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尧又写了几件沈融平日里的趣事儿,一封家书竟大半都是沈融的事迹,到了最后他才又嘱咐道:【他知您喜爱种地,心中甚是佩服,此番特意托我派送种块五根,名为红薯,赠予父亲多加研判,看能否种出可供食用的粮食……家中余粮尚有,若此种可出粮,二者合一则大事不愁矣。】


    萧元尧又道若种不出粮食可蒸烤食用,也算是吃了些旁人吃不到的好东西。


    最后他墨透纸背写道:


    【如今掌管安王州东大营,人手也多了起来,我会着人继续留意元澄下落,虽多年无信无踪,但元澄与我一母同胞,同为萧家儿郎,我绝不会放弃寻他。】


    萧元尧收笔合墨,执信轻吹,深邃眉眼在灯火下刀雕般硬朗。


    墨迹稍干,火头营的蛋羹也做好送来了。


    萧元尧接过,拿进去寻沈融,刚掀开帘子就见沈融已经钻被睡了,他举着蛋羹过去,蹲在床边用手朝他鼻尖扇了扇。


    沈融鼻子耸动,脑袋不由跟着萧元尧的碗转。


    萧元尧闷笑一声,用勺子轻敲碗壁:“没睡着就起来吃点,一整天都只用了些干粮,吃点蛋羹刚好润一润。”


    沈融迷瞪睁眼,“好吧好吧,别勾了,我吃就是。”


    火头营不知道打了几颗蛋,总之吃完肚子涨涨暖暖的,倒是比刚才睡下还舒服许多,漱了口重新钻进被窝,沈融朝萧元尧道;“还不上床?”


    萧元尧:“你睡,我出去看看肉分的如何了。”


    真是个大忙人啊,沈融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大红薯。”


    萧元尧:“……”


    早知道那会不故意逗他了。


    -


    第二天一早,军营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萧守备打了一座肉山回来,追随萧元尧的几个军头整晚不睡的守在火头营,就这还是抓到了几个胆大包天敢来偷肉吃的人。


    这群人现下被绑在校场中央,军头们对其高声斥责:“一个个饿死鬼投胎的是不是?萧守备都说了这肉有用,你们偷了吃了,别人吃什么去?!娘的皮,我看你们都是欠抽!”


    沈融睡得早起得晚,赶过去的时候就见场面闹哄哄的,还有人回嘴道:“肉就那么多,哪里够整个军营吃?谁知道最后都会进谁的肚子,萧守备虽是从底层升上去的,但也难说不会成为李栋一流!”


    “嘿你个兔崽子,营地就这两个大官,你全都骂一遍是不是,我抽死你我——”


    “住手!”沈融快步走近,“先别打人。”


    军头们大多都是那天参宴之人,谁没吃过沈融的宝剑馍馍,这会见了他倒也听话道:“沈公子来的正好,你瞧瞧这些人,偷东西还有理了!”


    沈融眉头紧皱,看向校场跪地的人道:“谁说萧守备不给你们吃肉?嗯?”


    不知怎的,刚才面对军头都还刺刺儿的兵流子们这会却没人敢说话了,他们一个个低着头,都不敢看沈融的眼睛。


    只支支吾吾道:“童子莫怪罪小的,小的只是饿极了,所以才……”


    沈融高声:“军营虽粮食吃紧,倒也没叫你们和外头的流民一般全然饿死,人需常怀感恩之心,太过贪心小心如蛇吞象,反倒撑死了自己。”


    沈融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多少人是苦了一段日子饿了一段日子,骤然得了顿好的,一下子吃的猛了就给吃死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萧守备去找李营官了,二位上官一会就到,诸位耐心等待,今日守备有大事宣布。”


    底下又逐渐嘀咕起来。


    “啥事儿啊……不会是要打咱们板子吧?”


    “不就是偷了点东西,我还没偷到手啊!”


    “早知道就不来投军了,出去要饭都比这个好……最起码不会稀里糊涂丢了命。”


    沈融站在一旁,身边是萧元尧的亲随下属。


    这些人现在一认萧元尧,二认沈融,这会便将沈融护在中心,唯恐军营冲突波及到这位神秘幕僚。


    不出一时三刻,萧元尧果然来了,身边还跟着脸色发黑的李栋,想来是将事情都分说给他听了。


    李栋若真不情愿,这会绝不会来配合萧元尧,他能前来,说明此人虽偶有昏庸,但绝对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沈融抄着手站在人群中,间或摸摸自己发痒的鼻子。


    李栋来了后给校场高台上一坐,萧元尧紧随其后,两人身边站了几个兵卒,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卷卷军籍文书。


    众人不明所以抬头看,不多一会,火头营那边用板子抬了大块大块的肉上来,且都分杀洗好,看着比酒楼里的都干净。


    这下众人更不知道是什么事了,那几个偷肉的也面面相觑,头恨不得埋到脖领子里去。


    这萧守备,该不会是想给大伙发肉吧……这辛辛苦苦猎来的肉,难道就这样发了?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能,只当萧元尧要清算偷肉者。


    却不想萧元尧站在高台上,抬手先指了指那几摆跪在校场中央的人:“先从他们发起。”


    什么?!


    竟真要发肉??


    还给这群贼人发??


    跪着的人瞬间兴高采烈,拿到肉的人不住的和萧元尧磕头,高呼萧守备仗义,变脸变得相当快。


    高台上有军册被打开,萧元尧开口道:“校场练兵快半月,诸位应当已经熟悉我了。”


    熟悉,太熟悉了。


    萧元尧一上马,练兵强度就连之前的教头都喊苦,早就有人受不了他的练兵方式,时刻想着怎么装病耍滑,总之就是不好好干事。


    萧元尧:“我对兵卒要求甚高,兵不在多,贵在精,精兵良将才能出奇制胜,才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军营中有不少人志不在此,亦无法承受营地训练,因此今日,我与李营官便给诸位一个选择,愿意继续留下的,站在校场右手,想要走的,便去左手边找火头营,拿了肉便可自行离去了。”


    什么?萧守备竟是要裁兵?!


    站在沈融周围的几个亲随都有点不淡定了,正要上前询问,就听到沈融咳咳两声,他们霎时安静,沈融朝他们轻轻摇头。


    不必插手。


    这是草台班子脱草的第一步,那就是认清楚上下有别,行事勿冲动,萧元尧是天生做领袖的人,这样的人,是生来就要站在上首,站在高处的。


    他们须得习惯这一点,不可令萧元尧的颜面威仪受损。


    沈融听到身边道:“萧哥怎么未曾与大伙商议此事?”


    他回头,看见说话人随即开口道:“他以前也并非事事都与你们商议不是?你得习惯这样的他,萧元尧没有责任和每个人解释他想做什么,他所思所想自有他的道理,对吧高伍长。”


    高文岩便不说话了。


    他对沈融一边是深深的畏惧,一边带着一丝不服气,觉得他太得萧元尧信重,只是这丝不服气藏得深,就连沈融都只以为他只是个毒唯,其他倒都还好。


    萧元尧要裁兵的消息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但很快,就有人做出了选择。


    沈融和萧元尧的判断没有错,这州东大营中,的确有一部分人早就想走了,他们有的是走投无路来了军营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有的是在家务农有妻儿老母却被安王强征,以前他们都苦于没有机会,除了死,竟找不到再回家乡的方法。


    如今萧元尧不仅放他们回乡,还给他们发肉!那可是萧守备冒着危险进山整整一天,又浑身被雨淋湿才带回来的肉!


    有人面色愧疚,有人微微哽咽,他们在这世道底层,像一棵杂草被人从这个田垄拔出,又不管死活的强插入另一个田垄,何曾有人这样待他们,就像待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不多时,就有几百人站到了左手边,“唉,也不知我家姑娘还认不认得我,被抓走服兵役那天,我还在外头给她扎花辫呢。”


    “我母亲也是,我一走三五年,竟不敢想老母是否还在人世——唉!”


    “萧守备大义,我全家都被抓来从军了,却从未听说过哪个军营会主动放人,还给发肉带回……呜呜!”


    沈融藏在人群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们这一手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只是心里不由得感慨,在现代社会只是被老沈在饭桌上随意念叨了一两嘴的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却不亚于是再造之恩。


    “……民生多艰啊。”


    每一个选择离开的人都有东西发,猪肉鹿肉,野鸡野鸭,鱼鳖螺子,总之绝对不会让离开的人空手走。


    人群中不知何时有人大声哭喊,抱着那肉在土地上跪下去,居然饿的空口扯了一块下来。


    “萧守备大义!小人铭记于心!此番离去必将守备之义广而告之,叫四邻八乡都知道,还有上官将我们百姓当人看!”


    “萧守备大义——萧守备大义!”


    萧元尧站在上首,颌骨微微咬紧,他此时便是切身体味祖父教导,知民心难得,得了便要珍之重之,万不可弃如敝履,偷肉的盗贼亦有心思淳朴一面,人之复杂,岂是一言可以概括?【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