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不见,这人还是这么会说话。


    白玉京因为这一句话恼羞成怒得险些呲牙。


    不过在谩骂即将脱口之际,白玉京猛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在玄冽面前装出来的形象。


    ……不行,要是现在暴露,这石头能取笑他的东西就更多了。


    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擦了一下嘴角的鲜血,一下子变回了那个我见犹怜的可怜蛇妖:“……仙尊见笑了。”


    说着,他似是有些落寞地垂眸:“我并非他的妖宠,而是他的师尊。”


    由于先前为了故意恶心玄冽,此刻的白玉京堪称衣衫不整,浅粉的衣襟染上灵血后变得鲜艳异常,寒夜的雾气打湿了他的鬓角,把他衬得格外狼狈。


    可怜的小蛇妖鳞片尚未蜕全便给人当起了师尊,未曾想反被白眼狼当作换取前途的筹码。


    若是旁人未见他方才那副危险凶狠的模样,眼下恐怕当真会被他哄骗过去,不免心生怜惜。


    但玄冽从头到尾见识过他的变脸后,此刻心头泛起的便是另一种微妙的情绪了。


    玄冽垂眸看着他的发顶:“你既是他的师尊,本尊杀他,你为何不恼?”


    ……本尊你个头,装模作样的臭石头。


    白玉京心下磨牙,可惜他骑虎难下,一个谎说出去便要用更多的谎话来圆:“仙尊说笑了,小蛇谢您还来不及呢,怎敢恼怒。”


    “逆徒献师求荣,本就是我教导不周,幸得仙尊抬爱,才未落得被剖丹剜鳞的下场,至于逆徒的命……那是他的报应。”


    状若可怜的小美人怯生生抬头,温顺道:“我与他师徒缘分既尽,何敢记恨仙尊。”


    逍遥泉中水汽蒸腾,将白玉京薄纱般的衣料尽数打湿,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那着实是一幕难得一见的艳景,玄冽过了足足半晌的时间才再次开口道:“你当真相信沈风麟已死?”


    “以仙尊的实力,既已出手,他自是毫无生还的余地。”白玉京连忙道,“我并无救他之心,还请仙尊明鉴。”


    玄冽却道:“本尊并不是在试你的忠心。”


    ……不要脸的东西,本座对你何来忠心?!既然不是试我那是什么意思,多说几个字能要了你的狗命吗?


    白玉京心下暗骂玄冽这狗东西十年不见,说话还是这么故弄玄虚。


    不过玄冽下一句话却让他骤然闭上了嘴:“你可听过人皇宋青羽?”


    ——青羽!


    白玉京瞳孔骤缩,当即翻脸柔声道:“久闻女帝之名,我在笼中时,听闻她已飞升……”


    担忧、埋怨与焦急一起涌上心头,但他又怕多说多错,最终千言万语只汇做一句话:“仙尊提她是何意?”


    听到“笼中”二字,玄冽呼吸一顿,眼底骤然闪过一道阴沉之色,快得白玉京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过很快他便转过身,向池水深处走去:“本尊与她有故,她飞升之后,曾降一密言。”


    ——她小时候练剑被你揍得满地乱爬,长大了登基被你嘲讽和她小爹一样又蠢又犟,她和你能有什么故?


    白玉京被玄冽的不要脸给惊呆了。


    但为了养女的安危,他顾不得其他,连故意套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便跟着玄冽下了温泉,靠坐在对方身旁装乖道:“敢问仙尊,人皇所言为何?”


    玄冽看向他被泉水打湿的衣襟,半晌才扭过头淡淡道:“她所言者仅三字。”


    白玉京急得恨不得揍他:“哪三字?”


    玄冽道:“沈风麟。”


    这时候又提沈风麟干什么?


    ……不对。


    白玉京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青羽所言并非其他,而是沈风麟这个人。


    指尖无意识攥紧玄冽衣袂,白玉京垂眸看向温泉水面倒映出来的璀璨银河。


    ——你飞升后到底看到了什么呢,青羽?


    若有难处,为何不来寻我?


    思及此,白玉京对身旁人泛起了一丝微妙的埋怨。


    这王八蛋既然早知沈风麟有问题,不可能轻易陨落,当时为何直接出手?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正被他暗骂的王八蛋恰在此刻开口道:“事已至此,你还相信你的好徒弟当真已经死了吗?”


    白玉京脱口而出:“仙尊既然知晓他能假死求生,当时又何必费力?不如直接将他扣下,以您的实力,定能让他如实托出。”


    前面那些话里面有多少是虚以委蛇不好说,但这句话里面的埋怨却清晰可见。


    玄冽闻言扭头看了他三秒,随即以一种白玉京无比熟悉的口吻道:“你被他卖得不亏。”


    白玉京:“……”


    在人恼羞成怒之前,玄冽难得解释道:“他若真愿意全盘托出,宋青羽也就不必几经周折了。”


    白玉京反唇相讥:“可眼下他既然没死,岂不是我们在明,他在暗,仙尊多此一举是何目的?”


    听到“我们”两字,玄冽话音一顿,语气微妙地上扬了几分:“你以为他在暗,我们在明,实则相反。唯有绝境之地,方能逼出奇诡之处。”


    在将沈风麟逼到绝路上这一观点上,白玉京其实和玄冽不谋而合。


    然而没等白玉京细想,玄冽下一句便是:“若按你所说直接挑明,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


    ……行行行,我目光短浅,我愚不可及,四海八荒属你最算无遗策。


    不过你既然这么算无遗策,怎么活了这么久还没修出灵心?


    白瞎了捏那么大的物什,中看不中用的破石头!


    白玉京心下把玄冽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得知宋青羽还能以某种方式将信息传递下来,这便说明飞升确实有古怪的同时,她本人目前应该没有太大危险。


    白玉京松了口气之余,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抬眸看向那人月色下熟悉且英俊的侧脸,越看越恼。


    玄冽说完那句话后便把眼睛闭了起来,目中无人的冷淡模样简直比十年前更烦人。


    白玉京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泉水在此刻彻底打湿了他的衣袍,使得所有布料完全贴在肌肤上,他借此忘玄冽身上一靠,轻声道:“所以仙尊留我……是为了引沈风麟出来吗?”


    “不。”


    玄冽闭目否认道。


    “那您为什么留下我呢?”衣衫凌乱的美人见他连眼都不愿睁,竟直接拥上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仙尊是为了我的妖丹吗?”


    说话间,他的指尖好巧不巧地划过那道一直未愈的伤口,玄冽呼吸明显一滞,终于睁开眼看向他。


    那眸底不含一丝温度,似是在警告。


    可他越是这副模样,白玉京便越是牙根发痒,甚至连瞳孔都忍不住收成了竖瞳。


    吞噬是通天蛇的天性,更是妖族的天性。妖族天生慕强,但更爱弑强。


    因为打湿而一览无余的胸口,此刻柔软亲昵地挤压在玄冽手腕苍白的伤口处。


    很难说白玉京到底是在撒娇,还是在故意折磨眼前人。


    玄冽垂眸,将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胸口上,那处白腻异常,也空旷异常。


    一直以来戴在白玉京胸口的玉蛇坠,此刻不知为何不翼而飞了。


    玄冽眸色突然沉了几分。


    白玉京见状还以为他是厌恶自己没有边界的亲昵,心下好笑,面上则变本加厉地腻在人肩膀上。


    幽香喷洒在玄冽耳边,蛇信勾在他的耳畔:“仙尊,您这样的人,也会有心魔劫吗?”


    “您的心魔是什么?”娇艳欲滴的眉眼间,透着一股掺杂了妖异的天真,“告诉我好不好?”


    “或许……我能帮您呢?”


    第10章 人前


    朦胧皎洁的月色下,白玉京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放在玄冽肩膀上,俨然一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完全不担心对方会因为被戳到痛脚而直接出手将他打死。


    要是真出手了还好,白玉京漫不经心地想到,要的就是某人恼羞成怒的效果。


    待自己假死脱逃后,世界上便再没人会知道他丢人的事。


    所以,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从一件变成了两件,第一件事,是找出沈风麟身上的古怪,而第二件事,则是把玄冽激怒,待这人忍不住出手,自己便能假死脱逃了。


    完美。


    正当白玉京搂着身旁人畅想自己自由且美好的未来时,玄冽竟然没恼,反而神色如常地解释道:“修出灵心者,方有心魔。”


    ……这厮居然在跟我解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玉京心下纳闷,面上不信邪一般继续煽风点火:“以仙尊的实力,想必早已修出了灵心。”


    ——才怪。


    白玉京曾经借着挑衅的名义,故意把尾巴探进玄冽的乾坤境中摸过。


    为此他被玄冽掐着脖子按在地上,险些败北。


    但废了这么大劲,最终他半块灵心的影子也没能从玄冽乾坤境中找出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