因着为贵人好瞧,那戏台搭得着实有些高了。正宴开场前,喜春堂先安排了几个成名武生上台“耍龙珠”来暖场子,一个不着意,也兴许是太紧张罢,竟把戏台角上的梨花木架子直直撞跌了下去。
重熙刚刚拉着萧惟闻进宫走到华盖殿前,便一眼瞧见那梨花木架子一路朝着一群女眷所在的地方摔了下去。
那个高度摔下去的,还是梨花实木……真要砸到人脑袋上,闹出人命来都是有可能的。
来不及过多思索,生怕喜事变丧事的重熙顺手扯下一路过人腰上的乌角带,再按住萧惟闻的肩膀借了个力,飞身而上,飒飒几声,抢在那梨花木架子彻底砸下前,把乌角带挥出了长鞭的劲道,一勾一拉,险而又险地将将拉住了倾颓之势。
卫漪与云初姒被风声所惊,乍一抬头,身前便砰地一声狠狠地砸下了一梨花实木架,立时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万分后怕地向重熙反复道谢。
“区区小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重熙露齿一笑,对自己的救人英姿非常自得,客套自谦道,“叫两位受惊了。”
确实是震惊到不行。——云初姒还好,勉强能维持住脸上的神态,不至于失礼于人前。卫漪却是已经吓得双目涣散,嗓子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给扼住了,只发出沙哑的嗬嗬杂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原因却不仅仅只是为了那个险些砸到二人身上的梨花木架子,而是……
卫漪眼神飘忽地越过重熙,在他身后立着的二人身上飘来荡去,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他,他们俩……是怎么凑到一起、又一并出现在这里的啊!
卫漪只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复一阵地发麻。
重熙洋洋自得片刻,但卫漪震惊太过,非比寻常,再是自恋的人也不由察觉出某些不对了。
重熙扭头朝身后瞧了一眼,在二人中间扫视了一瞬,眉心微蹙,试探性地先问萧惟闻道:“认识?”
萧惟闻抿了抿唇,没有开口,只以一种极为幽微难言的眼神瞟了重熙一眼。
重熙蹙眉凝思,骤然忆起:萧氏没落后,门庭衰败,旁支四散,墙倒众人推,难以独自支应门户的萧夫人好像是带着唯一的儿子回了娘家……萧夫人的娘家哪里来着?
印象中离洛阳城并不太远,是豫州府的某地,荥……荥阳。
荥阳。若换了旁的任何一个地方,重熙都未必能反应得过来后宫中哪个妃子是祖籍那里,但,偏偏是荥阳。
是出了毓贵人卫氏的荥阳。
这就由不得重熙想不起了。
重熙倏尔又想到:是了,毓贵人卫氏好像还有个妹妹,一道被选入了宫中……
“卫淑女?”重熙试探性地回头望向卫漪。
卫漪张了张嘴,又合上,已经隐约感觉到是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以至叫人生了疑,连忙低下头,不安道:“正是嫔妾,不知大人……”
重熙的眼神立时颇为微妙。
不过还没等他微妙完,也没有等卫漪哼哧哼哧把后半句坑坑巴巴地憋出来,又一道清亮的嗓子越过众人,先一步打断了几人思绪。
“重小侯爷,”陆琦拱了拱手,非常客气道,“现可否将在下的乌角带物归原主了么?”
重熙蓦然醒神,回头看向身后那个路过被他顺手抽了腰带的倒霉蛋,嘿嘿一笑,不大好意思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非常豪爽地作出一副哥俩好的姿态来,将手里的乌角带折好递过去。
良知尚存、自知理亏的他讪讪笑道:“谢了兄弟……我这就寻个小太监带你找个偏殿去再整理一番。”
陆琦笑了笑,只非常客气地回道:“那在下便谢过重小侯爷大恩了。”
身子却不易察觉地扭了一下,撇开了重熙的拦肩相抱。
变故发生的突然,这边到此其实也不过就三两句话的时间,还没有来得及将路过的倒霉兄安置好,上头来问话的人也就到了。
得,这下谁也不用走了,都一齐得去殿上回禀太后。
虽说过寿不易动怒,但竟然在自己四十九岁寿宴上出了这样的意外,太后也尤为不满,狠狠地发了好大一顿火。
——要不是顾及着先前点头已经停了歌舞、再惩治了这群戏子,后面更是要闹得无法继续了……太后都恨不得把喜春堂那帮人一气全拉下去慎刑司问罪的好。
但尽管如此,忍得了一头、忍不了二头,太后这回丝毫没有给任何人留颜面的意思,当着一群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和远处朝臣的面,将付心岚、卫斐、沈韶沅三人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通。
三人脸上都不太好看,但比起另外两人,卫斐自然是更忧心卫漪身上可还安好,听训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大往心里去。
三个宫嫔搁太后跟前跪着受训,重熙大为尴尬,只想赶紧回完此事退下。奈何太后却似乎分毫不急,发作完宫嫔之后,反却有意无意地拖延起了时间来,将当时在场的情形一问再问,细细地把重熙、萧惟闻与那倒霉兄三人,及那两个宫嫔都先后谈上了一谈。
而也就是这一谈,总算是叫重熙咂摸出了些许玄妙意味来。
不出重熙所料,没过多久,太后的亲嫂子、承恩侯府的侯夫人便带着女儿张家姑娘过来祝寿了。
太后笑着免了二人的礼,拉着侄女的手问了再问,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着,还一边另外点了萧惟闻说话。
重熙垂下眼睛,撇了撇嘴,默默在心里送了身边好友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
一边是周国公府有救命纠葛、贞静柔顺的嫡小姐,一边是承恩侯府里被太后娇惯得飞扬跋扈、人人怨道的张姑娘……这福气,也就惟闻兄您好好受着吧!
这场令重熙尴尬到无所适从的闹剧终于在一句“陛下驾到”后结束了。
皇帝来了,太后便不咸不淡地摆了摆手,免了卫斐三人的跪。
承恩侯夫人很是热切地拽着女儿往皇帝跟前凑,张家姑娘却明显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只碍于母亲眼神撺掇,清脆地唤了一声“表哥”,之后就不怎么开口了。
从重熙的角度,他能明显地瞧出来,张以晴对萧惟闻的兴趣明显大于她的皇帝表哥……重熙一时不由更为怜爱了身边好友一把。
当然,承恩侯府是什么想法可能就两说。
裴辞的态度也很冷淡,张以晴性情骄纵,表兄妹的感情实际非常一般,只略比丝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强上那么一点。
不过碍于太后本人一生无女,极为溺爱自己这个一母同胞亲兄长的唯一女儿,裴辞面子上需得照顾一二罢。
皇帝来了,太后也不想再在寿宴上给自己找什么不痛快,也就没去提先前事,只作暂且揭过,挥退众人后,留了张以晴在身边作陪。
皇帝带头给太后祝了寿,其后诸人按次序一一排上,皇帝与太后分坐两边,神色都较为冷淡。
旁人或许瞧得摸不着头脑,卫斐却明白:太后与皇帝是还在为先帝之子是否要过继、过继与谁一事上僵持不下……两边谁都不想再先跟谁低了头去。
但这些念头在卫斐心尖也只是一掠而过,她而今最想的,还是再去看看卫漪到底如何了。
——虽然方才已亲眼见过,但没有开口问上两句,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怕这丫头真被挨着了什么也碍于她的脸面强忍了不提。
可惜卫斐再是想,而今也不得不被拘在了皇帝身侧。
心不在焉地枯坐了一会儿,不成想,最后助她打破枷锁的竟是太后身边坐着的张以晴。
张姑娘暗与太后语身子不适、要出去一趟,点明央了卫斐一道。
太后也确实是极为纵溺自己这个侄女,没怎么迟疑便应了。
卫斐一脸莫名地陪着张以晴寻了偏殿更衣处,张以晴屏退众宫仆,却也并不是真的来更衣的。
“毓贵人,”张以晴偏过脸,笑意盈盈地与卫斐道,“听说你现在是表哥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卫斐垂着头避开视线,只轻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后宫众姐妹皆是为陛下服侍,实当不得张姑娘一个‘最’字。”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了,”张以晴撇了撇嘴,毫不在乎地对着卫斐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开门见山道,“做个交换吧,待会儿姑姑提议为我和左中丞大人赐婚时,你帮忙替我在表哥面前说两句好话,哄得表哥应下此事……姑姑待你可并不如何吧?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虽是求人之言,最后半句,却甚为傲然。
第24章 消消气
卫斐抿了抿唇, 还未开口,有一声大笑先于她爆发了出来。
张以晴猝然色变,蓦然回头, 循着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殿外,乍见来人, 陡然暴怒, 恨恨骂道:“重熙, 你无耻!”
“当不得当不得, ”重小侯爷吊儿郎当的声音顺着半开的门传进来,“比不得张姑娘明知旁人好事将近还要横插一脚……与您相较, 重某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卫斐垂了垂眼, 心里暗道一声可惜:方才却是“忘了”提醒张姑娘, 这一带的偏殿均是引纳外客来更衣的。
——有些话, 实是不好随心而语,以免隔墙有耳聪目明之高手。
然后才施施然动身,袅袅行至张以晴身后。
却见另一边的重小侯爷却也并非是一个人来的,身侧还一左一右跟着有两位, 其中一人,便正是方才张姑娘提到的事主:左中丞萧惟闻。
萧惟闻真的很想表现出一副“朝中左中丞非萧一人,此事与我无关”的漠然。
但奈何张以晴与他心无灵犀, 说出那等话撞到了正主面前后,再遭重熙好一顿阴阳怪气,张以晴也不知是心够大,还是已然破罐子破摔了, 竟然没退反进, 几步走至萧惟闻面前, 直接无视了重熙方才之语, 只咬了咬唇,紧紧盯着萧惟闻,下巴微抬,居高临下道:“不错,左中丞大人,正如您方才所听见的,太后确实有意将我许配于你……不知你又作何想法?”
萧惟闻黑沉沉的眼珠冷淡地落到面前的张以晴身上,半晌无语。
重熙单站在一边听着,都感觉整个人要麻了:还作何想法……呵呵呵,就怕惟闻兄对您压根就没有什么想法吧!
事实证明,重熙对身边好友的了解还算深入:他或许并不太清楚能让萧惟闻另眼相待的姑娘得要是何模样,但绝对确信:最惹他们的左中丞大人讨厌的女子,除张以晴此类外,再无出其右者!
片刻后,萧惟闻当着几人的面后退半步,躬身拱手,并不算太委婉地推拒道:“微臣厚颜,忝得太后厚爱。然张姑娘世家贵女、洛阳明珠,恐非萧某此等寒门可攀。”
张以晴眼底些微的期待霎时一收,冷冰冰地板起脸来,傲慢道:“萧大人既知道得太后赐婚是高攀,就不该寻一些没头没尾的由头胡乱推拒……莫非在您心里,周国公府,还要比我张家强上许多?”
诚然,若单论爵位,国公府的门第是要比侯府高些。但张家现有个两朝太后,周家的国公爵位却是靠祖上争气挣得的。张以晴是张家嫡支唯一的女儿,太后捧在手心上疼宠、爱若亲女的侄女;周蕙若却只是周国公府众多嫡出庶出女孩儿里的一个罢了。
想到这里,张以晴脸上的高傲之色更为明显,撇了撇嘴,微微嗤讽道:“家父在府中时常夸赞左中丞大人,说您是这朝中难得的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总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选择都不会做吧。”
萧惟闻还没有开口,重熙先听得一阵牙疼,忍不住龇牙咧嘴道:“确实是挺简单的呀,一位是饱受赞誉、佳名远扬的大家闺秀,一边是宫里宫外怨声载道的泼……呵。世人都知娶妻当娶贤,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该明白得要怎么选吧。”
“你闭嘴!”张以晴平生最恨旁人说她不如人,她自小独得皇后姑母宠爱,少时便立志什么都要得到这世上顶顶好的不可,男人也当如是。
萧惟闻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能力不俗、位居要职,勉勉强强也算是符合了她的要求。
谁知竟遭了周蕙若那惯会装可怜贱婢的截……
而今再听重熙道自己远不如姓周那贱婢,张以晴登时大怒,火从心头起,柳眉倒竖,转过脸,劈头盖脸对着重熙就是一顿丝毫不留情面的刻薄讥讽:“与你有什么干系?这么清闲,怎么也不抽空跑去南边瞧瞧你病得快死的好表哥!”
重熙脸上的奇模怪样霎时一收,眼神微微阴沉,露出了明显被冒犯到的不悦之色。
“您这张嘴可真是好生厉害啊,”重熙举起手,轻轻拊掌,微微冷笑着意味不明地褒讽道,“张大小姐。”
“自然是比不得明明身为男儿,却长了根妇人舌头;正事半点干不得、只知一味去谄颜媚上的重小侯爷,”张以晴却仍未解气,分毫不让步步紧逼,阴阳怪气道,“听闻淮南王至今昏迷不醒,元淳贤太妃可悲恸得很呦。”
“徐国大长公主与元淳贤太妃好得情比亲姐妹似的交情,当年可都差点真的要联合在一起造东宫的反了……怎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呀?而今老姐妹痛失爱子,徐国大长公主竟然还有心情放你出来乱吠,是心大呢,还是薄情哦?”
重熙大怒,双目气得微微发红,却不得不紧咬牙关,默默不语。
——因为一提起当年事,成王败寇,而今确也算他们重家与淮南王一脉要落个“贼寇”名。当不得为争一时之气,再将昔日宿怨堂而皇之地闹大、弄到太后跟前,惹得皇帝难做。
而萧惟闻也在两人三言两语、刀刀见血的争执里飞快地下定了决心,本来也不至于非得到如此地步的,但看当下的情势……
“张姑娘,”萧惟闻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作揖,微微启唇,面色平静而恳切道,“依萧某浅见,您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萧某自言不堪配得太后厚爱,并非如姑娘所想,是为周国公府,”萧惟闻一本正经地澄清道,“实乃萧某早在家中便已有婚约在身。”
张以晴如遭雷劈,霎时僵住。
一直在背后充作隐形人的卫斐微微抬眸,越过前方的张以晴,与神色冷淡的萧惟闻、抱肩正色挑眉看好戏的陆琦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瞬视线。
卫斐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萧惟闻在此时提到那所谓“婚约”是仍还对自己钟情不忘、欲守身如玉了……只忧虑这一时的靶子纵然做得,往后遗留的祸患,若被有心人探知了,却更是层出不穷。
卫斐的眉心不易察觉地紧蹙在一起。
萧惟闻看得暗自冷笑。
不过下一瞬,卫斐便又是一副平静从容的微笑模样了。
“你已经娶妻了?我怎么从未听人说过……”张以晴愕然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不,不对,这不可能!左中丞大人,您胡言乱语也得有个度吧!”
“张姑娘虽不知,萧某却不好隐瞒,”萧惟闻一脸正直地解释道,“诸人皆不知,只因那姑娘福薄,早早便去了……然父母有命,斯人已去,却也仍是我萧家妇。”
张以晴的脸登时扭曲成一团。
——做填房和做正妻可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以时人之礼,填房是要在原配牌位前执妾礼的……
他萧惟闻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张以晴心道:我可是连皇帝的妾室都不愿去做,还给他姓萧的做妾?呸!想那美事!
不过——张以晴冷起脸,面无表情道:“既如此,萧大人怕也不好私自瞒下周家妹妹吧。”
她张以晴得不到的,那干脆谁都别想要了。
萧惟闻微微一笑,平静道:“正欲辞过周国公厚爱,与周姑娘男女有别,却是不好直言……若张姑娘愿为代劳,萧某感激不尽。”
张以晴冷冷地盯着萧惟闻半晌,从鼻腔喷出一声嗤笑,面无表情地撞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行,径自扬长而去。
卫斐一脸无事发生的从容自若,淡然追上。
踏出偏殿前,最后只听见陆琦悠悠然地抱怨着:“重小侯爷,半个晚上过去了,在下这乌角带……”
单听那语调,就能感觉到主人心里其实有在多闷着乐了,卫斐面无表情地想着。
之后一路无言,入座前摸空去卫漪处瞧了瞧,卫漪一见到她,满脸的欲言又止,拉着卫斐的胳膊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明白话。
卫斐知道她是碍于有云初姒在侧,很多话不好直说,便拍了拍她的胳膊,只告诉她:“人没事就好……方才救了你们的三人,领头出手的是镇北侯府的重小侯爷;边上不怎么说话那个是枢密院南院左中丞萧大人;后头跟着那位腰上系了乌角带的,则是先前曾得太医署徐副使引荐、为仁寿宫里的小殿下看诊的陆大夫。太后娘娘念他治疾有功,特抬举他来了今日的宫宴。”
方才在太后面前,几人对话熟稔流畅,自然是没有人再专门去为卫漪她们解释另三人的身份。
云初姒恍然大悟,直言道:“嫔妾先还怪道,这乌角带多为小官与庶人所系,今日宴上来来往往皆是重臣豪族,玉带飘飘,怎还有个腰上系着乌角带的……原是陆大夫啊!”
卫漪也附和般低低地感慨了句:“原来是陆大夫。”
不过姐妹二人都听得明白,她这一句,是感慨原来那日在仁寿宫偷听到的敢与懿安皇后回了“若求万全,缺的不是大夫,而是神仙”的彼陆大夫,原来就是荥阳城内的那位陆大夫……
不过而今回头想想也是,那般的刁钻尖酸……兜兜转转,果然还是同一个人。
不过卫斐既这么说了,便是无声无息地向卫漪暗示:她早便知道了萧惟闻与陆琦在洛阳的事。
卫漪紧紧绷着一个晚上的那根弦霎时一松,瞬时非常心大地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恋恋地欣赏起戏台上的唱腔来。
卫斐见状,便也彻底地放下了心来,遂不再多留,只悄无声息地回了原位坐下。
甫一落座,案前小几上便多了两碟新赐的珍肴。
一碟是张禄亲自送来的,卫斐笑意盈盈地朝皇帝举了杯,以示自己无碍。
裴辞低头饮尽,方才一直挂念着的心也搁了下来。
另一碟倒是稀奇……卫斐复又转朝了太后的方向举杯敬酒,却见对方身侧空空如也,张家姑娘竟是已经不在了。
太后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卫斐须臾,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遥遥点了点卫斐案上碟,以示其乃嘉许。
当夜闹得很晚,最终太后也没有开口言及为人赐婚之事,也不知张家姑娘走之前是怎样与自己的太后姑母说的……宫宴散后,诸人匆匆回了各家,草草洗漱罢睡下。
翌日晌午,卫斐上明德殿去时,皇帝便开口问了她昨晚跟着张府姑娘出去遇着了何事。
卫斐斟酌着把能说的大概讲了一遍。
裴辞听罢,眉心紧蹙,半晌不语。
“也罢,母后极为溺爱她,以后她提什么,你且虚应着便是,”裴辞实在是打从心底地喜欢不起来张以晴,但奈何中间有个太后夹着,继而再想起太后昨夜当众责罚三人跪地听训的前事,最后也只得无可奈何道,“不用与她一般见识,也不去招惹了她的不快……只消回来与朕说了,朕徐徐为你转圜便是。”
“那倘便如昨夜之事,”卫斐听得不由好了奇,停了研墨的动作,若有所思道,“嫔妾应了张大姑娘,陛下便真要为他二人赐婚不成?”
“你若开口提了,朕自然不会拂你的面子,”裴辞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过,婚姻大事,自然得有当事人的点头。”
“朕不会亲口赐婚,母后真要赐下懿旨的话,朕也不会阻拦。但朕会让人去叫萧卿来,当着母后的面问问萧卿他自己的意思。”
如此,从命与推拒,便全看在萧惟闻那一瞬间的本心抉择了。
裴辞心道:他原先可从未听闻南院的左中丞还有个早逝的亡妻……被张以晴盯上了,可也真是倒霉得很,看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那最后要是还没成,”卫斐托着下巴深入求索道,“张大姑娘下不来台,把气怨怪在嫔妾身上,又当如何?”
裴辞默了默,只道:“朕会限制承恩侯府入宫的时机,不去给她能朝见你撒气的机会。”
“那嫔妾可不得是要一直忍着么?”卫斐歪了歪头,一派天真无辜,莫名委屈道,“陛下不觉得你这也太偏心了么?不问是非对错,就要嫔妾消极忍耐。”
裴辞冤枉得很,胀红了脸,百口莫辩道:“朕怎么会,只是忧心你……”
“罢了,”最后,裴辞也只得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斐,你又想要朕怎么做呢?”
询问的神态竟然还很是认真。
卫斐咬了咬唇,竭力抑制住跃到唇角的隐忍笑意,只故作怏怏不乐状:“这种事情,可不得是陛下自己想了才算得上经心么?”
“难道往先陛下对着后宫中旁的姐妹,也是直白地问人家要什么便给什么么?”
裴辞怔了怔,觉得这很是不对,便认认真真地解释道:“不会。朕是会问,但从不是她们答什么便给什么……”
卫斐挑了挑眉,再也忍不住逗弄人的兴致,凑到皇帝脸前,也一副很是认真的模样,轻笑着反问道:“那我呢?”
裴辞骤然红了脸。
卫斐眨了眨长长的眼睫,只盈盈笑着不动,就这么盯着他瞧死命瞧。
半晌,终是裴辞先按捺不住,倾过身来,轻轻在卫斐的眉心上落下一吻,低声哄道:“消消气,别生朕的气了。”
“朕也很不喜欢张家姑娘,”裴辞低了头,音调很轻,但也自觉很冤枉地与卫斐解释道,“但朕可以毫不顾忌地与她不快,但却不好以你之名给她难堪……”
不然,又叫慈宁宫里的太后怎么想呢?
听闻这段时间里,仁寿宫有人求到承乾宫去时,裴辞就隐隐约约有些懊悔了。
——裴辞先前种种举措,或有偏私之处,但从本心而讲,是从不想叫人把卫斐当成他对仁寿宫发难的靶子的。
所以,他明明白白当着众人的面与懿安皇后挑明了,他杖杀凌氏等一干人,是为这些人以巫蛊之说“妖言惑众”。
他想送裴舸出宫,也是为裴舸好。
但奈何,有过了私心便好像处处都显得出私心来……大家明面上从不与他反驳什么,暗地里早各便心照不宣了。
裴辞是喜欢卫斐的,这份喜欢,很难说源于何处,兴许“喜欢”本身便是这世上最难说清来处的东西了……但升腾得异常迅速,而今已经完全超乎了裴辞以往的认知,甚至很难去拿具体的某个标准、某个事物来细细衡量对照。
但裴辞也不傻,他已经逐渐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待卫斐的这份不同寻常的喜欢,已经让太后对卫斐的态度反而异常迅速地冷淡下来、甚至隐隐还有了些敌视。
很多时候,裴辞都是在非常认真地在苦恼于该如何与自己的母后和平共处。
但在他学会如何完美地处理之前,他不想叫卫斐成为了夹在母子二人之间的牺牲品。
“就是她若惹了你生气,你不要理会她,”裴辞轻声哄着人道,“受了什么气,回来与朕说,朕这里偷偷替你讨回来。”
卫斐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辞都反思起自己方才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隐隐有些不安般仔细凝望起她的神态来。
卫斐蓦然笑了。
一边笑着,一边凑过去,吻住对面人唇角,故作大方地哀叹道:“那好吧。就当是为了陛下,嫔妾且勉为其难地忍耐一二吧……”
裴辞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睫,扣住卫斐手腕,微微摩挲,擦过去咬住了唇瓣,缓缓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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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避子丹
两人耳鬓厮磨着黏糊半晌, 裴辞恋恋不舍地坐直了身子,扼住卫斐作乱的手,努力板起了脸来, 小声抱怨道:“阿斐,你再这样下去, 朕今日是彻底没法做正事了。”
卫斐长长地“哦”了一声, 乖乖站好, 也同样眨着眼睛小小声道:“嫔妾还以为, 陛下宣嫔妾过来伴驾,就是想看到嫔妾这样呢。”
“朕是想见你, 但朕不是想你……”裴辞掺着点甜蜜认真地困扰起来。
卫斐看着他抿着唇笑。
裴辞这才恍然卫斐又是在故意作弄人了。
裴辞摇了摇头, 非常无奈, 但也丝毫不曾觉得有被冒犯过什么。
外间传来张禄明显是刻意压低了的通禀声, 像是怕会惊扰了什么一般:“陛下,宋相和汤尚书一行在前殿求见。”
卫斐微微纳罕。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可正是马上要用膳的时辰,有什么事情,至于急得连个午膳都来不及用, 便匆匆忙忙要进宫觐见。
裴辞亦是听得怔住,继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霎时一整, 肃然道:“快请。”
卫斐便乖觉地主动避到了东暖阁去。
之后一直到未时正,正殿里都一没有人去御膳房通知传膳、二没有人来东暖阁宣召卫斐。
卫斐眉心微蹙,也不知道这些朝堂的大人们又是有多么紧要的事情要议,连个饭都不让人吃了……卫斐有心提醒, 便嘱咐张福平去整饬了冰镇梅子汤来, 亲自送到了明德殿去。
卫斐托张禄通禀罢、被传进去的时候, 户部尚书汤硕正面朝皇帝说得喉咙发干, 鼻子尖得一下子便被梅子汤的清甜香气捕捉了心神,嘴里的唾沫都多了起来。
汤老先生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眼珠子一下子就凝结住不会转了。
嘴里喃喃着道:“朱,朱……”,朱了半天,最后也没有把“朱泓默”三个字完整流畅地吐出来。
户部尚书汤硕,其人事也称得上是个传奇。
——他本是钦宗朝晏平五年的新科进士,年少得志,春风得意,但奈何鱼跃龙门没有两年,就因性情跳脱御前失仪为上所恶,终钦宗一朝,不得重用。
碌碌无为苦熬了大半生,一直熬到五十八岁那年,才被光宗皇帝矮子里拔高个般地选给了九皇子开蒙,成了后来的瑞王殿下、而今皇帝的授业恩师。
汤硕而今胡子头发到眉毛,一抓一大把的白花花,本早已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奈何先靖宗皇帝骤然暴病而亡,今上仓促登基,朝中局势纷杂、派系林立、一团乱麻……汤硕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重新出山,这把年纪还苦捱着做事。
是而,年纪上做祖孙都绰绰有余的师徒二人,关系分外亲密,平时或多或少还规矩一二,但今日一是因为实在苦夏苦热,闻着梅子汤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剩下那漫漫长的政务再也说不下去了;二也是乍见卫斐,老人家一时也瞧得失了神,忍不住便开口赞了句:“好俊俏的一个小姑娘。”
卫斐福身见礼的动作行到一半,一下子被这句说不上冒犯、但也绝对不怎么合乎礼仪规矩的称赞给弄愣住了。
汤老先生嘿嘿一笑,并不心虚,甚至还非常自来熟地朝卫斐点了点头,捋着白胡子厚颜讨要道:“这梅子汤不腥,闻着就甜,不知可否有老朽们的一份?”
卫斐下意识先抬眸向皇帝瞧去,裴辞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卫斐便笑开了,朝外招手一示意,柔柔回道:“老大人不嫌弃就好,给各位大人都备上了的。”
张福平立马跟上,给明德殿内的君臣一一满上。
裴辞便朝着卫斐笑了笑,温声道:“都未时了,不如正事先停,诸位大人先随朕用了午膳再议不迟。”
殿内几个臣子闻言都如释重负,里面年纪较轻、经事不多的那个,脸上的神采是一下子立马就振发了起来。
汤硕见状,看得差点笑喷了出来,三口两口喝尽碗中物,擦了擦嘴,促狭地调侃皇帝道:“往日无论谈到多晚,陛下就跟磕了仙丹一样,百毒不侵、饥困不入,可从没像今日这般提什么用不用膳的……可怜老朽一把脆骨头了,跟着陛下忍饥挨饿的,很是受了一番‘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苦。”
“老师,”裴辞听得非常无奈,苦笑着道,“往常是朕疏忽了,以后定不会了,您老莫再怪罪了。”
汤硕便停了嘴里的絮絮叨叨,定定凝视了裴辞半晌,倏尔慈爱一笑。
“这成了家,果然就是不一样了,”汤硕老怀大慰地感慨道,“陛下现在可是要比往先有人气多了。”
帝王师徒随心闲聊,旁的臣子尚且都还不好插嘴,更遑论卫斐。
实际上,卫斐已经趁着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缓缓往殿外退去,预备赶在传膳前再派人过去叮嘱御书房几句。
孰料,就是在这么一个微妙时机,殿内一中年男子突然出了声。
前言卫斐先时没怎么注意听,大抵是皇帝在与自己的老师客气,说到并非自己长进、全赖卫斐心细云云。
然后那中年男子便幽幽地接了句:“兰心蕙质,确实不俗。”
殿内气氛登时诡异一寂。
裴辞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须臾,还是汤硕呵呵笑了笑,捋了捋胡子,打住话茬,主动转了旁的。
辞别皇帝、从明德殿出来后,卫斐便若有所思地朝张福平问道:“‘兰心蕙质’四字,你可知又另作何解?”
“娘娘,”张福平小心翼翼地瞧罢四下无人,这才遮遮掩掩地暗示卫斐道,“方才说话的那是朝中的肱骨重臣,宋相宋大人。”
卫斐先前虽从未见过宋偓,不过看其时殿内君臣几人的姿态作派,心里也大略猜到了那身材高大、面容削瘦的中年男子当该何人。
卫斐心念神转,当即便意识到:“‘兰心蕙质’,原指的是懿安皇后么?”
张福平错愕抬眸,嘴巴微张,半晌无言,实在是心里惊讶极了。
“娘娘难不成曾听说过那首词么?”张福平下意识便作了如此猜测,不过立马便被卫斐给摇着头否认了。
张福平顿了顿,先在心里很是佩服了一番自家娘娘的机敏,沉吟片刻,如此与卫斐解释道:“先靖宗皇帝在东宫时,礼贤下士,颇有仁名,太子妃从旁为辅,亦广为称颂。”
“最先便是有个东宫的门客作了首诗来称赞太子妃,言其‘蕙质兰心有深寄,剡藤数丈披清气*。居然独立脂粉外,仍嗟举世无知者。*’……后来此诗越传越广,时人便以‘兰心蕙质’来代指东宫里的太子妃。”
卫斐不由想起:懿安皇后昔年嫁入东宫三载无所出而太子亦不愿纳妾……想来夫妻二人也曾很是有过一段好日子的。
无怪乎皇帝道自己还曾羡慕过兄嫂伉俪情深。
只是宋偓用曾经旁人拿去夸赞懿安皇后宋氏的言辞来赞卫斐,旁人看在他乃懿安皇后亲父的份上,自然无法怪道他逾矩冒犯,但之于突然便被迫放在与懿安皇后同样地方相比的卫斐……却是怎么想都怎么觉得是不怀好意了。
宋偓想借这来讽刺什么,挤兑卫斐只是个妾么?还是想去提醒皇帝,他把人荣宠太过,卫斐现得的已然是宋瑶彼时在东宫的尊崇,暗示皇帝已经失了妻妾之礼……卫斐漫不经心地想着,倒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无论裴舸过继还是出宫,懿安皇后本人却都必然得要远离后宫中心了。
而至于宋偓,那是前朝的范畴,由得皇帝自己慢慢去清肃收服,卫斐更没有去掺和的心意。
对于已经是过去式的敌人,卫斐一向无视得很彻底。
正是这般想的,转过一拐角,便马上又撞见了另一位“过去式”。
不过,此番却再不好说是敌了。
两边乍见,陆琦先退一步,掀起衣摆,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问安:“见过毓贵人。”
张福平立马上前,挡在卫斐面前,以示男女有别。
卫斐倒是笑了笑,不怎么在意地随口道:“原来是陆大夫啊……这是又入宫来为小殿下看诊了?”
“今日也是最后一次了,”陆琦微微一笑,“这回可是彻彻底底,活蹦乱跳了。”
卫斐的神色微微一凝。
张福平微微蹙眉,总觉得这宫外来的大夫形容仁寿宫小殿下终得痊愈的词语……有那么几丝丝的诡异与古怪。
——“活蹦乱跳”尚可说是描述小殿下康健之态,“彻彻底底”又是个什么东西?
卫斐却立刻便听明白了。
也是,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事,她昨日才在宫宴上撞见了陆琦,今日便又再见……这几率可实在并不怎么“偶然”。
却原来本就是陆琦刻意等在这里、特来与她辞别的了。
陆琦是“彻彻底底”不会再进宫了。
卫斐早料到以陆琦古怪的脾性与特殊的身份,是绝不会在洛阳皇城久留的。
甚至对方早先竟然会同意入宫为皇室看诊,都大大出乎了卫斐的意料……但,不见不念,见了再别,离人时刻,终是有那么些微的惆怅在。
“那日后恐怕再难能在宫里遇着陆大夫了,”卫斐悠悠地叹了口气,极诚挚地感叹道,“还未来得及谢过陆大夫昨夜在宫宴上于舍妹的大义相助……福平,速速回承乾宫去,替本宫给陆大夫包上一千两纹银的酬赏。”
卫斐锁着家底那几个大件的钥匙都放在张福平那里收着,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张福平虽然心里觉出了丝丝莫名,但卫斐有令,他不好推辞,垂首应了句是,便一路疾行朝着承乾宫奔去。
边上剩下的安顺却是个远不如张福平敏锐的,他云里雾里地听着两边对话,隐隐约约勾勒出来的真相是:哦,这宫外来的野大夫治完了仁寿宫的小殿下,现是个没用的废人、没法再寻由头进宫来了……这是听说了仁寿宫那位在自家娘娘手里吃了好大一个闷亏,改想来自家娘娘这里献殷勤,指望着娘娘抬举他一把么?
好在娘娘聪慧过人,马上便断然决意破财消灾,用一千两纹银堵上了这大夫挟昨日恩以图相报的狼子野心……安顺得意地如此想道。
“贵人客气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琦拱了拱手,都没有怎么推辞,便异常坦然地接受了,“在下观贵人面色发虚,可是苦夏?这里正好有一盒祖上代代相传的人参养荣丸,呈献于贵人,还望贵人珍重玉体。”
安顺撇着嘴接过了陆琦双手奉上的白瓷瓶,心中暗暗鄙夷对方:区区一盒破药丸子就白套了一千两纹银走人,可真是厚颜无耻得紧。
卫斐从安顺那里接过,打开瓷瓶轻轻一嗅,眉间神色顿时尤为深邃。
“好浓的参味,”卫斐微微笑道,“确是好药,陆大夫有心了。”
好吧,安顺不得不复又默默在心里补充道:自家娘娘是熟通药理的,也许这宫外来的野大夫是还没死心,还想送个好东西讨娘娘欢心,好图谋高位呢……
“贵人能瞧得上它,”陆琦也拱了拱手,礼数完备,笑着客气道,“就是它莫大的福气了。”
十年君子之交,几夕交浅言深,最后告别时的情谊,也全散在这一瓶丸药、一千白银里了。
卫斐回到承乾宫后,屏退四下,从多宝阁上拿了个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瓶下来,将药丸全部倒进去,然后信手一扬,便打碎了陆琦送的那个。
果然,将碎瓷一一仔细辗研,便能缓缓窥得一薄如蝉翼、刃比刀锋,似纸非纸的特殊之物。
卫斐展开,细细读罢,便将其放于殿内墙角放置的冰水中浣洗净了。
——陆琦这方子改的好,观其药理,无论避孕的效果、还是对身体的损害……都比卫斐先前单靠自己想的那个好上许多。
卫斐淡淡地想着: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得要专业的人手来做。
可惜陆琦身份殊异,终不能为她在宫中所用……卫斐想到一半便摇了摇头,贪心不足蛇吞象,说到底,就算在荥阳时,她与陆琦本身也都没有多熟稔。
不过就是两个志趣脾性还算相投的陌生人,在非常特殊特别的境遇下,极为偶然窥得了对方最隐秘难言、保守多年的那个秘密。
然后情知谁的心眼也不比谁少、谁也糊弄不了谁的两个人不得不端起友爱义气的假面来,淡淡相交十年余。
当初陆母死的时候,卫斐便已然意识到:她与陆琦之间最后的联系都被彻底断开了。
或者应该说,荥阳与陆琦的缘分尽了。
她们终将分道扬镳,或迟或早。
只诡异的是,卫斐早于陆琦之前离开荥阳,兜兜转转,同样作别故老的陆琦,竟然也跑到了洛阳来……
其实时至今日,卫斐都没有想明白陆琦好端端地来洛阳城是作什么了。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紧要事,卫斐也无意为难自己,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干脆咬着瓶口连吞了三丸避子丹下去,算是给先前情/事后自己弄得不大好的防备措施一个聊胜于无的补救。
才刚刚把吃完的避子丹收起来,外间一阵噼里啪啦地混乱脚步声,张福平阻拦不及,就那么眼睁睁地瞧着卫淑女气汹汹地闯了进去。
卫斐讶然回首,奇怪道:“这是遇着谁了,给气成这模样?”
卫漪死死咬着嘴巴不说话,只挥挥手,作势要卫斐先去斥退紧跟在自己后面进来、正探头探脑着的宫人们。
卫斐一个抬眼,承乾宫里被惊动的宫人太监们迅速乖觉地如潮水般退尽。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卫漪抱住卫斐的胳膊尖叫道,“斐姐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恶毒、那么厚颜无耻、那么不知所谓、那么自以为是的人啊!”
卫斐一下子给听笑了,阖上眼睫略略思索片刻,猜测道:“你今日去了慈宁宫?撞着了张家姑娘?”
卫漪瞪圆了双眼,嘴唇颤抖,抖了半天没抖出一个字来,只一脸白日撞见了鬼的纠结表情。
“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全是我现猜的,”卫斐及时地安抚卫漪道,“我只是估摸着,这宫里的人就这么几个,早先也都熟了,也没见着哪个能把你气成这模样的……怎么,你与张家姑娘起了纷争?”
“我哪里敢与她起纷争啊,那可是太后娘娘的心尖尖肉,我们无倚无恃的,我哪里敢得罪人家那世家贵女啊!这不是给姐姐你和卫家招祸么?”道理卫漪都还是懂得的,就是心里依然仍实在是太过恼火,气鼓鼓之后又是一阵紧密的低落,难受道,“我就是生气啊,气自己不过,当时听了那话,到底也没敢一鼓作气冲上去撕了她的嘴!”
卫斐笑着亲手给卫漪倒了杯热茶,含笑道:“先消消气。到底是怎么了,你说与我听听,我们想个法子暗暗把场子找回来就是。”
卫斐没有主动问时,卫漪满脸的“我好气啊”,一副等着卫斐来关怀宽慰的模样。
但等卫斐当真开口问了,卫漪反而却又扭扭捏捏不想说了。
“算了,”卫漪忸怩了大半天,最后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张稚气未脱的娇憨面庞,老气横秋地来了一句总结陈词,“也是我自己先看走了眼。我原还以为……可真是没想到,那萧惟闻也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姐姐你当年拒绝嫁给他还真是拒对了。”
——想当年萧惟闻高中时,有一阵子,卫老太太反反复复与自家人叹息着错失了一桩好姻缘,没成姻亲、恐还反要弄成仇。
只当事人卫斐八风不动,毫不在意,像是完全没有被影响到似的。
卫漪曾经很认真地为姐姐惋惜过。在她眼里,卫斐与萧惟闻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又有指腹为婚之姻缘,简直是话本子成真,叫人看了,便是活生生的“只羡鸳鸯不羡仙”七字。
可惜这“话本子”不甜,中途神来一笔,一道衙门变故,坎坷得险些折掉萧惟闻前途的同时,也彻底把这场姻缘话本转成了虐恋情殇。
卫漪还曾暗暗揣测过:也许斐姐姐那么认真努力地学习那些东西,早先原是为扶助萧惟闻重振萧氏而起,后来眼见二人彻底无缘,才干脆原封不动地拿去用于了进宫选秀一途。
当然,这些全是卫漪一家之言。——他们卫家长辈口风很紧,对外是从不承认曾有过这么一桩鸳鸯旧梦的,只道五姑娘一直是在为进宫事宜作准备。
卫漪七想八想了这一大遭,在心里默默把萧惟闻骂了个狗血淋头,卫斐却恍然醒神,按了按眉心,沉默了一瞬,冷不丁道:“漪儿,你不会是听到了张家姑娘提及萧大人‘早逝’的……”
后面那个词该用什么,饶是机敏如卫斐也不由卡了壳。
卫漪半口茶咽到一半,霎时被呛到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卫斐连忙给她轻柔抚背。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卫漪趴着咳了半天,才将将缓过来,再没力气气这个、骂那个了,只有气无力地抱怨道,“你该不会是个半仙托生的吧……”
“我能知道,自然是因为,”卫斐也是无奈极了,“萧大人以‘早逝人’之名拒绝张家姑娘婚事的时候,我就在当场。”
“他怎么能这样,还当着你的面咒你早死?”当事情匪夷所思到了一定的程度,当事人往往不会再继续惊讶,反而很自然便情真意切地反思起是不是自己哪里会错味了……卫漪当下便是如此。
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卫漪满脸狐疑道:“姐姐,你们两个不会私下里还有联系吧?……这难道就是官大人与众不同的示好之语?我是看不懂你们了。”
卫斐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太生气,只平静道:“入宫以来,偶遇三次,一次是陛下那里;一次是他救你;再就是跟着张家姑娘出去‘更衣’更到的。”
卫漪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讪讪一笑,不敢再说什么。
“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他也没有真正喜欢过我一日,”卫斐顿了顿,平静解释道,“萧惟闻愤愤不平的,是与他指腹为婚之人辜负了那门亲事……至于那人是你、是我,于他都毫无殊异。”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乱说了。”
【作者有话说】
《为钟清叔题薛五兰卷》作者:吴梦旸(明代)
薛五嫁人苦不早,皆知倡家擅技巧。
写生乃是第一技,所见无如此卷好。
蕙质兰心有深寄,叶叶茎茎吐幽思。
其余点缀亦复佳,剡藤数丈披清气。
画兼题咏频致余,余亦每呼薛较书。
居然独立脂粉外,芗泽全抛弦索疏。
通国名娃出其下,仍嗟举世无知者。
眼中钟叔比钟期,此卷只应遗叔也。
叔也有情情复起,我题情语情如水。
枉教梦到湘江头,湘江水绝兰枯死。
诗是乱用的,作者能力有限,看出问题的小可爱轻拍~
明天周末,争取加更,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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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过继
卫漪自知失言, 忙起身绕过案几抱住卫斐胳膊,耍娇卖痴道:“好姐姐,是我昏了头, 以后定不再胡言乱语了。”
卫斐笑了笑,自不会与她生气, 只绕开话茬道:“我倒是有些奇了, 张家姑娘究竟是说了些什么, 能把你气成这模样?”
卫漪咬着腮帮子, 鼓着嘴巴恨恨地回忆了半天,最后也只是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我不想说, 姐姐还是别知道的好。”
无外乎是“死也死得不让人安生”、“死都不会早点死”……等等诸如此类之言。
卫漪单是当时听着就生气, 更遑论而今再与卫斐重复上一遍了。
左右张以晴也好、萧惟闻也罢, 都是不相干的人。卫斐见卫漪着实不虞, 也就不提了,只若有所思道:“近来倒是几次听你说起在慈宁宫里的见闻……”
卫漪微微一愣,掐指指尖数了数,也后知后觉地纳罕道:“是呀, 这些日子太后娘娘着人宣我过去得可是越来越勤了。”
卫漪下意识朝卫斐看去,姐妹俩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卫漪压低了嗓音, 小心翼翼道:“姐姐,太后娘娘不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借着我对你另有什么图谋吧……”
卫斐伸出一根手指,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按在卫漪唇上。
卫漪乖巧闭嘴。
卫斐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管太后又是想借谁去算计什么, 只要卫漪和她一条心, 她们见招拆招就是了。
只要卫漪和她一条心。
“漪儿, 太后抬举,我们接着就是,”卫斐微微启唇,轻轻道,“无论此后再发生什么,你我终是同宗同族、一脉相连的亲人。”
“我当然是站在姐姐这边的,”听话听音,卫漪难得机敏了一回,忙举手发誓道,“李琬也好,太后也罢,姐姐,我们才是一家人。我卫漪绝不是那等不识好歹、见利忘义的小人!”
卫斐听得笑了,拉过卫漪举起的手,摇了摇头,只与她道:“何须说这样重的话。漪儿,你只消记得,倘你真心想要什么,与姐姐开口提了,姐姐不会拒绝你的。”
毕竟,这是工作。
工作是没有什么情绪好恶的,只消完成便是了。
卫斐千里迢迢来得此世,求得究竟是什么……她从未有一日之忘怀。
而太后反复与卫漪示好想算计得是什么,也很快便浮出了水面。
太后寿辰过去不久,在一整个年头里最为酷热的大暑时节,湿暑之气蒸郁满宫,向来娇弱、荣养在仁寿宫内的小殿下,许是被这天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出来往凌河边上透了口气。
却不知身边的嬷嬷宫人都是怎么服侍的,一个不着意,竟叫小殿下乱走乱跑了几步……然后在一片惊呼声中,一个倒栽葱栽进在了水里去。
——好在,仁寿宫的人大抵也很有先见之明,生怕小主子会在河边出事,选的那一段,是凌河支流一个分支的分支,水流很缓,浅得清澈见底。
也幸好,当时有后宫中好几个妃嫔经过,在一片惊惶尖叫里,卫漪这个懂水性的,毫不犹豫便跑过去跳了下去,三下五除二便把小殿下救了起来。
如此,也算是有惊无险。
卫斐彼时正在明德殿伴驾,接到消息后,是和皇帝一起去的慈宁宫。
到的时候,卫漪已经换下湿衣、洗漱一新,与几位恰巧路过的宫嫔一起,正陪在太后身边说话。
内殿里,太医给小殿下把完脉哄睡着了,懿安皇后坐在床榻边,一语不发,只默默垂泪。
像是诸事都已经解决完毕、大可不必皇帝再额外另跑一趟的模样。
两边互相见礼罢,太后当着众女的面,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向皇帝为卫漪请求晋封:“那孩子是个好的,且还是毓贵人的妹妹……此番又救人有功,一个八品淑女之位,可实在是太低了。”
裴辞对这些是无可无不可,太后若只是提议这个,裴辞自无拒绝的道理。
不过紧接着,在皇帝点头应允后没多久,太后便寻了些由头把后宫诸女都打发回了。偌大的一个慈宁宫,最后就只留太后、皇帝、懿安皇后,与卫氏姊妹及正昏睡着的小殿下六人。
服侍的宫人也都退了个干干净净。
卫斐便知道,这才是要上正题了。
“先前皇帝与哀家提的事情,哀家都与懿安细细地商量过了,”太后和颜悦色地主动开口道,“懿安毕竟是皇后,出宫呢,还是极不妥当的。”
听完太后的第一句,裴辞便心知:今日这场几方会谈终究是不会让自己太舒服了。
“皇帝若是觉得懿安先前妄起‘巫蛊之说’的处置,失了皇家风度,哀家日后定会将她请到慈宁宫里,陪哀家好好地吃斋念佛,仔细约束她一二,”太后慈眉善目道,“皇帝若是还觉得不妥,这执掌六宫的凤印,皇帝也自可从哀家这里拿去,与皇帝想予之人。”
——后宫中凤印早先在懿安皇后手里,靖宗皇帝死后,今上登基,后宫空虚,便是由太后先代掌凤印。
太后这一句,意有所指。裴辞清楚,倘若自己真要了,才是真隐隐有把卫斐架到火上烤的态势了。
“母后替朕打理六宫,朕很是放心,”裴辞自然是推辞不受,只道,“这些话,母后说得也太外见了,皇嫂与凤印的事暂且不论,只是裴舸毕竟……”
“哀家瞧着,小卫氏却是与舸儿极为有缘,”太后温声截断皇帝,图穷而匕首见,一一举例道,“昔日在慈宁宫中,舸儿初见众后宫新人,第一眼便瞧上了小卫氏的耳铛,哄了半天才算哄下;此番舸儿又遭逢大难,后宫中几个人都眼看着,独小卫氏纯善聪慧,毫不犹豫地下水救了人上来,也算是又给了舸儿一条命的人……陛下何不成全了这份母子因缘?”
若说卫斐是见势早有预料,那么太后这一番话出来,卫漪便是最为错愕难言、震惊失语的那个。
——她甚至连太后有把先帝之子过继给现任皇帝的打算,都完全半点也不曾知道!
“太后娘娘,我,嫔妾怕是当不得,”齐大非偶,卫漪可并不觉得会突然有什么美事掉到自己身上,怕不是太后又想借她作筏子意指何方,赶忙福身行礼,绞尽脑汁地构思着推拒的理由,“若倘真是要过继小殿下,论资历,后宫中有陪了陛下五六年的付嫔姐姐;论教养,沈贵人清贵博学,才最最是适合教导小殿下之人;就是再不济,论亲缘,宋美人乃懿安皇后的亲堂妹、小殿下的堂姨娘,岂不是远比嫔妾合适得多……”
“你说这些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旁杂事,”太后温和地打断卫漪,一一驳斥道,“资历无碍,左右你们也都是皇帝的人了,日后多得是时日;教养皇子也无需你亲身上阵,朝中多得是博学多才的大人……独心性这点,才是最最要紧的。”
“付氏死气沉沉,沈氏清冷自傲,宋氏张扬跋扈,独你心地最为纯善,与舸儿温柔以待,哀家记得,你曾偷偷念叨过,说小殿下/体弱多病,困居深宫,都不怎么能出去玩,实在是太可怜了……后来就摆弄了许多精巧用心的小物什,逗得舸儿欢声笑语,”太后这话虽是柔声笑着与卫漪言的,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着皇帝的面色,一边观察着,一边悠悠叹息道,“哀家那时候便觉得,你这孩子可真是不错。”
“不瞒你说,懿安与哀家提出过继一事后,哀家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太后以退为进,幽幽叹息罢,又逼问卫漪一句,“不意而今你却这般拼命推辞,今日在这里的人,都是想舸儿能过继个合适养母、日后安顺长大的。大家实心不必虚言,你不妨也与哀家透个底,可是当真不愿意收养舸儿么?”
卫漪一下子哑巴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复又张开……来来回回好半天,终是没能憋出一句正而八经的拒绝来。
只紧紧咬着唇,非常难以抉择地天人交战着。
太后看得微微放了心,暗暗自得不已。
裴辞微微蹙眉,看了看太后,又看向坐在裴舸床边默默垂泪、不发一语的懿安皇后,拧紧了眉头,问道:“皇嫂心里,便也是如同母后一般想法么?”
懿安皇后垂着头沉默半晌,也没有抬起头往外面的人看向一眼,只低低道:“毓贵人聪慧俊秀,独得陛下宠爱;小卫氏既是毓贵人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小卫氏愿意收养舸儿,是舸儿的福气。”
裴辞非常失望地阖了眼睫。
“如此,现唯一还有些麻烦的一着,便是小卫氏的位份了,”太后心满意足,温声提议道,“既是要收养舸儿,若只是晋封一、二阶,便是有些不足了。哀家的意思是,不妨干脆一步封到嫔位……”
卫漪震惊抬头,猝然瞪大了双眼,指尖都微微发着抖。
“倘若朕不同意呢。”裴辞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太后。
太后脸上的笑意微微收起,半晌无言,只紧紧盯了皇帝片刻,复又转到边上低眉敛目、自进来以后一直都没开过口的卫斐身上。
卫漪也顺着太后的眼神转来转去,跟着瞧向了卫斐。
那眼神,卫斐不好描述,似是有些对目前状况摸不着头脑的迷茫,有些难以抉择之下潜意识的求助,有些不自知的恳祈,还有些说不出的期待……
“那,以皇帝所见,”太后收了全程的温声细语,冷冷地讥嘲道,“又该当是把舸儿过继给后宫中的哪位才算合适呢?”
裴辞答不上来。
——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把裴舸过继,也完全就想不明白,懿安皇后为何就非得要这般的着、急!
裴舸本心想的是,倘真要过继,自然是过继给卫斐。
但卫斐本人似乎对此并没有太热切的意愿,“思量”得那么久了,都再没有后言……有些事情,也都尽在不言中了。
但卫斐到底还不曾真真正正地开口拒绝过此事。
裴辞下意识便向身侧的卫斐瞧了过去。
太后也面无表情地顺势看向卫斐。
懿安皇后宋瑶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幽幽地盯住了卫斐。
就连卫漪也下意识朝卫斐看了过来。
被现今整个宫里所有睁着眼的人一起齐齐瞧着,卫斐抿了抿唇,好悬没有直接笑出来。
最后,卫斐也只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望着卫漪,直白问道:“漪儿,你喜欢小殿下么?”
卫斐自己是个孤儿,没有生过孩子,也从不喜欢小孩子。
但她也清楚,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个脾性的。
卫漪的眼眶霎时红了,她心里对卫斐有股说不出的愧疚,梗在胸口,酸涩难言。
“姐姐,我,”卫漪咬着唇,喃喃道,“我只是觉得,小殿下很乖巧可爱、讨人喜欢……”
卫斐笑着摇了摇头,转向身边的皇帝,只道:“那依嫔妾浅见,太后娘娘的安置,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卫斐早便知道,自己大老远到这里是来当保姆的,护卫漪一世安宁、不为奸人所害。
只要是卫漪喜欢的,她当然没有反对拒绝的余地。
毕竟,这是工作,工作是没有什么私人喜厌的。
裴辞抿了抿唇,定定地凝望卫斐半晌,见她的脸上确实是没有半点的生气不悦之色,最后也只得微微点了点头,闭了闭眼睛,也说不出心里是对什么才更失望些。
尘埃落定,懿安皇后猛地松散了心神,转过头,定定留恋着床上儿子天真稚嫩的面庞。
一旬后,池水渐凉,梧桐报秋,淑女卫漪以救人有功,破格晋封四品嫔位,迁居广阳宫主殿。
又三日,懿安皇后宋瑶上书,道以身体有故,不堪教养幼子,上予其子过继与广阳宫卫嫔。
好像倏尔之间,天就突然凉了。
后宫人暗语:“卫氏双姊连枝开,并蒂莲花独招摇。”
卫漪迁宫那日,后宫诸人都来道喜,卫漪却一个没留,只依次寒暄罢便一一送走,只独留了卫斐一人单独相处。
“姐姐,”殿内一只剩下姐妹二人,卫漪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紧紧握住卫斐的手,咬着唇难受道:“今日你还向我行了礼……你莫不是因为这个生了我的气罢。”
姊妹俩自那日慈宁宫一别,已有数日未见。
这是二人自进宫以来最久不见面的一回了。
卫漪本是当日就想拦下卫斐解释的,但一来卫斐最后跟着皇帝走了、自己这边却被太后温言留了下来,二来她心里发虚,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解释些什么……
就此一拖过,后来屡屡生起主动求见卫斐之心,却又每每被随之骤然冒出的心虚不敢得见给浇灭了。
如此一拖二拖,最后竟也直直拖至今日。
“怎么会,”卫斐讶然挑眉,只微微笑着反问道,“昔日我得封号时,你可曾有过不快?”
卫漪骤然一顿,抿紧了唇。
“单论晋封,这是好事,”卫斐笑着拍了拍卫漪的手,安抚她道,“我又怎会因为你破格晋封而不喜。”
“无论你我孰高孰低,在我心里,你都是我姐姐,一辈子的姐姐,永远的姐姐,”卫漪紧紧握住卫斐的手,咬着唇难受道,“你以后不要再向我行礼了,我心里好难受……姐姐,你我之间,从不用讲这些虚礼。”
“孩子话,”卫斐点了点卫漪的眉心,摇头不认同道,“这是规矩,礼不可废……”
“那我们私下里不要讲这些规矩总行了吧!”卫漪连忙打断她,很是不安般喃喃自语道,“不是因为晋封不高兴,那就是因为我收养小殿下的事了……”
“没有不高兴,”卫斐温和打断她,只道,“我只是替你忧心,生恩养恩,自古难解,且懿安皇后尚还身体康健,恐怕日后你夹在其中难做……”
“姐姐,这个问题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卫漪拉着卫斐坐下,板起脸认真地一一阐述自己的理由,“小殿下这种身份,只要陛下有了后,定然于大位无缘。但他到底名义上还是陛下的长子,只要能平安长大,一份封王的恩赏自然不会少。”
“其实这样也很好呀,又是个能作寄托的儿子、又不至于牵连到夺嫡的苦果里,收养了他,只要好好教导、人不长歪,日后便是一个极好的退路。于我们姐妹、于卫家,无论如何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懿安皇后和宋家,人是她们自己不要、送到我膝下的,又不是我主动去抢的,”卫漪抿紧了唇,稚气未脱、奶瞟未消的脸上现出一丝丝凌厉的锐气来,“若是为了小殿下好的事情,我们与懿安皇后和宋家都是同一个目的,大家好好谈就是,不至于再起分歧;若是她们想借小殿下损害姐姐什么……我绝对不会给懿安皇后把手伸那么长的机会!”
“说到底,我们两边间,怕还说不好是谁的命门握在谁手里呢。”
“我倒不是忧心这个,”卫斐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是怕这孩子你精心养大了,日后人家却反为生恩弃养恩……平白伤了你的心。”
“人与人相处,无非是以心换心,便如姐姐待我好,我自然不会允许有人害姐姐,”卫漪抿了抿唇,倔强道,“姐姐,我是真心觉得小殿下可怜可爱,我心疼他,也想真心待他……倘日后真被辜负了,也是我眼瞎看错、教导无方,怨怪不得旁人。”
卫斐见她都一一想得很清楚了,也只得道:“既你喜欢,那便如此吧。而今之计,我们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也总不好一味去杞人忧天。
卫漪定定地凝望卫斐半晌,见她是在真切地为自己思虑着,蓦然便红了眼眶。
“姐姐,”卫漪突然冷不丁扑到卫斐肩上,把卫斐好悬吓了一跳,呜呜哭道,“我吓死了,你前些日子一直不理我,我还以为你要因为这件事就讨厌了我、疏远了我呢……”
卫斐听得啼笑皆非,也不好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躲着不敢来见我,只拍了拍卫漪后背,无奈道:“多大个人了,都要当娘了,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太后一直在挑拨我与姐姐的关系,”卫漪却仿佛破罐子破摔了般,哭得更厉害了,似乎是想趁着好不容易宣泄出来的这口气一并全哭诉出来,“我原先还傻乎乎地没听太明白,近来越想却是越回过味来了,她就是想挑拨离间,还一直明里暗里地向我打探姐姐闺中时的事情……”
卫斐眉梢微凝。
“不过姐姐放心,我省得轻重,”卫漪吸了口气,抹着眼泪保证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都是打哈哈插科打诨过去了。”
“太后老是让人来宣我过去,可我不喜欢慈宁宫,”卫漪简直委屈死了,任性道,“我也不想再去慈宁宫了!”
太后原先或许还收敛着些,言辞比较含蓄,待卫漪封嫔、收养了裴舸后,有些话却是说得越发明显了。
——比方说,太后在事后暗暗与卫漪感慨道:“当日看皇帝那神色,恐怕分明是想把舸儿给你姐姐的,只是你姐姐现正年轻得宠,自己生一个都来不及呢……怎么好再叫她为旁人养儿子,皇帝也真是不走心。”
这话明里是在埋怨皇帝,实则是提醒卫漪:你姐姐可什么都有了,说不定马上都能自己生一个出来了,你这一丁半点的,还不都是从人家手指间漏出来的小东西。
但卫漪是什么人,太后是七窍玲珑心,这话要是放了卫斐或者李琬之流,保证一下就听明白了言外之意,卫漪当时却是真真是没有听明白。
卫漪听罢,却还非常天真地苦恼起来:“是啊,姐姐这肚子怎么老是不见动静,是不是得再请个太医看看……”
太后有心提醒她提防卫斐诞下子嗣后于她不利,卫漪倒好,反还真切地替卫斐担忧起肚子里不存在的小家伙了!
但有些话,初闻不觉,后面想一遍、想两遍,自然就慢慢回过味来了。
卫漪是个直肠子,她厌恶太后这样明里暗里地恶意挑拨她们姐妹关系,也恶心太后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偏偏那还是太后,得要她忍着捧着,不能直接当面地撂脸子。
要是换了旁的事,卫漪还可以回来去承乾宫与卫斐抱怨一二,但……这种事,瓜田李下,卫漪反而不好主动与卫斐提了。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信任,往往是这世间最坚固、又最脆弱的东西。
卫漪已经一个人憋着默默忍受了好些时候了。
今日也算是惶然不安之下,猛一爆发,全一气爆发了。
卫斐都被惊着了。
待听完卫漪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对太后的诸多指控后,卫斐低低叹了口气,于这处境也很无奈。最后亦只能开解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毕竟是太后,你听了便当做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敷衍一二,熬过一段时日,那边也就慢慢冷下来了。”
卫漪又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她只是想不通——
“我们又没有得罪过太后娘娘什么,”卫漪愤愤不已道,“自入宫以来,我们一直都循规蹈矩,姐姐得宠,最初不也还是太后娘娘亲手把姐姐推到陛下面前的么!”
【作者有话说】
一个其实不算加更的更新……0rz,本来想今天二更的,但是我太困了,眼看着写不完就先睡了,明天早上起来继续写。
下章侍寝(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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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十四次侍寝
“何至于现在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来对付我们!”卫漪心里快恨死了。
“对付?”卫斐听得笑了出来, 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哪里就到了‘对付’的地步……不过是上位者的通病罢。”
卫漪茫然地望着卫斐。
“不过是‘一花独放不是春, 万紫千红春满园。’,”卫斐勾了勾唇, 不无讥讽道, “大抵权欲心重者, 都无比眷恋此平衡之术。”
卫斐心道:若真论“对付”, 恐怕得是到太后对淮南王与元淳贤太妃母子那样的赶尽杀绝才算。
——淮南王坠马后一直昏迷不醒,但至今好像也没有彻底咽气, 卫斐联系陪在皇帝身边时捕捉到的只言片语, 和太后那日打探时隐隐发虚的语调, 暗自猜测:那事背后就算并非太后主谋, 恐怕慈宁宫也至少是狠狠插上了一脚。
“我还是没有明白,”卫漪似懂非懂地擦了擦眼泪,蹙眉不解道,“就算是太后是想陛下雨露均沾, 那她倒是去与陛下说呀、去与这后宫里的旁人说呀……怎么就那么倒霉,独独盯上了我们姐妹!”
卫斐不好与卫漪解释,恐怕那些挑拨举动对太后来说不过只是“随手而为”, 根本算不得“处心积虑”,更难说是“独独盯上”。
倒是缘何皇嗣过继之事会“独独盯上”卫漪,卫斐心中略有一二猜测:怕不是皇帝想把裴舸过继给她的心意表露得太明显了,而太后与懿安皇后, 一个怕卫斐万一有亲生子后苛待侄儿, 一个怕卫斐因先前冲突怀恨于心不容人……总之, 是既不想卫斐成为裴舸的养母、又害怕提了旁人会遭卫斐为争一时之气而截胡, 故而选之又选,才挑了与卫斐同族同根、她不好下手对付的堂妹卫漪。
其实,卫斐摇头失笑,只觉得她们想得实在是太“多”了。
卫斐安抚罢卫漪,回得承乾宫时已是掌灯时分,明德殿的大太监张禄紧跟着就到了,朝卫斐躬身行礼,笑脸以对,不敢怠慢:“毓贵人,陛下今夜还是宣了您过去侍寝。”
自小满后那日在承乾宫里稀里糊涂的第一次后,皇帝好像猛然打开了某个关窍,对那等事虽然说不上有多热衷,但三五不时的,便也常常要来那么一次,再不如先前那般排斥避讳。
卫斐掐指一算,恍然惊觉:这两个多月以来,二人间已经有过不下十回的鱼水之欢,这要是放到以往皇帝的后宫里,其实并算不上是个多么夸张的数字,但于当今这位而言……便已然是传得皇宫内外皆知的“独宠”、“盛宠”了。
坐在明德殿东暖阁里等着皇帝处理完政务过来时,卫斐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是不是也到了该提醒皇帝再多看看后宫旁人的时候了……
一是近来风头太盛,“后宫独宠第一人”的名头盖下来,宠妃之名能传到宫外侯府去,太后这层出不穷的各种打压手段也着实令人恶心;二来这位是真的家里有皇位等着要人继承,卫斐自个儿嗑避子丹是嗑的很开心,但也不好真要皇帝就这么绝了后……说好要对自己百分之十的“好运气”好点的,要是真叫皇帝连个血脉子嗣都落不到,那卫斐可还是要很有些歉疚的。
卫斐正坐在床上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皇帝进来了。
裴辞穿着一身沐浴洗漱罢后的雪白寝衣,取下了冠冕,头发软软地披散下来,有那么几缕没有擦拭干净的碎发散落在额边眼角,不似以往朝冕威严、衣冠整肃的端庄,俊朗清隽的少年气一下子就出来了。
卫斐看得微微晃了下神。
都道“灯下看美人,更得三分韵”,这边卫斐看得微微失神,殊不知在裴辞眼里,对面人目光盈盈,神态专注,像是一池深水上洒了一把细碎晶莹的宝石,美得更是不可方物。
裴辞悄然红了脸,走至卫斐身前,拦下人起身行礼的动作,将整个人揽在怀中,凑在卫斐细腻如白玉的脖颈边轻轻吻着,红着脸低声喃喃道:“阿斐,你身上好香啊……”
眼下气氛正好,卫斐不得不竭力忍笑,但心里却再无分毫旖旎之色,只蓦地感觉自己是被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给抱住了,甜美可爱又蓬松*,就是不太老实,蹭得卫斐脖子上痒痒的,难以遏制地想笑。
“陛下若是喜欢,”卫斐抿着唇忍笑道,“嫔妾给您调制一二,拿去熏染衣物即可。”
不过卫斐也清楚,皇帝身边的东西要熏香,自然是有专门的尚服局尚宫负责调制,倒也还轮不到她这个半吊子去越俎代庖。
“好啊……”谁知皇帝想也不想便应了,他一味顺着卫斐的脖颈黏黏糊糊地细吻着,倒也不急着往下一步走,只反反复复地揉搓着怀里人,显示出非同一般的好心情来。
看着皇帝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愉悦气息,卫斐这朵自认的“解语花”不得不知情识趣地开口问了:“陛下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裴辞猛地扣紧了卫斐的手,从她身上起来,肩擦着肩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卫斐,唇角止不住地向上飞扬,强抿了几下,还勉强压抑住胸腔内满溢的喜气,兴奋开口道:“阿斐,六哥醒了。”
卫斐微微一愣,错愕之间,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太后娘娘可知道了么?”
话一出口,卫斐立马紧紧闭上了嘴,后悔不迭。
——她这已然是色迷心窍、色令智昏、急色失智……说出了完全不应当在等场景下能说的话了。
怪只怪萨摩耶太可爱无害了,完全降低了人的心理防线,卫斐怨念地想。
裴辞听罢也一下子愣住了。
半晌,他眼睫微垂,不自觉地摩挲了下卫斐的手腕,轻轻地叹了口气,略有无奈道:“阿斐,你真的好聪明……母后她当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对卫斐说过,但卫斐还是一眼便什么都看出来了……想到这里,裴辞心中不免有些说不出口的挫败。
卫斐微微启唇,正欲绞尽脑汁去想些托词解释一二,裴辞却摇了摇头,不想听那等无意义的虚话,沉吟片刻,如此与卫斐道:“朕年少时,虽是嫡出,但一来在众兄弟间年纪算幼,二来天资尔尔,既无二哥之谋略,亦无六哥之聪慧,甚至如大哥、三哥等,都皆身怀有朕远不及之长处。是而,朕对大位,从无有过眷恋之意。”
“后来身有隐疾,又为此拜去昆仑门下学艺,一年中有近半时间不在洛阳,远离朝堂纷争,更是彻底于政务人事上毫无根基……母后大抵是因为此,才会在朕机缘巧合登临大位后,从来放不下心去,时常插手一二。”
听至此处,卫斐才算是彻底的恍然大悟,霎时明了了传闻中瑞王殿下“有仗剑游行四方的怪癖”、“行踪不定神出鬼没”、“广结天下游侠”等等诸多言论是从何而起了。
不过裴辞这段话却压根不在这里。
“但朕兴许不只资质平平,且还远没有为人子的孝道恭顺,”裴辞别过来,微微苦笑着道,“朕初初登基时,确实是一塌糊涂,二哥乍去,世家诸臣心思各异,乱成一团,好在还有老师和六哥的鼎力支持,叫朕不至于狼狈太过。”
“母后认为朕于朝政尚还欠缺得很,朕也确实是尚还欠缺得很,但母后或明或暗屡屡插手,朕还是……颇为不耐。”裴辞长睫微阖,艰涩道,“朕屡屡阳奉阴违,恐怕在母后心里,朕不仅治国远不如二哥,孝道更是难以比拟。”
卫斐敏锐地意识到,皇帝这番话里提了户部尚书汤硕和淮南王,却没有言及宋偓和承恩侯府张家半个字。
这其实是非常怪异的一个细节。
——按理说,当时靖宗皇帝暴病而去,懿安皇后肚子里的遗腹子还没有真正地生下来,从太后娘家承恩侯府、懿安皇后父亲宋偓两边无论哪个的角度而言,扶持靖宗皇帝的同母弟即位才是能叫他们利益最大化的政治选择。
反而是昔年与太后斗得你死我活的元淳贤妃母子,在皇帝口里,淮南王竟然才是帮他到足以和“老师”相提并论之人,这不得不叫卫斐情不自禁地生出许多阴谋论来。
这皇帝可别是个被人哄骗得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傻白甜……卫斐真觉得以这张脸主人的一贯智商,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但再想到淮南王都已经就藩多时,且都被人整得躺在床上昏迷许久了,卫斐抱着对伤病患的基本尊重,又默默把这个不算太好的猜测咽了回去。
“但无论如何,母后她不该把手动到六哥身上的,”裴辞皱着眉,心里说不出的难言滋味,“六哥母子早已经碍不着她什么了,且朕明明早与她把所有话开诚布公地说得很清楚了,她也分明是应过朕的……到头来,母后果然还是母后。”
——从来就不曾真正在乎过他这个儿子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裴辞高不高兴、愿不愿意、答没答应、会不会因此而受伤难过……太后不在意,甚至有些时候都不屑去与裴辞当面争辩,只一味地敷衍他过去算了。
裴辞的情绪难以自抑地低落了下来。
“《左传》有言,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这么好的机会,卫斐自然是立马抓住,和声细气地给人上眼药,“嫔妾私以为,所谓‘孝道’二字,必得在‘慈爱’之后再言说。”
——父母慈而子女孝,父母都不曾慈者,又何要儿女之孝与顺?
裴辞抿了抿唇角,微微苦笑道:“母后待朕,其实也并算不得太差。”
“嫔妾观陛下待太后娘娘,”卫斐眨了眨眼睫,狡黠笑道,“亦‘算不得太差’。”
裴辞不由失语,好半晌,微微摇了摇头,无可奈何道:“母后曾暗与人言,道朕是‘冷心冷情’,朕也一直在反思,是不是当真失却了为人子的本分……你啊你,有些话朕觉得大逆不道,一直不曾与外人言过,今夜好不容易与你说起来,你倒好,反径直掰着朕往另一条道上走去了。”
卫斐歪过头,眼睫毛又细又长,忽闪忽闪的,一派天真无辜之态。
裴辞顿了顿,又执起卫斐的手,轻轻摩挲着,沉吟出神道:“母后近些日子是不是一直在着意为难你?”
“哪里的话,”卫斐笑着垂下头来,反握住裴辞的手,轻轻展开,将自己的一张脸径直埋了进去,瓮声瓮气道,“太后娘娘待嫔妾,亦是‘算不得太差’。”
裴辞被她反反复复重复的这一句逗得无奈地笑出了声。
“朕也不过是在嘴上念一念孝与顺罢了,”裴辞长叹一声,也不得不承认道,“很多事情,就算明知母后会不高兴,但就是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也还是会如先前一般做……大抵朕与太后的母子情分着实浅薄,谁也怨怪不了谁。”
卫斐却已经不想在和皇帝于床笫之上谈论太后其人其事了,大概是因为那个人在母子亲缘上也是频频受挫,卫斐见不得这个,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憋闷恼火,蹭了蹭皇帝的掌心,长睫微阖,细细密密地从指尖一路啄吻到掌根。
裴辞整个人都被亲得抖了一下。
“陛下把嫔妾叫到明德殿里来,就是想与嫔妾谈天说地聊上一整晚的么?”卫斐偏过头,半张脸仍还贴着皇帝的掌心,只露出半张艳若春花的娇嫩侧颊,杏子眼里泛着桃花春光,眼尾微微上挑,自下而上地看过去时,有股言语描绘不出的妩媚情意,勾得人心旌摇曳,心醉神迷。
裴辞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昏了。
他强力扣住卫斐的手,把人整个提起来,像是怀抱了一只不太听话的小狸奴,顺着狸奴的微微弓起的脊背一遍一遍温柔安抚着,同时胸口却又怀揣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急躁憋闷,动作间略显粗暴地强令这胡乱勾引人的小东西向自己打开了身体。
这次的前戏实在是太短了,根本没有温存几下,卫斐头昏脑涨间忽然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匆匆忙忙要去解发带,却被皇帝强硬地按住手腕彻底困在了方寸之间。
卫斐急促地眨了好几下眼睫,在没有手帮忙的情况下,只能用这种非常原始的方式试图将滴到自己脸上的汗珠刮去,视线模糊间,只听得身上人垂着眼眸,极为专注地打量着她,喃喃低语着:“阿斐,你真的好美……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吧。”
不是吧,卫斐心内叫苦不迭,暗道某位陛下啊,知道您今日心情被我聊得不算太爽,但也不要招呼就不打一声就突然来搞这么高难度的吧……
许是因为心里一直挂念着皇帝的“隐疾”,生怕在某个地方就被人推开大吐特吐了,卫斐整个人都紧绷得厉害,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弦,被人翻来覆去地拨弄了好几遍,也难得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神游天外去想某些别的人与事。
等到二人一番混乱颠倒后,一次终了,卫斐整个人已经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紧张得从头到脚全是水。
裴辞看出她今晚一直都紧张害怕得没有完全放得开,身子恐怕也不会有太舒服,心中歉疚,倒也没有再继续闹她,只侧过身去亲了亲卫斐的侧颊,柔声道:“朕叫人去弄些热水来给你沐浴。”
卫斐草草地卷起被子来把自己整个人裹住,恹恹地点了点头。
裴辞又控制不住手般揉了揉卫斐的脑袋,便起身披上衣服亲自出去了。
外面正下着立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也不知道皇帝去外面究竟作了些什么,回来时衣摆都湿了一角,带着满身的水润气。
裴辞俯下身去,将卫斐连着被子拦腰抱起,亲自带她过去沐浴。
卫斐躺在皇帝怀里,享受着这份宠幸,心里其实并没有多感动,反而还有些腻味。——她今天确实是被弄得有些不太舒服,暗暗腹诽皇帝兴许是把某些说不得郁气与喜悦一并发泄在自己身上了。
今晚是他们两个第一回在毫无阻滞的情况下完整地走了下来,卫斐是因为此特别的紧张,却不知皇帝是不是因为此却特别之“有感觉”,今夜之后,卫斐心想:自己是应该得收回先前对皇帝“不重欲”的评价了。
卫斐默默在心里暗暗决定:劝皇帝临幸旁人必须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不知道皇帝是下了床就冷静下来了,还是看到卫斐下水后浑身上下青青紫紫每一块好肉的惨状时总算于错愕之后良心发现了,还真是老老实实地在帮卫斐沐浴,没有真如卫斐方才揣测的那般搞成个鸳鸯浴来。
“朕小时候在宫中,时常被这雨扰得睡不着觉,”许是见气氛太低沉压抑了,配合着外间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落雨声,皇帝出神片刻,轻轻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然,“尤其是第二日还要去上书房时,明明又困又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快些睡去明日先生要抽背的……可还是被吵得翻来覆去地闹腾。”
“而今再听,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早没了少时的烦闷……再想想,或许该说还是那时候的心静不下吧。”
卫斐听得不由微微出了神。
“嫔……”一出声,卫斐就被自己哑得呕哑嘲哳的破嗓子给惊了一把,不虞地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才缓缓续道,“确实是吵闹得很。嫔妾小时候,也曾经有过与陛下一般无二的经历。”
不过不是在卫府,而是在前世的孤儿院时,卫斐所住的福利院周围有块荒地,从她记事起,反反复复总是在开工、施工、停工、开工中反复循环。
高中有段时间,卫斐实在被吵得睡不下去,就干脆白天上课睡觉、晚上开灯学习,同时非常后悔自己开学时为什么要贪图可以退回来的那一笔住宿费,拒绝了学校本来给她安排好的免费住宿。
“哦,卫府里也有可以供女子读书的学堂么?”裴辞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因缘纠葛,只暗自非常敬佩卫家的开明,笑着与卫斐开玩笑道,“前天晚上被吵得睡不着,那第二日必得是困极了,阿斐有没有在课上瞌睡过?有被先生逮到骂过吗?”
卫斐这回是真的忍不住笑开了,抿了抿唇,掩不住的得意道:“先生从不会管我,不过,正午的日头特别烈,从窗栏子里照进来,总是晒得我睡也睡不好……”
然后就有个傻子,明明自己也细皮嫩肉不经晒得很,还非要大义凛然地去提供人工荫蔽。
卫斐自己都没有发现,某一个瞬间,她眼神含笑,柔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是裴辞从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陌生神态。
裴辞极认真而贪恋地凝望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心头骤然掠过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莫名滋味。
——总之不会是太高兴。
裴辞微微启唇,很想开口问问卫斐方才是想到了什么。
外面的雨声不知何时骤然大了,但再大的雨声,也掩不住其下凌乱嘈杂的人响。
裴辞骤然警醒,正欲起身探问,外面便传来了张禄颤颤巍巍的通禀:“陛,陛下,朱,朱公子……”
第28章 活着
嗒、嗒、嗒。
是雨水滴落在地的淅沥声响。
啪。
是一只脚踩在了雨滴上的清脆碎响。
黑衣人骤然握紧了手中刀, 围成一圈,以背相靠,互为犄角。
“什么人?”领头的黑衣人首领警惕地巡视四下, 嘶哑着寒声警告道,“若想活命, 速速离去, 少来多管闲事。”
被黑衣人环在正中、衣衫破败的读书人缓缓地眨了眨眼睫, 人渐渐清醒了过来。
读书人被严刑拷打得很厉害, 方才昏死过去,反倒是身体对精神的一种自行保护机制, 而今想来后, 钻心刻骨的痛楚一阵一阵地踩着他心弦跋涉而至, 痛得他低低地哀鸣出声。
一声不知何处飘来的叹息声突然飘至人前。
黑衣人脸色大变, 齐齐拔刀,指向不远处的小道上突然出现的人影。
“哎,这闲事在下可真心是不想管,但奈何我家的祖宗们怎么就没这运气、得过这么一顿苦口婆心的好说教呢, ”来人身披一棕榈皮编制的旧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身形长相, 只听得语调颇有些烦闷地幽幽抱怨道,“算了算了,谁让我做什么不好……非得想不开去要做个大夫。”
“夫”字的音未落地,蓑衣客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如月弯刀, 一个飞旋, 就朝着黑衣人杀了过去。
黑衣人纠结成阵, 凶悍异常, 蓑衣客一轮交手下来便自知不敌,觑得功夫放出袖里淬毒暗器,冲进阵中,扛起复又痛得昏死过去的读书人就跑。
读书人半路就被颠醒了,昏头晕脑间联系前后事蓦然探得自己当下境况,脸色猝然大变,如一条脱了水的鱼般死命挣扎起来,嘶哑惊叫道:“书!曾祖留下的书……”
“是一堆死物重要还是你这条活命重要?”蓑衣客嫌他折腾得麻烦,将人顺手从肩上扔下,蹙起眉头不耐烦地瞧着在地上连滚数圈的读书人,言辞间极为不客气,“你已经挡了我出城的路,要是想回去抢救那群破书,你自己去吧,恕不奉陪。”
读书人在泥泞的雨水地里打了几个滚,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并不理会蓑衣客,只跌跌撞撞地往来处回。
蓑衣客烦闷地“啧”了一声,弯刀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割去了两个追过来的黑衣人的项上人头。
一阵火光突兀于不远处升腾起。
蓑衣客皱了皱眉,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还真预料错了。
——黑衣人有少说二三十之数,却竟然只派了两个来追他们……说不得还真是舍在那里的一堆书要比自己救下的这条人命重要。
读书人脚步一颤,似乎隐隐约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绊得跪倒在地,好半天没有再爬起来。
读书人跪在泥地里,手脚蹒跚着挣扎了几下,好像也蓦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就算爬起来也不可能跑回去再从火光中把书救下、就算跑回去也不可能再从那群黑衣人手里苟活一条命下来……
读书人蓦然崩溃了:“父亲,母亲,莲欢,伯父,大哥,叔父,祖父,曾祖……”
雨声渐大,蓑衣客的耳朵机敏地动了动,警惕地捏紧了弯刀。
——又有黑衣人追过来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蓑衣客伸手就拿刀背打昏了雨地里喃喃自语的读书人,将人提到肩上,提起一口气来,正欲施展轻功腾挪而走。
提到一半,突然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方才扛起人走的时候有黑衣人在侧,蓑衣客并没有来得及细瞧,如今再看,却是蓦然发觉——这人腰腹处的一线剑伤,却是怎么瞧怎么古怪呀。
大夫的本能发作,蓑衣客伸手就往伤处里翻搅了起来,果不其然,一个特殊的异物顺着伤线滑了下来。
正欲细看,突然一阵兵马之声自不远处传来,遥遥的,便听得有人高声喝问道:“吾乃西山大营副都指挥使项擎,何人敢于京郊重地劫掠,速速缴械投诚,否则就地绞杀!”
——————
“项副都指挥使来报,朱四公子在西山出了事!”张禄结结巴巴地补充完整句话。
裴辞脸色骤然一变。
朱公子?卫斐听得眼神微凝,天下姓朱的人或许不少,但此时此刻,能够因个人安危伸张到皇帝面前、跑到西山郊外出事的“朱公子”,除了在泉州海溢潮中全家命丧、独独一人逃生的朱家二房嫡脉朱四公子朱泓墨外,不做他想。
果不其然,裴辞极快地瞥了卫斐一眼,轻声安抚她一二句,便起身整肃了面容,蹙眉吩咐道:“项擎人呢?宣他到正殿来见朕。”
话音还未落地,人便已走没了影儿。
卫斐也三下五除二草草洗漱罢,穿戴整齐、擦拭干头发出来,遥遥便见着一身着重铠、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健步迈进明德正殿。
卫斐估摸着那人便当是负责西山大营安防的副都指挥使项擎,正预备着默默避回东暖阁,眼角余光微微一瞥,风雨交加的夜色里,一个分外眼熟的人影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
卫斐不由顿住了脚步。
——重铠男子并不是一个人进宫来的,他后面还七七八八跟着一些明显是手下的侍从。
这些侍从们正不自觉地团团围着中间背着人的那个,边上有个明显大夫模样、跟不太上这些兵痞步伐的老人家,另不远不近处,还缀了一蓑衣破乱、冷漠抱臂、置身事外的异客。
皇帝只宣召了副都指挥使项擎一人面圣,后面跟着的这一大堆显然并不敢上来,只焦灼地在殿前长阶下反复徘徊。
许是被雨水浸润的不太舒服了,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异客抬手掀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抖了抖水,偏过头来时,露出的侧脸,分外温润俊朗。
卫斐默默垂眸凝视半晌,眉心紧蹙,抬手招来在明德殿周边侍夜的几个小太监,平静叮咛道:“外面雨下得太大了,先把人都叫进来、寻个偏殿安置了吧。”
小太监们莫敢违逆,连忙淋着雨下去喊人了。
陆琦今夜的心情非常之差。
先是倒霉得出个城也能遇到拦路打劫,迫于祖训“不可见死不救”,捡了个灭门遗孤的大麻烦回来不说,还在躲开前就马上碰到了西山大营的人……得,这下好,撂都撂不开手了。
朱四公子身遭严刑拷打之刑,又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看了一眼被大火烧成灰烬的群书就情绪激动得昏死了过去。
泉州的海溢潮遗祸还未完全处置妥当、朱阁老又在其中死了满门,朱泓默这条命牵连甚广,兹事体大,那个狗屁副都指挥使不敢担责任,便非得连夜把人送进宫来给皇帝看着不可。
陆琦想走又走不掉,一日之内,刚出洛阳,又回洛阳。
这雨更甚为烦人,弄得浑身上下湿气腾腾,陆琦烦闷地摘了斗笠下来抹把脸,一个抬眸,整个人都霎时怔住。
不过也是——
陆琦倏尔回神,略略抬起手来,懒洋洋地遥遥行了个不规不矩的半礼,口中只淡淡道:“见过毓贵人。”
卫斐也只微微颔首,客客气气道:“陆大夫,又见面了。”
转头便状若不经意地吩咐宫人道:“陆大夫曾妙手治好小殿下,又于家妹有救命之恩,去,整置间单独的小殿来给陆大夫,再送些干净衣物吃食去,万不可慢怠了。”
陆琦眼眸微动,知道卫斐定然是看出来了。
待得将人一一安置好罢,卫斐便也不回东暖阁,主动上正殿求见。
裴辞见得她过来,略有惊讶,还未开口相问,便听得卫斐主动提道:“副都指挥使大人身后似乎是还跟着有侍从前来,嫔妾看那些人老的老、伤的伤,再继续淋着雨怕会有什么不好,便叫人先引到偏殿给安置下了。”
裴辞微微一愣,瞬息后骤然反应过来,蹙眉望向殿前跪着的项擎,错愕而又难言恼怒道:“朱泓默也跟着你一并进了宫来?”
项擎连忙叩首伏地,结结巴巴地答道:“正是如此,朱四公子现人就在殿外,恕微臣愚钝,朱四公子伤得厉害,西山大营又全是一群莽汉,军中大夫治些跌打损伤尚可,治起朱四公子的伤却是难……”
“朕想听你说的是这个么?”裴辞狠狠地一甩袖子,起身匆匆往外赶,满面怫然道,“既带了人进来,为何不在你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先告诉朕!”
项擎得了皇帝训斥,苦着张脸跟着起来,也不敢在皇帝气头上再开口说事,只垂头丧气地亦步亦趋跟着。
卫斐暗道这人做事顾头不顾尾,也只冷淡地与人微微颔首示意,便亦快步跟着先去见了昏死的朱四公子。
裴辞一看人还昏着,脸色霎时更不好了,转过身强忍着怒气叫张禄秘密去太医署请一位专擅此道的太医来,然后冷着脸正欲开口呵斥项擎行事不谨,外间便有人禀,道镇北侯府重小侯爷求见。
可以说,重熙的到来解救了项擎于水火之中,也让项副都指挥使不至于在下属们面前被皇帝教训得老脸全无。皇帝叫了项擎一并去正殿议事,剩下的侍从们又顶不得什么事,卫斐便主动请缨,留在这边看顾昏死过去的朱泓默一二。
裴辞当然不会反对。
皇帝走后,卫斐以病人需静养为名将项擎留下的兵将们一并全撵了出去,然后又等了半刻钟,以太医未至故,叫人去偏殿喊了身为大夫的陆琦过来。
眼下明德殿里兵荒马乱的,暂且没有人顾及到这边,陆琦进来,匆匆扫了床上一眼,确定朱泓默还昏死着没醒,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叮嘱卫斐道:“朱家的人死得不正常,这件事牵扯得非同小可,是一摊浑得不能再浑的污水,你可千万别趟进去。”
卫斐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淡淡瞥了眼陆琦复又整齐干净的一身,平静问道:“你怎么样?”
陆琦苍白着脸笑了笑,随口道:“无妨,离死还且远着。”
卫斐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人那般厉害,竟然还能伤得了你?”
——这话倒并不是说陆琦的武功就如何独步天下、世间难及了,主要是此人会医更擅毒,无论再厉害的对手,一个交手,或许未必能打得赢,但下个毒赶紧跑的余地总是有。
陆琦也愣住了。
须臾后,陆琦面色极其古怪地撇了下嘴,咕哝着飞快回了一句:“本来也不是伤。”
卫斐也愣住了。
片刻后,眉心蹙紧又放开,展开又拧起,好半天,才微微叹息道:“那可要叫人去弄些红糖水过来?”
陆琦黑着脸摇了摇头,敬谢不敏。
“是我闹笑话了,”卫斐无言道,“方才见你身形佝偻,还以为你是腰腹受伤,不欲叫人窥得……”
闹半天,竟然是小日子来了葵水。
陆琦微微摇了摇头。
卫斐骤然止声。
片刻后,张禄恭恭敬敬地在殿外禀告道:“娘娘,太医署的徐副使来了。”
卫斐起身亲自迎了二人进来。
太医署副使徐衍昌向卫斐规矩行礼罢,进来一抬头就愣住了。——没成想在这里还能遇着老熟人。
“陆贤弟?”徐衍昌非常惊讶,“这么晚了,你也被叫进了宫里来么?”
陆琦站在朱泓默床边,正垂眸凝望着自己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半死不活人,听得徐衍昌此言,也只微微偏头,苍白着脸对着人笑了笑,没有开口多作解释。
徐衍昌便明白这事不是他该问的,知情识趣地闭紧了嘴巴,专心为榻上诊起脉来。
一时间,殿内只有徐衍昌或蹙或展眉后,提笔书在纸上的刷刷声。
片刻后,徐衍昌按方子分好药、亲自出门去煮,张禄也悄无声息地去而复返,对着陆琦客客气气道:“陆大夫,陛下有请。”
陆琦起身规矩跟上。
来来往往间,待得朱泓默真的醒来睁开眼时,殿内唯一剩下的,竟然只有卫斐一人。
朱泓默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滔天罪孽血光,有痛彻心扉的哀嚎,有漫无边际的大火……然后没了,什么都没了。
朱泓默猛地一下翻身坐起,猝然醒来。
卫斐被这动静惊得回过头来。
朱泓默眼神微微眯起,神态戒备而冰冷,那一瞬间,他完全不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是酷似身怀漫天惊人刀伐恨意的杀手。
“你是什么人?”朱泓默警惕质问。
卫斐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他下意识往右下腹按过去的手,没有开口作答,只淡淡地向外面吩咐道:“朱四公子醒了,去正殿禀与陛下一声。”
“陛下,陛下……”朱泓默呆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喃喃重复半晌,突然惊醒回神般,都顾不得还有卫斐在场,扯开衣襟就往下腹伤处翻去。
卫斐规矩地回避了视线,眼睫微垂,只以眼角余光淡淡留意着朱泓默脸上神色。
片刻后,朱泓默似乎是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呆呆出神须臾,整个张脸浮现起明显的失魂落魄之态。
然后又蓦然惊醒,不信邪般把自己的手直接顺着伤口伸进去翻了又翻……但最终除了把伤口撕裂得更深更大、血腥味更为浓烈外,依然无果。
朱泓默终于彻底死了心,脸上现出些许不详的寂灭灰败之色。
卫斐微微蹙眉。
不过还不待卫斐开口想说些什么,外面一阵人声嘈杂,皇帝、重小侯爷、项副都指挥使……正殿里正议着事的一行人全都过来了。
卫斐只得暂且闭上了嘴。
两边相见,卫斐本还忧心朱泓默会克制不住情绪对着皇帝失声痛哭……事实上,对方也确实在乍见皇帝的那一刹那通红了眼眶。
但紧接着,再瞥到紧随皇帝其后之人时,神态便非常出乎意料地迅速冷静了下来。
只见得朱泓默礼数周详完备,朝几人按身份高低一一问完礼罢,只甚至称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表示:“陛下,草民无能,曾祖穷尽毕生所成志卷,终是看护不力,尽皆毁于贼子之手。”
裴辞看着他,欲言又止。
——在场之人,哪怕是信息所获最少的卫斐,也很难察觉不出这其中的问题来。
又有哪里来的贼子,会只为了朱阁老生前的一些学术遗物而对人赶尽杀绝?
重熙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总觉得这位朱四公子在眼神望向自己的那一刹那,骤然异常之严酷冰冷。
这就不得不让为了朱四莫名遇袭一事折腾得觉也睡不了的重熙非常郁闷又不解了。
裴辞很想告诉朱泓默:志卷书画倒是其次,只是那些人如此汲汲相求,恐怕里面有更为重要的东西你却还不知道……更恐怕,你一家人命丧泉州海溢潮,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但今夜于裴辞尚且是连番的难以置信,更遑论接连遭受打击、已然成了灭门遗孤的朱泓墨了……
裴辞看着朱泓默惨白的侧脸,瞧这人弱不禁风的病恹恹模样,怕一下子把人刺激得狠了,再出什么事情来,也就将将闭上了嘴,只温声叮嘱他先不要多思多虑,人还活着就好,今夜好好地睡一觉,这些事都且留到明日再议。
裴辞是好心。他也是想着左右朱泓默现在人在宫中、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幕后之人再怎么胆大包天,也绝对不止于入宫行刺。——不然,那可就真成谋逆之大罪了。
这边想着朱泓默肯定不至于再在宫里遭了罪、出了事去,有些事情就想缓缓再问,便安抚着人先睡下了;那边裴辞自己却是得召来诸臣连夜深挖此事,更是顾及不得了太全……独卫斐多留了一个心眼,从朱泓默那里退出去、回得东暖阁前,额外叮嘱了外间小太监一句:“把人看紧点,如有异动,速速报来。”
果不其然,卫斐回到东暖阁,凳子都还没有坐热,便有小太监着急忙慌地来禀:“朱四公子说是要歇下、撵了奴才们都出来。没过一会儿,又是喝水又是更衣,几下支开了外面服侍的人,绕过奴才们出去了。”
卫斐示意不要声张,只默不作声地跟着盯梢的人追了过去。
卫斐到的时候,朱泓默已经靠着自己那点蹩脚的爬树功夫,艰难地爬到了偏殿的檐角上。
卫斐简单看了一眼,从檐角到台基的最底下,少说也有三十米高。这要是跳下去了,摔死个人可是绰绰有余。
卫斐紧紧闭上了嘴,没敢惊动他,只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太监去多叫几个会功夫的人来,然后安静等着朱泓默抓着檐角坐稳了下来,才闪身露出半边身子,仰着脸对上面幽幽道:“我若是你,就绝不会选择在这里寻死。”
乍闻人声,朱泓默只略怔了一怔便平静下来,眼神遥遥落在卫斐身上,听不出来什么情绪道:“你是陛下的人?”
“不错,我是陛下的人,”卫斐微微颔首,极冷静道,“所以我要为陛下说句公道话。你要是真在今天、从这里跳下去死了……那陛下今夜所为你所操劳奔波的,可真是完全不值得了。”
或者说,不仅仅是“不值得”这么简单。
——皇帝可能还会被有心人诬以逼死良臣之后的屈名,百口莫辩,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一点,檐上檐下都是聪明人,心里其实都清楚得很。
“我少时随曾祖居洛阳,曾见过九殿下几面,”朱泓默依然是那副心如死灰,对任何事物都提不出什么情绪来冷淡神态,漠然道,“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
卫斐挑了挑眉,知他必有下言,便没有作声。
“但这世上的好人,”果然,朱泓默话锋一转,捏紧了双拳,双目赤红,恨彻心扉道,“冤死得也实在有不少了!”
“我曾祖一生治学,仁以为己任,广施不咎,桃李满天下。自曾祖始,我朱家不曾害过一个人、不曾做过一件背信弃义之事、不曾占过任何人的分毫便宜、不曾与所经的任一件事问心有愧过……”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朱默的眼眶滚落了下来,他平静地念完几个“不曾”,然后垂下眼睫,死死地逼视着卫斐,勾起唇角,哈哈大笑道:“可是最后又落得了个什么呢?!”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未出阁的妹妹、我大伯、我堂兄、我不满周岁的侄儿、我叔父、我堂弟、我祖父、我那一生从不与人为难的曾祖父……没了,全没了!而我呢,而唯一逃过一劫的我,竟然一直傻乎乎地以为,竟然甚至一直到今夜之前都还以为,他们真的都仅仅只是死在了海溢潮的天灾中!”
卫斐抿了抿唇,放缓了声调,只道:“可是还有你活着。”
“可我活着又能有什么用?!”朱泓默崩溃道,“书册全没了,一把火,什么都没了!那些人逼问我‘东西呢?’‘你曾祖留给你的东西在哪里?’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哈!”
朱泓默哭着哭着,又难以自制地癫狂大笑。
卫斐耐心地等着他冷静下来。
“而今好了,全都没了,”朱泓默笑够了,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垂下了头,轻飘飘地反问卫斐道,“朱家没了,那些害死我朱家满门的东西也没了……你说,又还要我活着作什么呢?”
——什么都没了,就连他藏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语焉不详的物证也没了。
见了皇帝又怎样?皇帝是个好人又能怎样?
难道就凭他一人,无凭无证,就能把朱家这个牵连甚广的惨案坚持彻查下去、彻查清楚么?
就怕自己面对着的,是连皇帝也不敢、不愿、抑或者不想追究的一帮人。
那还活着作什么?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
如果跟着家人一气死在了泉州,而今留给自己的,就不会有这几多痛苦了吧。
朱泓默轻飘飘地想着。
“可是你还活着,”卫斐顿了顿,复又开口,平静中又携着森森的寒气道,“你活着,他们见了你一日,就胆寒心战一日,就夜不能寐一日,就食不下饭一日。”
“你活着一日,他们就一日不能忘怀自己犯下的罪孽,一日无法释怀那些‘东西’究竟在哪里,一日不敢真正地放下心去大肆举杯相庆。反是你今日在这里寻了死,才是他们最乐于见得之事。”
“我若是你,不仅不会寻死,我还偏要活,还是要拼了命地好好活,我要在接下里的八月秋闱立大肆施展自己的才华,我要入朝做官,我要得天子赏识,我要那些害我之人,在朝堂上与我对视一眼,就得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心惊胆战地揣测我是否已知当年血债之头。我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青云直上却欲打压又不得,在提心吊胆中,了却自己卑劣的残生。”
“你怕什么呢朱公子,你还怕自己活着也对付不了他们么?”卫斐摇头失笑,“你是忠烈遗孤,你不用惧怕任何人,是他们应该来害怕你才对啊。
“你尽可八月下场一试,看入朝后谁敢第一个来对付你?”卫斐微微冷笑道,“你朱家满门死得荒唐,谁先沉不住气来打压你,谁就有指使那灭门惨案的嫌疑。犯了血孽的人心最虚,他们不敢。你不觉得,你还没有找到仇人,仇人先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的结局,也很有趣么?”
朱泓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后,他从屋檐下踉跄着爬了下来,走到卫斐身前,深深鞠下一躬。
“朱某忝得曾祖教导二十余年,”朱泓默脸上泪痕早已风干,面上无悲无喜,向卫斐致谢,“愧不如姑娘千分之一毫。”
“我要活着,我得活着,”朱泓默轻轻道,“唯有活着,才是对我朱家逝去满门的唯一交代。”
朱泓默说这些话时,面色极为平静,仿佛身上已经完全抽离出了世俗的七情六欲,却反有种冰冷的神性流淌其间。
而这副神态,卫斐看着再熟悉不过。
——大抵朱泓默拼命活下来的原因,大抵与卫斐愿意来到这里的因由,所差不多。
卫斐心知这人不会再随意寻死了,松了口气,转身欲回东暖阁,偏过头的无意一瞥,却整个人都霎时僵立当场。
不远处的侧殿廊角下,未完全停尽的风雨,正不厌其烦地敲打着某位陛下烈烈作响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lloll 26瓶;一只二萌萌12瓶;晨光熹微、子麦10瓶;franzis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冲突
卫斐一下子呆住了。
隔着清浅雨幕, 裴辞深深凝望了卫斐一眼,然后微微偏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越卫斐而过, 朝着朱泓墨的方向又缓缓行了两步。
“朱卿,朕与你承诺, ”远处的天际散发出微微曦光, 有一线明亮的鱼肚白于水天交接处跳跃着洒下许多细碎的金色光辉, 落在皇帝虽然年轻却异常坚毅笃定的面容上, 隐约预示出一个非一般的光明未来,“只要朕活着一日, 便一日不会忘怀朱氏满门血案、一日不会放下追咎幕后真凶之心。”
“朕必会与你、与九泉之下的朱阁老, 一个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清清楚楚的交代。”
朱泓墨合眸长叹, 似乎被那绚耀的金色日光刺痛了双眼, 有两行泪无知无觉便流落了满颊。
顷刻后,朱泓默深深地伏下/身去,跪地叩首,满心臣服, 铿锵许诺道“陛下之大恩大德,臣来世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亦无以为报。”
裴辞便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只略略侧过身去,朝卫斐伸出了一只手来。
卫斐微微一震,犹豫了一下, 才敢松松将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裴辞很用力地握了一下卫斐的手, 像是心另有些不满般, 但面上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牵着她转身往东暖阁走去。
其后跟随皇帝而来的诸位臣工也随之尽皆散去。
到得东暖阁,卫斐瞧出皇帝面色不善,故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地欲侍奉他歇下。
裴辞却摆了摆手,只道:“罢了,时辰不早,马上便又是上朝的时候。朕的心也静不下,索性便不睡了。”
卫斐便规规矩矩、安安生生地坐到人边上,也不开口,就这么安静地陪着皇帝。
裴辞长睫微阖,神色间是说不出的疲惫。
“阿斐,你有没有觉得,”折腾一夜,裴辞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无力挫败道,“朕这皇帝,做得实在是……太不像个模样了。”
卫斐默了默,微微启唇,轻声反问裴辞:“那陛下觉得,‘像个模样’的皇帝,又该得是怎个样呢?”
“如先靖宗皇帝、先光宗皇帝、先钦宗皇帝?”卫斐口吻平静,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怎样的惊世骇俗、大逆不道般一样,“还是得像打下天下的太/祖皇帝?初元变法的景宗皇帝?还是得景帝积累开一代治世的仁宗皇帝?”
裴辞不由沉默了。
“恕嫔妾斗胆,”卫斐淡漠道,“时势造英雄,不是谁人都能有那个好运气做得了太祖、景帝的。而若以钦宗、光宗、靖宗相较,陛下,朱门之祸,祸不在您,您更不曾算做错过什么。”
——朱阁老惨死,可他告老前是光宗的臣子、今上登基后更早已远离朝堂多年,绝不至于再接触到什么机密要件致使得人灭口……所以,就算真要把这笔政/治倾轧的烂账寻个糊涂皇帝背锅,也怎么寻不到自己身边这位。
大庄虽然不是卫斐现世曾能探知过历史的一个朝代,但以卫斐粗略的政/治历史观来说,只消将它与自己学习过的做一简单类比,便不难发现:身为庄朝第八代皇帝的当今陛下,便正是处在一个开国先辈的余荫几近散尽,且前面接连几任帝王治世平平不说、还各自留下一堆这样那样的烂摊子的尴尬境地。
简而言之,今上若不能奋发图强,做个中兴之主,便是要泯然众帝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封建王朝从顶峰往下坡路走、日益衰败了。若为后者,留到后世史坛评说、史书成册,甚至落不到单独一说、单独一页。通俗来讲,就是烂也只能烂得平平无奇。
但若仅仅只是针对昨夜的朱门之祸而言,这锅怎么甩,卫斐都眼瞅着与前面死的两位扯不清干系……反倒若算以“今上无能”,却是有些牵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卫斐平静总结道,“陛下已经尽您所能地做得很好了。”
“你这话,可真是不能叫人细思细想,”裴辞似是被折腾得实在筋疲力尽,也兴许被卫斐震惊过几回已疲了,听罢竟然都没有太过吃惊恼怒,只无奈地摇头叹息道,“把朕的祖父、父皇、皇兄全贬斥了一通来捧朕……不知道的,恐还要以为前人是给朕留了个多么糟糕的烂摊子。”
卫斐暗暗在心里撇了下嘴,不以为然地想道:那可不确实就是没曾听说最近的这三位有什么经天纬地之大才略。
面上倒只恭顺委婉道:“单朱阁老一家事,陛下诚不宜自责太过。”
裴辞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倒也不再继续消沉得失魂落魄了,只免不了要开口为已逝的父兄多澄清一二:“阿斐,你不知道,这皇帝并不是个多么轻巧容易就能做好的差事。很多事情、很多时候,看得简单、说着简单,真要做起来的时候,却总免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所权衡,也是难免。”
“但总还有些事情,有些道义,”卫斐无意在前人身上纠缠太多,对裴辞所言亦不置可否,不与争辩,,只柔柔地补充了句,“是值得陛下去放弃权衡、坚守一二的。”
这便是在卫斐看来,边上这位皇帝身上最值得可取的那处了:一个“仁”字。
权、谋、术,皆是后天可以习得,或者佐以旁杂手段替换、弥补,唯“仁”之一字,在于道,在于心性,在于那么点对天下百姓的悲悯与责任……这是有些人骨子里生来便带有的,也是有些人再怎么努力去学,也伪饰不来的。
“你说的不错,”裴辞紧紧握住了卫斐的手,像是想通过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与自己更多些勇气与决心,“朱家满门惨死,倘真人为,实在是太过丧尽天良。”
“纵然而今线索了了、纵然可能扒到父皇留给朕的老臣身上、纵然会迫使朝中好不容易平静一些的局势再起波澜……朕也必须得坚持着查下去、一查到底,给泉下枉死之人,给大庄四境百姓,给朕的良心道德一个交代。”
卫斐笑了笑,只温柔提醒皇帝道:“朱泓默少有才名,若能熬过此劫,心性必更为坚韧、才干当大有长进……堪为陛下所用。”
裴辞偏过头,静静地凝望卫斐脸庞半晌,却是无言。
卫斐有些疑惑地望了回去,奇怪道:“陛下以为嫔妾说得不对?”
“与朱泓默无关,”裴辞摇了摇头,只道,“朕却是想问你……方才劝朱泓默说的那番话时,阿斐心里,又是在想着什么呢?”
卫斐抿了抿唇,心下喟叹一声,暗道总算来了。
——她是既怕皇帝问,又怕皇帝不问。
先前装善解人意、温柔大度的解语花装了那么些时日,突然露出狠厉凶悍的一面来,可不得把本就有些傻白甜的小皇帝给吓上一跳么?
总之,迟迟早早,必得有这么一遭。
皇帝问出了口,总比什么也不说就深觉她卫氏虚伪、日渐疏远的好。
好在,这一会儿的时间下来,卫斐也早飞快地想出了一个不好不坏、但至少可以暂且糊弄一二的粗略借口。
“大抵不过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卫斐长睫微垂,神色极为哀伤,心里默默给卫家所有的人道了遍歉,幽幽道,“父母去后,嫔妾便时常有那般忿郁怨意。”
裴辞眉心大皱,吃惊又心疼道:“他们去的也离奇?”
卫斐摇了摇头,作出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只道:“说‘离奇’倒有些过了,只是毕竟太过‘突然’。”
裴辞长臂微展,揽了卫斐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以后有朕……你若是想查,朕随时叫人供你差遣。”
有些事情,就像是一道坎,你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得去迈过了才算完……但却不是谁人都能立刻便愿意去主动面对的。
这种感觉,裴辞再明白不过了,是而,见卫斐不愿多谈,他也并没有就此继续纠缠深问下去,只默默给予了对方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裴辞心里其实还另有一些话想问,但当眼神落在卫斐倦怠疲惫、黯然销魂的侧脸上时,心下微动,终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得出来,只展了展臂,更紧地抱住了人。
卫斐自然也不是真有那般伤怀,只是忧心皇帝继续深问,怕再接下去就不知道该如何搪塞了,索性故作难受地糊弄了过去。
就这么迷迷瞪瞪的,二人竟然也都恍惚眯了过去。
但似乎前脚才刚刚闭上眼睛,下一瞬间便听得张禄在外面低低高高的唤人声。
卫斐按了按额角,顶着通宵达旦后还要早起的头痛欲裂,闭着眼睛起来服侍裴辞更衣洗漱。
裴辞瞧得无奈,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卫斐的脑袋,先时的某些不愉也莫名便烟消云散了去,只温声对卫斐道:“你也一晚没睡了,快去床上歇会儿吧,朕自个儿来弄便是。”
不睡人还能熬,眯了片刻起来,卫斐恍惚蓦然便困到了神智模糊、脑子都不大清楚的地步,但仍**地摇了摇头,只道:“嫔妾陪陛下用些东西再走。”
裴辞拗不过卫斐,只得无奈应从了她,略想了想,又揉捏住卫斐的几根手指,低声叮咛她道:“昨夜之事,暂不要与外人讲起。”
卫斐平静应下。
——兹事体大,背后牵连怕甚为广泛,纵然皇帝不多说上这么一句,她也是绝对不会与外人透露半分。
二人洗漱罢,依着卫斐的坚持用了点早膳,目送人去了前头的大都殿,卫斐才转身躺回床上略合了合眼……很快便已到了该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
卫斐忍着满心的困倦到得慈宁宫,已然是最迟的那个。
太后见她来迟,脸色自不会好,端着盏茶一边细细呷着,一边微微冷笑道:“毓贵人昨日服侍皇帝,可是辛苦了。”
“服侍陛下乃是嫔妾之本分,”任太后温言或寒声、悦色或黑脸,卫斐自八风不动,岿然屹立,保持着一贯毕恭毕敬的姿态,福身回道,“自担不得辛苦二字。”
“这上面你倒是知规知矩的,”太后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唇角,不咸不淡道,“哀家听闻你近来常伴皇帝于明德殿,连夜侍寝亦在其间……那明德殿本是帝王处理朝政之地,这却不该是你常去的吧。”
——大庄宫制,侍寝本应到华盖殿去,明德殿乃是皇帝召见前朝臣工之地。通俗讲,就是前为卧室,后为书房。
可惜当今这位陛下登基后,却是恨不得把明德殿这本来的“书房”当成“卧室”来住。先前远离后宫尚还不显,卫斐承宠后,却是时时去明德殿伴驾又侍寝的,太后瞧不惯这一着已不是一天两天,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但这实在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毕竟,伴驾也好、侍寝也罢,皆是皇帝宣召所至,并非卫斐一人可决定。
是而卫斐也只得委婉回道:“陛下谕旨,嫔妾莫不敢违。”
太后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听到这里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冷淡地笑了一下,略带嘲讽道:“你倒是个老实听话的,罢了,起来吧。”
卫斐犹豫着正要起身,太后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转悠一圈,突然皱了皱眉头,冷不丁道:“瞧着面色可不大好,昨夜做什么去了?”
卫斐心下微微一动,一时也摸不准太后是机缘巧合才有此一问,还是确实探得内情、有意试探。
但既都有了皇帝叮嘱,卫斐自然更不会轻易露馅,只俏脸通红地垂下了头去,支支吾吾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昨夜……陛下……”
煞是引得人遐想。
太后轻嗤一声,也不再问卫斐什么,只冷淡道:“给毓贵人赐座。”
之后又与后宫诸人闲叙片刻,便按了按额角,以示疲惫,众女也都知情识趣地纷纷请辞告退。
刚从慈宁宫里出来,卫斐还没登得上坐辇,便听到边上有人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道:“有些人啊,私下里勾着皇帝缠绵几个月的时候呢,可很是霸道着呢。而今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却又惯会装老实了……你说有趣不有趣呢?”
卫斐脚步微顿,略略偏头,盈盈笑着对上宋琪弄满是敌意的眼神,从容不迫道:“本宫愚钝,没听得大明白。宋美人这话,可是想说本宫阳奉阴违、装腔作势么?”
卫斐这话说得温柔可亲,颇有贤良淑德之风范,宋琪弄却生生被她瞧得面色大变,当即便不由自主地往后连退了三步,如临大敌,分外戒备道:“嫔妾说得是谁,她自个儿心里听得明白。呵,毓贵人若是还‘愚钝’,这满宫上下便再没有什么聪明人了!嫔妾等更不才敢乱说什么呢。”
卫斐微微冷笑着想:你若当真有此觉悟,便总该在第一回的受挫里吸取些教训来、不继续站在这儿胡言乱语了。
面上却仍还是客客气气地回道:“宋美人过谦,本宫愧不敢当。”
只是这语调虽客气,神态却非常之理所当然,言辞之间,亦再没有半点“不敢”之意。
宋琪弄瞧着,牙根都要咬碎了。——怎么,我夸你一句聪明、自贬一句愚钝,你倒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收下了?!
巧言令色、厚颜无耻!
“只是,”宋琪弄强忍住怒气,眼珠子微微一转,故作哀叹道,“嫔妾自认是个愚钝浅薄、不招陛下待见的,但却可惜了这后宫中的其他诸位姐妹。”
“聪明灵秀如李才人者、恬静温柔如卢才人者、艳光四射如梅宝林者……尽还尚未有得见天颜之日,便已然如身置于冷宫之中了。”
这话说的是在卫斐承乾宫真正“承宠”之后,皇帝再没有继续“依例”往下召见其余宫嫔了。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久而久之,怎会不招致后宫生怨。
卫斐面色微微一变。
坦白讲,宋琪弄其人并不足为惧,但此番却不知得了何处高人指点,字字句句,分明怀着将卫斐推到众矢之的的深深恶意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卫斐此时纵然一时得宠,但也只不过是区区一五品贵人,却不好因为此便同时得罪了满宫上下、诸多宫嫔。
“不知道的人呢,”宋琪弄见卫斐的脸色总算是有了变化,不由得意极了,乘胜追击,微微一冷笑,讥诮讽刺道,“恐怕还要以为这后宫是姓‘卫’的呢!”
边上几位宫嫔的面色霎时都不大好看了。
“这后宫纵然是不姓‘卫’,但也更轮不到姓‘宋’。”卫漪被太后留着多说了两句小殿下的事情,迟出来片刻,大跨步越过几人走到卫斐身边来,毫不客气地将宋琪弄嘲讽了回去,“你又何必如此着急呢,宋美人?”
“这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宋琪弄被卫漪讽刺得手指都微微发抖,胀红了脸,先前面对卫斐时因吃过亏尚且能克制一二的嫉妒愤恨,此时却是再怎么也抑制不下了,尖利讽笑道,“同样是守着元红不曾侍寝,只因为一个‘卫’字,而今便也已能抖擞起威风来了。”
“呵,可见只要能攀得上一个得宠的好姐姐,可真是什么猫儿狗儿的都能叫唤两声了。”
“可惜我姐姐有多好,都再不是你能攀得上的了,”卫漪本就在慈宁宫里被太后明示暗示的满心暗火却隐忍不能发,而今一出来,宋琪弄还偏得要不长眼地往她枪口上撞,此时也半点客套脸面都不讲了,只微微一冷笑,寒声吩咐身边跟着的广阳宫宫人道,“只宋美人怕是忘了本宫是‘卫嫔’,而你不过区区一‘美人’,倒是言辞间能以‘猫儿狗儿’来影射本宫。来人,掌嘴二十,代本宫好好教教宋美人说话的规矩!”
卫斐微微蹙了下眉心。
“你,你敢让人来打我?”宋琪弄简直出离了愤怒,怒火中烧,“我倒要看看谁敢?我伯父是大庄宰辅、肱骨重臣;我堂姐是先帝元后,连陛下与太后娘娘都不曾动过我半根手指头,我看你们这些奴才,哪个吃了那熊心豹子胆敢来打我!”
“有何不敢?”卫漪嗤笑一声,扫了身后宫人一眼,毫不客气道,“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谁第一个动手,本宫提拔谁作广阳宫第一管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感谢Mrs.湛毛毛的营养液5瓶。
第30章 尘之
卫漪身后, 一个领头模样的高个儿太监站了出来,一马当先地挡在了宋琪弄身前,阴柔地笑了一下, 森森道:“卫嫔娘娘有命,对不住了。”
然后抡圆了右臂, 狠狠一巴掌甩到了宋琪弄脸上。
宋琪弄身后的宫女太监六神无主, 想跑过去护主, 却被广阳宫的宫人拦住了动作。
“你……”宋琪弄大怒, 张口欲骂,可惜还未出口, 第二个巴掌紧跟着就来。
那阴柔太监显见是很卖力气在“掌嘴”, 宋琪弄被打得昏头转向, 极为狼狈。
边上的卢依依和梅如馨看得都微微胆寒, 莫名生出几许兔死狐悲之伤。
李琬作为方才被宋琪弄拉着问“你说有趣不有趣”的那个,更是无形中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唇色略略发白,只她到底心思深沉, 面上还仍端得住。
沈韶沅瞧到这里,已觉无趣,冷漠地转身上了坐辇走人。
付嫔眉心紧皱, 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朝卫斐那边一瞥,低低叹了口气,也跟着沈韶沅一道, 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
卫漪缓缓踱步, 擦着李琬的衣摆目不斜视地走过, 行至正被两个广阳宫太监“搀扶”着受掌嘴之罚的宋琪弄身边, 微不可见地撇了下嘴,俯视着人,居高临下道:“陛下和太后娘娘不曾动过你,是陛下和太后娘娘胸怀宽广、仁德慈爱,不欲与你多作计较。”
“可你却如此跋扈,今日尚且只是对本宫不敬,来日再继续轻狂下去,岂不是要连陛下和太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卫漪缓缓道,“本宫既受圣恩,忝居嫔位、抚育皇嗣,便看不得尔等张扬放肆、无视上下尊卑……若再不教训你,岂非枉费陛下与太后娘娘对本宫的一番抬举。”
“宋美人,本宫入宫前,家中长辈赠有训诫之言,看宋美人而今这模样,想来是不曾听过,”卫漪微微冷笑道,“本宫今日便大发慈悲,一并赠与你了。‘既入了宫,便都是皇家妾,就得虚心服侍陛下、尽心给皇家开枝散叶,万不可骄矜自许,张狂恣肆’。宋美人,你可记住了?”
——管你在家中是什么首辅还是宰相的女儿侄女,入了宫还不是都一样,服侍皇帝的小玩意儿罢了。
既无宠又无高位,纵不说得夹起尾巴做人以免牵连家人,反还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挑拨这个、嘲讽那个?……脑子放清楚点吧,不是你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了!
这二十个巴掌打下去,宋琪弄哭得稀里哗啦,脸肿得已经完全不能看了。
卫漪叫人动手前大约也不曾想过二十个巴掌就能把人打成这模样,见其惨状,紧紧绷直了唇角,面上虽不显,可望向卫斐的眼神还是免不了流露出一二不忍。
卫斐没有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走。
云初姒跟在卫氏姐妹后头一并回了承乾宫,瞧出姐妹俩另有话要说,也非常识趣地主动告退回了西偏殿。
卫斐屏退四下,亲手给卫漪倒了口清茶,轻轻叹了一口气,只问她:“心里头那口气可出了?”
卫漪自知理亏,低头接连痛饮了几大口,才蹙着眉心,缓缓回道:“姐姐,对不住,方才确实是气急失态了……”
“我就是生气,宋琪弄本来就够膈应人了,再看到李琬也和她掺和在一起,一时恼恨,就没能收得住脾气。”
——卫漪曾经有不短一段时间,是真心与欣赏李琬、与李琬交好、视李琬为友……甚至还亲自把李琬带到了卫斐面前,希望三人能一起互为金兰密友。
直到李琬在仁寿宫面临与卫斐共同的困境时,说出了那番明显的祸水东引之辞。
卫漪非常生气,当时便狠心决意与李琬彻底割袍断义,后来也确实是当真这么做了、谁来劝也不愿意回头。
而这份生气里,有自己眼瞎看错了人的暗恼、有把不应该的人引荐到卫斐面前的懊悔……更有些难以避免的、被自己所认可朋友辜负了的失望、伤心。
五太太性子强势,五老爷脾气随和,卫漪在闺中时,其实被五太太娇养的很单纯,也一直信奉着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交往准备:我待你好、你便待我好;你既待我好、我更要加倍地待你好……
而卫漪也算幸运,她入宫前所亲近要好的人,不是卫斐这样的血脉亲人、就是卫府的丫鬟仆妇。卫斐是另有任务在身,丫鬟仆妇们身份所限。总而言之,无论真心假意,大家都对卫漪很好,卫漪投桃报李……如此反复循环,也算其乐融融。
李琬是卫漪入宫后的第一个异数。
卫漪非常生气、愤怒、失望、伤心,同时也还有着些说不出口的隐约怨恨。
这么些日子过去,卫漪拒绝与李琬同桌同席、拒绝与李琬主动说话、拒绝与李琬一并出现在任何私下不必要的场合里……二人的关系将至冰点,恶劣至极,卫漪本以为自己都已将先前心中的隐怨放下了。
但是——
在被太后拉着絮絮叨叨叮咛了满脑子似是而非的隐晦之言后,卫漪刚从慈宁宫出来,便看到宋琪弄正笑嘻嘻地拉着李琬指桑骂槐地暗讽出那句“你说有趣不有趣呢?”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卫漪紧紧地盯着往先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个人,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这后宫里的一个个人、一件件事,都让卫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与反胃。
太后恶心,懿安皇后恶心,宋琪弄恶心,李琬也恶心……通通都好恶心。
卫漪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控制住自己脾气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仁寿宫一折后,便非得用那般惨烈的方式与李琬断交。恶意上头时,她靠着一腔怒火,自然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但方才见了宋琪弄最后肿得看不出原样的凄厉惨状、而今回到承乾宫几大口清茶灌下,脑子冷静了下来,心中又怎能不暗生悔意。
——不管怎么说,她方才做得确实有些过了。
卫漪暗暗苦笑着想:因一时意气冲动,把人打成那模样,纵然是宋琪弄自己失言在先、被卫漪揪住扯来一张冠冕堂皇的“训诫”大旗……但归根结底,卫漪今日所为,又与昔日在仁寿宫时的一言不发便动手打人的懿安皇后有何异?
不过都是仗着身居高位便肆意而为罢。
“姐姐,我知道今日是我过分了,”卫漪并不是一个没有基本善恶是非观的人,她蔫蔫地告完错,又忍不住怨念地补充道,“就这一回,下次我定然自省,三思而后行,您就少念叨我两句吧……再说,入宫这么些时日,我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总是讲道理的人要挨得欺负多些。”
“今日张狂也就张狂了,我们姐妹里,已经有一个讲道理了的,总还是得有一个‘张狂不讲道理’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样才好叫旁人知道,我们姐妹也不是好欺负的!”
卫斐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卫漪至少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今日张狂也就张狂了”,现人打都打了,多说无益,有那功夫,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收场为宜。
“宋琪弄今日生生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瞧她模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卫斐揉着额角头痛道,“那可是个被陛下放在华盖殿空等一夜都能跑去太后娘娘面前哭诉的人……你可想好了,等陛下与太后娘娘问起此事,你又该如何作答?”
卫漪瘪着嘴,破罐子破摔道:“今日在慈宁宫外怎么说的就怎么答。宋美人对我不敬,我位份比她高,自然可以‘训诫’她。”
卫斐摇了摇头,提点卫漪道:“你就让人在慈宁宫外动的手,太后也不知真没听到、假没听到……但既一直没出来阻止,恐怕也不会再在明面上如何为难与你。”
“太后来日若与你主动谈起此事,你便老老实实地认个错先。就说自己性子急躁,一时气恼,就上了手,”卫斐谆谆善诱道,“但上手终归是伤了和气,你回去后就抄几本经书静静心,拿去表与太后,如此也算是显了你有悔过之意。”
卫漪懵懵懂懂地听着,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应是,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满眼期待道:“那姐姐,如果我不这般应对,惹了太后娘娘的不快……太后娘娘以后是不是就不爱叫人传我到慈宁宫去了?”
“你今日在慈宁宫外为了替我出气而直接对宋美人动手,还不够太后明白你的心意么?”卫斐无奈极了,毫不犹豫地驳了卫漪这个荒唐的假设,“我劝你别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小心思,近来还是夹着尾巴应对慈宁宫那边吧。”
“不然,太后虽然不好直接对你动手,但你身边的人,可也不是金刚不破之身。另外,你也得想想,太后昔日将皇子过继与你名下时,夸奖过你什么、而你今日又作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卫斐复又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忍下了某些走向不会太让人乐见的分析,只叮嘱她道:“还是最好不要给那边借题发挥的理由了。”
卫漪听出还有为此失去孩子的可能,顿时蔫了,老老实实将卫斐的叮咛一一记在心上。
“其实太后那边倒还是好的,我最忧心的,还是皇帝那边。”卫斐当时不好把人拦住下卫漪的面子,而今想想,却也是愁的不行,“皇帝最恶飞扬跋扈之人,从宋美人到张家姑娘,皆是在这上头犯的忌讳,你今日之举,到底还是冲动了些……”
“陛下那边还不好解决么,”卫漪倒是不愁这个,蛮不在乎地抱住卫斐胳膊撒娇道,“陛下那里,有姐姐过去替我美言两句,可不就立马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么?”
“不错,我确是可以设法替你转圜一二。”卫斐缓缓点头应下,暗道皇帝现在忙着朱家事,怕本也不会把太多心思放在后宫上,但问题是——
“可这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卫斐深深凝望着卫漪,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早晚也是要自己承宠的,总不能什么都只靠着我在陛下那里的一点薄面……到那时候,陛下忆起你今日之大动干戈,难免要对你生出一二恶感来。”
卫漪一下子愣住了。
“姐姐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卫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卫斐神色,踌躇不安道,“可是与陛下间出了什么变故隔阂?”
卫斐摇了摇头,只道:“现在提,也不算‘突然’了。这事于你我进宫之日,便已然注定了。”
卫漪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不错,我进宫的时候,确实曾踌躇满志,想着定要争得帝王荣宠、以光耀卫氏门庭,”卫漪抿了抿唇,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卫斐神色,不自知地焦灼着舔了下嘴唇,幽幽道,“但是而今,姐姐,我已经完全没有非得求陛下临幸不临幸的心思了。”
这回换卫斐愣神了,不由自主问道:“为什么?”
卫漪深深地凝望了卫斐半晌,没有开口。
卫斐茫然不自知地回望。
“因为我看得出来,”卫漪轻轻道,“陛下很喜欢姐姐,而姐姐对陛下……也并非无心。”
卫斐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卫斐狼狈地摇了一下头,正欲开口,却被卫漪一把捂住了嘴。
“姐姐,你先听我说,”这段话,卫漪已经想了很有些日子,而今便很有耐心地与卫斐解释道,“我这么说,并没有为谁牺牲奉献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而今姐姐与陛下情投意合,我再插一脚进去,又算是个什么意思?总不是那个滋味。”
“听说那礼数严格的世代传承之家,总有‘姐妹不共侍一夫’的良训,我原先从不觉得有什么,这几日,倒是体会出来几分旁人家训的妙处了,”卫漪俏皮地眨了眼睫,缓缓与卫斐道,“当然,我这并不是说就以后再也不争了……倘若陛下有朝一日辜负了姐姐、叫姐姐伤心了,该主动去抢的东西,我半分也不会让给旁人。只是现在,我不想终结了陛下与姐姐恩恩爱爱的那个,反成了我。”
“毕竟,你是我姐姐,是从小到大除了我娘之外待我最好的人了,比我爹都好,”卫漪说着说着,卫斐还没怎么,她自己先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红着眼眶抱紧了卫斐的胳膊,哽咽道,“不管为了什么,我都不想失去你,也更不想看姐姐被我伤了心……”
李琬的“背叛”,从某种程度上叫卫漪骤然从后宫一团和气的表象里清醒了过来。
在这个人人面上带笑、背后用心险恶的深宫中,卫漪一直隐隐有股惶恐萦绕于心头不散……她实在是太害怕了,也更想用力地去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人。
卫斐被卫漪哭得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帕子给这花猫儿脸擦了擦泪,无言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如何就瞧出来我会‘伤心’了?”
“哼,你少打歪主意骗我了,”卫漪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到帕子里,长长地吸了口气,撇着嘴揭卫斐的短,“我又不瞎,我看得出来,你看陛下的眼神,跟过去看萧惟闻、看陆大夫的完全不一样……”
卫漪先前是一直不曾近距离接触过卫斐和皇帝两个人在一起时的模样,但那日议定过继一事时,于慈宁宫一见,卫漪就骤然明白了:姐姐说她从没有喜欢萧惟闻一日,确实不是在糊弄敷衍。
一个人喜不喜欢另一个人,或许从肢体语言并不容易看得清楚,毕竟卫斐性子本就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但一旦有了另外一个她真正喜欢着的人作对比,其中差距,云泥之别,霎是明显。
也几乎就是在那一眼之间,卫漪先前所曾起过的争宠献媚意,骤然烟消云散。
倒不能说全是为了卫斐退避,只是人本性中最直接的利益衡量对比:在卫漪心里,从小到大待自己最好的姐姐分量,要远远重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帝王宠爱。
也正是因为此,后来太后问及她是否愿意收养懿安皇后与先靖宗之子时,卫漪明明还记恨着与懿安皇后昔日之仇、对小皇子的感情也并没有深重到无法拒绝的地步……但最后还是对着卫斐表示了想要。
卫漪告诉自己:这个孩子,是她与自己的一个寄托。
卫斐却不知卫漪心中这几多变换,只哭笑不得地想:那自然是不一样,萧惟闻又没有长了一张她初恋白月光的脸……而且,陆琦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卫斐深深吸了一口气,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难以置信道:“萧惟闻便罢了,你误会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陆琦又是怎么叫你觉得能放进方才那句话里面?”
卫漪瘪了瘪嘴,擦干了眼泪,小心翼翼地瞧了卫斐一眼,弱弱道:“你真要听我说么?那我说了,你可不许再像那天一样生我的气……”
卫斐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
“我曾看到过你和陆大夫抱在一起,”卫漪干脆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卫斐神态,一口气说完,“就是陆大夫母亲过世那日,在陆夫人的灵堂前,我那时候吓坏了,慌不择路跑出来,还撞上了萧惟闻……他应该也看到了。”
卫斐动了动唇,细细在记忆里搜罗了半晌,回忆起当时情境,不由无言以对。
“你误会了, ”卫斐无力地低声解释道,“我们当时并没有‘抱’,只是陆夫人新丧,陆琦哀毁过度,连守几个日夜,人熬不住,差点昏过去,我扶了她一把而已……”
“嗯嗯,我知道,姐姐也一点都不喜欢陆大夫,”卫漪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只弱弱地勾了勾手指,小心翼翼道,“只是那时候萧惟闻肯定也看见了,而且他的脸色很不好,多半也是误会了……所以太后娘娘寿辰那天,我看到他们两个竟然走在一起,人都差点给吓傻了。”
卫斐不意还有此前情,不由沉默了许久。
卫斐想到陆琦身份的隐秘、对洛阳城避之不及、现在因救下朱泓默而难以自由离开的尴尬处境……再想到官居四品的枢密院南院左中丞萧惟闻。
“萧惟闻心思深沉,所图甚大,绝非轻易以一己私怨而大动干戈之人,”好半天,卫斐也只得艰涩地如此与卫漪道,“当不至于非要去为难陆琦这一介布衣。”
也不知道是想告诉卫漪、还是说服自己。
卫漪眨巴着大眼睛,被卫斐盯得乖巧地点了点头,非常信服地表示:“姐姐说得对!”
卫斐一阵无力。
虽然卫斐深觉自己与萧惟闻的婚约早已是翻过篇的老黄历、为自己可真太不值得……但到底那个不大不小的灵前误会涉及到男人尊严及头上帽子颜色问题,且陆琦身上还真是有太多扒不得之处,挂念着此事,卫斐接连几日心神不宁,既想着派人探问又怕露出马脚,在明德殿伺候皇帝笔墨时,一时不慎,竟失手打碎了御前价值千金的端砚。
裴辞安抚地拍了拍卫斐的手,示意无妨,只喊来张禄,吩咐他去开了偏殿的小间,捡一块新的砚台来。
卫斐有意将功补过,便跟着张禄一道去了。
那小间一直锁着,卫斐原先从未进过,此番也是第一回踏入,进去后打眼一瞧,见其中笔墨纸砚摆放得些许杂乱,下意识便收整了几个。
张禄笑呵呵地与卫斐解释道:“这些都是从陛下潜邸书房里收过来的。陛下原先是很喜欢写写画画的,登基之后,反倒不怎么碰丹青了。”
卫斐一时心痒,有些好奇皇帝没登基前作下的墨宝如何,偏侧头问了张禄一句:“这些书画,可否与之一观?”
张禄见卫斐有兴趣,便过来亲手替卫斐展开了,非常乐于卖卫斐这个好:“既是娘娘想看,自然再没有‘不许’的道理。”
那是一副山水游鱼,笔法自然,意境悠远,很有些“道法自然”的韵味在里面。
卫斐从内行的角度静静欣赏了片刻,正要开口夸赞两句,目光触及画卷右下角的钤印,整个人霎时僵立当场。
“尘之……”卫斐的指尖轻轻地触及那两个字,神情完全变了。
——
“沉尘之。”少女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哇,”少年瞬间精神了,惊喜道,“你是第一个能直接念对我名字的哎!shen尘之,沉字作姓通沈,厉害啊,不愧是学霸。不像那帮文盲,明明是自己念错了我名字,还偏要嫌弃我名字奇奇怪怪,什么chenchen之……”
“可这名字一点也不适合你。”少女默了一默,平静道。
少年疑惑地搔了搔头,不解扬眉。
“你看上去与‘深沉’二字,半点无关。”少女淡淡地翻过一页书,默默在心里补充道,还很愚蠢又浅薄。
这份浅薄,便衬得自己初见时那一刹那的心动显得那般可笑而滑稽。
少女冷漠地如此想着,目光平静而安然地落到手中书页上,然后整个人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因为非常不巧,手中的辅导书便正好停留在萨默塞特毛姆的《面纱》选段上:“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
然而我爱你。
后来的卫斐知道了,自己的傻白甜同桌本人并不愚蠢、也不轻佻、更不是头脑空虚之辈……但是她最后确实爱上了他。
只是那时候的卫斐太稚嫩了,她像是一把刚刚淬炼出炉的钢铁利刃,硬而亦折,伤人伤己。
所以她一边被磨得受不住应下了与那人补习,一边又无数次在心里暗含恶意地想着:沉二少……算了吧,他又需要学个什么。就是直接缺考,也多得是名校求着他上,只要他的好爸爸愿意多捐几栋楼出去。
所以她才会在好不容易从那人的点滴进步中汲取出一二乐趣与希望时,得知对方的突然出国而方寸大乱,乱中出昏招地直接跑到了对方家里。
所以她在面临那位夫人的挑剔鄙夷时,挺直了脊背,笑着道出了那句“我可没有智商扶贫的打算。”
甚至风度尽失,满怀恶意地意味深长补充了句:“深度醉酒后男人精子质量直线下降,为您孩子未来计,夫人下次还是换个上位路子走吧。”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
她也永远都忘不了那天转过身时,阳光洒下来,那个人惨白如雪的脸。
但当时她是怎么做的呢,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如一个胜利者般,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去,走前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捡起了从那个人手里滚落到自己脚边的篮球,随手递给对方,轻描淡写、毫无歉意道:“拿稳了。”
但其实卫斐当时就明白了:完了,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人会喜欢拿自己不光彩出身恶意取笑的异性……她到底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恶毒反派。
但那时候的卫斐实在是太骄傲了,她甚至没有多后悔,甚至可以因为能真正地伤害到对方而在心底闪过几丝隐秘的快意。
当时卫斐觉得自己真变态,后来她见识多了,明白了那是因为彼时的她既喜欢那个人、又厌恶那个人。
厌恶因为他而如此软弱难堪的自己、厌恶不喜欢自己的他。
但到再后来的后来,卫斐却很庆幸:好在对方看不上她。
但是最后的最后,沉尘之把名下几乎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还告诉卫斐:可千万别感动到为我守寡啊。
卫斐是非常真诚地迷惑了,她用自己解得开高等数学与理论物理的脑子,却怎么也解不开沉尘之的心思——怎么会有人能喜欢上对自己满怀恶意、半点也不友好的人呢?
可惜那个人死都死了,却是无法跑到九泉之下去问出个所以然了。
耳边张禄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卫斐听不明晰,直到一把嗓子如晴天霹雳般劈开重重往事迷烟。
“阿斐?”裴辞分外惊愕,“你……”
卫斐低头抹了把脸,才知道自己哭了。
“陛下,”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个,只微微笑着,极冷静地问裴辞道,“‘尘之’,是您的字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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