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孔雀台 > 5、衡文馆杀人案(5)
    段承戥方才看见公孙枰时,兰越翎其实也是看见了的。


    也由不得她看不见。


    他实在穿得和长得都极为鲜艳。


    一件赤红色长袍罩在颀长的身上,一张瑰丽的脸隐在细碎的光间。


    两仪殿内朱柱白墙,他沿着红白两色径直而来,风姿绰约,格外引人注目。


    就是这天太热了。


    长安城中六月如洪炉,他还穿着比常人厚重的红袍,第一眼或许惊艳,第二眼便觉得他这个人像烤在天地间似的,快要冒出烟来。


    兰越翎当时便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话:夏日里,果然该穿绿色。


    她就极爱绿。


    谁知会被骤然抱住……嗯,也不是抱住。


    起初是像特意抱过来似的,但随后就像是摔倒了没站稳才扑到她的身上,他整个身子还往下滑了滑。


    兰越翎便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他。


    他的手倒是凉的。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不热。


    怪不得穿这般厚呢。


    只是还没等她将人扶起来,一群太监宫女们就都围了过来王爷王爷的喊叫,其中胆小的已经吓得哭了起来,胆大的则往外喊太医。


    这等阵仗,好似他不是摔倒,而是已经死了。


    兰越翎见状,等他站稳后立刻松开他的手,还往后退了几步,以免待会他再摔了碰了怪罪到她身上。


    公孙枰:“……”


    他费力挥开这群碍眼的太监,正想说几句他不讹人的话,却突然间忍不住闷咳起来,等咳完了,嘴角竟还有血迹。


    这下子,别说宫女太监了,就是她和段承戥也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回事?咳出血了?”


    公孙枰气息不稳,又咳了几声,哑声道:“方才走太急了,不要紧。”


    这具身子比起于舍川那具身子来更加弱败不堪,实在不合他意。


    而且已经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多老。阿翎才十七岁。


    他比她大了足足四岁。


    四岁,四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公孙枰叹息不已,勉强压住咳嗽声,朝她笑道:“对不住姑娘了,刚刚没站稳。”


    兰越翎早前还有些怀疑他那一‘扑’有些古怪,但此时是真信了。


    何况素昧平生,初初见面,他为何要抱她呢?


    兰越翎摇摇头,觉得自己多想了。正要说一句无事,却见他看她的目光又变得古怪起来。


    可能真的是天太热的缘故吧……把他的眼神也晒得热热的。


    兰越翎被看得心底有些发毛,眉头微微蹙起。不过,不等她再次细究,只听公孙枰又笑着朝她道了一句,“姑娘就是名满天下的云州侠女了吧?我这一路上听的都是姑娘的事,对姑娘极为钦佩。”


    兰越翎:“……哦,哦哦。”


    那这眼神也不见得古怪了。


    原来是钦佩她。


    但她已经到了名满天下的地步了么?


    倒是一边的段承戥很是不满。男人看男人,总是最准的。钦佩和孟浪兰姑娘不懂,他还不懂吗?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道:“小舅舅,太医到了。”


    太极殿内是有太医随时侯着的。与此同时,在内殿的皇帝和大臣们也急急走了出来。


    皇帝更是忧心忡忡。小皇叔身子骨一直不好,白云观的观主曾说他不能熬过二十一岁。如今好不容易在上月过了二十一的大劫回到长安,正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候,可不能出事了。


    他亲自过去扶住皇叔,骂道:“如今的奴才是越发不懂事了,要他们还有何用?不若都乱棍打死吧!”


    这话说得一群人跪了下去,连段承戥和大臣们也不例外。兰越翎第一次进宫,又在云州鲜少跪人,竟跪得慢了别人一步,让她有些不安。


    好在皇帝还在骂人,没有注意到她。等骂完人了,看见一群朝臣里跪着个穿囚衣的女犯,这才想起今日还要见见她,便带着一块进了内殿。


    殿内沁凉多了。兰越翎低着头不敢出声,依旧站在最尾处。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太医确认公孙枰无事,等到大臣们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兰越翎终于得以上前跪拜行礼。


    皇帝对她倒是很亲和,道:“看完你的表书之后,朕常觉亏欠云州百姓诸多,今已让云州刺史拨银善济功臣家眷。按理说,你也是家眷之一,该受赏赐,只你现在不在云州,便叫段大人与你吧。”


    兰越翎谨记姜老大人之言,对着皇帝磕头再磕头,谢恩再谢恩,“民女必定感念皇恩,生生世世,不敢忘却。”


    她声音如戛玉敲冰,又如泉水而涌,惹得皇帝多看了她一眼。


    皇帝平日里就喜欢听点好听的。


    结果这一眼看过去,又觉得她的相貌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是见过的,毕竟她的五官有些罕见。


    或因她阿母是姑苏人和阿父是云州人的缘故,她一副脸庞竟无形之中融合着姑苏的温婉和云州的英气,令人看去,便想到“淡妆浓抹总相宜”这句诗。


    是个一眼就会记住的美人。


    但具体哪里见过倒是记不起来了,他纳闷道:“你之前可来过长安?可进过宫?”


    兰越翎摇头,“回陛下,不曾来过。”


    皇帝便只当天下美人多相似。


    因平日里也喜欢看点好看的,倒是对她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说话的兴致,道:“听闻你颇会治水,可是真的?”


    兰越翎想了想,认真道:“民女只修过云暮渠,还称不上颇会两字。能称得上的,至少要先修对三个渠以上吧?”


    皇帝见了她这幅实诚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还得修对三个渠——你知道修一个渠要耗费多少银两么?”


    兰越翎顿了顿,回道:“云暮渠大约用了八万两白银。”


    皇帝一愣,没想过她还真能答上来,便看向工部尚书,“是吗?”


    工部尚书略一思考,道:“是,云暮渠确实用了八万两白银。”


    他看了看兰越翎,再看向皇帝,“当年,付槐修云暮渠的时候,曾上奏朝廷,说找到了两位能人代行渠道使一职,应是她的父母了。”


    皇帝听他提起付槐,心中有些不悦。即便已经决定要重新启用付槐了,但付槐终究是于舍川提拔的人,复用他,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不过皇帝这人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不喜,面上仍笑着问:“是吗?既有他人代行,付槐可曾赠与俸禄?”


    这话藏着些阴阳怪气,工部尚书是老狐狸,自然是听得出来的,于是不敢多言,垂首以示恭敬。


    但兰越翎却因第一次面圣,不懂他的脾气,又见苏尚书一味不语,皇帝还正站在她面前,便以为这是在问她,赶紧回道:“回陛下,付大人要给民女阿父阿母俸禄的。只是他当时手里没银子,就打了欠条,说有银子的时候还上。”


    皇帝:“……哦?那最后还了吗?”


    兰越翎:“没还。”


    皇帝嘴角一勾,“是吗?为什么不还?”


    兰越翎:“他本是要还的,但承衡八年,付大人最后一个儿子在战场上被杀,尸身还被剁成几块挂在了树上,林婶娘,也就是付大人的妻子得知后大病一场,那些银子便又被他拿去买了药。”


    “当时战乱,药费太贵,付大人的银子只能买三副药,我们几家还凑了些给他。”


    皇帝:“……”


    他笑不出来了。


    半晌后,他才问,“堂堂刺史,竟没银子治病么?”


    这个兰越翎还真知道,且知道的比较详细,“没办法,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家给十两银子,那家给十两银子,很快就能见底。有一次还是我陪着他去送的,结果还有三家没送呢,只因一婶娘哭得厉害,他就要多给几两,幸而我抢回来了,不然等到下家没了抚恤银给,他又要回去典当东西,林婶娘便要骂街。”


    皇帝听得沉默不语。他摸了摸脑袋,问旁边的兵部尚书,“云州那边的抚恤银,朝廷定的几两?”


    兵部尚书:“五两。”


    皇帝闻言,突然笑了笑,“五两啊——”


    一条人命,五两银子。


    付槐觉得少了,又自己多加了五两。


    他深吸一口气,很想夸一句,但一想到他是于舍川的心腹,便又憋出了最后一句话,“一家多给五两,一百家就是五百两,一千家就是五千两……”


    皇帝看向户部尚书,“他俸禄多少,能有那么多银子给吗?”


    户部尚书低头再低头,“回陛下,付槐任云州刺史时,年俸二百二十三两。”


    皇帝点头,笑着看向兰越翎,话音温和:“他的俸禄明显不够补抚恤银啊,那银子从哪里来?”


    兰越翎,“——所以付大人打了很多欠条。他离开云州的时候,还跟大家说,听闻梧州有很多好酒和蜜枣,他到时候会多酿点酒多种点枣儿还给大家。”


    皇帝:“……”


    他就没心思继续问了。问什么?问出付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他回到龙椅上坐好,颇有些意兴阑珊,便摆摆手,让众人先出去,只留下了公孙枰一个人叙旧。


    两人虽然差着辈分,但因同年出生,小时候是玩在一起的。后来公孙枰去了洛阳,也一直没少过书信。


    甚至因公孙枰天生体弱,只能做个富贵王爷,皇帝对他比对其他皇家人还多了一份亲热,愿意在他面前说些心里话。


    第一件要说的就是于舍川。


    皇帝:“他十四岁入朝,死时也不过二十四岁,短短十年,就已收拢不少人心——即便是要造反,再等几年也是等得的,你说他怎么就突然忍不住了?”


    公孙枰自方才兰越翎奏对时就一直沉默,等人走了,他着急跟着人走,便刺了皇帝一句:“臣听陛下的意思,竟不是怪罪他造反,而是怪罪他造反太早了?时机不对?”


    皇帝大惊,“朕没有,朕只是好奇罢了!”


    公孙枰闻言乐了,“臣从洛阳往长安来的路上,也曾听过陛下亲自写的那台除奸计,臣想着,陛下应是极恨他的,怎么今日听了,倒不像那么一回事?”


    皇帝不满:“朕自然恨他,前几天还扒了他的棺材抽了一顿尸,过几日,便要将他的铜像跪在孔雀台前了。”


    公孙枰站起来:“那就是了,此等恶人,死了就行,陛下何必细思呢?陛下抽他的时候痛快就好了。”


    皇帝:“……”


    他不免又道:“朕其实……”


    朕其实只是抽了他的衣裳。


    他的尸体早已不知被谁盗走了。


    而不管是于党偷了他的尸身去安葬,还是被于舍川那晚杀的人家眷偷了他的尸体去喂狗,皇帝都觉得无可无不可。


    反正他抽衣裳的时候更加肆意了。


    不用顾忌任何情分,不用看见他那张脸。


    后头抽得爽了,便但凡心里烦躁了就去抽一抽,把心里的怨气都抽出去。


    别说,抽完之后,心中总是平静的。


    但这些话就不好跟小皇叔说了,只能继续骂于舍川,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惨无人性,骂到最后,忽而又想起他最后一杯毒酒下肚时的哀戚眼神,便继续叹息起来:“你说他到底为什么啊?”


    “朕曾经仔仔细细回忆,他入朝十年之间,也未曾对权势热衷,对美色在意,甚至对华服美食也无甚喜好,这一辈子,似乎也只活了黄河两个字。”


    他说到这里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为他开脱,便又骂道:“但活到最后,黄河依旧决堤,百姓也在遭难……他这一生,依旧什么也没做成。”


    公孙枰闻言,眉眼微动,最后点头,“是,什么也没有做成。”


    但也无悔了。


    如今从头来过,还有了阿翎,这辈子,便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活得尽兴一点。


    他就去尽兴了。


    从皇宫里出来,他直接带着人去刑部牢狱里给兰越翎换家具。


    她的草席草鞋被挂上了墙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檀木床。床边立着盏盏宫灯,宫灯下又放了各种绿色的衣裳和首饰。


    这还不算,坑坑洼洼的地上也已铺满了柔软的毯子,毯上放着好几个冰鉴,冰鉴里又埋了些新鲜瓜果。


    满室奢华,满目琳琅。


    以至于等刑部尚书和段承戥得了消息过来的时候皆大惊失色,让苏尚书这般懂尊卑的人都说了声“王爷莫非疯了么”,也惹得段承戥急了眼:“小舅舅,你这是做什么?这于法不合啊!”


    公孙枰却没管这两人,只笑吟吟朝着正处于极度迷茫,极度震惊,显然还没回过神的兰越翎拱手垂首,“自然是——我极为钦佩兰姑娘,不愿她受任何苦楚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