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十分意外,尽管初次见面就和罗浮龙尊大打出手,但这位南华上仙却并不是多难相处的脾性,这么寻思着的大狐狸,正被锦瑟之弦凶狠的横在脖子前,分分钟就要被剃光毛!
狐人眨了眨眼,讨好似的向面前人笑了起来,两侧犬齿露出点点冒尖,一种大型猛兽卖乖的憨态浑然天成。
“仙子不必如此警觉,在下并无恶意。南华与罗浮友善相处多年,何必如此推拒送上门来的示好?”
南华上仙却是充耳不闻,腾骁只觉香风过眼,人已经从他怀里挪到几步之外,地上的裙影微动,她慵懒的扶起堆云秀发上的朱钗,偶尔看过来的眼神透着打量。
刚才她为了制衡他,又避免伤着他,对比起狐人高壮的体魄而显得娇小的女子几乎将整个身子倚靠进他的怀里,这是腾骁自战场救援以外第一次和异性离的这般近,那淡而浓的异香浸透了阳光与寒暑,混杂着一丝品不出源头的甘甜,肆意的沾染上来,又随着她的抽身无情而果决的消散,直至狐人灵敏的鼻子也闻不出半点残留,空留怀抱中的怅然和一点儿不容忽视的悸动。
舌尖舔了舔尖锐的犬齿,腾骁神情从容,久经战阵的人自然少不了兵戈的凶气,但是仙舟将军历战沙场,为国为民,那通身的凶悍杀气也便成了人人尊敬的正气!
因此,腾骁沉下脸,气势能凶到吓哭小孩子,可面貌却是狐人特有的好姿容,五官英俊,气度阳刚,与人交流时豪爽大气的模样,就像是看见太阳底下正在晒皮毛的野兽。
野兽狡猾的藏起自己掠食者的形貌,却投出皮毛这一诱饵,漆黑粗劣的皮毛经过阳光烘烤,光是在视觉上就充斥着令人想要午睡的魔力,生长在大体型动物身上的皮毛总是格外厚实,更是加重了观感上的诱惑力。
尽管猎物在诱饵面前表现出了充足的谨慎,但狐人很有耐心,只要猎物开始上前,它就能抓住机会,在恰当的时机下露出獠牙……
腾骁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并不像是在军队中那样和人勾肩搭背,看不出丝毫架子的模样,两手背在身后,腰背挺直的幅度堪比标枪,从容的神态并无刚被盟友威胁过的窘迫。
过去好一会儿,女子收起了充斥着审视的打量,好奇之色泛上那双美眸。
“妾身才是觉得古怪的那个,何时起罗浮有了不许南华山人四下闲逛的律法?若有妾身定要买下带回去和山上其他姐妹瞧瞧。”
腾骁哑然,意料之外的反应,展露出猎物的尖牙利爪,她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不经人事,之前不理会,只是懒得理会,不算傲慢,却属实轻慢。
“抱歉,看样子是我的行为令上仙误会了。”他在言辞上退后一步,面露惭愧。
女子摇了摇头,发间钗环摇曳,如云乌发大半挽高,却留了一部分遮住眼角,媚人的视线投了过去,轻飘而狡黠,就像是描了金的桃夭,不论是折花的人,还是赏花的人,都不由止息,被那令人欣喜的美惊艳,下意识注重起自身风度,思量起自己的行为是否合宜,以免成为那毫无风雅之心的庸俗之人。
仙舟将军为南华仙人不自觉流露出的美态蛊了一下,下一秒便听到她这样说道。
“可莫要这般说,不然妾身反倒要去想想自己这几日的举止究竟哪里可疑,竟是使得将军大人找上门来道误会。”
腾骁没想到女子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这般伶牙俐齿,咄咄逼人,他不禁面显苦笑。
虽说之间隔着段距离,但若有人旁观到这幕,难免不会为画面中两人生动的神态感到震惊。
高大精悍的狐人是沉默寡言的将领,位高权重,在同僚下属那里的评价够不上倨傲刻薄,却也不能说是多好亲近,此时此刻却被需要低下头去对待的女子几句话指责的狐耳低垂,上翘的狐狸凶眼都要凶不起来,眼里装满了无辜的神色。
她看了他一阵,目光在那对手掌大的耳朵上淡淡扫过一眼,视线便下落到狐人那双精明的眼睛上。
“将军还有何话说?”
“……”腾骁悻悻的摸摸鼻梁,罗浮将军何时被人这般审问过?偏偏对上女子那双清亮的眸,就像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乍见相伴一夜的桃树开满了娇粉花束。桃花的芬芳沾着雨水的湿润自嗅觉的留白中成丝成缕,俏得他是半点气都生不出来,反而随着时间流逝,不受控制的冒出一种百来岁的狐狸会在大半夜跑出去对月嚎叫的莫名情绪。
既然没法在那双胭眸中敷衍下去,那就只能道明来意,不过在此之前,他们需要换个地方,此处并不适合用来讨论一些东西。
对方的性情确实如他所想,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看他说的在理就换到保密效果更好的茶室。
门外走廊有云骑巡视,说是茶室,却不过是将将军府其中一间会客室改造一番后拿来使用。
所幸此地景致不错,受邀来这公办之地,倒也不会给人产生多大的压力。
尽管已经开始迷糊了,但腾骁脑子还在,不至于真大大咧咧的把十八般武器都亮出来,不然那就别谈狐人啸月,是个人都要怀疑他脑子是怎么长的。
南华山有一部分长老天生地养,从不受累于自然以外的规则,故而无惧无畏,并不知就算是无辜平民,踏入神策府的大门,也会不由自主的受到震慑。
此地乃军事重地,节制云骑,荫蔽仙舟,威灵煌煌。
初来乍到的南华之仙,就像之前各处洞天乱逛,叫外人摸不着头绪的闲游路线,对神策府里的种种布置也是神姿端正中稍稍流露出些许新奇。
茶室窗外的风景是尚未泛黄的高大银杏,绿荫遮蔽视野,另有假山怪石从景致一侧陡然刺出,像极了不加收敛的剑芒,隔着月亮门,透露出另一方院落亦是别有洞天。
略作欣赏,她便将头转了回来,轻巧的拨弄下茶汤,主动开腔,她一出声就让正在倒茶的人停了手。
“妾身好奇,将军莫不是已经从那些弟子口中打听出来了什么,才这般放心的围着妾身打转?”
腾骁放下手掌大的茶壶,诚恳说道:“我不知其他人是如何做的,但某只想从姑娘口中得知和姑娘有关之事。”
此话说完,就算是狐狸,看体型也是只大狐狸的罗浮将军便发现那姿态闲适的女子又一次投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柔视线,胭脂色氤氲眸光,看狐狸也温柔。
“这个说法也是有趣,之前不还是口口声声唤人上仙,仙子,什么好听叫什么的吗?”山上下来的人不通人情,此时调侃起人也不知适可而止,素手捧面,俏眸中盈满甜如蜜果的笑意,“现在是又打起别的主意来了?”
粗犷男儿再次哑然,习惯了直来直去的汉子哪里懂花言巧语的本事,被架起来了也只道惭愧。
瞧出腾骁面上的赧然无措,她微不可查的轻叹一声,待他察觉时,她已然将目光又一次从他身上移开投向窗外,那一树已经开尽了的桃花上面。
“芳菲,若实在想唤吾之名,便唤吾作芳菲。”
芳菲主人,红雨娘子都应是她的名字,她自山上来到凡间,人间的桃花却已开尽,她是偌大仙舟唯一一树仍绽放的桃花,人人皆可见之,并赞其美不胜收。故她流连街市,行踪不定,只愿人人得见芳菲,沐光红雨。
可惜心思不如女儿家细腻的腾骁不曾品出其中隐意,只是重复喃喃了几遍芳菲,便好像将这个名字用心记了下来。
“芳菲姑娘,南华今次的安排不同以往,可是有何不为人所知的变故正在罗浮发生?”
罗浮将军相貌不如鼎鼎有名的五骁集合了钟灵毓秀,但常年行军,眉目自有英烈决然的意气,此时目光显露煞气,却像是已经盯准了猎物的猛兽,随时准备咬碎丰饶孽物的喉咙!
在这道目光下,芳菲无意识摸摸自己咽喉的部位,等腾骁又唤了一声后才回过神。
腾骁:“芳菲姑娘?”
芳菲用世外之外的人特有的眼神回视着他,轻声启唇:“南华山在驰云之北,我在南华之西,被说动之前,我不曾下过山,不曾见过人间,那人说我该看看,所以我下山,来亲眼见见这人间,如此而已。”
腾骁被女子安静的看着,空气越是宁静,他越是感到蠢动。
“原来是这样。”他不自然的端茶喝了一口,等舌尖上的香韵回甘上来,罗浮的大狐狸方才意有所指的道:“不知姑娘可愿意聘我做此行向导?某虽不才,但也是这座仙舟上长大的狐人,很是知道几处平时不见人烟,少见人往的好景致……”
……
不打仗不当值的狐人飞行士可能是罗浮最闲的职业,闲到白珩前些年能跑到天外兼职无名客,回来后,还能抽空写出几本开拓游记。
带着数颗无人星球上的资源矿点回来的白珩顺理成章的得了假期,但是在好友们不是忙着和家里龙师斗智斗勇,就是在岗位上发光发热,她一个大闲人,看来只能去金人巷打包好美食前去慰问。
正思量着,朋友很多的狐人小姐一眼看见了人群中那个出挑的身影,景元五人之中高挑的个子在人群中坦然无顾忌的将他暴露出来,而很巧,白珩有一双“利眼”,很容易看出来对面的朋友是真的在认真工作,还是顶着一张认真的脸仔细摸鱼。
顺说,前者多半是从应星身上练出来的眼力,后者完全是靠白珩与景元之间的心有灵犀。
不怪镜流那么严肃的人,五个人喝酒,应星吐槽景元和白珩,一猫一狗,可别一起来工造司拆家的时候从来故作不闻,实属是这种说法过分形象,以至于剑首也无法维护姐妹和弟子。
现在这个被白珩一眼发现的景小元就是一个工作途中摸鱼的后者,倒不是指他偷懒耍滑,不好好干活,单纯是罗浮大战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迎来一个短暂的太平时期,大家都或多或少的放松了不少。
人不能一直绷着,更别说仙舟还有魔阴身这种和精神状态息息相关的恶疾!
景元正琢磨着趁这个机会要不要拐弯去金人巷转转,肩膀上就突然被一只手拍了下去,他扭脸便对上白珩的笑脸。
狐人姐姐左眼,小子你在偷懒,右眼,好巧逮到人了,两只尖尖的耳朵灵活抖动,落到景元眼里就是一副不详的预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