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云致睁开眼睛,他躺在茧状的巢穴中央,穹顶宽阔光滑,暖柔的微光漫在空气里。
无数只绿灰蝶正停栖在他身上,薄如蝉翼的灰绿蝶翼轻轻翕动,细碎的鳞粉簌簌落在他颈间、肩头与手臂。
它们没有呈现攻击的姿态,只是安静地攀附,翅尖偶尔蹭过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精神力在他无意识的时候不断渗出,覆裹住全身,以至于绿灰蝶尖锐的口器无法穿透他的皮肤,吸食他的血液。
云致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动作滞涩又生硬。
胸口早已凝固成暗沉发黑的干涸血痂,层层叠叠黏在衣襟与皮肉之上。
栖停的绿灰蝶被他的动作惊扰,纷纷振翅散开,细碎鳞粉簌簌纷飞。
他半弓着脊背,从层层丝絮编织的蝶巢深处缓慢走出,周身覆着斑驳血痕与蝶翼碎屑。
心口翻涌着撕裂般的剧痛,昨晚的记忆密密麻麻扎进意识。
今初苍白的脸颊、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压弯睫毛,以及菌丝上的黑点。
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煎熬,可云致脸上始终静如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所有情感都从他身上剥离,从巢穴里走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头活生生的怪物。
眼珠缓缓转动,最终漠然地锁定幽深的山谷,一步步沉默折返。
雨停后,绯红肉杯菌色泽变得更加鲜艳浓烈,高大寂静地矗立在山谷之中。
云致站在绯红肉杯菌下,脊背绷成僵直的线条,下颌轮廓冷峭。
没有,什么都没有。
雨水冲走了一切,眼泪、鲜血,以及某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柯允将匕首送进他胸口前,问他:“你知道他是个异种吗?”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今初在草绒中仰起脸颊,认认真真说自己是朵蘑菇的时候,在车厢中对方把菌丝当作是礼物送给他的时候。
他就知道,对方是个连谎话都不太会编的异种。
蘑菇从头到尾都漏洞百出,不了解任何常识,没有精神体,和一堆植物们生活在一起。
只有蘑菇自己,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当柯允问出口的那一刻,蘑菇所有反常的情绪都有了答案。
他认为自己快要死了。
那一秒钟,云致的思维彻底停滞。
今初手背上那道几乎不能称之为伤口的擦伤,是为了推开对准他的枪口留下的。
一个异种,混入白穹可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或者怀揣某种隐秘的目的,那为了救一个人类而葬送自己的生命呢?
一个本该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异种,会连最基本的风险评估都不会做吗?
但偏偏蘑菇就是心软又好哄,平白丢掉了自己的性命,是异种界的另类。
精神力无限扩展,整个山谷笼罩在精神力下纤毫毕现。
菌盖滚落的水珠、土层下细微的蠕动、风掠过菌体的震颤,所有动静无一遗漏。
忽然,一抹微弱的精神力涟漪震荡了下。
像一尾鱼儿跃进了死湖。
紧接着,铺展开的精神力骤然紧绷,从那一点爆发,迅速扩展到全部,所有精神力掀起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烈震颤。
云致抬起眼眸,看向某一个地方。
巨型绯红肉杯菌之下,一朵圆圆粉粉的小蘑菇亭亭而立。
伞盖饱满柔和,菌柄纤细白净,在周遭巨大的菌类之间,小巧得可怜。
云致一步步走过去,注视着蘑菇。
“啪嗒”、“啪嗒”。
温热的液体坠落在淡粉色的伞盖上,蘑菇被压得微微歪向一侧,露出菌柄上零星的几颗黑点。
硕大的绯红菌伞层层交错,投下连片厚重的阴影。
云致双膝跪地,伸出去的指尖微微颤抖,在穿谷的风声中,他低头轻轻吻上去。
晴光铺满整片山谷,草木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微风掠过平缓的坡地,零星鸟鸣在林间轻轻回荡。
云致从溪水中走出来,湿透的发丝垂落额头,肤色冷白,眉眼清黑。
光影在优越的五官上切割,身上的血渍被溪水带走。
岸边一块圆鹅卵石上,铺着一张宽大柔软的叶片,蘑菇立在上面,安安稳稳地晒着太阳。
云致分出一缕精神力,送到蘑菇面前。
这一次蘑菇没有拒绝,精神力逐渐减弱,仿佛被一口一口地啃光了。
蘑菇讨厌血腥味,所以不喜欢云致触碰它,也拒绝云致送到面前的精神力。
虽然精神力的诱惑真的很大,但蘑菇是很有骨气的一朵蘑菇。
云致静静注视着它,感受到最后一丝精神力也消失后,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蘑菇身上的黑点。
依旧是七个,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
精神力只能抑制β病毒。
云致表情没有变化,掌心托起蘑菇,让蘑菇选择想要待在哪边肩膀上。
蘑菇伞盖往左边晃了晃。
左肩可以晒到太阳。
云致将蘑菇托到左肩上,分出一缕精神力围绕着它。
蘑菇一待到肩膀上就不动了,像个粉色的小手办,云致知道它是吃撑了。
蘑菇体型小,胃口如今也小,一小缕精神力它就要消化很久。
要花十二分的心思养。
但云致有一万分的心思,他指腹轻轻按了按蘑菇脑袋,等到蘑菇歪了歪伞盖时。
白鹭从天而降,羽毛洁白如雪,漆黑的眼眸牢牢锁定在肩膀上的蘑菇。
云致问:“害怕吗?”
蘑菇不害怕,它喜欢漂亮的物种,虽然从昨晚到现在,它只见过绯红肉杯菌和白鹭。
白鹭收拢宽大的羽翼,身形放低,蘑菇第一次跟随人类立在羽背上。
羽毛很滑顺,让它忍不住蹦了蹦菌柄,就两下,并且是目前为止唯一的运动量。
遇到人类之前,蘑菇就一直扎根在泥土里,慢吞吞地吸收养分,绯红肉杯菌很照顾它,会把周围的养分都让给它。
遇到人类之后,它就一直待在人类的掌心、胸口、肩膀上。
精神力围绕在周围,隔绝掉风和气流,蘑菇几乎没有发觉白鹭飞起来了,直到云雾代替掉了四周的景色。
蘑菇兴奋地往云雾方向蹦了蹦,精神力也自然而然跟了上去,它可是第一朵飞上天的蘑菇!
白鹭的背部对于蘑菇来说,十分有活动空间,它可以想往哪蹦就往哪蹦。
一直到它靠近边缘想去碰缭绕的云雾,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蘑菇的伞盖。
人类不允许它再往前靠了。
蘑菇也不气馁,它知道人类是为它好,于是圆圆的伞盖在云致指腹底下轻轻蹭了蹭。
下一秒,它就被手掌托了起来。
云致垂眸看着粉粉小小的蘑菇,说:“睡吧。”
蘑菇的确困了,它待在掌心一动不动,困意像蓬松的棉花絮一点一点地粘上来。
彻底睡着前,蘑菇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人类怎么会知道它困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蘑菇醒了过来,它没有时间观念,只觉得自己又有点饿了。
周围柔软的布料包裹着,蘑菇还听到了规律平稳的搏动声。
离它很近很近。
蘑菇从布料中探出伞盖,发现自己在人类胸前的口袋中。
围绕在它周围的精神力一缕一缕地朝它靠过来,蘑菇还没有摸清情况,就被喂得饱饱的。
人类将它从口袋中托出来,好像始终要让它处于视线之中才肯罢休一样。
“喜欢哪个花盆?”
摆在蘑菇面前的是几个和它一样体积小小的花盆,除了颜色不一样,每个花盆都很漂亮。
“嗒”。
蘑菇还没有选出来,另一个花盆滚了过来,和其中一个小花盆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蘑菇顺着花盆滚过来的方向看过去,一株粉色的多肉幅度很小地挥了挥自己的叶片。
多肉后边,还跟着一连串的植物。
绿巨人、狗尾草、剑兰……蘑菇还没有看完,又一个大白瓷花盆被推着滚了过来。
被抢先一步的剑兰很不高兴,叶刺匆匆忙忙将自己擦得锃亮的花盆滚向蘑菇身边。
像是触发了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的花盆朝着蘑菇滚过来。
一共七个,最大的两个白瓷花盆,给一旁的蘑菇衬得豆丁大小。
云致看了一眼贡献出自己花盆的植物们,低头对蘑菇说:“选吧。”
蘑菇在掌心中朝着某个鹅黄色的花盆蹦了蹦,上面有立体的海星,它当然知道多出来的花盆是植物们的。
它可没有那么霸道,要霸占植物们的花盆。
见自己的花盆没有被选择,植物们的叶片都沮丧地弯垂,它们一个两个地蹦过来,叶片推着花盆将它们滚回原地。
只有桃蛋留了下来,它因为和蘑菇相似的体积和颜色,被植物们派遣出来和蘑菇拉进距离。
任务艰巨,桃蛋先小心翼翼挥了挥叶片,见蘑菇没有抗拒,圆滚滚的叶片熟稔地搭出一个“小人”来。
“小人”弯腰、敬礼、打招呼,蘑菇全身心都被吸引住了。
桃蛋得意忘形,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一枚叶片滚走了,“小人”的右手没有了。
蘑菇从掌心跳下去,圆圆的伞盖弯下去顶了顶“出走”的叶片,将叶片一点一点顶回“小人”旁边。
然后蘑菇直起菌柄,蹭了蹭桃蛋的叶片。
桃蛋整株植物都僵住了,比刚才不小心让“小人”断手断脚还要紧张,连蘑菇送回来的叶片都忘记组装回去了。
蘑菇不论是什么形态,不论记不记得它,都会下意识和它很亲近。
桃蛋想到人类一个的词可以形容它现在的心情,“心花怒放”,它周身仿佛有无数个粉色泡泡同时爆开。
剑兰看着这一幕,又羡慕又嫉妒,小声呜咽地哭起来。
他想今初想得睡不着觉也喝不下营养液,知道今初重伤变回蘑菇后,更是恨不得冲进白穹将那些伤害今初的人类,用叶刺通通捅个对穿。
可就因为它锋利的叶刺,被第一个排除接近今初的植物名单。
剑兰气得花都萎了。
桃蛋无比小心地回蹭了蘑菇,蘑菇体型太小了,甚至比在植物小园的时候还要小得多。
它不敢用力,看到菌柄上那些可恨的黑点,它就想像剑兰一样呜呜咽咽地哭。
蘑菇吃了太多苦了,它们信誓旦旦地要把蘑菇养得漂漂亮亮的,谁都没有做到。
云致没有阻止它们,在无外伤的情况下,β病毒无法穿透植物细胞壁传染。
他问蘑菇:“想和它们一起玩吗?”
蘑菇没有拒绝,虽然它才第一次和植物们见面,但却仿佛和它们一起生活了好久,了解彼此的每一个习惯。
狗尾草的花穗高高扬起,蘑菇认为花穗会甩在旁边植物的身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狗尾草的花穗不轻不重地抽在了不安分的剑兰身上。
剑兰蠢蠢欲动地想要靠近蘑菇,心思太过明显叶刺立得像刺猬背上的硬棘,它担心会吓到蘑菇。
蘑菇没有犹豫,主动朝着植物们的方向蹦过去。
它的靠近比超高浓度的营养液还要管用,植物们的叶片齐刷刷地立起来,小心翼翼地为蘑菇让出一个圆圈。
蘑菇在圆圈中央,还没想好怎么破冰,一片叶片就包裹住了它。
像荡秋千一样,蘑菇被抛了起来,不高不低,正好是让蘑菇感到高兴又不会觉得害怕的高度。
卷心菜精准地控制着叶片,其余植物们都羡慕地包围着它们,尤其是同样拥有宽大叶片的绿巨人。
但谁都没有和卷心菜争,一直以来,卷心菜照顾今初的经验都最多。
但不争不代表植物们会放弃和蘑菇亲近的机会,蘑菇在空中荡,它们就立刻排好队,准备随时接替卷心菜。
云致的视线始终注视着蘑菇,哪怕有精神力始终寸步不离地监护在蘑菇周围。
但只有眼睛注视着对方的存在,他才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通讯器微微振动,岁发来消息询问:
“昨晚柯允回到白穹了,是被人抬回来的,现在还在抢救,所有高层将消息封死了。”
“你们遇上了?”
云致没回。
两分钟不到,又一条消息发送过来。
“你也受伤了?”
五秒钟之后。
“今初受伤了吗?植物们呢?”
云致言简意赅:“你要问什么?”
看到这条消息,岁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计较他的态度。
“那群高层急成那样,我不信没有端倪,精神力实验是不是存在什么隐患?”
按下发送键,他食指在办公桌上规律地叩动。
楼层之下,军队剑拔弩张地和人群对峙,暴动时有发生,秩序和规则都在赤裸裸的生存危机前打破了。
而那封足以让形式滑向不可扭转的局面的文件,就躺在他的邮箱之中。
第四声叩动的间隔中,通讯器响了。
“实验会剥夺正常进阶的可能。”
岁看着这一行字,仰头笑出声。
捷径真的是捷径吗?那些高层为了进阶,有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柯允手底下的傀儡吗?
柯允死了,那他们也彻底绝了进阶的希望了。
怪不得他们看柯允躺进抢救室,恨不得躺在里面的是自己的儿子,岁笑够了,对手下说:
“把派人去抢救室等候消息官员的名单给我一份。”
他一直思虑那份文件里所涉及的人名会有所余漏,现在不用了。
那些在暗中审时度势的官员政客,一个也跑不了,不会有比这个更详细的名单了。
他拿起通讯器,心情从未这么好过,甚至比得上他第一次摆脱岁崇屹的安排,入职供能站。
岁:“我手下能调动的军队,就只有供能站的驻军。”
岁:“既然我们要里应外合,那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那些高层已经和柯允绑死了,没有脱身的可能,那么就代表了他们会穷尽一切反扑。
比他最初预料的情形,要难解得多。
通讯器振动的时候,蘑菇玩累了,被云致拎回掌心。
它端详着面前的黑匣子,好奇地凑近屏幕,看见上面一个一个线条复杂的方块。
蘑菇不认识,但生理性地冒出不喜欢,它重新蹦回掌心,想要回到柔软的口袋中。
但云致没有让蘑菇如愿,精神力一缕一缕地分离出来,强行给蘑菇“加餐”。
他需要蘑菇躺在他掌心,皮肤感受着,眼睛注视着,才能短暂地觉得安心。
好在云致的掌心温热,是仅次于口袋的第二个好去处,蘑菇很快接受了。
在没有收到回复的五分钟,岁疑心病地以为他要出尔反尔,或者要提出额外的附加条件。
神情正阴晴不定,对话框里终于多出一条新的内容。
“白穹三分之二的军队力量我可以有办法解决,但同时我需要β病毒的解毒剂。”
“如果还有其他条件,你提。”
的确是附加条件,不过这回报率高得惊人。
岁视线锁定在“β病毒”几个字上,心神一跳,询问。
“哪株植物被感染了?”
总不会是那株蠢得挂相的多肉吧?
对面没有回复,岁也就默认是某株植物感染上了β病毒。
他可以帮忙,不过视线扫过对方的最后一条消息,他微微挑了挑眉峰。
编辑,发送。
“我要精神力进阶,你也可以做到?”
他还是看不惯云致,在彼此勉强称得上是合作关系的情况下,仍旧忍不住讽刺对方。
“可以。”
看到这两个字,岁神色变得莫测。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额发掩住眉眼。
过去很多年,他和云致出身、天赋、年龄相近,一直都是他人口中的对照项。
他把云致当作他的对手、敌人,一直和他暗中较劲,不愿意始终成为那个被比下去的劣项。
岁摘下胸口的伯劳鸟,指腹按在鸟喙衔的那颗红宝石上。
他不愿意承认,云致从来没有一秒钟将他放进过眼中。
他是同校生、是陌生人,但总之不是云致的对手。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更加厌恶云致。
岁将胸针放到办公桌上,淡淡道:“把里面的视频提取出来。”
编号3的供能站前不久开采出了一批新矿石,能够隔绝精神力,但上报的文件一直被留中不发。
而其中最大的那颗矿石,被用作雕刻成一只伯劳鸟的喙。
方知有和江敛推门而入时,房间内的植物难得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狗尾草的花穗卷着画笔,在纸上一遍遍地画着蘑菇的卡通图案,绿萝头一次忧心自己的枝条不够长。
它要将房间内所有尖锐、可能存在危险的地方用藤曼包裹起来。
蘑菇一睡着,所有植物的情绪都低落下来。
蘑菇菌柄上的黑点它们看得清清楚楚,一天拿不到解毒剂,它们就有一天失去蘑菇的可能。
剑兰焦虑得花穗都变得黯淡了,花青素不断分解。
方知有捞起最近的桃蛋,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叶片。
然后看向云致:“军队中的那些同届都联系得差不多了,大部分的人都说还要考虑。”
放弃优渥稳定的工作职位,去堵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被冠以“正义”的名头。
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直接答应的人少之又少,但同样,一口回绝的人也没有几个。
很多时候,摇摆不定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敛走在后面,手里搬着两箱刚从园区购买的营养剂。
他拆开一箱,开口:“有新口味,是白桃味,可以给他尝尝。”
云致接过营养剂,营养液呈现出淡淡的蜜桃粉,是蘑菇会喜欢的颜色。
从两人进门到现在,每一句话都保持在一个不会吵醒蘑菇的分贝当中。
像是白噪音一样,让蘑菇睡得更加安稳,在掌心翻了个面,伞盖抵在云致的食指底端。
方知有问:“你考虑好了吗?”
他指的是云致要联合异种的事。
白穹拥有精良的军队、武器,他们单枪匹马当然成不了事,但和异种合作,同样是不经之谈。
方知有自认为没有歧视心理,但毕竟是人类以外的物种,思维、习性都截然不同。
合作中途是否会出现变故、结束之后是否愿意退出白穹,都没有全然的把握。
但他同样相信云致,他不会是一个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的人。
云致没有抬眸,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掌心,仿佛这方寸之间就已经是他的全部。
“考虑好了。”
他的语调平静得有些冷漠:“那些异种有必须和我们合作的理由。”
β病毒,是悬在所有异种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52章
方知有颔首:“异种愿意合作是好事,但白穹高悬空中,除了升降梯,没有任何途径能够进入白穹。”
云致:“那就从升降梯进入。”
他说出一个域名,绿萝长长的枝条将光屏打开,在键盘上输入域名。
狗尾草凑近看,叶片被映上淡淡的屏幕光。
方知有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诧异地蹙起眉:“白穹的控制中枢?”
这无异于掣肘了整个白穹。
卷心菜用自己的叶片举在蘑菇上方,帮它遮挡光线,云致没有拒绝,虽然他的精神力已经这么做了。
江敛想到什么,问:“是垂丝茉莉?”
云致开口:“垂丝茉莉给我的域名中只有一串代码,是当年它收到的那条指令,我反推回去破解了指令主人的权限。”
变故发生后,白穹上下都有人认为是垂丝茉莉背叛了人类。
它毕竟是一株异种,高智慧的畸变方向并不意味着它真正拥有了人类的思维方式和情感。
事后垂丝茉莉配合接受了全面检查,并给出了解释:它收到了让中枢系统全面放弃抵抗的最高指令。
指令的确存在,但垂丝茉莉第二次人工改造的议案依旧被通过。
人类怀疑垂丝茉莉拥有篡改指令的权柄,决定对它进行限制和管控。
但事实上,垂丝茉莉的确能做到。
在它收到指令的那一刻,庞大的运算逻辑在一飞秒之后就计算出了这道指令会带来的巨大后果。
终止,篡改,再抹去这道指令的痕迹,白穹会正常地运转抵抗,它依旧是白穹的“大脑”。
但人类没有给它这个权限,它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垂丝茉莉自愿接受人工改造前,它把这个决定告诉给了自己的培植人。
它的培植人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只是告诉它:
“不要做任何超出权限之外的事情,人类从不在意正确与否,不要试图改变人类的命运。”
于是垂丝茉莉任由那道指令抵达中枢系统,它的培植人也死在了这场变故中。
那道指令的代码被垂丝茉莉保存起来,多年后,它将代码放进一个域名,交给了它的培植人培养的人类。
方知有问:“权限的主人是谁?”
云致神色平静:“云希尧。”
最出乎意料的一个人,方知有和江敛对视。
云致继续说:“一旦权限动用,白穹的中枢系统就会收到提醒,而权限更改最快需要三个小时,也就是说,我们拥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植物们围绕在周围,听得很认真,只要是攻打白穹它们就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它们不仅要把伤害今初的人类捅个对穿,还迫切地需要拿到β病毒的解毒剂,想到这,剑兰焦躁地伸了下叶刺。
“和哪些异种合作都有数了吗?”江敛问。
云致说:“先考虑接触过的异种,跳羚、海妖女狸藻。”
他抬起眸,看向另外两个人,问:“方哥,你们的进阶已经到最后阶段了?”
他虽是疑问句,却没有疑问语气。
整个房间内包括植物们身上的精神力波动,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即便他没有特意捕捉。
四阶的精神力,已经不能用“量化”来形容。
方知有颔首:“还差最后一部分畸变因子的积累。”
云致看着伏在他掌心睡得安稳的蘑菇,说:“先去一趟雨林吧。”
中午十二点,一封邮件准时准点地发送到了每位白穹公民的通讯器中。
邮件详细地揭露了研究院从异种实验到人体实验的进展过程,并附带了一份视频。
视频中,冰冷惨白的实验室里,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
八个舱体中,是因药物沉睡的军人,镜头对准一位研究人员,他正在以一种非常冷漠的口吻介绍。
“……供体身体素质强悍,高强度训练让他们的精神力始终保持在活跃状态……”
语气冷静到仿佛正在推销一批待价而沽的商品,而不是人类。
的确是商品,只要官员政客需要,死亡名单中就会多出一批新的人。
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的杨教授无意中点开这封邮件,整个人都在颤抖,她不得不靠在讲台上深呼吸。
学生们追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她没有回答,而是紧接着点开了邮件的附件。
里面是一连串的人名,后面是对应的职位。
每一个都是高官要员,每一个都是接受过精神力实验。
而最前面的几个人名,几乎每日都会出现在时政新闻中,他们代表着白穹的最高权力。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杨教授抬起头,注视着讲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告诉他们:
“白穹因你们而年轻,现在,请打开你们的收件箱。”
登记处。
向宁视线久久停留在通讯器上,旁边的同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问:
“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难不成终于收到上司的辞退通知了?”
他们都知道向宁参与了游行的事情,总是拿这件事情打趣他。
“不用辞退我。”向宁喃喃道,他伸手拽掉胸前的员工证。
白穹徽章的边缘深深陷入掌心肉,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心脏仿佛都刺痛起来。
“我不干了。”
他绝不为一座吃人的政府工作。
收到这封邮件时,廖序正在政务厅前站岗。
近日暴动不断,政务厅没有一片玻璃是完整的,士兵们被轮流派来站岗。
他刚浏览完邮件,抬头就看见曲岁穗朝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一把将他胸口的徽章扯下来扔掉。
气愤地哽咽道:“不准再为那群官员卖命了,他们想要你的命!想要你的命知道吗?!”
廖序仗着自己高大的身形,将曲岁穗抱起来坐在花坛上。
两人视线持平,他额头相抵,说:“我只为你卖命。”
类似的场景不断在白穹各个地方上演,愤怒、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不断发酵。
不止论坛,所有的公共平台都沦陷了。
与此同时,躺在抢救室里的柯允睁开眼睛,无影灯罩在他的上方。
仪器发出提示音,门匆匆被推开,脚步声纷至沓来。
消息界面不停向上窜动,@用户1456的人数不断增加。
而此刻的用户1456,正在一辆高速行驶在平原的重甲车上。
蘑菇第一次坐车,被窗外后退的景色吸引住了。
绿巨人宽大的叶片托着一颗小小的蘑菇,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
云致拆开营养剂,将蜜桃色的液体滴了一滴在蘑菇的伞盖上,蘑菇一动不动,伞盖上的营养液体积渐渐变小。
“喜欢吗?”云致垂眸问。
蘑菇不知道什么是白桃味,只知道这种味道它喜欢得不得了,兴奋地往前蹦了两下。
它还要。
云致手掌接住蘑菇,将它从绿巨人的叶片上托走。
绿巨人极其不乐意地甩动叶片,白鸟最近抢占和蘑菇的相处时间越来越明目张胆。
它决定要和狗尾草立场一致,对他们的感情发展持保留态度。
云致又滴了一滴营养液在蘑菇的伞盖上,说:“不要吸收太多,还有精神力没有消化完。”
蘑菇又不会说话,所以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听话,它将营养液吸收得一干二净,并且一个劲地蹭云致的手指。
云致没有让撒娇的蘑菇得逞,只分出了一缕精神力喂给蘑菇。
重甲车在雨林边缘停下,方知有和江敛带着植物们前往榕树寻找粉碗球兰,而云致则和蘑菇、绿萝一起前往金盏树。
他们需要大量的金盏果,准确来说是需要金盏果中的畸变因子,来帮助江敛二人进阶。
再次飞上天空,蘑菇在白鹭背上依旧兴致不减,它从白鹭羽翼的边缘探出伞盖。
成片树冠摞成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块,深浅绿块交错铺开,蜿蜒细河像银线嵌在密林间,整片雨林层层叠叠铺向远方。
一大片绿色中,黄色就衬得格外显眼。
整棵金盏树通体鎏金,无一片叶片,交错伸展的枝干密密麻麻缀满饱满的果实。
白鹭刚接近树冠,刺耳的嗡鸣声从下方传递上来。
转眼间成群巨型胡蜂自树冠下方喷涌升空,单只体型接近拳头,黑褐甲壳覆着细碎黄斑。
腹部膨大成纺锤状,尾端探出尖锐蜇刺,可怖巨大的钳状口颚交错开合。
蘑菇只注意到一大团黑雾从雨林中飞出来,嗡嗡响,然后就被藏进了口袋中。
胡峰群乌泱泱包围着白鹭,凶悍地冲撞上来,却被无形的屏障拦截住,只掀起一点微弱的精神力涟漪。
绿萝长长的枝条上同样覆盖着精神力,不受任何影响地从胡峰群中穿过。
柔韧的藤蔓顺着树冠攀绕延展,缠住金盏果轻轻一扯,大串金盏果便从从枝头捋落。
效率高得惊人。
蘑菇从口袋中钻出来,一只胡峰正好撞上来。
尖刺尾针高高翘起,赤红复眼连片凸起,钳形口颚不停开合。
吓得蘑菇咻地缩回口袋中。
云致垂眸:“非要看,看了又觉得害怕。”
话毕,原本静伏不动的精神力骤然向外扩展,被精神力穿透的胡峰一只只往下掉落,黑压压的蜂群立刻少了一半。
绿萝原本就高得惊人的效率又往上拔高了一大截。
蘑菇从口袋中钻出来,伞盖后仰,人类的表情明明一点没有生气。
既然蘑菇想要出来,云致就顺着它的意将它从口袋中拎出来,然后将一颗金盏果剥掉皮,送到蘑菇面前。
黄橙橙的果肉,丰沛香甜的汁水,蘑菇无师自通,伞盖径直埋进果肉中。
绿萝将整棵树上的金盏果摘去三分之二,回到白鹭背上,蘑菇依旧在“埋头苦干”。
几根细嫩的枝条灵活地剥去金盏果的表皮,见白鸟没有反对,才将果肉送到蘑菇面前。
如今白鸟是蘑菇的第一监护人,拥有绝对的监护权,植物们想带着蘑菇做任何事之前,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不过植物们大都毛毛躁躁的,绿萝对于目前的情况十分支持,蘑菇太小了,也很弱,它必须用最柔嫩的枝条才敢触碰它。
雨林上方,白鹭朝着榕树的方向飞去。
粉碗球兰从榕树的树冠上缓慢攀下来,碗大的花朵艳丽馥郁,它从植物们口中得知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要雨林中其他高等异种的消息?”
狗尾草甩了甩花穗,其他异种实力又弱、交流又困难,去了也是凑数,它们不要。
粉碗球兰卷了卷藤蔓,问:“你们要它们的信息做什么?”
狗尾草将β病毒大致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其恐怖的传染性。
它在渲染情绪这一块很有天赋,所以被植物们推选出来和粉碗球兰交流。
而目前植物们中唯一识字的桃蛋,当仁不让成为了翻译官。
“你们要怎么做?”粉碗球兰问。
虽然日常它的活动范围只有这课榕树,但榕树再高大,也无法隔绝病毒的传播,它无法坐壁观上。
剑兰没忍住插话,将它们要如何攻入白穹,再如何将那些讨厌的人类捅个对穿,最后如何将它的叶刺插在白穹的最高旗帜上都讲了一遍。
粉碗球兰选择性地听取了前半段,然后将它所知道的高等异种的信息说了出来。
全都是异植,性格相对平和且不极端仇视人类。
桃蛋立刻开始工作,叶片在通讯器的屏幕上输入文字,往往敲一个要删两个,它的叶片太宽了。
方知有开口道:“我们只和能够听从指令的异种合作。”
他是在告诉粉碗球兰,这场合作人类要占据主导地位。
墨绿椭圆的叶片随着藤蔓攀延而翕动,粉碗球兰色泽艳丽的硕大花冠缓缓靠近方知有。
方知有眉毛都没蹙一下,任由它靠近。
最后,粉碗球兰缓缓退回去,“狡诈的人类。”
桃蛋勤勤恳恳工作,将所有异植的物种和情况都记录下来。
它文化水平有限,整篇内容平均每两个字就会出现错别字和拼音,标点符号更是乱飞。
江敛修改一遍,然后发进几个人的群聊中。
头顶出现振翅声,周围的草叶被风压低,白鹭一头扎进雨林中。
绿萝的枝条固定着金盏果,但仍旧对和自己拥有类似藤蔓的粉碗球兰感到亲昵。
它想和对方探讨如何更好管理枝条的相关话题。
粉碗球兰感受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精神力波动,很微弱但也很熟悉。
“蘑菇?”
被点名的蘑菇从口袋中探出伞盖,墨绿叶蔓缠绕,硕大艳丽的碗状花对准它。
“花?”
厚重大门向内敞开,岁抬眸,两侧的手下鱼贯而入,整间议事厅被迅速接管。
岁崇屹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依旧是一身深绿色的军装,胸口挂着垒垒勋章,他神色平静地命令守卫放弃抵抗。
然后与岁对视:“到了这一步,你的敌人会背水顽抗,如果你失败了,我也保不住你。”
岁注视着他的敌人之一,神色不明。
名单上没有岁崇屹,他是高层中唯一没有接收精神力实验的人,但他依旧选择和其他高层保持一个立场。
岁手指轻轻叩动长桌,很多年前岁崇屹将他带进议事厅,告诉他,要想在这里拥有一席之位,就必须要敢闯敢拼。
历久变节,当年的岁统领已经变了,只剩下一位被权力制约和浸染的老人。
议事厅拥有整个白穹最好的视野,第一缕阳光会透过穹顶照在长桌上,岁崇屹眼角的皱纹和霜白的鬓角一览无余。
岁露出笑容:“你已经老了,心也老了,白穹如今上下动乱,总要给出一个交代。”
“而你没有彻底和他们绑死在一条船上,船要沉了,他们最先抛弃的就是你,无论如何你这个统领位置也坐不稳了。”
岁语调不疾不徐,仿佛一个出众的说客,“岁统领,到你该让出权力的时候了。”
岁崇屹视线如鹰隼,问:“供能站的驻军无法进入白穹,你手下的军队是哪来的?”
“人心浮动,总有一些军官想提前寻找出路。”
岁崇屹并不意外,说:
“这样的人摇摆不定,只适合情急之下用他们,往后也不能让他们接触要职,你自己的心腹必须一手提拔。”
两人相对而立,岁崇屹摘下军帽放在长桌上,望着这张和他相似却比他年轻的面庞。
这张脸上找不到和他母亲任何相似的痕迹,他难得想起了他的妻子,那个只在他生命中存在一小部分、死于政权变动的女人。
到了如今的地步,除了命令和训导,他们父子之间找不出一句话可以说。
走出议事厅,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岁听到身后的人开口道:
“你不是看不惯我的作风吗,那就走得更远一点给我看。”
岁从总署大楼走出来后,手下立刻为他打开车门,他刚弯腰坐进车内,一道枪响传入耳中。
手下清楚枪声意味着什么,讳莫如深地低下头,后视镜中,岁的脸被阴影切割,神情难辨。
十几秒钟之后,他开口,嗓音冷淡得出奇:“将统领畏罪自杀的消息公布出去。”
池子越浑,他们行事才越方便。
蘑菇面前凑着一朵硕大艳丽的花冠,藤蔓微微攀动,蘑菇仰起伞盖,觉得花冠大得可以轻易将它盖住。
但其实粉碗球兰始终和它保持着距离,蘑菇身上的精神力存在感太强了,越靠近它感受到的压迫就越强大。
以至于粉碗球兰不得不微微后退:“那我们之后如何进入白穹,事成之后又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桃蛋磕磕绊绊地将字敲出来,云致瞥一眼,道:“你想从人类手中得到什么?”
粉碗球兰的藤曼退回到榕树之上。
“人类总是将矛头对准我们,这一点我很不喜欢,另外,我已经通过地下根系通知了其他异植,它们愿不愿意是它们的事情了。”
植物之间的交流往往可以忽略距离,因此在人类踏足雨林的第一刻基本所有异植都会知道。
返程途中多了一株粉碗球兰,蘑菇立在绿巨人的叶片中,总是控制不住地被它明艳浓香的花冠吸引。
毕竟所有植物们的花苞加起来都没有它一朵花冠大,蟹爪兰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两朵假花戴在叶片顶上。
一左一右,十分具有对称美。
其他植物们也反应迅速,通通将假花戴在叶片顶上,想吸引蘑菇的注意。
绿巨人没有随波逐流,它宽大的叶片折成一个大斗,蘑菇就小小地蹲在叶斗的最底部,外面的所有视野都被隔开了。
绿巨人一蹦一蹦地往前,叶斗就跟着一晃一晃的,不一会儿蘑菇就被晃睡着了。
再次醒来,蘑菇发现自己躺在卷心菜的叶片上,植物们总是喜欢轮流让它待在自己的叶片上。
整个车厢内都爬满绿萝的枝条,如今又多了粉碗球兰的藤曼,绿巢巢得宛如巢穴。
蘑菇一动,卷心菜就像晃摇篮一样小幅度地晃了晃叶片。
见蘑菇一动不动,卷心菜思考了一秒钟,将叶片朝着窗玻璃凑近。
白鸟他们正在重甲车外和赶来的各种异植们商谈,唯一可以作为翻译官的桃蛋自然被当成壮丁抓走了。
但蘑菇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车窗外,而是旁边整整一箱的营养剂上。
蘑菇心动了,情不自禁地往前蹦了两步,人类太小气了,总共就给了它两滴尝尝味道。
但现在,人类没有在车内,而它的身边只有一群植物们。
蘑菇早就敏锐地察觉到,相比人类,植物们对它更加没有原则。
“进入白穹之后,不能随便伤害人类、破坏设施……”
桃蛋立在肩膀上,兢兢业业地将方知有的话,实时翻译给一群长相各异的异植们。
云致站在旁边,神色寡淡,忽然抬眸朝车厢内看去。
车玻璃上不知何时覆上来一张巨大的叶片,将其中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云致走近,拉开车门,紧靠在车窗上的卷心菜一个栽倒,差点从车上掉下来,被云致的手接住。
其余植物们都或紧张或心虚地挥动叶片,云致的视线径直掠过它们,落到装营养剂的纸箱中。
箱内一半以上的营养剂都被拆开了,蜜桃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蘑菇就躺在众多管剂上。
浑身上下浸泡在闪着细光的营养液中,伸出菌丝尽情地吸收。
这是绿巨人出的主意,蘑菇身上的精神力就像实时监控一样,它们干什么坏事都瞒不过白鸟。
所以蘑菇要想偷喝营养液,就必须争分夺秒!
“喝够了吗?”
云致背光而立,侧脸被镀上一层灼亮的金边。
蘑菇躺在营养剂上,一动不动,人类好像并没有生气。
第53章
于是蘑菇心安理得地躺在一摊营养液中,菌丝争分夺秒地吸收。
云致将蘑菇拎起来的时候,蘑菇并没有反抗,纤细的菌丝缠绕上掌心,贪心地汲取着他皮肤上沾染的营养液。
微妙的触感微微蔓延开,云致垂眸问:“这么喜欢?”
比喜欢精神力还要喜欢?
蘑菇吃饱喝足了,不会说话,也不准备回答,它想将自己的菌丝收起来。
纤细莹白的菌丝上突兀地存在着针尖大小的黑点,蘑菇觉得很难看,想藏起来不让人类看见。
这是它第一次在人类面前露出菌丝。
不知道为什么,蘑菇很在意自己在人类面前的形象。
菌丝蜿蜒着想从掌心离开,云致手掌合拢,攥住了。
他指腹轻轻研磨着纤细敏感的菌丝,像逼供一样,问:“比喜欢精神力还要喜欢吗?”
蘑菇从没有被这么对待过,菌丝和它连接紧密,这样的感觉奇怪到就好像无数孢子同时爆开。
它无法承受,用小小的伞盖不停地去顶云致的手指。
力道小小的,说不清是在反抗,还是在撒娇求饶。
云致垂眸注视着菌丝上的黑点,精神力缠绕上去,感知黑点的扩散范围。
蘑菇抵手指的力道更大了,云致清楚是因为菌丝太敏感,他没有松手,直到精神力探查完毕。
而这个时候,蘑菇整朵菇都脱力地躺在掌心中。
它不清楚该如何描述那种感觉,但精神力缠上来的那一刻,蘑菇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被入侵了。
蘑菇都被欺负透了,剑兰无法忍受,蹦上前一步准备和蘑菇同仇敌忾报复回去。
狗尾草的花穗一甩,精准地拦截住剑兰,它无法和一株只长苞不开花的植物解释什么叫“繁殖期”。
只能用花穗指向装营养剂的纸箱方向,那些营养剂能够被拆开,全部要归功于剑兰的叶刺。
果不其然,原本愤愤不平的剑兰迟疑了。
蘑菇不会受到惩罚,它可不一定。
人类太强势,蘑菇反抗不了,只能任由为之,不过它仰起伞盖,仔仔细细观察过了对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对方大概、可能、应该没有觉得自己的菌丝难看。
蘑菇从前从不隐藏自己的菌丝,总是大大方方地爬上他的指尖缠绕,云致了解蘑菇在想些什么。
松开手,让蘑菇顺利把菌丝收回去,然后说:
“很漂亮。”
不论是菌丝,还是蘑菇自己。
蘑菇有点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了,因为它注意到人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极细微的变化。
总之,像是心情变得糟糕了。
它正要不高兴,忽然发现一株金合欢的枝条不知何时凑到车门口。
灰绿叶片蓬松舒展,绒球状的花朵,无数细如发丝的金黄花丝向外炸开,色泽明亮如黄油。
像香喷喷的炒鸡蛋。
想法一冒出头,蘑菇就懵了。
炒鸡蛋是什么?它为什么会想到炒鸡蛋?
云致将蘑菇擦干抹净,重新放回口袋中,然后抬眸看向车门口。
不止金合欢,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香豌豆、大花惠兰、小盼草和天堂鸟。
绿巨人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蹦出车厢,其余植物也跟在后面挨个露面。
小盼草细狭长叶拦住剑兰,“你们为什么要和人类生活在一起?”
虽然它们来到这里就意味着要和人类合作,但如果人类虐待了它们的同类,事后收取回报的时候会它们会更加不客气。
剑兰不太懂这为什么是个问题,它们本来就生活在一起,从它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小盼草沉默了,其实无论是从外表还是从这些植物的性格,都没有受到虐待的痕迹。
它只是无法信任这些人类耗费心思养一群植物,却没有任何图谋。
但现在它不得不承认,人类中的确有这么一部分群体。
方知有从记录表上抬头:“粉碗球兰介绍的异植基本上都来了,进展很不错。”
他在表上画了两个地标,中间连成一根直线,“海妖女狸藻就在返回白穹中途的畸变区内,不用绕路。”
“至于跳羚群,我可以跑一躺。”
“白穹现在彻底乱套了,上层应该很快就会出动大批军队镇压群众。”
江敛的视线从通讯器屏幕上收回,“岁崇屹也死了。”
“那军队调动岂不是……”方知有稍显诧异,他想过很多人会死在这场变动中,但没想过第一个会是岁崇屹。
云致开口:“军队如今基本分成两派,一派依旧听取白穹调动,一派暗中向岁投诚。”
闻言,方知有微微抬眉:“那很快他就不应该叫总长了。”
岁崇屹一死,几乎每人再能够阻挡岁的升迁之路,真的意义上的“登上青云”。
云致关闭通讯器,脸上的神情更淡了一点。
“柯允醒了,岁让我们加快动作,最迟几天那群人就会进行反扑。”
岁的原话是:“他们准备武力镇压人群,然后改变白穹的权力结构。”
让白穹成为站在权力顶峰之人的一言之堂。
云致说:“联系异种的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做,方哥你们目前先专注精神力进阶。”
“进阶的事情我们还是有把握的。”方知有没有松口,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反抗白穹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不用什么事都压在心里。”
从他们认识云致的第一天,云致就像所有人对天才的刻板印象一样,话少年轻、天资出众。
什么事都喜欢独自解决,很少有人能从他脸上窥探出情绪。
今初出事后,这一点更是达到了顶峰。
方知有说:“小今的情况还算稳定,等他恢复后,肯定会抱怨我们为什么没有把你照顾好。”
“他不会。”云致极淡地露出一丝笑意,“他只会夸你们为什么这么厉害,连白穹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能斗倒。”
方知有和江敛都露出笑容,这的确像是某颗蘑菇会说的话。
气氛变得轻松不少,方知有将肩膀上的桃蛋拎进车厢中,说:“走了,之后园区集合。”
他们要抓紧时间和跳羚群取得联系。
其余异植获得行动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后,也暂时返回雨林中。
离开前,大花惠兰用叶片戳了一下剑兰头顶的假花,忧心忡忡。
人类的营养液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这么大株植物连朵花都不开?
剑兰愤愤地用花芽抽开它的叶片,就是因为它们整天摸,摸得它的花芽都不肯花开了。
蘑菇吸收完超量的营养液后,一进入口袋就陷入沉睡了,围绕在它周身的精神力也只是按捺不动。
虽然精神力只能抑制β病毒,但却对蘑菇的恢复有很大好处。
蘑菇一天比一天精神力旺盛,性格也越来越活泼,在它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对云致颐指气使。
等到蘑菇彻底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应该就要爬到白鸟头上去了。
疗养病房中。
墙面、天花板清一色冷白,屋内静得骇人,灯光从头顶投落,照在每一张愤怒急迫的脸上。
柯允坐在床头,眼镜摘下五官完整地露出来,很冷淡地问:
“你们堵在这里,是想找我要什么交代?”
他抬起眼眸,声音不大,说出来的话却让其余人都隐隐变色。
“我只负责实验,其余事情不应该是你们负责吗?”
众议院议长往日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口扯开,强行压下怒气:“视频是从你的实验室泄露的。”
柯允连一丝表情都吝啬:“视频的源头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岁。”
“但——”议长刚吐出一个字,柯允就耐心告罄地打断他。
“但岁崇屹已经死了,那又怎样?岁不是还没有死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议长的脸色来来回回变换:“但所有公民都知道了实验的内情,人太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失去民众支持的政府会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人?”柯允舌尖滚了滚这个字。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人,这一批公民没了,永远有下一批公民填上来,外面的大小园区有多少,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议长的脸色发白,后背像有毒蛇缠上来,问:
“你什么意思?”
柯允淡淡道:“只要供能站一关闭,人再多又有什么用?”
他牵动嘴角,望着这位人前高高在上的议长:
“你抖什么?这只是迫不得已之际的对策,如果你能把外面愤起的民意压下去,我们自然不用走到这一步。”
他侧头戴上眼镜,道:“陈议长,一切就看你了。”
他从未用这样恭谨地口吻称呼过他,议长只觉得自己缠绕在后颈的毒蛇终于咬断了他的喉结。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站在原地一刻钟,才恍然地离开病房。
等到所有官员政客都离开后,一位研究人员上前,低语道:
“β病毒已经繁衍到第二代了,无针对的解毒剂,只是数量稀少,目前能生产出的特制子弹不超过三枚。”
柯允靠在床上,身上的伤口让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自主移动。
蓝蛛从他肩头浮现,他说:“三枚也足够了。”
他有三次开枪的机会。
回到园区,蘑菇睡够了神清气爽地从口袋里钻出来,云致在光屏前处理事务,就放任蘑菇和植物们在房间里玩。
对于荡秋千这样只能哄小蘑菇的游戏,蘑菇已经厌倦了。
房间内没有镜子,因为担心蘑菇看见自己菌柄上的黑点会难过。
于是蘑菇就蹦到窗玻璃前,凭借模糊的倒影欣赏自己圆圆的伞盖、细细的菌柄。
为了哄蘑菇高兴,桃蛋大着胆子蹦到光屏旁边,若无其事地挥了挥叶片。
见云致没有对它的到来发表意见,叶片咻地将跟前的通讯器弹出去。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绿巨人伸出叶片将弹射过来的通讯器包裹住,全程配合默契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桃蛋又晃了晃叶片,见白鸟依旧没管它,才放心地溜下桌。
通讯器到手,桃蛋无比熟练地打开屏幕,搜索出某款小游戏,一键点击。
五颜六色的方块“哒哒哒”从屏幕上方掉落,蘑菇的伞盖不动了。
不到半分钟,蘑菇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屏幕上滑动来消除方块。
一玩起消方块,蘑菇就忘情了,直到时间悄悄从五颜六色的方块中溜走,它被某个人类提溜起来。
云致注视着在手底下弯起菌柄比心的蘑菇,说:“总是记一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吗?蘑菇明明觉得白鸟的心情都变好了。
蘑菇不相信,菌柄弯向另一边,继续比心。
园区的夜晚比白穹安静得多,蘑菇正平躺在掌心消化精神力,房间门从外推开。
方知有和江敛带着一身风月走进来,蘑菇翻了个面,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精神力发生了变化。
“进阶完成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是几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跳羚群对合作没有意见,但它们担心一件事。”方知有揪了下桃蛋的叶片,“β病毒。”
既然白穹已经拥有针对所有异种无往不利的利器,那它们如何保证不会感染上β病毒?
任何一枚射向它们的子弹,都有可能造成整个跳羚群的覆灭。
云致:“我今晚会回一趟白穹。”
蘑菇在他手指底下蹭了蹭,方知有问:“你要独自去拿解毒剂?”
他清楚云致如果提出一件事,那么势必就有几分把握,尤其事关今初。
他没有反对,只说:“万事小心。”
江敛同样对他道:“一切小心。”
云致颔首,他将蘑菇放进口袋,熟悉的搏动声近在咫尺。
蘑菇听着听着,被哄得昏昏欲睡,但它知道今晚又要赶路,于是强撑着困意从口袋中探出伞盖。
近日一系列的事情导致白穹已经警戒状态,总署大楼顶层的灯光恒亮不灭,出入白穹都管控得格外严苛。
靠近升降梯,有两名持枪士兵值守,云致面不改色。
蘑菇莫名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其他人类面前,咻地缩回口袋中。
廖序的眼睛从面罩后露出来,他指纹解锁升降梯的权限,舱门打开,他低声道:“岁穗很担心你们。”
哪怕他们一直通过通讯器联络,但今初很久没回复过消息了。
他们能联系得上的只有云致,曲岁穗担心得一连发送了好几篇小作文。
所以廖序今晚出现在这里,除了让云致顺利进入白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询问今初的近况。
云致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但声音传入了廖序的耳朵:“他最近不方便回复通讯。”
情形特殊,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廖序很理解。
舱门闭合,蘑菇从口袋中探出伞盖,云致垂眸看着它,说:“很多人都在关心你。”
蘑菇觉得他语义未尽,仰起伞盖不动,云致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它的菌盖,垂下的睫羽在眼下牵落淡淡的阴影。
“还不肯想起来吗?”
蘑菇不懂,但它觉得人类的情绪似乎在悲伤,连精神力尝起来都是苦的。
再一次踏入白穹,一切变得截然不同。
夜色里,垂丝茉莉垂落连片花枝,细柔花梗悬着簇簇白花,花瓣莹白泛着淡淡的月光柔光,细碎花苞半拢在枝梢。
而整个中央广场到处是暴乱、反抗留下的痕迹。
鲜红的横幅躺在地面,过于暗沉的色泽仿佛鲜血干涸的痕迹。
短短两天,上层就撕掉了伪善平和的面目,下令枪口对准人群。
这一次不单单再是为了威慑,任何不听从命令的公民都会倒在枪口之下。
走过空旷的中央广场,云致抵达研究院的门口,瞳孔扫描显示“核验成功”,门向两侧滑开。
一直到进入地下三层,没有任何警报触发。
有垂丝茉莉的存在,整栋研究院任意一扇实验室的舱门都会向他们打开。
云致进入生物实验区,周遭是数量众多的庞大控制舱,各种扭曲异化的畸变生物靠近舱门,
森冷的瞳孔锁定住云致,不停地撞击舱门发出剧烈声响。
云致视若无睹,只是在蘑菇想要从胸前里钻出来时,按住了口袋边缘。
真让它看见了,又要被吓得缩回口袋不肯出来。
整间实验室依旧保持着研究人员匆匆离开前的样子,各种资料、档案散落在台上。
云致释放出精神力,原本躁动不安的畸变生物立即在控制舱内安分下来。
它们察觉到了危险。
精神力迅速捕捉、搜寻有关β病毒的信息,云致拿起一份报告文件,上面写着一行字:
所有针对β病毒的特制解毒剂已被尽数销毁完毕。
身后的光屏无声解锁,莹莹的蓝光投射出来,无数代码在屏幕上窜动。
自从垂丝茉莉的自我意识暴露后,白穹就不断尝试修改它的控制权限。
垂丝茉莉的确消寂了一段时间,但并不代表它失去了对数据的控制。
光纤深埋在它的表皮之下,数据和代码从它的茎脉流淌,被它的花冠捕捉,垂丝茉莉想要调动任何一串数据都实在太过容易。
它只是希望人类的视线能暂时从它身上移开。
但如今,垂丝茉莉不用再隐藏自己的踪迹。
云致没有回头,他将所有相关资料抽取出来,一目十行地进行阅读。
β病毒潜伏期极短,感染数小时后就会发作,病程呈爆发式进展。
但蘑菇却很特殊,β病毒在它身上唯一的体现就是那些黑点,并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症状。
很有可能,是蘑菇拥有先天抗性。
一道电子合成音响起:“云希尧如今位于核心区14栋顶层。”
作为β病毒的项目提出者,云希尧的住所中拥有还未被销毁的解毒剂的可能性高达82%.
一串串数字在屏幕上流动,垂丝茉莉答应过自己的培植人不会干预人类的命运。
但一颗蘑菇,不在人类的范畴之内。
云致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手中的纸质资料中,光拿到解毒剂还不够,他需要将异种感染的隐患彻底清除。
反倒是蘑菇被电子音吸引住了,很顺利地从口袋中钻出来。
云致没有抬眸,手指接住它,将蘑菇送去它想要的地方。
凑近光屏,原本上面窜动的数据忽然变成了一颗弹动的爱心,爱心之后一朵蘑菇钻了出来。
短短几分钟,蘑菇堪比看了一集卡通片,重要的是主角是它自己。
看得正起劲,它被人拎起来,云致已经将核心资料全部记下来,他们没有必要在研究院再待下去。
蘑菇刚掉进口袋中就立马探出伞盖,光屏已经恢复成之前流动的数据。
电子合成音再度响起,讲述了顶层守卫的人数、换班时间以及监控的点位。
云致抬眸,屏幕光映进他的瞳孔深处。
他问:“你今后有什么想法?”
屏幕上的数据依旧一刻不停地弹动,两分钟过去,电子合成音响起。
“我的想法从未变过,成为白穹的‘大脑’,但人类应该不会再信任我。”
除了它的培植人以外,云致是第二个这么问它的人类。
云致平静道:“人类信任没用,需要才有用。”
话毕,他转身离开实验室,身后的灯光逐一关闭。
垂丝茉莉删除了所有的监控痕迹,自我意识藏匿于数据中,沿着信道返回中枢。
电梯门向两侧打开,守卫还没来得及动作,精神力就已经贯穿了他们。
紧接着,精神力涌入门锁内身份核验的模组,警报还未传达,芯片就彻底失去了作用。
云希尧坐在轮椅上,静静注视着转动的门锁。
走廊的光线投射进来,他和云致视线交汇,谁的神情都没有变化。
而在这短短的一秒钟之内,精神力已经将整间公寓搜寻了一遍。
云致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抬脚走向低温储存舱,舱体的高度正好和轮椅持平。
他弯腰打开,里面除了解毒剂,数量最多的就是止疼剂。
云希尧问:“你的精神力达到四阶了?”
太久没有开口,他的语调显得有些怪。
蘑菇从口袋中悄咪咪探出伞盖,打量着这个和它的饲养人面容相似的人类。
苍白、消瘦、了无生气,蘑菇又去打量自己的饲养人。
伞盖一仰起来,好大一根冰冷的针头对准蘑菇。
第54章
冰冷粗长的针头闪着寒光,蘑菇很怀疑一针头扎下来,会把它整个伞盖扎穿。
蘑菇没有犹豫,在云致的口袋中挣扎蹦跶了起来,想要逃离这硕大的针头。
云致将蘑菇拎到手掌中,蘑菇依旧没有放弃,像一尾鱼儿一样在他掌心乱蹦。
“怎么了?”云致垂眸询问。
手掌收拢,蘑菇乱动不了了,注射器扎了下来。
针头扎进云致的手臂,蘑菇虚惊一场,随即又担忧起它的饲养人。
人类生病了吗?不然为什么要扎针?
的确是解毒剂,云致神情平静,针头刺进皮肤所产生的痛感微不足道到不足以让他蹙一下眉。
但蘑菇不一样,蘑菇十分娇气,这点疼痛肯定会让它记仇。
他冷静地拔出针头,蘑菇的伞盖蹭了蹭他的手指。
蹭到第四下,蘑菇的伞盖被消毒湿巾擦拭干净,它没有在意,它的饲养人是一个拥有洁癖的人类。
云致动作流利地进行消毒、组装注射器、排空针管。
下一秒,蘑菇微微刺痛,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
针头扎进了蘑菇的菌柄,迅速推尽药剂,蘑菇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系列操作就已经完成了。
云致低下头,很真诚地道歉:“对不起。”
他欺骗了蘑菇。
但蘑菇并没有觉得他哪里真诚,它明明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挨一针?
“这是那个男生饲养的异宠?”
云希尧驱动轮椅,他很少看见云致露出这样的一幕,有感情、像个真正人类的一幕。
他一直认为云致和他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类,不会表达感情、不会为一次飞鸟驻足。
但恋爱是个伟大的产物,自从云致变成同性恋以后,思维几乎都被多巴胺推动着走。
他再一次发问:“你的精神力到达四阶了?”
云致没有否认,对于自己的精神力等级是否会被泄露他并不在意。
他问了一个问题:“垂丝茉莉收到的那条指令是不是你发布的?”
他不用言明是哪一条指令,只有一条指令让他失去了母亲、云希尧失去了妻子。
“你什么意思?”云希尧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肤色已经苍白到病态的地步。
面颊消瘦,过长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丛枯瘦的白茅。
他缓缓扬起头,瞳孔漆黑像风干的乌木籽,视线锁定在云致脸上。
他从不会运用反问,刚才的那一句话已经足以说明了一切。
云致问:“除了你,还有谁可以动用你的权限?”
蘑菇在掌心中,注意到轮椅上的男人手臂上有很多针孔。
“我不清楚,我从没有关注过。”
在虞向晚死之前,他都是个只醉心学术与实验的怪人。
权力对他来说连调剂品都称不上,云希尧虽然任职研究院院长,但白穹每年的议会他一次也没出席过。
云希尧调动记忆,说出了一串人名,“他们都有可能动用我的权限。”
云致将人名记下,准备带着蘑菇离开。
身后,云希尧困在轮椅上,他的权力早已被架空,院长只是个虚名,其中有他自己放任的缘故。
公寓外的守卫也是监视他的工具,他开口道。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把他带到我面前。”
云致没有停留,将想要钻出来的蘑菇按回口袋中。
他们今晚要在白穹落脚,由于蘑菇的公寓搬得太空,连窗帘都没有留下。
云致带着蘑菇入住了自己的公寓,花盆也被一并带了上来。
但蘑菇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花盆中入睡过,它不想再让花盆当摆设,蹦进花盆中打算今晚就在这过夜。
浴室中水雾缭绕,蘑菇和花盆都被安置在洗手台上。
蘑菇从花盆中探出伞盖,它的饲养人正在进行自身清洁行为。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滚过肩颈,沿着紧实匀称的肌理往下坠。
云致身形劲瘦挺拔,肌肤极白,指尖漫过肩头冲洗泡沫,抬手将湿发捋至脑后,露出完整且极具冲击力的五官。
眼睑掀开,视线直直锁定住蘑菇从花盆里探出来的伞盖。
蘑菇咻地缩回去,很奇怪,哪里都很奇怪。
为什么它觉得自己的菌丝蠢蠢欲动,心情膨胀,难道它进入孢子成熟期了吗?
水声停下,浴室中安静下来,蘑菇忍不住想再悄咪咪地再探出伞盖。
不等蘑菇行动,一只手就把它提溜起来。
云致已经穿上了衣服,紧致匀称的肌理被挡住,蘑菇冒出十二分的遗憾。
“在想什么?”
云致用水轻轻打湿蘑菇,一丝不苟地挤上沐浴露,这时每晚例行的清洁环节,蘑菇已经很熟悉了。
但它最讨厌的也是这个环节,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人细致地搓洗,任哪一个物种都无法习惯。
好不容易揉搓完毕了,云致垂眸,看着掌心散发着栀子花香的蘑菇,说:“把菌丝放出来。”
他要检查菌丝上黑点的情况,但蘑菇以为他要连自己的菌丝一并搓洗,怎么都不干。
云致指腹轻轻摩挲了下蘑菇的菌盖,精神力一拥而上,蘑菇立刻投降,哆哆嗦嗦地将菌丝放出来。
果然太敏感了也不好。
菌丝上的黑点消退得很快,只零星地剩下几颗,预计明早就能完全消失。
蘑菇正要庆幸自己的菌丝被放过了,云致就用棉柔纸巾包裹着它往外走,将花盆留在了浴室。
蘑菇挣动了两下,提醒它的饲养人将花盆也带上。
云致脚步没停,他给蘑菇挑选花盆,是因为其他植物都有花盆,蘑菇没有恐怕会伤心。
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让蘑菇单独睡在冷冰冰的花盆中。
床头灯在卧室晕开一片暖黄,云致躺进床上,蘑菇一如既往趴在他的胸口。
虽然还惦记着浴室里的花盆,但蘑菇已经被沉甸甸的困意包裹着支撑不住。
平稳而有力的搏动声近在咫尺,蘑菇迷迷糊糊想起,似乎同样有一个夜晚,它也趴在某个人类的胸口。
听着类似的心跳,祈祷不要停下。
第二天一早,今初精神百倍地在云致的胸口上下跳动,迫不及待地要让白鸟睁开眼睛。
如他所愿,云致醒了。
仗着对公寓的了解,他立即蹦到光屏前,踩上启动键。
云致的领口还有些凌乱,但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视线紧紧跟随着他。
蘑菇什么都记起来了。
今初菌柄在键盘上“哒哒”跳动,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被拼写出来。
“那晚在山谷……”
云致的心脏顿时被攥住,雨水的气息仿佛漫入鼻尖,眼泪浸湿的苍白脸颊一遍遍对他说“对不起”。
他短暂地闭上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抑下去。
“你亲了我、为什么?”蘑菇在屏幕上敲出这样一句话。
今初立在“enter”键上,心情持续充盈,像有一万只礼花同时爆开。
他记得清清楚楚云致亲了他,还是膝盖跪地,这放在人类身上,算求婚!!
白鸟说得对,没有队友之间会像他们这样,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是单纯的队友关系。
并且云致亲了他,根本就是对他抱有不纯洁的情感。
极大可能,云致已经暗恋了他好久好久,说不定对他一见钟情。
但因为他太优秀太出众,所以不敢对他表露心意,但却依旧忍不住关注他在意他。
总之,云致亲了他。
一想到这点,今初就觉得又有一万只礼花同时爆开。
他仰起伞盖,终于注意到云致乌沉沉的瞳孔,这往往是他心情不佳的表象。
不会吧?今初忍不住狐疑,难不成他要不认账?
还是说他误会了,队友之间真的有靠亲吻表达感情的?
今初噫吁长叹,早知道他就矜持一点了。
但事到如今,他只剩一招了。
云致看着蘑菇在键盘上忙上忙下,敲出一行字:
“不管、你亲了我就必须负责。”
云致没说话,蘑菇继续敲。
“我们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蘑菇敲个不停:“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终于,今初跳累了,停下来休息,云致注视着面前伞盖微微晃动的蘑菇。
开口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今初仍在思考中,云致继续问:“你考虑好和一个人类发展关系了吗?”
今初不仅考虑好了,并且可以说是迫不及待,不过他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
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踩出两个字。
“异种。”
他问云致真的不介意他是异种的事情吗?
“他们才是异种。”那群利益熏心、自私恶心的人类。
云致眼神凝视着蘑菇,“你从来都不是。”
蘑菇跳到上方向键上,光标重新指到上一个问题。
他问云致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虽然云致已经向他下跪了,但他们现在就结婚会不会太早一点?
和煦的日光中,云致低头吻上蘑菇。
然后开口喊:“男朋友。”
蘑菇呆了一两秒,然后踩上“A键”疯狂跳跃,屏幕上出现一长串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致没忍住,低头又亲了一下蘑菇。
上午九点零四分第二十七秒,云致确定自己有男朋友了。
他趴在云致的肩膀上,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幸福地用蘑菇头轻轻蹭一蹭云致的脖颈。
云致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今初表示β病毒已经从他体内完全清除了。
短时间内他还是蘑菇的原因,是他体内的畸变因子目前还是太少了。
等到他攒到足够的畸变因子,他就可以手脚并用地挂到白鸟身上了。
云致语气淡淡:“因为你吸收太多营养液了。”
精神力顾忌着蘑菇的消化能力,只能按捺不动。
今初立刻想青蛙大叫,白鸟的语气、神情从上到下哪哪都不对劲,他想追问对方是不是吃醋了。
就因为他没有回答究竟是喜欢精神力还是更喜欢营养剂多一点,云致肚量跟针尖大小一样,竟然记到现在。
可惜他现在是颗蘑菇,除了在云致肩膀上多蹦跶两下,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今初顺着手臂跳到光屏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弹动的数据,歪了歪伞盖。
云致知道他在问什么,说:“我和垂丝茉莉远程操控了生物实验室,让其进行无人批量生产解毒剂。”
他们需要解毒剂的数量很可观。
但今初好奇的是,垂丝茉莉也在吗?
下一秒,蘑菇面前的光屏上出现一个小浮窗,上面是一朵垂丝茉莉的图案,旁边是一句话:
祝贺你们的感情有了新的进展。
垂丝茉莉能够捕捉在白穹任何一台机器产生的数据,也就意味着它是第三个知道他们恋爱的物种。
今初完全没有害羞的情绪,只是遗憾蘑菇没有长嘴,恨不得拉上垂丝茉莉说上三天三夜。
但现在正事当前,提到解毒剂,今初想到了自己的菌丝。
莹白纤细的菌丝爬上云致的指尖,在无名指上系了个蝴蝶结,然后才在通讯器上敲出几个字。
“菌丝可以抵抗病毒。”
“传染病再厉害也没有用。”
今初能够明确地感知到,他的菌丝已经不仅仅是拥有微弱的先天抗性那么简单了。
如今他的菌丝已经与时俱进,可恨的β病毒就是分裂出变异株、加强株,什么株都不管用了。
菌丝一个劲地在云致指尖纠缠,它要为正义献身,它要变成解毒剂的成分之一。
云致垂眸,精神力围上去绕着菌丝打转,像是用逗猫棒逗猫一样哄着菌丝玩。
“不用,有解毒剂就够了。”
他从来不认为一颗蘑菇要为人类的党同伐异担负责任,也更不愿意让今初再度成为关注点。
哪怕有一丝风险,他都要从根源碾断。
但他拒绝蘑菇,又不想让对方失望,所以补了一句:
“你的菌丝这么厉害,是我们的杀手锏,制成解毒剂会太早暴露。”
今初深信不疑,他在通讯器上蹦了蹦。
云致便打开通讯器,将今初的账号登录上去。
一瞬间,消息显示99+。
曲岁穗、向宁、杨教授都给他发了不少消息,岁也有了几条,剩下全是@用户1456的。
今初头一次体会到自己的重要性,美滋滋地挨个回复消息。
先回复了曲岁穗她们的关心,然后再是岁发的一些有的没的,今初乐意的就回,不乐意的就径直忽视。
最后是@用户1456的消息,其实后面还@了一连串的人名,但今初觉得自己在当中就是特别的重要。
每一条都看得格外认真,遇到夸用户1456的消息,就蹭蹭云致的手指,让云致帮他截图。
“嗡。”又一条新消息,但不是今初的账号。
但不是他的消息又怎么了,今初很有当男朋友的自觉,男朋友之间就是没有任何隐私的。
他可以看云致的消息。
蘑菇蹭了下身边人的手指,云致就低下头,检查今初的需求是什么,然后完成。
岁:“你们回白穹了吗?进展如何?”
岁:“他们开始动手了。”
云致:“你拖得越晚越好,最早今天下午六点以后。”
六点以后,第一批解毒剂才会被生产出来。
一颗子弹击中前方的大理石墙面,岁没有回头,他身边的手下立即旋身清空弹夹。
枪声、脚步声在楼道中回荡。
岁对今天的局面早有预料,也有所防备,但只要是在白穹境内他就注定会陷入劣势。
他能够信任的心腹就那么几个,而白穹无处不在的监控将他的行踪暴露得彻底。
公寓楼外已经升起数架无人机,岁没有犹豫,当务之急他们需要一个藏身之所。
“你们公寓密码是多少?”
云致没有立即回复,几秒钟之后他输入了一个地址附带一句话。
“不需要密码。”
今初懵了,这不是云希尧的住址吗?
“那里安全又少有人去,并且有岁他们在,白穹也不可能再利用云希尧做点什么。”
云致将蘑菇托起来,轻轻吻在他的伞盖上,开口:“而且,恋人更需要隐私。”
今初完全被一个吻迷得晕头转向,白鸟说什么当然都答应他了。
他甜滋滋地想,云致怎么这么喜欢亲他,一定是忍了很久了吧!
电子合成音响起:“有一支研究人员组成的队伍进入研究院,已经到达三楼,即将进入生物实验室。”
在捕捉到研究院的数据时,垂丝茉莉已经修改了生物实验室的密码,可以拖延两到三分钟的时间。
今初立即紧张起来,他们的解毒剂还没有生产完毕呢。
云致指腹轻轻蹭他圆圆的伞盖,平静地开口:“我的精神力留守在实验室,不会有问题的。”
在垂丝茉莉发出提醒的同时,他的精神力已经开始动作了。
“身份核验出错。”
为首的研究人员看着提示语,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销毁所有β病毒的相关资料。
除他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入过研究院,身份权限怎么会被修改?
他皱着眉,吩咐道:“联系柯首席。”
身后,无一人应答。
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研究人员这才惊觉整条走廊的温度已经跌出正常范围。
他原以为是研究院的制冷系统在发挥作用,但事实告诉他,是有什么东西靠近改变了温度。
那个东西掌管着这片区域。
研究人员凝视着死寂狭长的走廊,手指悄然按上身侧通讯器的紧急按钮。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时,他忽然发觉感受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了。
莹白的霜花降落在他食指上,紧接着,他的整条手臂和半边躯体都失去控制。
在研究人员意识保留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在夺走他的生命。
精神力,无比恐怖、超出他以往任何认知的精神力。
垂丝茉莉的提示弹窗消失,危机解除,今初在通讯器上跳来跳去。
给方哥他们发消息,询问植物们怎么样了。
比消息提示音更先响起的是云致清冽好听的嗓音:“他们今天下午就会进入白穹,你想他们了?”
今初的确是想了,但介于白鸟是个小气鬼的事实,他先跳到云致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脖颈。
他想没想其他物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想白鸟了。
云致神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来吃不吃这一套,但今初却察觉到周围的精神力变得更加活跃了。
挨挨挤挤地朝他涌来,将它包裹得密不透风。
“早点恢复吧。”云致这样说。
一整个上午外加下午,今初什么事都没有干,一直粘在云致的身上,不断地吸收着他的精神力。
准确来说,是被动吸收。
每隔十五分钟,精神力就会将蘑菇包围得严严实实,今初要想争取一丁点的自由度,就只能努力吸收。
他抗议过、也挣扎过,但云致只是说:“你太慢了,做什么都不专注。”
十五分钟的间隔把握得恰到好处,正好是蘑菇消化完一批精神力可以吸收下一批的时间节点。
今初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云致的迫切,他只能躺平接受。
下午六点,两道提示音同时响起。
一道垂丝茉莉通知第一批解毒剂已经生产结束,一道是岁发送的消息,询问他们的进度。
云致只给后者回复了两个字:“到了。”
究竟是什么到了?反击的时机?还是方知有他们带着植物们到了?
今初正想询问清楚,总署大楼的广播忽然响遍整个白穹。
“请所有反对白穹的公民停止一切活动,立即返回住所、关闭房门。”
广播不断重复,天空中盘旋的无人机飞向总署大楼,将广播器炸毁。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白穹东区响起,那是军区的位置。
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惊吓到,今初下意识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云致的脖颈。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惊喜道:“欸!我……”
仅仅刚吐出两个字,今初的下巴就被掰住,唇瓣被人贴了上来。
云致衔住他的唇珠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舌尖长驱直入。
今初窝在他怀中,没有一丝躲避的空间,接受这个略带急切的吻。
他想象过无数次两人第一次亲吻的画面,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强势、措不及防、甚至参杂着疼痛。
他怀疑自己的舌头都要被咬断了。
云致一只手固定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百般怜惜。
强势和安抚竟然能同时存在,今初的舌尖躲了下,随即被惩罚般地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云致必须用这样的方式,哪怕让今初尝到一点疼痛滋味的方式,确认一个事实。
今初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