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春其三 荠菜羹
贺乌像往常一样,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睁开眼睛。
他昨天捡了一只兔子回家。
这个念头忽地闯进脑海,他自己也说不准这是什么心情——他莫名觉得自己多了一份责任,虽然这兔子似乎是自己非要跳到他背上来的。
还是一只……只能养一年的兔子。
贺乌慢条斯理地起床,盖熄自己屋里的炉火,拿起扫帚洒扫庭院。堂屋和东厢都还安静着。
三花猫悄无声息地从墙头跳下来,走到枣树底下的空猫碗旁边坐定,睁着一黄一蓝的异色眼睛看着贺乌。
“知道了知道了。”贺乌嘟囔着从厨房拿出鱼干来,给它的碗里放了一条。
三花猫刚满意地甩了甩尾巴,突然刷一下炸了毛,朝着贺乌身后喵地叫了一声。
贺乌回头,是明月珠揉着眼睛站在门边,白发满披在肩上。
还是只披着被子,一件衣服也没穿,光脚踩在地上。
“没事的小元。”贺乌伸手想拍拍猫头安慰,被它甩头躲开,“明月珠也是我们家里人,没事的。”
“小猫。”明月珠打了个呵欠,蹲下来想摸摸小元——昨晚上刚洗过的头发又掉在了地上。
“你去给我把衣服穿上。”贺乌又一次揪住他的后脖颈,“化成人形了就有点人样好吗?也不嫌冷。”
“我忘记了。”明月珠乖乖地被拎回床上。
这兔子顶着又纯又嫩的一张脸,却总是忘了自己得人一样穿戴齐整。
炉子上坐着的粥锅开始冒出白花花的热气来,猫儿竖起胡子来伸懒腰,屋檐下拂过几声鸟雀的呢喃。乡间的清晨就在这些声响之中苏醒过来。
贺奶奶也像往常一样,揣起袖子坐在了堂屋门前。
不一样的是,她现在从怀里摸出梳子,伸手让明月珠坐到他膝边,再为他把头发梳起来。
明月珠好像天生不怕冷,光腿拢着一件薄袄,很听话地把脑袋凑到贺奶奶手底下。
贺奶奶本来想为他束一整个发髻,然而明月珠的头发实在是太长,梳起来之后重心不稳地向后沉。
“奶奶,我的头晃晃悠悠的。”明月珠伸手扶住自己的脑壳。
“哎,阿珠乖乖。”贺奶奶笑着帮他解开头发,“让奶奶寻思寻思。”
贺奶奶把明月珠的长发分成两股,一部分编好盘起来,其余的打成辫子,沉甸甸垂在腰际,看起来多少利落一些。
“去水缸那里照照看。明天再给你梳一个不一样的。”贺奶奶拍拍明月珠的后脑勺,说。
贺乌一边把粥锅端到饭桌上,一边看着兴冲冲的明月珠。
昨天还想着是不是得把他的长发剪一剪,现在看来奶奶很喜欢帮他打理头发,他自己也喜欢。
正巧自己每天出门劳作,总是担心奶奶在家里无聊。现在有了明月珠,奶奶好像也找着了些事来做,精神头都比从前大不相同。
“奶奶,阿珠,我出门了。”
贺乌再次卷起门帘,给奶奶放好茶壶和点心:“阿珠陪奶奶在家,不要自己随便动灶火剪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长生哥还要上山去吗?”明月珠从点心盘里拿起一只花生,好奇地用门牙嗑了一下。
“应该……”贺乌把锄头扛到肩上,想了想回答。
今天他要去借了白先生的马到镇上,给明月珠买做衣服的布料。本来家里日常用度都还足够,但明月珠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门都出不去,还是要跑一趟。
下午顺道回来之后,也许再去后山上摘一些荠菜,晚上可以切了豆腐,烧一锅荠菜豆腐羹的时令菜。
“明月珠也要去。”兔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
“你不去。”贺乌断然回绝,“你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听话。”
明月珠把白生生的手搭在奶奶膝盖上,撒娇似的摇了摇。
“阿珠想去做什么?”贺奶奶摸了摸他梳好的头发,问。
“长生哥还会带别的兔子下山吗?”明月珠仰头问奶奶。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怎么会——”贺乌哑然失笑,“哪里有那么多兔子让我捡?”
这种自己往他家门里跑的兔子,这辈子捡一只就够了。
“那好。”明月珠嘻嘻笑了笑,又靠到贺奶奶腿边,“奶奶——我也要学你绣东西。”
“那当然好哇。”贺奶奶从自己的针线筐里捡出一块新的绣布,“阿珠先来看这个……”
他们一个老眼昏花、一个人事不知,要摆弄针线贺乌还是担心,然而看他们两个其乐融融,也只好笑了笑出门了。
“小贺,出门了?”白留仙仍然在院子里晒书,“今天怎么晚了一些。”
“在家里耽搁了会儿。”贺乌回答,“白先生,今天可以借你的山子马用吗?要跑镇上一趟。”
“当然可以。”白留仙说,“你稍等片刻,我把马牵来给你——是贺老太太的药?我这里还有几味草药,缺什么先用着。”
“不是。”贺乌一时间竟然觉得难以启齿,“是……家里有人来,得给他裁布做衣服。”
“哦?”白留仙若有所思,“莫非是喜事将近了?”
“不是不是。”怎么白先生也往这一层上想?他又不是上了年纪急着求老婆的光棍汉。
贺乌不知道要不要对白先生说出明月珠的事。
白留仙现在还在修补他的著作《大荒志异》,如果他能亲眼见到书里记载的灵种,想来比道听途说有用得多。而白先生平时对他处处照拂,为人亲切和蔼,应当也不会做出把明月珠捉走献给官府的事。
可是贺乌本能一样地觉得,越少的人知道明月珠的真实身份,对他越好。他本来就是山野灵气,何必卷进浊世里。
“是不小心从后山摔落了下去,投宿到我家的年轻男子。”贺乌于是这么说,“身上衣服都刮破了,所以要替他买布裁衣。”
“原来有这样的事。”白留仙点了点头,相信了他的说法。
可是贺乌不会骗人。
他从小养成了实诚到固执的脾气,有什么就是什么,极少为了什么事撒谎。
于是白留仙把那匹灰白色的骏马牵到贺乌面前的时候,贺乌还是犹豫着开口了。
“白先生,其实我家里那个男子不是过路的凡人。”他牵过马缰,说。
“哦?”白留仙愣了愣。
“不过他现在还……”贺乌又是挠头,“等过几天我带他来见你。”
没准白先生见多识广,日后什么时候能帮到明月珠。
辞别了白先生,贺乌翻身上马,沿着乡间小道往大逐镇上走。
这一天恰好逢集,城镇上热闹非凡,乡民们极力推销春耕的种子与树苗,各色时令鲜菜摆在架子上鲜翠欲滴。点心铺子将热气腾腾的蒸屉摆在街边,热乎乎的甜香扑面而来。酒家也搬出了新酿的米酒,高声招呼着来往客人。
贺乌买了奶奶所要的花种,一屉鸡蛋糕,又为自己买了一坛酒——他不会自己酿酒,做出来总是又苦又涩喝不了。
“客官是要买布匹吗?”刚走进布料店,肩膀上挂着卷尺的老板娘就一阵风似的赶了过来,“这边架子上都是新来的货,棉麻绸缎都有!”
“嗯……”贺乌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匹浅蓝色的棉布。
他自己的衣服多数是奶奶缝制的,因为要劳作所以只需要结实耐磨,平时也不怎么留心颜色花样。
可是明月珠——贺乌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双亮盈盈的眼睛。
水蓝和淡紫色都合适他,春装也适合柳绿鹅黄色。或许明月珠会想学游猎和骑马,猎装骑装要选米色棕色的麻布。他发色雪白,桃红能衬气色,不过他是男子会喜欢穿桃色吗?买上再说。
贺乌边想边挑,不知不觉在手里拿了厚厚一叠。
“客官若是为心上佳人挑选,还是应当选一些眉子装饰的花边,穿起来才漂亮。”老板娘把贺乌拿着的布料打量了一番,说。
“我不太明白这些,你帮我选几条吧。”贺乌把“佳人”听成了“家人”,于是点了头。
布铺的老板娘帮贺乌选了一些织锦或彩绣的花边,缠枝宝相花、串枝杏花或回纹月季,精致好看。
贺乌卷起布料赶回贺家村,还了白先生的马就回家。
明月珠远远看见他的身影,高兴地跑出来迎接,扒着叠起来的布料看直了眼睛。
“真好看!”明月珠挂在贺乌身上不走,“都是给明月珠做衣服的吗?”
“当然了。”贺乌把怀里的布料分给明月珠拿着两卷,“去给奶奶看看,想做什么样子的。”
明月珠抱着布卷,喊着奶奶奶奶往堂屋里跑回去了。
“买回来的布有点多。”贺乌跟在他身后,“奶奶你挑挑先给阿珠做两身穿,剩下的给东村胡裁缝。”
奶奶现在年纪大了也停不下针线,但是贺乌心疼她眼花肩疼,自然不愿意让她干太多的活计。
“我也要我也要。”明月珠把手里梅子色的轻纱布料披在身上转了圈,“奶奶教我一起做!”
“阿珠乖乖学东西最快了。”贺奶奶笑呵呵地说。
贺乌本来还不知道她说的“学东西”是什么,进屋看见饭桌上摆着的饭菜,先愣了一愣。
“教给阿珠烧的菜。”贺奶奶把小元抱进怀里摸了摸,说。
“长生哥不是说要做荠菜豆腐汤吗?”明月珠得意地把筷子分给贺乌,“我在稻田旁边的草地上找到了好——多,长生哥就不用再去山上忙了!”
找野菜想来也算兔子的专长。贺乌很捧场地夸了夸明月珠,心想自己还是不得闲,得帮奶奶和明月珠把家里的灶火刀具都查验一遍。
“长生哥你不用太担心我和奶奶。”明月珠用勺子搅了搅自己的汤碗,“我还能帮得到你呢!”
“还有小元和我们一起呢。”贺奶奶也点头说。
贺乌端起碗喝了口汤。
春天的时令菜汤的确鲜美,与家人围坐的时刻也让他觉得舒心。
居然有一天能吃到兔子烧的菜,听起来像什么田螺姑娘的故事。
“好吃吗?”明月珠咬着筷子尖,期待地看着贺乌。
贺乌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