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百雀煞_青瓦覆雪 > 第372页
    贺玠盯着这双黑亮的圆眼睛,知道他没有欺骗自己。


    这时老奶奶终于追上了布匹,步履蹒跚地走回来:“大河啊,快谢谢这位年轻人。我们回去吧。娘今儿给你买了牛骨,回去熬汤喝!”


    青年人再次给贺玠递了一个哀求的眼神,这次贺玠松开了手。


    他的确是一个善良的孩子。自己也就没必要阻碍他追求想要的温暖。


    贺玠回头再看了一眼相依而行的“母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拨乱了。


    那么我呢?我身为妖,我也能融入凡人所说的家吗?又能和谁一起呢?


    他心事重重地收回目光,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变故发生了。满载布匹的小推车在上坡时碾过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但却让那饱经风霜的板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宣告了它寿命的终结。


    车轮崩裂,车身解体。成堆的布匹如山倒冲向后面的老人。一张布虽轻,但抵不住成百上千张的重量,若真压在奶奶身上,她必死无疑。


    来不及了。贺玠心里暗叫一声,还没等他运出妖力,那个犬妖青年已经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护在老奶奶身前。


    坏了。贺玠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还没平息就被冻成了冰川——犬妖为了救她动用了妖力,那个味道别说自己,恐怕整个榷场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果然,坚守榷场大门的护卫们一齐抬头看向这边,相互交谈了几句就朝着这边奔来。


    “你快走!”贺玠大步冲到犬妖身边,按下了他失控弹出的兽耳,“带着奶奶走!”


    犬妖点点头,想要扶起奶奶,却见她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你……你不是我的儿子!”奶奶还没有老糊涂,看见那对犬耳时什么都明白了,“你是妖……你是妖!”


    “不是的娘!”犬妖心急如焚,“快些跟我走吧!”


    “不对不对!”奶奶浑身发抖,居然比看到倒塌的布匹还要惊慌,“你走开!你根本不是大河!救命啊救命啊!有妖在这里,救命啊!”


    奶奶叫得撕心裂肺,犬妖搀扶她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跪坐在地失魂落魄地看向贺玠。


    “你走吧。”贺玠俯身在他耳边道,“这里还容不下我们苟活。”


    “可是奶奶……”事到如今,他还是放不下这位老人。


    毋庸置疑,他是无害纯良的好妖。但没有凡人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交给我。”贺玠拍拍他的肩膀,“快走。”


    犬妖咬住下唇,擦掉眼角泛起的泪花,依依不舍地看了奶奶一眼,想伸出手再碰碰她,换来的只有令人心碎的叫喊。


    一只小黄狗扭身跳进了路边杂草,很快就消失了踪影。姗姗来迟的护卫们只看到一地五彩斑斓的布匹和惊慌失措的老奶奶。正在商议的裴尊礼和几位统领也跟在后面,统领们议论纷纷,宗主的脸色阴云密布。


    “救、救命啊!”老奶奶看到裴尊礼就像看到了主心骨,扑到他脚边,“刚才有个妖怪在这里,他想要害我!”


    裴尊礼知道那不是贺玠的妖息,但还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摆明立场——看你怎么说,我都听你的。


    贺玠轻轻摇头,裴尊礼立刻意会,一边扶起老人一边对护卫们道:“没事。他是我的人。”


    “那刚刚的妖力气息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啊,那是我。”贺玠搓搓手,用了点小术法,“不得不说,妖的东西还是挺好用的。我们偶尔也会跟着宗主学一些。”


    他拍拍裴尊礼的肩膀,得意一笑:“是吧?”


    第295章 过去篇·折柳(二)


    ——


    “师父。”


    “诶。”


    “师父。”


    “做什么?”


    “……师父。”


    “有事说事。”


    贺玠趴在云罗阁书房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草药集。裴尊礼就坐在他身旁,面前依旧是书堆如山的桌案。窗外夜色已深,屋内就点了两盏灯台,一人一个照着手中的书。


    从榷场回来后贺玠就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夜深,中途裴尊礼几次想要开个话头,但见他兴致不高就没再说什么。问吧,师父会不乐意。不问吧,他心里又憋得慌。犹豫许久,裴尊礼只能用上小时候撒娇耍无赖的手段,具体实施方法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喊师父,配以蹙眉垂眸的神情,屡试不爽。


    “这本书我读不明白。”裴尊礼仰躺倒在软榻上,把那本《妖族通典》举在贺玠眼前,“这上面说人与妖共生乃无稽之谈,妖人携手,殆无天日。可我和你不就能安安稳稳一辈子吗?”


    贺玠把书反扣在他脑袋上:“说什么一辈子呢。小孩子别把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挂在嘴边。”


    裴尊礼笑笑,侧躺在贺玠身边:“那师父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我当然可以陪你一辈子啊。”贺玠漫不经心道,“别说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成。”


    裴尊礼眼睛比烛灯还亮:“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人与妖共生。就是在一起生活,走同样的街道吃同样的食物。住同样的楼房看同样的杂戏。”


    “那不可能。”贺玠坐起来,揪起他的一缕头发开始编小辫儿,“我就是妖。我可太清楚妖的本性了。人与妖为伍的下场不会好过的。”


    裴尊礼定定看着他,半晌轻声道:“人也一样。没差。”


    贺玠把编好的辫子甩在他脸上:“你小子就是想说今天那事儿吧。”


    “师父不想说就不说。”裴尊礼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可以先叫我。”


    “叫你然后把小妖抓走?”贺玠故意打趣他。


    “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裴尊礼翻了个身,揪住贺玠腰带上的挂饰放在掌心研磨,“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点也不讨厌妖,一点也不……”


    他看书看得乏了,声音染着化不开的疲倦。贺玠感觉耳朵里藏了个铃铛,被他这个声音撞得铃铃响。


    他的声音是什么时候脱掉稚气,变得低沉稳重的?


    贺玠低下眼睛,目光在触及到那如水墨画般的眉眼时又立刻跳开。


    师父,我喜欢你。


    贺玠猛地把书拍在榻上,吓了裴尊礼一跳。


    “先别睡。”贺玠觉得再这么下去要出事,必须得聊聊别的,“榷场的事情怎么说?还有鸢丫头那边,你怎么解释?”


    裴尊礼捂着嘴打哈欠,眼睛半闭不闭:“榷场那边我搪塞过去了。但明鸢入宫之事也不能再拖了……我等得起,陵光的百姓等不起。”


    贺玠心下一寒,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裴尊礼头上。


    “如果我们不是裴世丰的孩子就好了。”裴尊礼嘶哑道,“就出生在寻常百姓家中,无忧无虑地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


    “那你就永远爬不到今天这个位子了。”贺玠有些不能理解,他以为凡人都是渴望权势金钱的。


    “那再好不过了。”裴尊礼道,“我其实没有渴望这个位子。”


    贺玠不悦:“那我费这么多年牛劲帮你是为了什么?”


    裴尊礼只看着他笑:“这个我比师父懂得多。”


    贺玠捏捏他的脸:“说清楚。”


    “权势并不意味着无所不能。相反,它能禁锢住很多东西。”裴尊礼还在把玩他腰间的配饰,“因为权势,等同于责任。”


    百姓供奉他,他得回以应尽的责任,想方设法让陵光变得更好。只吃不吐就成贪腐之辈了。权力二字,既是光耀也是枷锁。


    “这些事你比我悟得明白。”贺玠弹了他一个脑瓜嘣,“你先去睡觉吧。我去看看鸢丫头。”


    说完他就想坐起来,可某个不安分的手立刻从腰侧攀上他的胳膊,裴尊礼看着他眨眨眼睛:“我今晚就睡在这里了。”


    方便处理事务,可以理解。贺玠点点头:“好。晚上盖好被子。”


    裴尊礼还是没松手:“我就在这不走了。”


    贺玠愣了愣:“好?”


    “但是这里没有暖炉。”裴尊礼说得理直气壮,“我晚上会冷。”


    “那就回去睡。”贺玠不明所以,“郁离坞我给你放了五个暖炉。热不死你。”


    “五个暖炉。”裴尊礼莫名其妙被这句话逗笑了,“好奢靡啊。”


    贺玠拍拍他的头,扯过薄被给他盖上:“快睡吧。”


    他起身吹灭了一盏灯,屋里顿时暗了一半,裴尊礼眼中的倦意更深。


    “那你今晚住哪?”他问。


    这么晚了,贺玠也没想着回归隐山去,就道:“我去你房间凑合一晚吧。反正你不嫌弃我。”


    “可是那边没人气,很冷。”裴尊礼小声道。


    “没事。我有五个暖炉。”贺玠扭扭僵硬的腰肢,抬脚就向外面走去。裴尊礼侧卧在榻上默默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深,可直到他离开都没有说出一个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