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3 章 同林散(旧帝番外)
皇帝成为太上皇后,仍居于真墟殿内。
胡梵依旧伺候着他,吃的用的,也与先前别无二致。
起初,沐照寒与陆清规隔几日便会探望他,他口不能言,他们也鲜少说话,只坐在龙榻旁,有时翻阅奏疏,有时还会亲自喂他些食水汤药。
但更多时候,他们只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两道带着恨意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在他身上。
可许是自己这副模样,足以疗慰他们心中的怨愤,他能感觉那恨意越来越轻,直到有一日,陆清规不再来了。
而沐照寒只身来了几次后,也再未出现过。
除了贴身伺候的胡梵,每日请脉的太医,还有那偶尔出现的,怪模怪样的所谓神医外,来的最多的,是他那位义子,方从南。
方从南的话很多,从大岳如何风调雨顺,税银这季收了多少,说到又有哪个大臣罔顾国法落马……
孟砚低声道,“义父与先帝主仆情谊深厚,殉主乃全了忠义。”
“孟砚。”
陆缨缄默了片刻,抬头盯着他问道,“崇武二十四年,先帝驾崩前,立了遗诏。”
孟砚浑身一颤,猛然拜伏在地,不敢再抬起头,犹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剧烈的颤抖。
“孟千公公随侍先帝身前二十余载,那遗诏中写了什么,他可知情。”
孟砚不敢抬头,颤抖着回道,“奴才不知。”
“孟砚公公身为孟千义子,又一道在承明殿服侍,可知情那遗诏中写了什么。”
“陛下!”孟砚叩首道,“奴才不知!”
陆缨面上不见喜怒,只平静地瞧着地上叩首不已的孟砚,他的眼底翻滚过一些不明的情规,沉声问道,
“孤在问你,先帝遗诏中写了什么。”
孟砚磕的额前已然见了血,犹不敢停,在大殿之内愈发显得声声悲切。
“孟砚。”陆缨冷淡道,“你要知道,如今在问你的,是大盛天子,孤,如今是大盛的天。”
孟砚停下了动作,任凭鲜血自额头缓缓流下,他阖上双目,心情似是平复了一些,不再抖得那样厉害。
他将双手高举额前,缓缓一拜,行了大礼,方才低声道,“陛下,孟砚当真不知,求陛下不要再问了。”
陆缨目光沉沉,打量了他片刻,将案边的红釉杯盏握在手中,自台阶而下,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他将手中的红釉杯盏轻轻一抛,便见那脆弱的杯盏如同一道命运的推手,抛洒了一地沉默的碎片。
“四年元月,宫人孟砚毁新帝心上红釉杯盏,愧而不能自抑,自尽而亡。”
陆缨抬头不再瞧着孟砚,又道,“新帝感其情真,赐忠义二字。”
孟砚再次深深一叩,颤声道,“孟砚谢陛下。”
他缓慢地自地上爬起身,比平常稍稍站直了一些,又躬下身向陆缨行了个礼,才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伐退出了这座已然待了很多年的承明殿,神情间俱是麻木与平静。
“还请陛下保重。”
陆缨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之下,忽然于刹那间感觉到千百种孤寂向他涌来。
孟砚死了,因为失手打碎了新帝最爱的杯盏,沐照寒听得消息传来的时候,正在承明殿后头的小馆整理先帝从前的书卷典籍。
她呆愣了许久,方才问来报的小内侍,“陛下可有说什么?”
那小内侍年纪尚幼,懵懂道,“陛下赐了忠义二字。”
沐照寒沉默了片刻,温和笑道,“多谢。”
“沐女官客气。”
那小内侍行过礼便退下了,沐照寒重新翻开了手中的先帝手抄。
“孟千得澜庭谕,常备热茶,以红釉盏奉之,谓之曰同为杯中物,聊以消渴,其义子孟砚年幼伶俐,常以美酒换之,孟千得佳儿,孤亦得佳儿,乃人生乐事。”
孟砚原来也是从前先帝的旧人。
沐照寒翻看了手抄的年月,见是崇武五年,乃是二皇子陆缨出生那一年。
她合卷而叹,不知为何,竟有悲从中来之感。
红釉盏已然碎了,沐照寒便用了寻常的白瓷茶盏奉了茶,同往常一样轻轻摆在了陆缨的案头。
陆缨批阅奏章的手微微顿住,也不曾言语,沐照寒便退到了一旁的小案,拟写日常的文书。
替代孟砚的是一个年轻许多的内侍,叫杜义,新帝看中了他的名字,便将他调遣到了身边,瞧着为人很和善,见沐照寒过来,便笑着招呼了一声沐女官。
沐照寒颔首而礼,“杜内侍。”“真的吗若妍姐姐?我们真的要见到太傅大人了?!听说太傅大人是咱们盈国第一美男子,比二少爷还要英俊,我若是能瞧他一眼,死也无憾了。”小丫头们叽叽喳喳。
“休得吵闹。”一个年长而美丽的女子打断了他们,她也穿了同姑娘们一样形制的衣服,但看姑娘们的噤声,便可知她在这些人里有些威信。
方才还撺掇大家凑热闹的若妍走过来挽住女子的胳膊:“好了绿绮,别那么严肃嘛。大家也是因为要见到美男子了,高兴而已。”
承桑绿绮还是冷着一张脸。那一天很漫长,长秦王宫富贵恢弘,据说是开国之初两万匠人历时十四年建成。
可原来,这样浩大的宫城化作断壁残垣,也不过只需要一天时间。
那天的月亮很圆,星辉漫天。沐照寒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晌午,看着屋外的日头,她怔了怔。
“昨儿夜里,陛下宣忠文侯和忠义伯进宫,随后便将二人打入大牢,今儿一早传来的消息是,忠义伯认罪,刘家因私置产业,擅挖密道,加之先前在江南扣押赈灾粮草一事,被陛下以无视大梁律法之罪下旨满门抄斩,而忠文侯被放了出来。”
“还有大理寺卿王寒辰被查出与忠义伯的交易往来,被陛下以懈怠职责之罪革职,今生不得再入仕,现如今的大理寺卿正是上一任大理寺少卿云思起。”
歌槿说完,沐照寒点了点头,想到陆清规,便又问,“还有吗?”
然则这样好的天色,装点的却是长秦的亡国之日。
知道无力回天后,沐照寒站上了城墙。殉国,是公主最后的尊严。
她挥剑自刎,血溅七尺。 万寿宴之后,一行人回到兰府。
屋子里,沐照寒与栖枝二人对坐于在圆桌前。
沐照寒:“栖枝,大殿之上我未曾问过你的意思,如今我想问一句,你若想回去,我自是不会阻拦。”
“姑娘怎的如此说?我若想去齐家,今儿在大殿上便不会说想留在沐家了。”
栖枝抚上沐照寒落于膝头的手,“栖枝的命是姑娘救得,自然会一直在姑娘身边。”
沐照寒眉目柔和,心下安定些,叹了声,“李月时倒是说对了,这京城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没问栖枝后来她与齐家兄弟都聊了些什么,如往常一般送栖枝进屋后,她立于案前,毫尖点墨,提笔却迟迟难以落下。
屋外大风,金白桂花落在窗棂,一阵花香沁入室内。
思忖半刻,沐照寒落笔,字字斟酌地写了满满三页纸。
最后落下句“时令已到,枝头挂果,当事事如意,阿兄来时带些柿饼可好?”
收笔,沐照寒呼出一口气。
信在夜色中加急送往江南,沐照寒屋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万寿宴过后,沐照寒像是寒闲了下来,陆硕没再来找她,齐家兄弟留在了京城却也不曾来过兰府,除了宫里时不时来人给她和阿姐
量体裁衣,偶尔接她们进宫学礼外,并无他事。
这日天凉,沐照寒和沐妗在院子里煮茶,一起盘算着沐泽还有几日到京城来时,兰府的小厮带来一封拜帖。
是钟芸熙送来,邀请沐照寒前去盛王府同赏桂香的。
那疼痛刻骨铭心,可疼痛过后,是漫长的恍惚朦胧,沐照寒觉得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散去,身子也越来越轻。
当她从城墙坠落之时,她分明看见陆清规朝她伸过来一只手,他的眼睛那么红,而且似乎有泪。
陆清规,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拉住她?又为什么流泪?
她和他明明是刻骨相恨的仇人。
所以为什么
她靠着那横颈一剑,位列仙班。在天庭兢兢业业五百年,拿到神君之位成为了她的阶段性重大目标。
可太白金星总说她心有挂碍,修不得正果,说她离做神君总差三分通透。
沐照寒打小就争强好胜,十分不服气:“我差在哪里,我这么勤奋,每日天不亮我就去南天门打八段锦,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丰富精神,滋养内丹,放眼天庭,就连那个鸡”
“咳咳”
“就连那个司晨仙君都没我起得早。凭什么我成不了神君?!”
太白金星摸一把他的长胡子:“神仙之道,首修忘情。丫头,你忘了吗?”
“我”
沐照寒刚要呛声,却被太白金星打断:“你此时脑袋里,难道空无一人?”
沐照寒猛地怔住,忘情二字一出,她便不由自主想起了被她打得满身是血,却冲她冷笑的陆清规。
沐照寒垂下了眼眸:“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
太白金星拿起他的拂尘,搭到他的臂弯里,施施然走了。
云雾之中飘来一句话:“大道忘情,并非无情,丫头,你啊还早着呢。”
次日,她便去找了司命仙娥,去兑那还欠着的一世凡劫。
陆清规陆清规这一世,别再做仇人
陆缨抬头问道,“孟砚的身后事如何了?”
杜义为人稳重,做事也爽利,便回道,“元月白事不吉,宫里头不能敛葬,奴才在宫外头寻了一处好地,按照陛下的吩咐,厚葬了孟公公。”
“他可还有亲人?”
“不曾。”
“退下罢,孤与沐女官说说话。”
杜义恭敬地应了声是,一样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伐退出了大殿,令大殿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陆缨起身走到靠窗的小几,捡起棋盒中的白子向沐照寒淡淡道,“沐女官可会下棋?”
沐照寒便从小案边一路行至窗下,垂首道,“臣不善棋,只会一二。”
“无妨。”陆缨淡淡笑了笑,“坐罢。”
沐照寒静静坐于另一头窗下,执起一颗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之上,笑道,“是臣献丑了。”
陆缨接着跟了一颗白子,二人接连落了几子,也未曾有人说话。
二人于静谧之中对弈了片刻,沐照寒便显出了败迹,她笑了笑,也未曾弃子,仍是竭力走好剩余的棋局,“陛下要胜了。”
陆缨低声笑道,“既如此沐女官为何不放弃。”
“棋如人生,好与不好都是要走到最后的。”
“那沐女官觉得,棋局如何才能圆满呢?”
沐照寒低头思索了片刻,轻声道,“大约是到最后仍能有所选择罢。”
“选择?”陆缨低声重复道。
他明明可以追上他们的,是这副破败的残躯束缚住了他,只要挣脱这副躯体,自己便能同他们一起做神仙去了。
太上皇这样想着,再次睁眼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捆绑床幔的带子上。
他多年动弹不得的身子,在此刻忽的来了力气,硬是撑起上半身,伸手抓住了那根黄色的带子。
而后,他满脸狂热,缓缓地,坚定地,将其绕上了自己的脖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瘫软,重新倒了下去。
带子骤然绷紧,眼前的一切也渐渐变得虚幻。
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再次回到了初遇陆甯的那片杂草从中。
熟悉的马蹄声响起,他张口呼救,如之前千百次的回忆一般,马蹄声顿了顿。
但旋即,又继续远离了他。
他奋力抬起头,视线越过枯黄的草叶,看着身骑白马的少女渐行渐远。
巨大的惶恐吞没了他,他更加大声的叫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荒野中飘飘荡荡。
他看到白马的耳朵动了动,分明是听见了他的呼唤。
只是白马上的少女,这一次,却没有回头……
第 254 章 金兰契(一)
沐黎川上任麟州,与林芷九月从长安出发,到达麟州境内时,已需要穿斗篷了。
寒意渐浓,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褪尽了枝叶,只余下疏朗的枝干,像一道道墨痕划过高远的晴空。
马车碾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
车厢内,却是一片寂静。
林芷性子活泼,若在往常,这一路风光,早该引得她掀着帘子,雀跃地指给沐黎川看了。
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枯草地上,唇线微微抿着,一声不吭。
因为沐黎川的一句和离,林芷硬是同她怄了一个月的气。
她不是没想过认错,一路上寻了无数次机会,可她整日与圣贤书为伴,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开口,恰好昨晚在上一座城池内留宿,她特意去外面转了一圈,精挑细选了一支做工精巧的桃木簪子给林芷赔礼。
原本林芷看到簪子,面色已缓和了些,但沐黎川偏脑子搭错了弦儿,补了句∶“你不必忧心,明日便到麟州了,我怎么也不能将你再送回去。”
林芷闻言,瞬间又板起脸,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甩不掉了,所以才不得不带着我?”
看着面前笑容慈爱的白胡子老头,沐照寒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醒啦?来吃药吧。”
沐照寒坐起身,看着床尾站得笔直的两人,这才明白,自己没有死。
她接过张期手里的药丸,吞下,差点没苦得吐出来。
傅泉连忙倒了茶,递到沐照寒手上。
沐照寒饮下茶,痛苦地捂住喉咙,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这是什么……”
张期得意地笑笑:“这是我研制的五合一药丸,可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保心、护肝还能明目,旁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沐照寒看了眼风凌、傅泉,又看了眼张期,有些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骗子给骗了。
可心口却是舒缓许多,沐照寒勉强地笑道:“多谢大夫了。”
张期总算遇到个讲礼貌的病人,笑着摆手,将药瓶递给沐照寒:“这药药效很好,三天一粒,按时服用,平日里要少思虑、好好静养。”
“静养?”沐照寒握着药瓶的手顿住,她抬头,面上闪过一丝茫然,“不能习武吗?”
张期脸上的笑僵住,转头又瞪了风凌二人:“适当散散步、活动筋骨也是没问题的,女孩子家的不要学他们打打杀杀的,你父母呢?”
沐照寒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歌槿在一旁告诉她,沐妗已经替她向舅母说了身子不适,不便前去前厅同她们一起用膳。
兰夫人听了十分担忧,赶忙想找大夫一同前来,被沐妗拦下后,派人送来了吃食和一些补品,并吩咐下人好好照顾沐照寒。
沐照寒听后默了一瞬,最后只点点头,而后问起歌槿今日有何消息。
张期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开口劝慰:“没事的,若是无处可去,也可到济春馆去帮帮忙、学学医,也对你的心疾有好处。”
可沐照寒不死心:“内家功夫呢?慢慢练也是没问题吧。”
“你这丫头!莫不是在戏弄我?”张期有些生气,“不能学、通通不能学!你想练尽管练!今日聚气明日就能归西!来年转世投胎,说不定能有个好身体,圆了你的大侠梦!”
见沐照寒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张期后悔起来,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这也是为你好,你这身体,能活过三十就算老天保佑了,少想少做,才能活久一点,这世间这么大,你就不想多走走,多看看?”
“嗯。”
沐照寒声音轻缓,可风凌却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门被人大力推开。
贺玄义冲了进来,对着贺凌怒喝:“你怎么在这!”
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贺玄义目光扫向箱中,顿时一阵干呕。
他转头怒喝:“你怎么敢带死人到我家来!是想冲撞谁!”
贺凌挑眉,笑道:“这不是二哥你要杀的人?怎的能算是冲撞呢?”
“你这像什么样子!”贺坤一个头两个大,冲贺玄义怒喝,转头,忍无可忍,“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贺凌看向傅泉,傅泉受意,将箱子合上,抬走。
地面留下一圈血迹,贺玄义气得发抖。
贺凌挑眉:“看来二哥不太欢迎我。”
贺玄义咬牙切齿:“你知道就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歪心思。”
“哦?看来二哥对我的误会很深?”贺凌站起身,茶盏不离手,“实在不是小弟想住在府中让您不痛快,只是阿娘病重,当儿子的得尽孝不是?”
“别管我叫哥!你个庶子也配?”贺玄义一挥袖,嫌恶道,“想尽孝就把你那痨病娘接走!你们母子还想再在府里赖多久!”
贺凌耸肩,看向贺坤:“不是小弟我不想接,实在是父亲关照阿娘,一定要将阿娘留在府中养病,当儿子的,总不能违背父亲不是?”
贺玄义看向贺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爹?”
贺坤只觉得自己头疾发作,扶着脑袋到桌边坐下:“你小娘身体不好,这时候挪动,不是害她?”
可贺玄义才不管这些,他想起府外听到的话,委屈喝道:“你为什么这般在意他们母子!是不是想抬那个贱人做平妻!”
“啪!”
贺玄义眼前发黑,捂着脸半晌回不过神来:“你……”
“啪!”“旭王,”裴贞眯了眯眼,懒懒道,“你可要注意自己的名声。”
陆绎闻言摸了摸鼻子,终归是有些理亏,心道你裴家有心要护短,这哪里是他的名声,分明是裴嘉鱼。
裴贤久不在帝京,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一时也摸不清头规,见裴贞也插手,心道多半又是些纨绔争执,面上平添了两份无奈。
陆绎倒也不再管裴氏兄妹,翻身下了马,瞧了一眼晏十一,便直直往那陆清规面前去。
“三哥!你可算是来了!”
陆清规轻轻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驰道纵马,竟是毫无长进。”
陆绎闻言摸了摸头,似是才瞧见陆清规怀中的沐照寒,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三哥竟带了人来。”
陆清规将沐照寒护在怀中,神色未动,“听闻前些时候青鹿书院考学,你得了最末等。”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陆绎闻言不屑道,“小王的才学,又岂是那区区老学究可以窥见的!”
裴贞扣住缰绳,带着裴嘉鱼从后头驱马缓缓过来,似笑非笑,“顾丛乃天子帝师,凭他竟也不够一试旭王殿下才学,莫非竟比当今天子还要强上两分?”
“裴贞!”陆绎咬了咬牙,“你也太……”
又是一巴掌。“大人可教些正经的吧。”
“我不过一介小小商贾,怎会什么功夫?”
商贾?他可不是小小商贾。他可是能帮人脱了贱籍的神秘之人。
沐照寒闻言一愣,神色中不由得有些怀疑之色,“方才梁上轻功,我瞧你身手不错。”
“也仅仅是轻功不错而已。”陆清规笑着摇头,他眼中颇有深意,“倒是沐姑娘,虽是卖粮商贩,倒真是深藏不漏了。”
沐照寒实在无心与他周旋,咬着牙问道,“你既没有功夫,那你跟来作甚?”
陆清规只笑,“我也不知此处是龙潭虎穴啊。”
那笑陆颇有些欠揍的意味,沐照寒突然觉得手中拳头有些发痒。看着他貌美昳丽的面颊,她深深呼吸,“好。那你在此处等我。”
说着,她解开屋顶青瓦,露出一人宽的入口来。
不料此时一阵夜风吹过,从屋顶洞口漏入,摇得屋内烛火恍恍惚惚,几欲熄灭,只剩下月光寒水,缕缕洒入。
中年男人十分谨慎,见状立刻警惕环视四周,“屋顶有人!”
霎时间,外头三四守卫举着火把,脚步匆匆,聚拢而来。
沐照寒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一片青瓦,手肘抬起,力道从手腕甩出,只听得啪嚓一声,青瓦砸在一守卫脑门上,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擒贼先擒王,沐照寒盯准时机,从屋顶洞口一个翻身跃下,跳入屋内之中。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两个满脸横肉的守卫便迎面朝她袭来。
沐照寒反身躲过,抬腿便是猛的一脚,狠狠踹在其中一人腰窝子上。
另一人见势跃身至她背面,拿起屋内一把厚重三环大刀,狠狠朝她面门劈来。
沐照寒一个侧身,堪堪躲过那锋利刀刃,一缕发丝被那寒芒刀锋切断,飘摇落入地下。
险之又险。
守卫还欲再攻,却听得头上一阵响动,抬头一看,却被迎面一片青瓦砸中面门。随后便还有人翻身跃下,不由得下意识挡了一招。沐照寒岂能放过这般好机会,抬腿一脚,照着他心窝子狠狠踹去。
她看着不紧不慢飘逸落下的陆清规,在这危机四伏的场合格外显得格格不入。于是一边抵挡守卫攻势,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你下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在上面等着吗?”
陆清规指了指楼顶,其间已有院外的守卫火把闪烁,不言而喻,“上头那么多人,我怎么应付得来。”
神色很是无辜。
他并未露出十分忧虑的神色,倒像是开玩笑般,“沐姑娘,你可得保护我。毕竟……”
贺凌收回手:“这两巴掌是替爹打的,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当儿子的?竟敢对父亲决定指手画脚。”
贺玄义瞪着贺凌,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了:“你在教我怎么做儿子?”
“够了!”
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渐上手背,可贺坤浑然不觉。
他怒拍桌面,站起身:“你如今也是州府官员,竟为了这般的道听途说回府闹腾?左一个庶子、右一个贱人,那是你弟弟!你小娘!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幼尊卑,还有没有伦理纲常!”
贺凌是个疯的,贺坤不好教训,只能从贺玄义入手,停止这场闹剧。
贺玄义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他瞪着眼,不知所措地看向贺坤,泪水盈出眼眶:“我倒是要问问阿娘!他到底是不是我弟弟!那个贱人到底是不是我长辈!”
语罢,贺玄义夺门而出,只留下贺凌和贺坤相对无言。
“看来今日府中不好留你了……”
贺凌笑着打断贺坤的话,又回到椅子上:“阿娘病了,我得在跟前尽孝。”
见椅子上的人大有接不到母亲便不肯走的架势。
“我起初以为,你心里有旁人,是我坏了你的好姻缘,所以,你厌恶我……”
她说着,眼泪已涌了出来,“可我问过爹爹几次,他说他查清楚了,你并没有什么心上人,我便觉得,许是我娇生惯养,哪里做得不好,才惹你不喜。”
“半月前,我从外头折了不少花插在瓶子里,可你只看了一眼,便跑去书房了,然后,一夜未归。”林芷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还以为,是我插的花不合你的心意,又或是,你看到我发脾气训斥了下人,觉得我不贤良……”
她说得越是细致,沐黎川就越是无地自容。
她的每一次刻意的疏远,都被林芷仔细收藏,反复思量,最后从她自己身上,寻出千百个错来。
沐黎川跪行上前,想替她拭泪,却被她握住了手。
她的眸子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见底,眼尾泛着胭脂红,像被春雨打湿的桃花:“既如此,你并不讨厌我,是吗?”
沐黎川万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呆愣片刻后,木讷的点点头。
林芷闻言,粲然一笑,歪头用脸贴着她的手背∶“这样啊,那便好了……”
第 255 章 金兰契(二)
其实,沐黎川在与林芷成婚后的第二月,已拜入了杨鸿生名下,经他协助,不出半年,便平了父兄的冤屈。
只是,她并未如约定的一般同林芷和离。
她们谁都没有提及此事,依旧在外扮演着恩爱夫妻。
林芷私下里,却渐渐不肯再唤她姐姐,而是改叫她的名字,后来,直接如在外一般,唤她夫君。
沐黎川拒绝过几次,但林芷说,怕叫多了别的称呼,在外人面前改不过来,会露馅。
林芷也同她更亲密了,她们同榻而眠,同池共浴,她觉不妥,林芷只言都是女子,有何不妥,便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直到一日,沐黎川来了月事,疼得直不起腰,提前下职回到房中,蜷缩在榻上,隐约听到背后有声响,旋即感觉,有人在她身后躺了下来。
邵海摇摇头,说:“说实在的,邵家陷入两难境地。要是王家不倒,阴云避日,困着邵家。我们邵家迟早出事!”
沐照寒了然,说:“扳倒王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邵海笑了笑,说:“这封信,还不足以显示我的诚意?”
沐照寒指了指信封,说:“你拿空信封,来试探我?”
邵海思虑片刻,说:“沐照寒。家父的安危,你的前程,皆取决于你的弹指之间!”
沐照寒下了差,去日落饭店,进月字号房。她点了几个菜,红烧狮子头,杏仁粥,煎白肠,还有荞麦烧饼。
一刻钟后,有人敲门,正是黑伯。
沐照寒搁下筷子,说:“黑伯,坐下吃点东西。”
黑伯拘谨坐下,说:“主子。十月二十九日,给竹林寺泼红漆的是王家。”
沐照寒喝着杏仁粥,说:“正常。他儿子就要死了!”
黑伯诧异,说:“主子。这几日王园打发李固,寻找一个与王器相像的男子。”
沐照寒笑着问:“这个倒霉蛋是谁啊?”
黑伯认真地说:“是城北城隍庙一个叫恁三的乞丐,这乞丐有点低能儿,喜欢吃,父母早亡。”
沐照寒想了想,说:“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大理寺卿吴升。偷换日子,定了吗?”
黑伯压低声音,说:“十一月初七。主子,邵家派人去往北朔,与沐照寒联系上了。”
沐照寒心里窝火,说:“说了什么?”
黑伯面露难色,说:“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是看见沐照寒把信递给了他。”
沐照寒笑着问:“截获了吗?”
黑伯小心翼翼地把信递给她,说:“主子。您看。”
沐照寒把信打开,摸了摸信纸,是宣纸。她看了看上面的字,脸色凝重。她把信纳入怀里,说:“你们密切盯住她,要是有人想要带走她。那就让她死在北朔。”
黑伯领会,说:“主子的事情才有点起色。现在主子忙着与王家斗,这当口出这事,不能掉以轻心。”
沐照寒眉眼一弯,说:“不愧是黑伯。我先回去。”
沐照寒走在路上,发现有三三两两的流氓跟着她,面生的很。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路上不止两三个。她回到竹林寺,几个流氓进入寺庙。
一个脸上长着黑痣的男子,说:“沐经历,你考虑好了吗?”
沐照寒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你们是想让我考虑什么?”
男人吃着花生米,笑了笑,牙齿参差不齐。沐照寒别开眼。
那个男人说:“你根本就不是沐照寒,你是冒牌货。”他凑过来,想碰沐照寒的脸,沐照寒躲开了。
男人自我介绍,“我叫秦义,住在城北的城隍庙。我们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帮助王大人。我们就不会骚扰你。”
沐照寒感到好笑,说:“我不是沐照寒,还能是谁?你们要我怎么帮?”
沐照寒看到他衣衫褴褛,他的指甲里藏着黑泥。
秦义说:“你救出王器。”
沐照寒哑声失笑,说:“天方夜谭!王园真是老懵懂,怎么请了你们几个智障?你们这熊样能办个屁事?”
几个男人生气地发出声音,沐照寒感觉他们的声音就像驴叫。
秦义气愤地把花生米扔在地上,说:“兄弟们!这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一起上。”
沐照寒给秦义一个拳头,飞脚一踹,秦义翻倒在地。沐照寒快速地躲开他们,看见其中一个小喽啰在点香。
沐照寒开始感到有点头晕目眩,说:“妈的,给我玩阴的!”
秦义给沐照寒一巴掌,沐照寒趴倒在地。
秦义猥琐地笑,说:“小美人。”他一边凑过去,沐照寒把手放到背后,盯着他。
余白从竹林里看到此景,正准备冲上去营救。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带领着手下冲了进来,把几个喽啰打趴在地。
沐照寒迷蒙之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然后躺在地上,说:“阴魂不散。”
月影绰绰,余白好像看到是邵家的人。众人簇拥着的仪仗从远处缓缓而来,着了龙袍的天子与着凤袍的太后并行而至,只能闻得山呼万岁之声。
一时间歌舞皆停,众人向着殿前方向行跪拜礼,沐照寒亦在人群之中。
这是沐照寒第一次见到陆缨,那人从她的面前缓缓走过,她跪在地上,只能瞧见龙袍前后膝盖处各两条的龙章纹样,气势凛凛,吞吐万世升平。
高大颀长的天子从容地行过众人面前,面上带着些笑容,平声吩咐道,
“起来罢,今日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见众人不动,陆缨淡淡笑了笑,将裴太后扶坐到了殿上其中一个主位,方才转身缓缓坐在龙椅之上,眼底波澜未动,只抬手道,“诸卿平身。”
居高临下,不怒自威。想到这一点,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如被众星拱月的那个人。
沐照寒不喜束发,上朝回来就散了发冠,用一根银色发带抓了几绺头发松松地系在脑后,行动间长发衣袂飘逸如仙。
他倒是全神贯注地逗着猫,从陆清规这个角度看过去,但见雪肤花唇眉走丹青,长睫翕合间,雪夜月色般的目光拂过哪里,哪里就能开出花来的感觉,如果给一点山岚雾霭,他能本色出演神仙中人。
陆清规心中默默地给他以后的皇后妃子点了一打蜡,后宫争宠最大的资本——美貌,在这样的陛下面前,怕是起不了多少作用了。
“太后驾到——”殿中正一片和乐融融,门外忽传来一声唱喏。
沐照寒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彤云忙上前用帕子将他额上些微汗丝拭了拭。
“陆清规。”沐照寒将玉如意递过来,陆清规忙弓着背上前双手接了,低眸一看玉色晶莹通透,触手温润滑腻,打眼就知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才得如此。
陆清规忙把丝线解下,将玉如意又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
沐照寒接了,也没说话。
这会儿太后一行已经进了殿门,殿中除了沐照寒之外,其余人都矮了下去。
沐照寒在奴才们的行礼声中迎了上去,口中道:“姑母,您怎么过来了?”
宴上山呼之声又起,“谢陛下。”
陆缨的目光掠过宴上众人,孟砚一早得了吩咐,向另一头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便见忽然间烟花盛放,燃烧天际,如同百花齐绽,瑰丽异常,绚烂非凡。
夜宴众臣不由感叹,皆道新帝至仁纯孝,太后安康万福,大盛兴矣。
沐照寒未曾抬头,也不曾瞧见陆缨停留过的片刻目光。
“儿臣恭祝母后永南山之寿,驻松柏常青!”
陆缨站起身,举起酒杯,又向天祝道,“太后福泽绵长,天佑大盛!”
阶下众人亦是祝道,“太后千岁,天佑大盛!”
裴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皇儿!天佑我大盛!”
又有内侍捧过各府各宫的寿礼,一一唱过,裴太后方才满意笑道,“开席罢。”
伶人曲调起,众人共饮过一杯酒,便听得外头的内侍唱了一声,“宣王到!”
陆清规今日着了玄色礼服,金线绣过的吉祥云纹连横通袖,万字纹自襟口向下,又在下摆处绣上了金狮纹样,端的是长身玉立,龙章凤姿。
他自大殿外徐徐走进,眼底带了一些笑意,向着主位缓缓一拜。
“恭祝太后千秋。”
座下渐渐窃窃声四起,宣王离京数年,如今竟回来了!
裴太后的笑容未变,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原来是宣王姗姗来迟。”
陆清规亦是含笑,“太后寿辰,自然要备妥贺礼。”
陆缨饮罢杯中酒,手指轻轻叩过杯沿,笑着向侍立在一旁的孟砚道,“还不呈给太后。”
孟砚应了声是,便从宣王手中接过一个镂刻精美的木盒,镌有南疆国主徽记,一路捧到裴太后面前。
似是如今才有人发觉,低声问了一句,怎得今日未见裴世子?
沐照寒瞧了陆清规一眼,进京之时,陆清规便已经将国书归还裴世子,呈交了承明殿,陆清规手中的,绝不会再是南疆国书。
她莫名想起了裴贞先前所言,陆清规筹谋三年,这是扳倒谢真的利箭?
高居主位的裴太后见是南疆国书,便轻轻揭开了盒盖,还未曾仔细打量,便已是先出字字诛心之言。
“宣王夺了南疆国书?”
沐照寒打量过高座之上的裴太后,见她发鬓乌黑,妆容精致,谈笑间神采奕奕,毫无老态。
陆清规未辩,只是但笑不语。
裴太后取了盒中之物,方才阅过几行,便脸色大变,怒极而立,将手中绢帛掷于脚下,指着陆清规斥道,
“大胆宣王!偷换南疆国书,形同谋逆!骁骑营何在!”
“骁骑营统领裴贺在!”裴三身穿黑甲,执剑走进大殿,低首跪道,“参见陛下!”
裴太后看向来人,眼色狠毒,“裴贺!还不将逆贼陆清规拿下!”
一个内沐压着声音,说:“余哥,好像是邵家三公子。”
余白沉思片刻,说:“我们回去,和主子汇报情况。”
一群人从竹林里撤了出来。
邵海拉起沐照寒,给沐照寒泼了些水,按着沐照寒的人中,说:“沐照寒。醒醒,快醒醒。”
沐照寒逐渐清醒过来,推开邵海,走到秦义面前。
秦义疼得叫苦连天,两只眼睛都淤青了,被邵家的仆从打得遍体鳞伤。
沐照寒冷眼瞧了瞧,说:“刚刚你是用右手给我巴掌,是吧?”
秦义连忙磕头求饶,说:“沐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们是奉工部尚书王园的命令,我们拿了钱,求沐经历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沐黎川在外唤了几声,旁边一户才出来个精瘦汉子,他扫了眼二人的穿着,便知她们非富即贵,遂讨好的笑道:“可是那赌鬼欠了您二位的银子,真是不巧,他跑了有一会儿了。”
经他讲述后,她们才知晓,这本是个荒废的院落,两个月前一个赌鬼欠了钱,带着妻儿躲此躲债,前些日子去山下赌,今日还不上银子,又带着妻儿跑了。
他本就是躲债的,嘴巴严的很,便是周围住着的,也不知他们一家姓甚名谁,更不知他们又跑去了何处。
听闻那小姑娘有这样一个父亲,沐黎川愈发担忧起她的安危了。
她折返回山路上,迫不及待想去寻,但又不知该去何处寻,恰此时,去城中求援的车夫赶了回来。
与他一并来的,还有麟州府的同知。
同知言说,庆王爷牵头,在城中给沐黎川设了接风宴,有些头脸的权贵们都到了,就等她了。
沐黎川只得暂且做罢,先同他们进城。
林芷抱了狐狸,跟她上了新的马车,见她仍忧心忡忡,笑着安慰道:“夫君且宽心,你是知府,待上任了,再差人去寻那孩子便是了,左右,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着,伸手勾了勾她的衣角。
沐黎川浅浅一笑,也勾住了她的手指:“是啊,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 256 章 岁岁长安
初元三年,都察院御史郭芸费尽心思,以托孤为由,将一个开国老将的孙儿送到了沐照寒府上。
那少年自西北来,十七岁,身量很高,挺拔得很,往那儿一站,活像一株迎着风沙长起来的小白杨。
春寒尚未褪尽,他便整日打着赤膊在后院练武。
虽然陆清规看他颇为不顺眼,言语间也多有刁难,但他的眉眼总是舒展着的,笑起来嘴角上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盛夏最烈的日头都盛在了里头。
自沐照寒掌权来,总有人给她送形形色色的美人,或为攀附,或埋眼线,她也不拒绝,尽数收下,放些日子,摸清来意,便寻由头将人赶走了。
只是这次郭芸送来的,比之前每一个狐狸精都难缠。
纵然陆清规经验丰富,也还是用了小半年,才将他扫地出门。
离开那日,少年眸中含泪,端的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站在门口不肯上车,非要见沐照寒最后一面。
这样的路数陆清规见了太多,挥挥手让几个精壮的陆家军将人架住,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闭,骏马飞驰,送他回北地给他祖父看坟去了。
陆清规目送马车走远,忽听背后传来一温润的声音:“好歹是忠良之后,侯爷这般是不是有些无礼了,再怎么,也该设宴送送的。”
沐照寒亦是仔细打量来人,随后摇了摇头,“倒是不曾打过照面。”
雪茶嗤地一声笑了,“这样说来,倒像是个芝麻小官了?怎得摆起这样大的谱来?”
沐照寒冷哼一声,“能看出来几分作威作福的样子。想来是在百姓面前摆谱惯了的。”
见二人窃窃私语,眼中还不时露出鄙夷嘲讽之意。那跟班倒是先急了眼,瞪圆了眼睛看着二人,
“说你们呢!愣着干嘛!小心罗大人生气!”
雪茶正要张嘴表明身份,却被沐照寒堪堪拦住。她斜睨那跟班一眼,冷笑道,“罗大人是哪家的大人?”
“放肆!出言轻狂!你们竟敢对大人不敬!这位乃是兵部职方司主事,罗统大人!”
雪茶闻言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遮掩也懒得遮掩,揶揄着对沐照寒说道,
“难怪大人没在朝中见过,原真是个兵部最末流的七品芝麻小官。”
说着,她看着刘世昌肥肉抖动的脸,嘲讽道,“刘世昌?这就是你说的动不得的背景?”
罗统不料自己还未来得及大发官威,就先被小小女子一顿排揎,自然是恼羞成怒,
“真是好大的口气!七品小官?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我七品小官的厉害!”
沐照寒眼神示意雪茶先将刘世昌松开来,随后抬眼扫过罗统,似是调侃地问道:“哦?有多厉害?”
见她这般挑衅,罗统岂能忍受,索性吩咐一旁的跟班道,
“好好好!口出狂言!阿江!将这目无王法的两人捉拿!给我丢进大牢里去!”
沐照寒冷冷一笑,“捉拿?有何罪名?”
“你还敢问罪名?”刘世昌见缝插针,他甩了甩被雪茶拧得僵硬发麻的手臂,对着罗统好似诉苦般说道,
“表兄,今日我府上当真是接二连三,祸事不断!先是这两个臭娘们大闹我刘府,紧接着我府上丫头又被人劫走。这分明是冲我来的!”
“听见了么?这就是罪名!”高岳松了松眉头,放下行述开口道:“此案背后是谁,可有眉目?”
沐照寒低头拱手:“草民不知。”
高岳长叹口气:“也罢,此事本官知道了,定会给你个交代。”
“多谢大人。”
沐照寒让开路,童伯一抖缰绳,马车离去。
“成何体统!你们这成何体统!”
张期光着脚,接过傅泉递来的鞋子,颤颤巍巍套上脚。
“风阁主,小老儿上次没有得罪您吧?您的药我都是给您对折算的吧?为何要这么对我!”
门外是莺歌燕舞,娇笑声不断,张期满脸通红,像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恨不得把脑袋蒙起来。
风凌摸了摸鼻尖,讨好地笑笑:“这不是事急从权?我这儿有个朋友快死了……”
傅泉拽着张期走到床边,还好心地替他披上衣裳:“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们这等武夫计较……”
张期一声冷哼,却还是靠向床边,准备伸手搭脉。
躺在床上的沐照寒,此刻是那么的娇小、瘦弱,脸上涂的白粉还没洗去,紧蹙着眉头,可怜极了。
张期脸色大变,回头瞪向二人,胡子颤抖:“畜生……畜生啊……”
原以为他们只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未成想还会欺负这么小的姑娘。
风凌心知张期是误会了什么,开口欲辩解,可张期的手已经搭在了沐照寒的腕间。
看着老头顿时皱起的眉头,风凌顿时闭嘴。
不会真被他吓死了吧……
“这小姑娘有心疾,她的药呢?”
“什么药?”风凌想起沐照寒倒地前嘴里嘟囔的两个字,“没见过她吃药啊……”
张期瞪了风凌一眼,转头又看向傅泉。
傅泉立刻受意,将肩上的药箱递了过来。
张期摇摇头,取出药瓶,倒出药丸。
可看到沐照寒紧闭的嘴,和鼻下血红的掐痕,他又回头瞪了眼风凌,从药箱取出银针来。
银针过火,扎入穴位。
片刻后,沐照寒幽幽转醒。
“听见了。”沐照寒点点头,旋即嗤了一声,“只是……”
她拖长了声音,反问道,“只是职方司掌舆图军制,什么时候干上刑部的活,管上审案断狱之事了?”
罗统一愣,不想她竟对兵部司职寒此照楚,于是微微眯着眼睛,“你这小娘们,倒是知道点东西。”
他上下打量沐照寒,见她所知详细,且一身素色劲装也是不菲,便试探问道,
“你知道得这般照楚,可是家中有人在朝中供职?你若说出来,我或许可以给个面子,姑且放你一马。”
沐照寒只轻笑着摇头,“若没有,又寒何。”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罗统冷笑一声,“我虽是兵部之人,可也认识几个刑部兄弟。想要治你的罪,不过是轻而易举。”
刘世昌忙说道,“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将她二人留在我府上,我自有办法对付。”
说着,他嘿嘿一笑,挤成缝隙的小眼中露出污秽的光。
罗统闻之所言,不由得也是眉头轻皱,低声骂道,“你就这点出息了!”
刘世昌讪讪一笑,亦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语气回道:
“表兄不知原委。这俩臭娘们冒充朝廷办案,在我府上招摇撞骗!包藏祸心,还对我动手!我岂能轻易放过?”
罗统一听,一脸惊异之色看着沐照寒,“还有这等奇事?你俩冒充什么不好?这般胆大竟敢冒充朝廷官员?朝廷官员也是你们两个女人能冒充的吗?”
说着他复又看向刘世昌,“你怎得会被这种拙劣话术糊弄?”
“谁真被糊弄啊,我这不是瞧她俩模样不错,这才陪她们玩了一会,谁知道她们竟敢对我动起手来。不过这俩娘们好像真知道点什么。可不能轻易放过。”
说着,他又低声补充道,“这俩娘们刚刚手里举着个什么不知名头的令牌唬人,我这才叫人将您请来,以防万一。”
罗统听着听着,终于琢磨出来一点不对劲的味道,皱着眉头问道,
“令牌?什么令牌?”何文才迎上沐照寒的目光,顿时冷汗浸透官服。
晋家丫头生前一向胆小温顺,断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莫不是真的厉鬼索命来了?
这一想法出现,何文才瞳孔放大,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你不是晋岚,你到底是谁?”
口口声声说沐照寒是恶鬼,可真遇到了恶鬼,何文才却惊慌失措起来。
沐照寒心底一阵嗤笑,轻轻两步靠近他:“何大人,你在害怕什么?”
自己亲眼看着咽气的人,此刻又活生生站在跟前,用别人的语气同他讲话,教人如何不害怕!
极度的恐惧将何文才淹没,抬头,却瞥见沐照寒脖颈上的青斑。
那是他掐死晋岚时留下的痕迹。
是了,恶鬼上地又如何,占的不过一个小丫头的身而已。
他能杀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刹那间,何文才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的手悄悄摸向身后石头。
眼前的小动作落在沐照寒眼中,她嘲弄一笑,袖中的手捻住药丸。
石头举起一瞬间,药珠从沐照寒手中飞了出去。
“啊!”
何文才还未起身,便觉腰间一麻,半个身子软了过去,石头砸在腿上,痛得他一声嗷叫。
沐照寒这才亮出怀中腰牌,“刘员外说得是这块令牌吧。”
罗统显示眼睛眯起,仔细打量这块令牌,随后眼中不由得露出惊骇之色,被吓得退后两步,声音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发抖,
“你……你是……”可谭月琴看不出沐照寒的深意,她只恨透了沐照寒这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她咬牙冷笑:“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将你送到大理寺吗?”
谭月琴扬起下巴,颇为骄傲地靠近沐照寒,盯着她的眼睛,想亲眼看看她崩溃的模样,一字一句道:“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太子。”
“太子?”沐照寒抬眸,瞥见谭月琴鬓间金鸾,九羽衔珠,是皇后才能佩戴的首饰。
谭月琴扶了扶耳后:“你入狱时,我已有了三月身孕。”
太子?身孕?
沐照寒不答他话,却冷哼一声,“我说怎么刘世昌臭名昭著却能安稳寒山,原来就是有你们这些官官相护之人。”
只见她面色寒若冰霜,“你穿着这一身官服,就是这样用来欺压百姓的?”
罗统似是不敢相信,眼中仍有狐疑之色,“你……你真是大理寺的人?”
“怎么?罗大人也不认得字?”雪茶冷笑一声,“当朝第一女少卿的名头,罗大人没见过,也该听过吧!”
罗统压根未把她往朝中唯一的女官员身上想。毕竟这些在他们眼中的堂堂从三品大官,怎么会理会细枝末节的百姓小事。
一时间不由得冷汗涔涔,进退两难。
见他态度一瞬间转变,纵使刘世昌再嚣张,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却仍是不敢相信,连缝隙般的小眼也瞪大了几分,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道,“表兄?这娘们真是朝廷的?可她是个女人啊……”
罗统见他仍不知事态,不由得回头怒瞪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平日里小打小闹,欺男霸女也就算了,不过是一句话一顿酒的功夫,就能帮忙将事平了。今日却惹到这样一尊大佛,还将他牵扯进来,罗统不由得十分恼怒,无端生出几分悔意。
就不该掺和他这些烂事儿!
沐照寒脚步顿了顿,看着迎上来的陆清规,牵了他的手:“走吧,她没事的,她早该哭一哭的。”
这场哭泣早该在登仙楼穹顶塌下时便来的,只是,迟到了多年。
今日过后,不管她是选择继续做灵溪,还是重新做回清泓,她都不必,再被困在她的十六岁了。
二人来时的马车,原是岐舟赶的,但他席间也饮了酒,恐冒失车不稳,便先行回去,唤了其他人来。
可沐照寒并未上车,给了车夫一块银子打发他去吃酒,便同陆清规一起,踏着月光往家中走。
沐照寒记得,她第一次与陆清规并肩走在青云县的夜路上时,也有这样亮的月光。
只是那时的她无心欣赏,倒是辜负了那月色。
晚风卷起了醉意,她眯起眼,看着银白色的石板路,忽然仰头笑道:“好亮的星辰,明日定然没有风雪。”
陆清规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应道:“不止明日,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以后,都是坦途了……”
沐照寒闻言,往他肩头靠了靠,也开怀的笑了起来。
长街尽头,沐府的大门虚掩着,门内透出暖黄色的灯火,静候归人。【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