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就死了?”贺玠指着自己。
裴尊礼眼底淤积着隐痛,那感觉让他几欲作呕。
“明鸢……也去世了。”
意识到不对,贺玠立刻站起来捂住了裴尊礼的嘴。
“不说了不说了。我不问了。”掌心中是他冰凉的嘴唇,贺玠也顾不上避嫌一说,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我大概清楚了。剩下的让我自己回想起来就好。”
“不要!”裴尊礼猛一抬头,“不要想起来!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他的神情太过凄然,贺玠仿佛能透过那双眸子看到自己惨死的那一天。
“不想就不想。”他又下意识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话。抱紧了怀中比自己高大不知多少的身体。
先察觉到不合适的还是裴尊礼。想起自己刚刚才被师父“拒绝”,他慢慢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都已经过去了……”他的眼神在说谎,他根本还没有放下,“明鸢她现在,也该是投胎到一户好人家,无忧无虑四处游历了吧。”
不。她就在离你十里内的地方,估摸又在睡回笼觉了。
贺玠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眨巴眼睛道:“不能拥抱?”
裴尊礼一愣,手背抵住嘴唇。
“师父若是不能接受我,这些举动……还是莫要再做。”他轻咬住手背上的皮肉,“我也会,注意分寸的。”
贺玠盯着他蹙起的眉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随你吧。”
他其实不想这样说,可话到了嘴边就不受控。
贺玠蓦地很讨厌自己。活了这么久,若那些年多与凡人妖兽接触,是不是就能解开现在乱如麻的思绪了?
他不想在什么都没明白的情况下向裴尊礼做出回应。那对他太不负责了。可是现在这样……真的是自己所希望的吗?
“我得去找庄霂言。”裴尊礼掸了掸衣袍,那里有一片飘落的枯叶,“龙骨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还有那个……伪装成明鸢的家伙。那个混小子绝对还有事瞒着我。”
他转身向梅园外走去,贺玠只迟疑了一霎就追上了他的脚步。
然后,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裴尊礼愣了一愣,手指不自觉向内蜷曲,想要抽开。
“师父。这种事情也……”
“牵手也不行吗?”贺玠直勾勾看着他想要回避的眼睛,“你小时候我也经常牵着你走啊。”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贺玠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因为师父你已经拒绝……”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贺玠蓦地拔高了声音,心尖的刺痛传到了指尖,“我只是……我还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情爱。但我,不讨厌这样……不讨厌你对我做的那些。”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对我,有耐心一点?就像你小时候我教你那样,你教教我,要怎么去回应?”
“我教你……”裴尊礼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不跳了。师父用这种坦诚炽热的目光看着自己,就算什么都不说,他都会溃不成军。
但是。这种事情,要怎么教?
“就比如牵手。”贺玠把他的手托起来,“我一点都不讨厌和你牵手。甚至感觉很好,很舒服——你不要误会,这种感觉和牵小时候的你是不一样的!”
贺玠叽里呱啦一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现在,没有把你当作是小孩子了。你很厉害,我真的很佩服你,发自内心!”
蠢死了!我到底要说什么啊!
“嗯……所以,我想一步步来。你再等等我,让我自己琢磨琢磨。”贺玠放开他的手,气势弱了几分,目光也平添一丝羞怯,“因为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明白,想和你生孩子的那种喜欢,是什么喜欢的。”
最后一句微若虫吟的话带来了一阵风,只吹起了裴尊礼的头发。恍惚间,他以为身旁所有的朽木都被春风吹醒,挂满了朵朵红梅。
“师父……”
他真的感觉要死掉了。仿佛饮下了世上最浓烈的剧毒,屏住了听觉,模糊了视线,攥住了呼吸,攫取了心脏。
那一刻,就算贺玠让他拔剑自刎,他也会毫不犹豫结束自己的性命。
师父,你真的,太可怕了。
第280章 萌芽(三)
——
对于是否能够牵手的争议贺玠赢得毫无悬念。裴尊礼方才的义正词严被他一个眼神就轻松化解,说不出半个“不”字。
其实贺玠真没有逗弄他的心思,相反,他很正经,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正经过。
他答应了裴尊礼要好好参悟情爱之意,就要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两人就这样虎口交叠,掌心贴着掌心一路往回走。贺玠自觉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接触,过去两人做了无数回,可裴尊礼却紧张得左脚绊右脚,手指都僵硬得弯曲不得。
有点可爱。贺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掩嘴一笑,在对方投下视线之前又绷直了嘴角。
裴尊礼也对贺玠的态度摸不着头脑。在他自己看来,互通心意后要么被残忍拒绝,要么被欢喜接受。现在师父却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第三条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想让自己教他,怎么教?要教些什么?
喜欢与否,不都全凭着一颗真心吗?
可师父的真心到底是什么?
裴尊礼觉得自己快要走火入魔了。
“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快要到庄霂言他们藏身的破屋时贺玠松开了手,意犹未尽地看看掌心,“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就是裴尊礼的手掌暖乎乎的,让他不舍得松开。
裴尊礼轻叹一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进门之后,两人默契地拉开一定距离,那点微妙的氛围很快在尾巴的欢呼声中烟消云散。
“发生什么了快跟我讲讲!”小尾巴贴在贺玠脚边绕来绕去,还对裴尊礼谄媚道,“爹,我一直好好看着那家伙让他没有乱动哦!”
庄霂言正躺在地上高跷二郎腿,扫了眼裴尊礼的脸色轻蔑笑道:“看这出,是颗粒无收啊。”
“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裴尊礼向来不喜欢兜圈子,“监兵说,那块龙骨是明鸢给她的。”
庄霂言倏地不动了。
“什么!”桌子上传来诧异地怒吼,小山雀中气十足的叫喊回荡在房梁上。
“呃……”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她又缓缓别过头,“这个明鸢,是谁啊……”
裴尊礼走到庄霂言身边,挥手解了他的绳索:“你知道为什么?”
庄霂言皱着眉,何其无辜:“什么事都能算到我的头上?鸢丫头的身体还留在归隐山中,我有通天的本领能让她借尸还魂?”
裴尊礼咬紧牙关:“可那个‘裴明鸢’自称是万象皇妃!”
庄霂言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动,留下几道泥痕,面不改色道:“那又能说明什么?宫中知晓鸢丫头容貌的可不止我一人!”
“你是说,有个知道她长相的人,刻意扮成了她?”裴尊礼抓住了对方言语中的纰漏。
“我不知道。”庄霂言冷声回答。
二人之间的气氛离剑拔弩张只差一颗火星,关键时刻贺玠挺身而出,从两人中间走过,径直来到了小山雀身前。
“借过借过。”他把山雀捧在掌中,慢慢走到门边,“有一个老人家要去喂鸟了。”
随后他顶着几人迷惑不解的目光退出了屋子,撒开腿跑到附近隐蔽的拐角,蹲下,把裴明鸢放在地上。
“怎么回事?”裴明鸢急得扇翅膀,“竟然有人敢顶着本姑娘的脸毁我清誉!”
贺玠言简意赅地向她解释了一遍,锤头道:“我们现在也没头绪了。关键就看庄霂言怎么说。”
“那小子绝对有问题!”裴明鸢斩钉截铁,“我一问他为什么惹兄长生气,他就闭口不言,眼神飘忽。他从小心虚时就是这样!”
贺玠头疼地揉揉眉心:“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明明是来找监兵神君的。但看这架势,她是一心扑在谋反上,不会在意什么妖王了。”
裴明鸢叉腰思索片刻:“那神君真的说是我给她的龙骨。”
“准确来说,是一个自称万象皇妃的你。”贺玠耸肩,“但那时监兵她喝醉了酒,根本没分辨出到底是妖术所化还是别的鬼东西。”
裴明鸢挠挠头,语气微沉:“若真是这样……那个背后指使的人恐怕在皇族中都是相当厉害的人。”
她顿了顿:“虽然我没等到入宫那会儿就先死一步,但我记得那时万象传来的谕旨上有写,圣上赐号我为如月。”
但她最后并未踏入宫中。
贺玠吸了口凉气——也就是说,知道裴明鸢被赐号如月的人。只可能是圣上和他身边的心腹。
一人一鸟相顾无言,半晌贺玠轻声开口:“丫头,你当时到底是怎么……”【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