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倩倩驶上主路,视线朝前。
车流如织,挤挤挨挨。
不同颜色的车身朝着同一片橙红色的日光,闪烁出各自绚烂的色泽,像一张揉皱的彩色铂纸。
在每一道折痕处折射出不同的颜色和侧面,明明灭灭,似真似幻。
令她想起了过去。
那时候她还在读初二。
现在想起来,郭老师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应该就是在那场家长会上。
初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后,郭老师作为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开了一场家长会。
村里的学校没有大城市那么正规,家长会也就是把家长叫来,说说成绩,说说纪律,说说哪个学生上课爱说话、哪个学生作业不按时交。
刘芳来了,坐在教室后排。
家长会结束后,别的家长都走了,刘芳特地留下来,说要跟老师说几句话。
庾倩倩站在教室门口等着。
刘芳跟老师求情吃交学费,忍不住诉苦说自己的老公出轨了,常年不回家,母女俩孤苦伶仃,自己没有收入,日子过不下去了。
庾倩倩就站在那里,听着母亲诉苦,脸上没有表情。
郭老师有一种非常和善的面容。他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文质彬彬的,看起来是个挺好的人。
面对刘芳的诉苦,他像是不好意思拒绝,又不好直接答应,期期艾艾地说了几句,最后目光久久落在站在门口的庾倩倩身上,推了推眼睛。
像是终于有些可怜似的,答应了刘芳的请求。
也许就是从那次家长会开始,郭老师注意到了她。
父母离异,母亲是没文化的农妇,家里贫穷,而她又长得如此漂亮,性格又有些孤绝——这样的女生,在成年男性眼里,真是一朵仿佛自己不出手就很容易被别人亲手采去的花。
不需要花多少钱,不需要费多少心思,几顿饭、几件小礼物、几句关心的话,也许就让一个缺爱的女孩对他死心塌地,就会认为这是“甜甜的恋爱”。
后来,有几次在食堂吃饭,郭老师主动帮她刷卡。
“不用还了,”他语气极为温和,“也没几个钱。有什么困难找老师,老师会帮你。”
庾倩倩说了谢谢,端着餐盘走了。
她没多想,只觉得是刘芳跟郭老师说了家里的情况,老师同情她而已。
再后来,郭老师甚至会给她一些零花钱,说是“买点文具、买些吃的”。庾倩倩推辞过几次,他坚持要给,她就收了。
那时候新闻里老师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经常写老师如何伟大、如何无私帮助贫困学生的故事。
每次上课,郭老师都那么和蔼,对她格外照顾——提问时多给她一次机会,作业评语多写两句话,上课多看她两眼。
第一次让她感到不对劲的,是那次交校服费的事。
学校从初二开始统一穿校服,春夏两套,总共三百块钱。对乡下家庭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刘芳手里没钱,让庾倩倩去跟老师说,晚点交。
庾倩倩下课后去找郭老师。
“没事,”郭老师说,语气温和,“实在不行,老师就帮你交了。”
说完,他像是很自然地、很长辈地,手搭在她肩膀上。
庾倩倩有两个爸爸,都没怎么跟她生活在一起。
她没有被陌生男性触碰的经验,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就是突然汗毛全竖起来了。
可郭老师只是轻轻拍一下,很快就把手收回去了。
她立刻又觉得自己多心了——这大概就是长辈对小辈的关照吧?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更何况郭老师将近四十岁,有老婆有女儿,又是班主任。
可后来,郭老师开始频繁地叫她单独去办公室。有时候是说补习,有时候是说交材料,有时候是说班里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会坐得很近,近到庾倩倩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茶叶的苦味。
有一回,他的肩膀直接挨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她肩膀侧绕过去教她一道题,呼吸就在她耳侧——那个姿势简直像把她搂进怀里。
她那时候年龄还小,不像现在。换作现在,她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可当时,她左手压在课本上,右手握着笔,整个人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手脚冰凉,心脏却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破胸腔。
她想站起来,想走开,想推开那只手,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叫“冻结反应”。
说是女性在被骚扰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恐惧也不是逃跑,而是一种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的状态。
原来远古时代就流传在女性身体里的求生机制。
郭老师的脸离她很近,呼吸几乎贴在她的皮肤上,虽然没有碰到,但那种存在感太强烈了,像一团闷热的空气堵在她身侧,让她喘不上气。
简直像下一刻他就要亲她。
就在那个当口,她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郭老师,我来给您送作业。”
是程嘉良的声音。
郭老师腾一下挪开,与她保持快半米的距离,这才起身去开门。
程嘉良就站在门口,捧着一摞作业本,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他看到庾倩倩的那一刻,目光停了一瞬。
庾倩倩在那一刻恢复了呼吸和理智。
血液重新流动起来,连忙抓起桌上的书包和课本,急匆匆地站起来。
“老师,我先走了。”
没有看程嘉良,没有看郭老师,抱着东西从他身侧快步走过……看似平静,实则几乎是逃出去的。
庾倩倩从那之后,很快就避开了郭老师所有的单独“补习”请求,再也没去过他的宿舍,学校里绕着走。
但郭老师偶尔还会以教学之名把她交过去,程嘉良总会恰好也在——有时候是去交作业,有时候是正好进去问问题。
再后来庾倩倩还把郭老师给的钱全还回去了。
郭老师大概也明白了——这个女孩不是那种容易被小恩小惠驯服的人。
他又试探过几次,庾倩倩都躲开了,他便收了手,没再有什么太大的举动。
可庾倩倩没有就这样算了。
她那时候年纪小,对这种事没有经验,等过一两个月反应过来再上网搜搜就意识到自己是被骚扰了。
于是她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寄给了教育局。
再后来教育局给学校打了电话,学校派人来调查。
因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没有录音,没有录像,没有第三人在场——最后只是把郭老师调离了教学岗位,削了他的职称,把他安排到政务处里,做一个不怎么接触学生的老师。
没能彻底打倒他。庾倩倩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没有证据。
郭老师在学校的声望很好。
他有一种“老好人”的气质,谁找他帮忙他都帮。同事让他帮忙带早饭,他从不拒绝;学生上课开小差,他也不骂,只是笑呵呵地提醒一句。
他在同学中间的声誉非常好,好到庾倩倩实名举报他之后,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不是“郭老师有问题”,而是——庾倩倩勾引郭老师。
那时候学校本来就挺乱的。乡镇初中,管得不严,学生们最喜欢传八卦,各种老师的绯闻满天飞。
数学老师出轨英语老师,物理老师是小三,体育老师和音乐老师有一腿——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但人人都在说。
庾倩倩也成了其中之一。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明白了一件事:一个男人的职业光环、社会身份、道德评价,和他的真实面目之间,没有必然关系。
她从此对任何男性都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风言风语传了一阵,又被别的八卦盖过去,慢慢就停了。
后来她听人说,郭老师自那以后变得格外谨慎。
他再也不敢单独跟女生待在一起,办公室的门永远敞着,走廊里有人经过的时候他会故意提高音量。
他大概是真的怕了——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怕再被举报,怕职位不保,怕被人嘲笑。
直到现在,庾倩倩都不知道程嘉良那天到底是正好撞见,还是故意的。
但,程嘉良确实是帮了她的。
庾倩倩在红灯路口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拿起手机,找到程嘉良的微信,回复他的微信。
庾倩倩:可以。不过我最近刚上班,有点忙,需要过一段时间再约个时间。
程嘉良:好。
庾倩倩放下手机,继续开车。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顶滑过。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她想知道他创业的事。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庾倩倩没有开灯。
她走到落地窗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桃汁鸡尾酒在高脚杯里晃了晃。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无数个被点亮的故事。
她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没有人跟她一样——心里住着一个不该住的人。
她跟谢孟渊快要分手了。
可就算分了手,她也不认为自己会和程嘉良在一起。
她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自己模糊漆黑的剪影。
“……隐形的翅膀带我飞,给我希望。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
她不是故事里自立自强的女主角。
她想,她配不上他。【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