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端午余波
阖上的床帐内, 佟宛宛静静地等了片刻,可过了好一会子也没听到训斥声。
冰鉴在尽忠职守地散发凉气,身后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 特别像是夏日开足了冷气的空调房里裹紧小被子的感觉。
她打了个呵欠, 终是没忍住困意,在一室静谧中, 慢慢沉入黑甜梦乡。
在她身侧,玄烨伸手摸了摸怀中人的额头和颈后,见入手温热略带一丝汗意, 终于放了心。
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鼻尖凑近她的脖颈,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就这样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照例是寅正时分, 玄烨睁开眼, 没着急起身,先是靠在床头, 就着长明灯微弱的灯光仔细看。
拉得紧紧的床帐, 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 巴掌大的小脸粉白粉白。
他看了须臾, 静静听了一会那平缓绵长的呼吸和心跳, 悄悄起身去了外间。
帐外, 顾问行连忙跟着退出去,又低声吩咐众人动作再轻些再慢些,省得吵醒了贵妃娘娘。
无人打搅的宁静中,佟宛宛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 阳光倚在窗台,原本有些刺眼的光透过澄纸照进来,给整个屋子增添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好的让人恍惚。
她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正要叫人,却见豆蔻脚步轻快地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套紫砂材质的壶盏。
佟宛宛一口气喝了三盏温水,清甜的水流入喉咙,像是干涸的大地乍逢甘霖,又像是脱水的三体人吸饱了水,顿时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豆蔻笑眯眯的,“今早上有玉竹沙参炖雪梨、百合莲子羹、山药枸杞小米粥、甘蔗芦根马蹄水,娘娘想用哪个?”
无论哪个都让人一听便觉口舌生津,佟宛宛连忙洗漱好,坐在膳桌旁等着,只见除开豆蔻说的这些之外,还额外上了一道牛肉清汤下的粉,一道奶白鱼汤烩的面。
好香啊!
“这些都是太医交代的”,豆蔻快手快脚地盛出来一甜一咸两碗汤,“中暑气的人得多喝些汤水,将体内津液补足,病自然就好了”。
其实好好睡了这一觉后,佟宛宛已经觉得哪哪都好,哪哪都十分舒适妥帖,不过美食当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幸福到忍不住眯起双眼,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大约饭后半个时辰,一大碗黑漆漆的,闻着就满是苦意的药摆在她面前。
都好了,能吃能喝,身体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佟宛宛当然不想喝,而且喝药多败坏胃口啊,又苦又酸又咸又腥的,吃蜜饯都压不住那股子味。
主子不喝,银杏不敢劝,但也不敢撤——是万岁爷吩咐下来的,谁有胆子敢违背呢。
佟宛宛也不太敢,她不说喝,也不说不喝,不引人注意地把那碗药移到角落里放着,打算趁康熙不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它。
然而,她的小算计并未实现,午后太阳还很高的时候,玄烨就来了,而且一来就问药的事。
“表哥放心”,佟宛宛一点也不心虚,只当那药完全不存在,“臣妾已经完全好了”。
玄烨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睑,视线落在一旁的宫女身上。
银杏心尖一颤,膝盖顿时就软了。
见银杏被他唬破胆子的模样,佟宛宛只好使眼色让她避出去躲躲,然后亲自找出那碗药,满脸诚恳地解释,“都怪臣妾不仔细,一不小心竟给忘了”。
她试探张口,“如今凉的透透的,怕是不能喝了”。
玄烨垂眸看了一眼药碗,立刻有人上前捧走,就在佟宛宛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门外再次飘来浓郁药味。
“趁热喝”,他的面色温和,甚至带着纵容之色,“莫要又不小心给忘了”。
佟宛宛妄图垂死挣扎,“臣妾喝点绿豆汤也是一样的,绿豆清热解暑,生津止渴,比药还好呢”。
玄烨只看着她,不说话。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佟宛宛心中哀叹,后悔方才没有早点喝,还能顺手倒在花圃里一些,如今被康熙亲眼看着,是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
她伸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全闷下去,黄连的苦,麦冬的腥,还有知母、石斛、西洋参混杂在一起,舌根泛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多层次全方位的苦。
这还没算完,接下来的三四天,玄烨每日都过来,亲自盯着她喝药。
佟宛宛每回都严词拒绝,说些‘皇上政务繁忙’‘这种小事不劳表哥操心’这样的话,他也答应的好好的,可第二天,还是照样来。
如此过了好几天,直到第七天的中午,玄烨才叫人端走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还问她,“药好喝吗?”
这不是废话吗?
但不用再被苦药汁子折磨,佟宛宛此刻心情还算不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好喝”。
“既不好喝”,玄烨捏了块甜脆的杏仁片塞进她的嘴里,“日后便多长些记性”。
啊?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面吃着香甜的杏仁脆片,一面苦苦思索他的话——难不成这几日的苦药汁子是康熙在故意折磨她?!
“你是贵妃,是这宫里位份最高的人”,玄烨耐心解释道,“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若是你每一回都这样把自己累倒,叫朕怎么放心”。
所以,这几天是在故意罚她?
万恶的狗皇帝!!!!!
佟宛宛垂着头,扮出三好学生般乖孩子乖学生的模样,“臣妾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怕哪里做的不好,丢了表哥的脸”。
在其位,谋其政,被驾在那个位置上,就得做那个位置上的人该做的事。
“又在胡说了”,玄烨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主子,她们是奴才,哪有主子将就奴才的道理”。
“除开祭神、祭祖,无论在哪里,皆同景仁宫一般,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不太合适吧?
佟宛宛想了想,委婉问道,“表哥在太和殿那边如何,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那么多人看着,又是皇家朝贺,把别人晾在那儿多难堪啊,而且别人进宫也很辛苦,额娘端午那天嘴上说没事,回去躺了两天才歇过来。
身体上已经够受罪的了,若是再冷着她们,让她们想东想西,岂不是□□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玄烨被她的话逗笑了,“与臣工同乐是朕赏给他们的体面,若是朕不去,自是他们该反思自身”。
佟宛宛:……
康熙这理所应当的态度一下子让她回想起那年公司团建的事。
下发通知的时候说是所有人必须到位,结果大巴车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领导们才姗姗来迟,等发表完感言打完鸡血,领导们又被一个电话叫走,只剩下她们那些小虾米在那个偏僻的军事基地吃风喝沙。
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那个左右为难的心情——请假吧,怕日后领导拿有色眼镜看她,不请假吧,又怕身体受不住。
说来说去,还是心态没转变过来。
“表哥放心”,佟宛宛恨恨地将杏仁脆片嚼得咔咔作响,“臣妾会好好学的”。
总不能像穷人写得霸总小说那样,霸总进了衣服店,叫人将墙上的一排衣服叉下来。
总得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玄烨又被她的神情逗笑了,长臂一伸,顺从心意地将人搂在怀里,“表妹放心,朕也会好好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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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不过端午节,连粽子都是不吃的,最多拿椴木叶包点高粱米和小豆泥,做成一种叫做椴木饽饽的东西。
若是碰到水草不丰茂的年份,别说是椴木饽饽,便是肚子都填不饱。
两宫太后进宫多年,在京城待的时间远比草原上要久的多,但她们还是延续了草原上的习惯,吃一个椴木饽饽,喝一盏马奶酒,端午节便算过了。
不过,她们不在意是一回事,让一个贵妃露了脸面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这些日子太皇太后一直都很不高兴,叫来咸福宫宣嫔,希望年轻姑娘家能给慈宁宫里添几分鲜活气儿。
可见了面,却被其其格吓了一跳,不过两三个月而已,一个好好的姑娘竟瘦成了一把骨头,若是这两日的风大一点,怕是都能被吹走。
“宣嫔娘娘自打上回那事就没养好身子”,苏麻喇姑有些可怜其其格,觉得她像是一朵还没绽放就要枯死的鲜花,“偏又遇上国丧,那口气儿就没喘过来”。
无论是月事还是小月子,失了那么多血总该好好养养,但国丧期间,莫说是身子不好,便是病得爬不起来了,也得跪在那儿,跪足整整一个月。
“是个可怜的”,老祖宗叹了一口气。
还是不中用,当年太宗去世时,有个小格格挺着肚子跪了整整一个月,不还是好好的。
“罢了”,她不喜欢这样的人,“叫她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过来伺候”。
苏麻喇姑温顺应下,亲自送走其其格,再回来的时候却见老祖宗依旧皱着眉心。
主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若是不想说,下人问便是逾越——无论如何,都没有奴才们张嘴的地儿。
苏麻喇姑没说话,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静静地守在一旁。
又过了一小刻,寂静的屋中响起问话声。
“你说,玄烨这孩子是怎么想的呢?”
太皇太后的眼神落在手边的香炉上,思绪随着烟雾飘到过去。
当年她觉得福临已经过分极了,一个皇贵妃的册封礼肩比皇后,还让外命妇参拜行礼,如今看来,玄烨竟然比他阿玛还要过分。
才贵妃之位啊!
他怎么敢的!
“后宫无主,皇上担忧您的身子,太后娘娘又不懂汉话,总不能将老亲戚们晾在那儿”,苏麻喇姑轻声细语地劝道,“贵妃不过是占了端午佳节的便宜罢了”。
在她看来,景仁宫贵妃只占了出身这一桩好处,同世祖妖妃完全没法比拟——别的不说,若是妖妃有皇帝母家的出身,早就当上皇后了。
太皇太后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是一想到‘逾制’‘越矩’等字眼,她就下意识不快,对于让帝王行逾矩之事的景仁宫贵妃,更觉厌烦。
她一口气饮尽手边藏茶,那股子燥意却没散,逼得人心里头发急。
太皇太后深吸一口气,吩咐左右,“把佟氏撵走的那个宫女送去乾清宫”。
漫长的岁月里,她看不清太宗的心,不理解福临的所作所为,甚至连如今的玄烨,也与她渐行渐远。
可她了解女子,也知道该如何勾动她们心中的风雨。
第 102 章 伏天避暑
进了六月之后, 天气变得更热了。
景仁宫廊下挂上成排的‘堂帘子’,一种由竹子和蒲苇编制的席子,用以遮挡愈发炙热的阳光。
没了太阳直射, 屋子里又摆着冰鉴, 是以还算凉快,若是闷得慌, 则将‘支摘窗’的窗格整个卸下来,只留窗纱,风儿便从竹帘的缝隙幽幽吹进来, 倒也闲适。
这日, 她正吹着微风,吃着冰冰凉凉的甜碗子, 突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儿——话说,紫禁城里的冰够用吗?
如今三伏天刚过半, 若是没了冰, 岂不是像夏天没有空调一般,简直没法度日了。
豆蔻一听反而觉得奇怪, “怎么会没冰呢?”
且不说宫里就有五口冰窖, 藏有两三万的冰, 景山那边还有更大的更多的冰窖, 足足有五六万冰, 还有德胜门、隆宗门那儿皆有冰窖。
听起来确实挺多的。
“那么多冰也不能全给后宫吧”, 佟宛宛又问。
以前就听说过古代有冰敬、炭敬的说法,原以为是巧立名目收受贿赂的手段,到了清朝才发现,朝廷统一按照官员们的等级大小分发冰票、炭票,然后凭票另取冰炭——和七八十年代那时候的粮票一个性质。
这样算起来, 用冰的范围大的多,宫里的宫外的,可不就要捉襟见肘了吗?
然后,她就看见豆蔻十分自信地笑了,“娘娘放心,少了谁的也不会少了咱们景仁宫的”。
恩宠这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但万岁爷乐意去哪儿,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再加上娘娘上回主持端午大宴——主子娘娘不敢叫,但贵主儿这声定是跑不了的。
且等着吧。
佟宛宛虽不知道掌事宫女自信的点在哪儿,但生活质量能够得到保障这件事,还是很让人愉悦的,甚至有心情琢磨好吃的。
说起来,自从入夏,水果、冰酥酪、甜碗子这样的东西就没断过,零食吃的多了,正经饭菜就有些提不起来兴趣。
这几日康熙已经起了疑,无论如何,今日得备点实在东西才好。
半夏得了吩咐扭头就去寻陈耳朵,这天气热的厉害,她也不想劳动,只想陪在娘娘身侧,打打扇子,擦擦冰鉴,反正随便干点啥都比在外头强。
陈耳朵一直在廊下的阴影守着,得了差事立刻就往小厨房跑。
小太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主子身边得用的人,一面高声喊师父,一面亲亲热热地凑上来,“耳朵哥哥来了,主子今日想要点什么?您只管吩咐!”
从往日的受宠若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陈耳朵早就历练出来了,他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却没说话。
这小太监是陈师傅的徒弟,算不上自己人。
他随意寻了个理由打发了小太监,熟门熟路地钻进小厨房,找到大热天依旧守在灶旁边的干娘,“娘娘说想吃些时令的,清爽开胃的,像是冷淘、凉粉之类的”。
“对了,娘娘还说,最近没胃口,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就不要上了”。
高娘子一听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成,这天儿热的厉害,即便主子们在屋子里不出来,那暑气也是无孔不入的。暑气逼身,心里头自然躁得慌,这时候就得吃些解暑开胃,最好不带一丝热气的东西。
“放心吧”,她摸出一碗带着冰渣的绿豆汤塞进干儿子手里,“保准给你办的妥妥的”。
晚间,玄烨一看到桌上的东西就笑了,“看来你真是热坏了”。
只见膳桌上满满当当放着各式各样冷吃之物,主食有两样,一样是带着冰渣的藕丝冰饭,一样是泡在冰水里的槐
叶冷淘。
各式各样的菜也全都没有热乎气,全都是黄瓜丝、圆葱片、木耳丝这些配着冷淘吃的配菜,唯二的两盘子肉,一片是切得薄薄的卤牛肉片,另一盘是浇了辣椒油和醋的酱牛肚。
桌边,佟宛宛正吃着凉丝丝甜滋滋儿的藕丝冰饭,整个人都快幸福的升天了,见康熙来了,连忙分了一口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这藕怎么这么冰、这么脆,还有这浇了焦糖的糯米,吃起来又甜又糯,还带着糯米的清香。
玄烨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尚可”。
看出他并不是很喜欢的样子,佟宛宛又尝了一口,藕的甜脆、糯米的糯香,焦糖的浓郁,丰富的口感和层次,还有那混杂这冰渣的凉爽,她又瞬间被征服了。
狗皇帝真是不识货啊!
玄烨被她的神情逗笑了,把自己面前的那盏冰饭推给她,“既喜欢便多吃些,不过这东西寒凉,糯米又难克化,只可再吃半碗”。
他不吃,佟宛宛便不客气地笑纳了,况且宫里的碗盏都很小,说是一碗,其实也就茶盏大小,敞开吃,三两口也就没了。
看着她那珍惜万分的模样,玄烨没忍住,就着她的手又尝了一口,入口依旧是平常的味道,并不出奇。
然而身侧之人却像是被抢了鱼的猫,三口并作两口,一气儿将剩下的冰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又不会抢她的。
玄烨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觉得无奈,只好倒了杯温茶放在她手边。
见他这般,佟宛宛反倒不好意思了,投桃报李,亲自给他调了碗冷淘。
于是,不知不觉中,二人将桌上的东西吃了个干净,连牛肉和牛肚也没剩一片。
没办法,只好消消食了。
外头暑气余热未散,出去散步肯定是不合适的,屋子里地方又太小,实在转不开。
思来想去,二人只好去帐中消食,不必讲究什么尊卑,也不必讲究什么姿势,反正你来我往的,都是运动,都是锻炼。
最后佟宛宛腿酸腰酸,实在坚持不住,讨饶不成,又约定改天再战,账内方鸣金收兵,恢复平静。
事后,二人身上都带着薄汗,就这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彼此贴在一处。
佟宛宛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粘,不舒服”。
玄烨顿了几息,垂眸看她,“你这样看着朕,朕也不可能帮你洗”。
佟宛宛:·······
不是,她是那个意思吗?
“我是说身上有汗”,她只好细细解释,“贴在一块不舒服”。
玄烨没抽身离开,只道,“有汗也不行”。
哪有帝王服侍妃嫔的道理。
佟宛宛只好微笑一下表示自己的礼貌和素养,然后亲力亲为推开他,可她方才锻炼的时候实在用了太多力气,再加上他很重,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有些地方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忽视。
“你?!”
玄烨不得不平心静气,但还是没有抽身离开,只警告她,“不要勾引朕”。
佟宛宛:??
不是,她又干什么了她?
只是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窗外堂帘子被风吹起,慢慢跟着摇晃起来。
神智几乎快要模糊的前一刻,佟宛宛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百岁的确不需要从乾清宫回来了,因为,景仁宫已经有了一个真正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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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玄烨起身时,佟宛宛还睡得人事不知。
顾问行看着皇上轻手轻脚地动作,心中不禁明白了自古以来病美人格外受英雄青睐的原因。
他心中感慨,动作却更轻微了几分,只是一瘸一拐地,难免不如往日麻利,不知不觉中产生些许响动。
听见声音,玄烨回头看了一眼。
完了,皇上生气了!
顾问行伺候皇上十来年了,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万岁爷生气时候的样子,可他也不是故意的啊,实在腿脚不灵巧。
所以,他一出门就麻利跪下了,“奴才有罪”。
玄烨张开手臂让人更衣,眼神则是虚虚落在乾清宫大总管的身上,“怎么回事?”
皇上的声音低,顾问行的声音更低,“奴才做事不妥帖,被老祖宗赏了几板子”。
伺候皇上更衣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一听这话头全都垂下去了。
乾清宫的总管,伺候万岁爷的人,还能有做事不妥帖的时候?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有,又怎会由慈宁宫的人来打板子?
知道的说是老祖宗关心帝王,连身边的人都关照着,若是那不知道的,岂不是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顾问行心里头也是一万个委屈。
慈宁宫从内务府提来一人,什么也没说,就让那人在乾清宫里头伺候。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帝王居所,政令下发之地,岂容旁人想塞人就塞人——别说是慈宁宫,便是先帝从帝陵里爬出来也不行。
当然,这些话他肯定是不敢说的,只挑挑拣拣说了些不犯忌讳的,然后就看皇上倏然变了脸色。
“既是老祖宗的心意,朕也不好拒绝”,玄烨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你看着安置吧”。
“是”,顾问行连忙应下,见皇上抬脚出门,一骨碌爬起来坠在帝王身后,想了又想,还是提了一嘴,“那个叫白芷的宫女,皇上见过的”。
“朕见过?”
顾问行见皇上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只好细细解释道,“就是之前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被撵去内务府的那个”。
见皇上仍没有半分印象,他讪笑两声,“就是在景仁宫西配殿公主床前,穿白色坎肩的那个”。
前方的人影一下子停住,玄烨将满脑子的蒙古、联盟、算计等等等等暂时丢下。
“只是个宫女?”
“只是个宫女!”顾问行也是满脑子不解。
慈宁宫图啥啊这是,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废了这么多功夫,还惹了万岁爷的不喜。
总不能,他的眼神瞥向身后的景仁宫,单单为了膈应人吧?!
第 103 章 御风骑马
景仁宫这边, 佟宛宛从沉梦中醒来。
她先看向窗外,暗暗的,不甚明朗, 显然, 昨夜里卷起来的堂帘子已经被重新放下来。
这么晚了?!
她脸一红,起身的动作不由得迅速了些。
屋内传出响动, 外间的人全部变了脸色,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没有一个敢上前, 终了还是豆蔻撩开帘子进去了。
“娘娘醒了, 身子觉得如何了,可要吃什么喝什么?”
无论多少次, 佟宛宛都不能很自然的接受宫人们这种事后的关心,总有种隐私宣之天下的感觉。
她呵呵笑了两声当做回应, 披着衣裳坐到梳妆台前。
在她身后, 豆蔻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上前梳妆不提。
这一上午, 景仁宫各处突然多了许多事, 宫务也一下子全都涌上来, 就连素来乖巧的茉雅奇也比平日里歪缠几分, 佟宛宛被各种事缠得根本无法分神。
好不容易午间小憩一会儿, 这边刚睡醒, 那边,天冬就抱着绣篮出现了,还道,“还剩下一些莲花丝,不如娘娘再给自己做身寝衣?”
明明在说做衣裳的事儿, 佟宛宛却腾得一下冒出一身的热汗,她连忙甩掉脑海中那团皱巴巴湿漉漉的衣裳,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便再做身短衫吧”。
来到清朝一年多了,她也学会了做衣裳,还是非遗的一片式制衣法,昨儿那身吊带裙便是她自个儿做的。
怎么说呢,反正晚上的效果挺不错的。
“短衫?”天冬笑眯眯的,“短衫好啊,凉快又方便,寝裤呢,您想要长一些还是短一些?”
“长一些吧”,佟宛宛不假思索,“最少要盖住膝盖”。
上盖住肚脐,下护住膝盖,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倔强。
天冬一一应下,先将布料对折,沿中线剪裁出衣身和袖片。
佟宛宛负责的活计更简单
,只要将肩部和侧缝缝合好,一件衣裳也就做好了。
机械性的劳动虽然没有什么花样,但成果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她看着新鲜出炉的一套衣衫,不由得兴起一个念头。
“要不,给皇上做一套寝衣?”
龙袍是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东西十来个绣娘绣上一个月才能得一件,看都看不明白,更别提上手了。
至于康熙平时穿的常服,也不是普通人能做的,上头精美的暗纹和龙纹,她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献丑了。
思来想去,只有寝衣最简单,也最容易上手,关键是做起来不费多少功夫,还显得做了一件大活计。
“不、不必了吧,娘娘累了一下午了”,天冬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提议道,“要不,明儿再做?”
佟宛宛伸了个懒腰,腰肢和脖颈全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确实,长久地盯着针线看,不仅容易视觉疲劳,对腰椎和颈椎都不好。
不过······
她狐疑地看向宫人,“今儿怎么了?”
怎么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
若是平常,都是宫人们劝她做个荷包衣裳什么的送到乾清宫那儿表表心意,今儿她主动提起来,她们反倒是避之不及了。
天冬呵呵笑,“没什么,只是怕娘娘太累了”。
佟宛宛还是觉得奇怪,可想想茉雅奇,中午见的时候是好好的,没有生病也没有精神不好的样子,再想想仪宁,早上处理宫务的时候也一切正常。
唔,或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放心吧,本宫不累”。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将剩下的小半匹荷花丝摊在炕桌上,然后发现剩下的料子只够做一件上衣。
哪有寝衣做一半留一半的,她叫天冬留在殿中剪裁布料,自己则去了库房,希望能找到一个颜色质地差不多的料子出来。
见主子这般大张旗鼓地开库房、开箱笼,甚至还拿着碎步头挨个对比,宫人们也不好败她的兴致,只好磨磨蹭蹭地配合,可磨蹭半响,佟宛宛还是在角落里找到一个极为类似的料子。
再而衰三而竭,她趁着这口心气一鼓作气将寝衣给做好了,再看窗外,小太监们正好在爬上爬下的卷帘子,看天色,应该快到茉雅奇的下学时间了。
不如去接小姑娘,顺便将做好的寝衣送给康熙?
说干就干,佟宛宛亲手将衣裳包起来,又叫人寻一个精美的盒子装起来,见一切准备妥当,就这么走着,一路去了乾清宫。
夕阳低垂,金红色的光照在红墙和琉璃瓦上,身侧的风悠悠的,一切温柔而又宁静。
佟宛宛先去了上书房,结果里头空空如也,守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道,“万岁爷带着太子爷和公主们去了射殿”。
射殿?
这个地方她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这是一个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是和骑射有关的场所,毕竟满人马上起家,皇子凤女的教育中,骑射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一行人转而穿过景运门,在御茶膳房和南三所的旁边寻到一个独立的宫殿,殿前设有许多箭靶、武器架等物,周围还拴着许多马。
佟宛宛一看就明白了,不就是学生们的操场嘛,不过现代的学生们打篮球踢足球,而这时候的学子们学的是射箭和骑马。
不过,一看那马儿,她不由得有些心痒痒。
谁不想策马奔腾呢?
射殿这边甚少有后宫妃嫔出现,是以佟宛宛一行人刚出景运门,玄烨便瞧见了,待看到她那亮晶晶的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吁”,他一夹马腹,让飞云慢慢踱步来到场边,然后伸出手,“来,到朕这儿”。
这不好吧。
这么多人呢。
还有几个小孩儿。
关键是她穿的旗袍没法上马啊。
佟宛宛心中这般想着,却忍不住伸出手,然后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一支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肢,让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落于马背之上,他的怀里。
马儿停顿一瞬便适应了两个人的重量,再次随风扬蹄,侧面吹来的风呼呼作响,夕阳和风全都被甩在身后。
可能是因为坐在马上的原因,她的视野变得尤其开阔,本来高大的宫殿突然就变得极为矮小,好像马蹄轻轻一跃就能飞过所有。
她忍不住想要笑,不知道笑什么,就是想要笑,可刚一咧嘴,便有一阵风迎面而来,将那些笑声全部咽进喉咙。
玄烨还是听见了。
他将怀里的身躯揽得更紧,让她的身体与自己的身体紧密相贴,含笑问她,“就这么高兴?”
帝王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之中,也是悠悠的,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佟宛宛忍不住回头看他,“高兴,痛快”。
特别痛快,特别高兴。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玄烨静默几息,扬起手臂甩了个空鞭,清脆的鞭声瞬间传到飞云的耳中,它听懂了主人的意思,绷紧全身的肌肉,全力开始加速。
猝不及防间,佟宛宛整个摔进身后之人的怀里,有些硬,但出乎意料的安全。
两人一马就在演武场上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迎面而来的风带来些许凉意,才渐渐慢下来。
因为不太适应骑马,此刻,佟宛宛整个腰都是酸的,大腿肌肉也是僵直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高兴极了。
“表哥”,她的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腰,“能不能教我骑马?”
因为身体原因,她一直和这些剧烈运动没多少关系,可谁不向往肆无忌惮的流汗,谁不渴望自由自在的翱翔。
真是太痛快、太高兴了。
玄烨:“既是你心中渴求,朕岂有不应之理”。
他垂眸看她,“待你学会了骑马,朕带你去漠南、去热河,那里有成片成片的草原,广袤的天空,可以骑马去追云彩、追飞鸟,便是不小心摔下来,地上的草厚实得像地毯一样,可以躺在那里看月亮”。
佟宛宛更觉神往,“此话当真?”
玄烨点头:“君子一言”。
帝王金口玉言,自然从无虚言。
佟宛宛顿时就高兴了,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他才好,连忙去寻自己的宫人,恨不得立刻将下午做的寝衣送上来,好表一表自己的心意。
可扭头一看,周围人寥寥无几,除开乾清宫的人之外,再不见旁人。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现代社会就有许多未捅破窗户纸的男女,假借教导和学习之名进行下一步的接触,若是溜冰、滑雪、跳舞这一类可以身体接触的项目则是会更加事半功倍。
和这个有一点点点像。
佟宛宛被这奇怪的联想闹了个大红脸,一时有些不敢看身侧之人。
玄烨看着她的耳垂慢慢变红,有点不舍得下马,但天色越来越晚,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跳下马,然后将她抱下来,伸手牵住她的,两个人在夕阳中走着,帝王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挡住二人交握的手,却在地上形成一个彼此连接的影子。
“太晚了”,他道,“先去乾清宫沐浴”。
骑了马之后,身上会有一股子马燥味儿,自然得洗澡才行。
佟
宛宛没有理由拒绝,垂眸应下。
玄烨又道,“御茶膳房最近来了个做淮扬菜的好手,要不要尝尝”。
耽误了这么久,走动加上骑马,确实消耗了许多能量,而且淮扬菜好吃又清淡,值得一试。
佟宛宛别开脸,轻轻应下。
“介时太晚了,各处都落锁了,不方便”,玄烨勾了勾掌心的手指。
夕阳躲进地平线中,晚风也羞得之感悄悄略过,旁边的书上传来一对清脆的鸟叫声,而后鸟叫声越来越响,终是将一对男女声音压过。
夜深了。
第 104 章 狸奴挠人
看着前头并排而行直奔昭仁殿而去的两位主子, 顾问行眼前一黑。
皇天老爷在上,万岁爷这又是把那个白芷给忘喽!
万岁爷忘了不要紧,问题是娘娘指定忘不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到时候两位主子再因此生上气来, 他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又没啦!
可怜的,饱受万岁爷折磨的老太监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悄悄叫来徒弟,还不敢叫顾忠那憨子,只将顾孝叫到身边来。
“咱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把昨儿送来乾清宫的那个宫女给撵得远远的, 千万别叫人出来碍眼!”
虽说他之前确实挺看好那个宫女的,但看好又如何, 如今她是慈宁宫送来的,两位主子的感情又正正好, 哪里轮得着一个小小宫女冒头。
再说了, 旁人的前途与他何干,自个儿的日子才是最最紧要的。
一听这话, 顾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连忙悄无声息地退到人后, 拐到另一条路上, 连走带跑地飞回乾清宫。
他先是寻到院子里正用竹竿粘鸣蝉的宫女, 笑眯眯地将人领到后头的藏书阁里头。
“这几日日头好, 正适合晒书,你若是认字,就将这些书分类捡出来,若是不认字,就翻一翻这些书可有霉污潮软之处, 收在一处,或晒或修,皆是便宜”。
同粘蝉扑虫相比,翻书的活计轻省多了,白芷不疑有他,恭顺应下,先是将竹竿放好,又掏出帕子擦手,这才凑到高至房顶的书架翻捡起来。
顾孝看了片刻,还指点了两句,期间,脸上一直挂着腼腆的笑,只是刚一出门,便亲自将那书室的锁给落上了,还寻了个小太监守在门口,交代道,“无论如何,别叫人出后殿”。
小太监眼珠子滴溜溜地瞥了一眼屋内,立刻点头哈腰应下,“孝公公放心!小的一定看得妥妥当当的,别说人,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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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昭仁殿的时候,热水早就备好了,夏日防暑防痱,水里头还放了金银花露,闻起来香喷喷的。
佟宛宛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再换上轻便干爽的寝衣,坐在榻边擦头发。
古代就这点不好,洗完头没有吹风机,只能先用帕子攥个半干,然后用熏笼去烘,冬天还好,头枕在上头热乎乎的,像是在做头疗,夏天便如同蒸桑拿,又闷又热,头发还没烘干就会热出一身的汗。
正巧,这会子起了一阵晚风,她便坐在窗边,借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晾头发。
百岁在脚边陪着她,风儿轻轻柔柔地吹着,潮湿的头发逐渐变得轻盈,金银花的香味随着水气散开,一切都是那么闲适。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自在地往身后倚了倚,就在此时,榻边的琉璃窗户上却倏然映出一个现代人的影子。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连忙眨眼,只见窗外风影摇晃,廊下的灯也跟着晃出奇妙的光影。
原是看错了。
佟宛宛抚了抚胸口,冷不丁的,又是晚上,真挺吓人。
玄烨见方才她还好好的,转瞬便是一副被吓到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像是安抚孩童那般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怎么了”。
莫不是下午骑马累到了?累伤神,神弱,便容易被吓到。
佟宛宛没回话,只凝神盯着玻璃窗上的两个人影凝神细看——她穿着短袖,加上他身上的无袖T恤,再配上他毛茸茸的寸头,特别像是现代社会中吃了饭洗了澡在小区楼下遛狗的普通人。
不,还是不太一样。
他身上的气质太明显,即便是穿着睡衣遛狗,感觉也是那种随时随地会拿出戒尺教训人的那种。
想象着康熙身穿无袖睡衣,一手拿着戒尺,一手拿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指点江山的模样,佟宛宛便忍不住想笑,最后笑到肚子痛,整个倒在大迎枕上。
见她这般乐不可支的模样,玄烨低头看了看身上,他静默几息,正了正面色,大步来到塌边,伸手去挠她的腰肢,“还笑不笑了?”
腰是佟宛宛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碰都会忍不住一颤,此刻被他挠上来,只好边笑边往后躲,偏生被他摁着,整个人动弹不得,最后连眼角都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不敢了不敢了”,她连忙求饶,“不是笑表哥,臣妾是笑自个儿的手艺,笑这怪模怪样的衣衫”。
“这有何怪?”玄烨在塌边坐下,“夏日炙热,这种样式多的是”。
农家为了节省布料,勋贵们为了更凉快,两片布一系便是一件衣裳的也不少见。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旁边的多宝阁上找出一张画做为佐证,“瞧这个‘山居纳凉图’,亭中高士身着薄纱,袒腹闭目,仰卧凉榻,似在陶然山风”。
佟宛宛凑上去看,只见上头的‘高士’裤子好好的,不过上半身只穿了两个‘条带’一样的衣衫。
啧啧啧,古人还挺开放啊。
“再瞧这幅‘农耕图’”,玄烨又道,“男子着半,孩童无衣,即便是女子,也是半袖比甲”。
好吧,这样一对比,她做的无袖睡衣还挺保守的。
玄烨见她心服口服,这才叫宫人将画卷收起来,还道,“明儿朕再给你找幅画作,你可依循古人衣着,再做两身寝衣”。
古人衣着?佟宛宛不禁浮想联翩,是敦煌飞天那种,还是唐朝华贵、宋制婉约?关键是,太复杂的东西她也不会啊。
“放心”,玄烨轻笑一声,“你肯定会”。
夜间,床帐内,帝王以肤为案,以手为尺,教导了好几种寝衣的样式,可怜学生实在迷迷糊糊,神志不清,难以掌握精髓。
玄烨素来是教人教到底的,第二日,下了朝会便亲自去了后殿藏书阁。
他记得很清楚,那两本画册在丙字书架第四排,但视线扫过,没有一本书呆在自己该呆的位置上。
见帝王脸色不虞,顾问行连忙呵斥被方才被清出去的小太监小宫女们。
可他们也很委屈,一面将各色书册放回原位,一面拿眼去看跟在万岁爷身后的孝公公。
顾孝挨着书架跪下,“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叫人进来整理书架的”。
顾问行心想整理书架的人都是熟手,谁能这样瞎胡做事,但见顾孝一脸怂样,连名字都不提,突然想到了昨晚上自个儿的交代。
所以,儿子这是替他受过?
“自己出去领十板子”,顾问行觊着万岁爷的神色,“下次不许叫不相干的人进······”
眼看着这事儿就要过去了,小宫女也寻到了皇上要的那两本画册,角落里却突然冲出来一个绿色的身影。
“不关孝公公的事”,白芷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帝王,“是奴婢整理的书架,皇上要罚便罚奴婢,莫要牵连不相干之人”。
不是,这宫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旁边的那些侍卫、太监都是死人不成?
见皇上的脸色越来越差,顾问行连忙叫人带走白芷,自己则是一溜烟跟着万岁爷出去了。
“那宫女背后可还有什么牵扯?”玄烨皱着眉头问。
顾问行:“她家里有个曾做过膳房总管的祖父,早头几年就去了,如今老子领着护军参领的差事,还有个姐姐在慈宁宫那儿当差,旁的就没了”。
这样家里宫里一抓一大把,实在不值一提。
“哼”,玄烨甩了甩袖子,没说话,抬脚去了弘德殿。
他身后,顾问行琢磨了好一会子,那声‘哼’到底哼的是慈宁宫的手太长了,还是哼他办事不利索,如今还留着这宫女?
这屁股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也不敢立刻把人给办了。
思量来思量去,只能折返回去,叫打板子的人把两个人一块打。
一顿板子下去,不少人心浮动的下人们像是兜头浇了桶冰水,小宫女也不羡慕旁人的境遇了,小太监们也不想那青云梯了,全都缩起尾巴规矩不少。
只有一个小太监看在银子的份上,将白芷搀去了西山景门外的宫人房中。
见小太监拿了荷包便要走,白芷开口唤住了他,“公公急什么,我还有一事央求公公”。
小太监唬得脸都白了,“你可别再害我了”。
若不是孝公公顶事儿,今日这板子定是打在他身上。
白芷却不放人走,“今日只是板子,若是他日贵妃做了皇后,公公丢的可就是命了”。
“你吓唬我也没用”,小太监眼神明明灭灭,“如今你被撵出去养伤,左右是回不去的”。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初收了景仁宫的荷包没办事,最后还烧了贵妃娘娘带来的账册。
当初的一件小事,如今却成了套在他脖颈上的索命绳。
“我是回不去”,白芷掏出一个荷包,将里头所有的银子送到小太监跟前。“可我早就将这信儿传给了慈宁宫的姐姐”。
她白着一张脸,却还在笑着,“到时候黄泉路上有公公作伴,也不算寂寞”。
“你!”
小太监恨恨夺走银子,转身离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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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弘德殿。
日讲后,玄烨照例给日讲官们赐了宴,只是刚踏出殿门,便听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最年轻的那个日讲官,叫做归允肃的,好像突然起了几分谈性。
“这情爱之事虽说玄妙,却也万变不离其宗,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我等大好男儿绝不能叫那些妇人爬到咱们头上”。
玄烨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是是是,大人果然高见!小人拜服!”小太监满脸堆笑,又问,“大人平时都如何做?”
归允肃满脸自傲,“要让她们有危机感,让她们担忧、彷徨,她们自然如同那乖巧的狸奴一般,温顺可人”。
危机感?玄烨缓步走着,静静欣赏午后的阳光。
“这法子当真管用?”小太监满脸质疑,“大人莫要诓骗小的”。
“骗你作甚”,见自己苦心总结出的经验被质疑,归允肃不由得急了,“敢问公公可曾养过狸奴,若是你在外头碰了野猫,家中的狸奴会如何?”
“这”,小太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家中狸奴定然不愿,继而使出百般手段——大人果然高见!”
牛钮实在看不过眼这新瓜蛋子被人往沟里带,见前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不见,抬眸问了一句,“归大人脸上这痕迹是?”
“见笑见笑”,归允肃连忙以袖挡面,“家中葡萄架年久失修,下官经过不小心被倒塌的架子划伤了”。
“原是这样”,牛钮笑容不变,“本宫还以为是归大人家的狸奴淘气呢”。
“这是什么话!”归允肃正了正面色,连忙解释道,“下官之妻,啊不,下官那漆黑色的狸奴最是乖巧,便是抓了下官,自是下官的不是,与狸奴何干?”
牛钮:·······
这孩子也不傻啊,怎么话里话外诱着旁人往沟里带呢——
作者有话说:玄烨:谁掉沟里了?朕吗?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第 105 章 一波三折
景仁宫中, 佟宛宛刚照着茉雅奇的画描好一副文竹图,便见顾忠笑眯眯地过来请安,“皇上请娘娘去昭仁殿”。
今早上刚从昭仁殿离开, 这会子腰还酸着呢, 怎么又要去。
她看了眼天色,见洒下来的光带了点红, 不由得心头一动——这会子正是孩子们骑射课的时辰,难道康熙是打算教她骑马?
佟宛宛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梳洗装扮, 换上出门的大衣裳。
贵妃仪仗一路向北, 本以为会直奔射殿,谁知路过日精门, 转头进了乾清宫。
“停一下”,佟宛宛唤住领在最前头的小太监, “咱们这是去哪儿?”
顾忠脚下不停, 只堆出满脸的笑,“万岁爷在昭仁殿等着娘娘呐”。
难道是要一道去的意思?
无论佟宛宛心中如何想, 贵妃仪仗到底是停在了昭仁殿。
她跟着引路的小宫女一路进了外殿, 只见龙纹书案旁, 黑色常服的帝王手中捏着朱砂笔, 时不时勾写几句, 昭仁殿安静的只能听见沙沙的写字声。
原来还忙着呢。
等人这块, 佟宛宛很有经验,小时候爸妈工作忙,不能按照约定的时间出门,她就安静地等着他们下班,然后一起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她放轻动作, 好在方才为了活动方便特地穿了软底绣鞋,此刻一点儿额外的声音也没发出。
不过乾清宫到底不比她的景仁宫,吃了茶点便无所事事了,她先是倚在大迎枕发了一会呆,又欣赏片刻帝王投入工作的样子。
不愧是帝王,就连看奏章的时候都格外有威势,好像下一刻就把会上折子的人给拉出去打板子。
佟宛宛缩了缩脖颈,更加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旁,角落里的顾问行偷偷瞄了眼皇上。
他的娘嘞,为什么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万岁爷,会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的话?
好,即便是皇上想了解普通人家的夫妻相处之道,但也万万不该从归大人身上入手啊——一个脖子上那么多指甲印子的人,能说出什么好法子?
皇上啊皇上,这回您真被人带阴沟里去了啊!
顾问行叹了又叹,没法子,只能认命去给贵妃娘娘使眼色。
可卧龙之地必有凤雏,他眼都快要抽筋了,娘娘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可怜的老太监一口气没提上来,实在没忍住踉跄了两步,终于,脚步声引起了神游天外之人的注意。
皇天老爷在上,娘娘终于看见他了!
他连忙看着贵妃娘娘朝着皇上的方向挤眉弄眼。
佟宛宛会意,连呼吸都放轻放慢,用眼神向他保证:‘你放心,本宫绝对不会去打搅皇上’。
顾问行恨铁不成钢,再次朝皇上那儿挤眉弄眼——娘娘啊,您之前求情的时候不是很会粘着皇上,拽着皇上不松手吗,没看见皇上今天在有意冷淡您吗,还不赶紧上前抱一抱哄一哄?
佟宛宛恍然大悟,悄无声息地从榻上挪下来。
顾问行心中甚是欣慰。
万幸,归大人的计策倒还算有些用处,冷淡了这么久,娘娘也总算开窍了。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贵妃娘娘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不仅没有离皇上越来越近,甚至转身出了殿门!
顾问行眼前一黑,咬着后槽牙才勉强保住了清醒的意志,来不及看皇上黑如锅底的脸色,连忙追了出去。
“娘娘”,他将人唤住,“您去哪儿?”
到了外间,佟宛宛仍然不敢放高声音,诧异问他,“不是你叫本宫别打搅皇上吗?”
顾问行又差点被一口气给噎死,连喘了好几下才缓过神来,“奴才是想叫您看一看旁边的画册和绣篮”。
狡兔三窟,一计不成,自有第二计接上。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将人引进去,“皇上让您想一想昨晚他的交代”。
昨晚?是睡前,还是睡中?
佟宛宛不由得红了脸,轻咳一声,再进殿中,果然瞧见案上摆着画册和布料。
刚才怎么没看见呢?她嘀咕着重新坐出榻上,翻开画册。
这是什么东西!!!!!
佟宛宛猛然阖上画册,脸色爆红,眼神游移,看天看地看窗外的云和树,就是不好意思落在书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身侧还有这么多宫人,狗皇帝怎么好意思地将春宫图放在桌上的?还有,两个人偷着看就算了,勉强也算是情趣,竟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里头的衣裳!
无耻,下流,登徒子!
顾问行挥手招来一个宫女,“皇上还说,您若是不会做,便使唤宫女去做,但别的宫女不行,只能用锦娘”。
他停顿片刻,一双眼尖着看贵妃娘娘脸上的神色变化。
果不其然,佟宛宛疑惑问道,“为何只
能用锦娘?”
她是真有点好奇,现代有些人穿衣服认牌子,古代人穿衣服认手艺?
再说了,这种私密的小衣裳,自己偷偷做偷偷穿就算了,还用大张旗鼓的找绣娘,一起商量着做?
“肯定是有缘由的”,顾问行呵呵一笑,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龙纹书案,眼角余风中瞧见帝王的身影仿佛比方才坐得直了些。
见两边的胃口都吊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解释道,“娘娘不知,锦娘做得一手的好针线,人也长得漂亮,万岁爷最喜欢锦娘的手艺,也只能穿得惯锦娘的手艺”。
怎么样,酸了吧,醋了吧,肯定要委屈巴巴地找万岁爷去了吧。
佟宛宛:??
给康熙做衣裳的?
所以,狗皇帝的意思是,不仅要做这春宫图上女子的衣物,还要做男子的?可里头男子们的衣物更加·······唔,怎么说呢,大概只有几条丝带的宽度吧。
不愧是皇帝,这脸皮也不同凡响。
她连忙将小宫女拽到身边,又将书递过去,“锦娘是吧,你就按照这书上的样式做,会的不要问本宫,不会的更不要问本宫”。
只要不让她丢脸,怎么着都行。
锦娘一愣,求助地看向顾问行,见顾总管张着嘴又惊又诧又无奈的模样,只能磨磨蹭蹭在旁边的绣凳坐下。
大总管,救救她啊,她可不想看主子们的书,更不想掺和到主子们之间的事啊。
顾问行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恨归大人那糟糕透顶的点子,更恨贵妃娘娘是根木头!
眼看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黑,绝望的乾清宫大总管借着添茶,悄无声息地凑近书案,“皇上”。
他壮着胆子提议道,“要不,将白芷姑娘请回来?”
玄烨一脸平静地端起汝窑茶碗,“白芷?”
顾问行一听便知皇上又把白芷给忘了,“就是今儿那个弄乱书架的宫女”。
他压低声音道,“奴才瞧着,那丫头有几分像贵妃娘娘”。
宫里的女子对这些最是敏感,衣裳、首饰都得是独一无二的,便是同样的色儿,也得穿出不同的花样来。
同样,娘娘们也最忌讳身边有长得像自己的宫女,再加上白芷本就有前事在身,只会更加叫人难以忽视。
玄烨丢下茶碗,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窗边。
顾问行顺着皇上的视线望去,只见贵妃娘娘不仅没有对锦娘冷脸以待,二人还有说有笑地一起做起了针线!
他的娘嘞,贵妃娘娘何止是块木头,简直就是一根完完全全根本没法雕刻的朽木!
可怜的,没有任何办法的乾清宫大总管只能垂着头弓着腰,灰溜溜地沿着角落的阴影寻到偏殿耳房。
一事不烦二主,这事还得交给顾孝去做。
“师父来了”,瞧见来人,顾孝不顾身上的伤,连忙撑起身子,“可是有什么事?您自管吩咐!”
顾问行知道打板子的人素来会看人下菜碟,这小子身上不会有多大事,但看他这态度,心中依旧受用。
“正有事让你去办,且附耳过来”。
——————
夜幕低垂,廊下的灯依次点燃,形成一条由远及近的灯线。
佟宛宛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脖颈,活动颈椎和肩膀,这才发现各处已经暗了下来。
完了,今日骑不上马了!
不过她很快又高兴起来,虽然没骑上马,但得到帝王认可的手艺果真厉害,这一会儿功夫,锦娘不仅做好了那几根花里胡哨的‘条带’,还为她做了半身骑装。
明儿再收收尾,完全可以穿着新衣服去骑马了!
“贵主儿喜欢什么花样”,锦娘笑眯眯的,“明儿再给您做一个坎肩,又好看又挡风”。
“什么都行”,佟宛宛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再说了,能蹭到帝王专属私人订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奴婢就给您绣上牡丹?”锦娘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不过片刻功夫便在袖口处绣上一朵牡丹花,又寻来一小块建绒做了牡丹的枝条,并以此为袖口进行收边。
“哇!”佟宛宛实在忍不住惊叹,“锦娘你好厉害!”
随手做出来的东西不仅好看又精致,甚至完全还原了她小时候对花仙子的想象。
简直太太太漂亮了!
“这有甚厉害的”,锦娘连忙摆手,但不过片刻功夫,一张脸已经完全红透了。
哪有贵妃娘娘这么称赞人的,直白又坦诚,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锦娘”,佟宛宛抓住害羞至极的小宫女的手,“你想不想……”
在乾清宫做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龙袍太可惜了,就应该充分发挥她的才能——跳槽,来景仁宫,开时装秀!
可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耳边传来咳嗽声。
玄烨语气淡淡,“该用膳了”。
佟宛宛四下看了眼,膳桌还不曾支起来,香味还未逸散开,哪有要用膳的景象,再说了,她还没成功挖走人才呢。
“娘娘快用膳吧”,锦娘笑眯眯地收走绣篮,“一会儿菜凉了,便是奴婢的不是了”。
佟宛宛没再拦人,主要是她还挺怕康熙生气的,只好恋恋不舍地收了话头。
帝王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对啊,佟宛宛精神一震,问锦娘有什么用,真正做主的人在这儿呢!
她连忙凑过去,挨着他坐下,声音甜的像是掺了两斤蜜,“表哥~”
玄烨面上带着看似温和的笑意,垂眸看她,“去洗手”。
啊?怎么回事,康熙真的等着急然后生气了?
佟宛宛只好连忙去洗手净面,然后再度凑过来,讨好道,“表哥累不累?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眼睛酸不酸?”
“表哥,臣妾帮您按肩可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凑到他身上,两只手都搭在他的肩上揉捏着,看上去谄媚极了,“舒服吗表哥,这个力道如何?表哥若是喜欢的话,臣妾天天帮您按肩可好?”
玄烨没说话,反倒是一旁的顾问行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一会儿功夫白芷都来来回回好几趟了,贵妃娘娘到底有没有瞧见?
还有,娘娘这会子的表现到底是开窍了,还是瞎猫碰见死耗子。
“你有心了”,玄烨唇角微微翘了片刻,将人摁在椅子上坐下,“陪朕用膳”。
佟宛宛从善如流地坐下,侍膳小太监验过毒之后,又忙忙碌碌地替康熙布膳,然后一脸期待地等待帝王的评价。
他的娘嘞,没想到归大人的法子真的有用!顾问行眼睛都瞪圆了,以前只见万岁爷给娘娘夹菜,娘娘还爱用不用的,什么时候竟然风水轮流转了?
看来,归大人果然训妻有道,他脸上的伤,定是葡萄架倒塌所致,绝对不是人挠的。
玄烨将盘子里的菜一一用了,便是最不喜欢的木兰片也用完了,然后放下碗筷,垂眸看她,“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真的可以直说?”佟宛宛有些忐忑。
哎呀他的娘娘啊,皇上都问了还等什么呐!
顾问行急得像是够不着眼前萝卜的驴,恨不得上去帮着贵妃娘娘将心里头的酸涩醋意全部倒出来,然后一个委屈巴巴地流些眼泪,另一个再将人搂在怀里哄一哄,今儿这事不就成了!
“那臣妾真说了?”
佟宛宛一口气将谋划了大半天的主意倒了出来,“求表哥把锦娘借给臣妾用一个月!”
一瞬间,顾问行的眼前一片漆黑,然而贵妃娘娘还在说着完全不着调的话。
“拜托拜托,臣妾只借一个月,到时候肯定将人还给表哥”。
佟宛宛打算的很好,就像陈念一样,先借一月,然后再借一月,最后名正言顺地成为景仁宫的人。
到时候什么旗袍、明制汉服、又或是宋制、唐制,想穿什么穿什么,想穿几件穿几件。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玄烨面无表情地看她,声音也冷淡至极。
罢了,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唔”,佟宛宛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她犹豫片刻,狮子小开口道,“那,臣妾只借半个月?”
玄烨:“出去!”——
作者有话说:谁又又又又破防了[坏笑][坏笑]
第 106 章 鸡飞狗跳
夜愈发深了, 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孤枕独眠。
掌灯的小太监放下床帐,从里到外, 挨个熄灭烛火, 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的烛火还在亮着,小太监犹豫片刻, 凑近龙纹书案,压低声音道,“顾爷爷, 这灯······”
论理说, 万岁爷就寝之后,除了长明灯之外, 各处的火烛都要灭尽,可顾总管手里还捏着一张宣纸正凑在烛光下细看——这就着实让人有些为难了。
顾问行如梦初醒, 顺手将画着一个病歪歪自顾自玩耍小猫图案的宣纸收进描金漆盒里头, “灭吧,灭吧”。
他一面说着, 一面摇摇晃晃出了门, 先是检查各处的差事, 又去看了干儿子身上的伤, 最后才回到自个儿的屋里。
顾忠正守着烛台打瞌睡, 听见外头的响动, 瞬间便惊醒了,“师父回来了!”
他睡眼惺忪地挤出一个笑,然后将打好的热水放在床边,“师父,泡脚解解乏罢”。
太监们一天到晚都是站着伺候主子, 一双腿脚又酸又痛,许多一二十岁的年轻小太监都受不住,小腿上鼓出一道又一道的青筋。
若是伺候的日子再长些,腿上就会形成一条条凸起的‘硬索’,‘索’的时间久了,就会变成老烂腿。
顾问行见过那样的腿,又红又肿,摸上去滚烫到吓人,不小心撞到哪儿,便是一个血印子,这一块还没好,另一块又烂了。
他不想那样,是以即便水极烫,也忍住了,任由徒弟搓洗按压,直到两条腿红通通热乎乎的,水也渐渐凉了,方才停下。
洗脚桶里的热水烘着,又使上了全身的力气,这么一会子功夫,顾忠已经热出了一身的汗,他擦了擦额头,正要端着洗脚水出门,却见师父又穿上了袜子。
“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
此刻躺下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歇息时间,若是再耽误一会,眼一闭就得睁开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顾问行呵斥一句,弯腰套上棉布袜,没穿皂靴,只穿了双轻便的布鞋,一路摸着黑往后殿角落里的耳房去了。
那里,顾孝已经将人提了过来,没有打没有骂,只是叫人跪在墙根边上。
夏天,天气很热,青石砖上也不见多少寒气,同冻死人的冬日比起来,如今算是好熬的。
再说了,之前在内务府学规矩时,犯了错都是顶着一碗水跪着,如今不过是换成洗脚桶而已,差不了多少。
话虽如此,但白芷已然浑身湿透,眼神发直,脸白的像鬼一样。
见有人来了,她的两汪眼珠子动了一下,好半响,才聚焦在顾问行身上。
“爷爷,顾爷爷”,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枯哑的声音,“求您,救救我······”
板子的伤,再这样跪上一整夜,她会死的。
她不想死。
“不是咱家不想帮你,实在是你……唉!”
顾问行叹了口气。
之前透的口信儿,还有小太监那拙劣的手段,若不是他在后头帮着、描补着,哪有她今儿露面的机会。
可这么好的机会,她一没叫万岁爷看中,二没被贵妃娘娘看在眼里,实在是太不中用,太不争气了。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他想着忍不住又是一叹,叹罢,扭头轻声呵斥徒弟,“没看到水洒了吗,这点小事还要师父教你?”
“都是儿子的不是!”顾孝连连弓腰赔罪,一瘸一拐地将提着水桶上前。
可白芷头顶上的洗脚桶本就是满的,如今再加,那刚打上来的沁凉井水全都从边上溢出,尽数淋在她的身上。
又阴又湿,这个角落里已经完全不见夏日的炎热,反而冒着淡淡寒气。
顾问行看着整个身子都在打颤的宫女,心里头百思不解——论理说,这样的倔强和温顺该是万岁爷喜欢的啊。
像之前的惠嫔、宜嫔,他从来没有看走眼过,万岁爷喜欢,他也能顺手结个善缘,怎么到白芷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真是奇了怪了。
“今儿你也别睡了”,他懒得再看,直接吩咐徒弟,“待明儿开了宫门,直接将人给丢出去”。
顾孝立刻响亮应下,“师父放心!儿子绝不叫她脏了乾清宫的地儿!”
这话里的意思众人都明白,白芷眼神惊恐,立时便要张嘴说些什么,可一旁小太监的动作更快,将不知从哪扯出来的布条直接塞进她嘴里。
“你也别怪别人”,小太监一面将人拖回墙角,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世道啊,就是块又硬又臭的石头,容不得人自在,你盘算着找个缝钻出去,去当人上人,自然没有错处”。
“但是”,他突然露出狰狞的样子,“咱家的那条缝也不是任由你缝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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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终是天明。
玄烨如往常一般先是在御门朝会,然后在南书房同议政王大臣等议叙朝政之事,而后去往弘德殿,宣日讲官行经筵日讲。
不过,今日的日讲官来了一位新面孔。
文渊阁大学士亦是日讲主讲官的熊赐履上前告罪,“归允肃告病假,微臣举荐侍将学士张玉书暂代”。
玄烨:“可是先帝十八年二甲进士?”
“正是”,熊赐履道,“此人曾在史馆十余年,日日闭户焚膏苦读,经传典籍,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准”。
一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日讲官们被小太监引去西庑用宴,顾问行则是紧紧跟在帝王身后。
“归大人因病告假,说是不小心受了伤,实乃同其妻发生口角,满脸抓痕,不可见人”。
玄烨脚步微滞,“因何事口角?”
顾问行犹豫片刻,还是吞吞吐吐开了口,“因其在下朝回家路上救下一卖身葬父女子,二人因女子归宿产生分歧,继而拳脚相向”。
玄烨皱眉,“归允肃行了有辱斯文之事?”
“那倒没有”,顾问行连忙摇头,“是归大人的娘子对归大人拳脚相向”。
玄烨:·······
“胡闹!身为朝廷命妇竟无半点妇容妇德”。
“传朕旨意,赏女德、女诫二书于归家,令归家安人细细研读”。
顾问行:??
他的万岁爷啊,怎么连人家的家事都管上了,咱们有这闲功夫,先管好自己家的家事呗。
自觉帮了臣子的玄烨心情终于有所好转,午后顾问行来报归允肃求见时,只道,“叫他不必来谢恩,回去好好养着”。
帝王身侧的人不好总带着伤,有碍观瞻。
顾问行出去回话了,但片刻后又重新回来,“皇上,归大人说是有事想求您”。
玄烨手中的朱砂笔不停,回了海澄总兵黄蓝的奏章,又命大将军康亲王杰书率部赴援海澄,方才点头,“准”。
帝王发了话,很快,小太监引着人进来了。
许是怕影响帝王观瞻,归允肃一直衣袖遮面,但下跪行礼时,还是露了几分出来。
玄烨扫过一眼,只见这个大清朝迄今为止最年轻的状元脸上不仅满是抓痕,甚至还双眼通红。
“爱卿这是怎么了?”
定是被那无知好妒妇人给气的。
“皇上恩赏,臣全家铭感五内、感激涕零”,归允肃磕了个头,再抬头时却是满脸哀切,“但臣的妻子实在胆小至极,又羞又惊又怕,自祈休
书”。
“臣、臣”,年轻的状元郎红了眼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冒死恳求皇上收回成命!”
满是寂静,只有西洋钟指针摆动的声音。
“归允肃”,玄烨眯起眼,“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这番言语已是取死之道。
归允肃何尝不知,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却不曾改口,只道,“臣罪该万死!”
“朕看你就是该死!”
玄烨气极,拿起手边的笔墨纸砚一股脑摔在这个已被定下来年乡试主考官、有着大好前程的状元郎身上。
“一个大好男儿,不为朝政,不为百姓,偏为了个妇人,一个将你抓得满脸开花的妒妇,弃身家性命于不顾!”
他越说越气,昨日积攒起来的怒气整个宣泄出去,仍觉不快,捞起手边的茶碗径直摔在归允肃脸上,“你的圣贤书呢,全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归允肃连连磕头,脸上头上顶着茶叶沫子,口中只重复请罪道,“臣罔顾皇恩,臣罪该万死!”
“你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朝更暮改,改操易节,夸大其词,信口开河!
他就是这样为帝王近臣的?
玄烨不得不平心静气,但睁开眼时,漆黑的双眸中仍满是气怒难平的冷焰,“归允肃,看在你求学不易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休了那个妒妇,朕为你指婚,另寻良配”。
“这······”归允肃呆若木鸡,半晌才反应过来,深深伏下身子,“臣心中只有内子一人,绝无再娶之意啊皇上”。
“看来是朕在行棒打鸳鸯之举了”,玄烨脸上没什么神色,甚至还笑了一下,然后吩咐左右,“去,将西域进上的毒酒取来”。
众人皆知,宫人赐自尽通常有三种选择,鸩酒、白绫、匕首。
“那壶中酒剧毒无比,一口便可封喉。当然,朕并非那种不讲理之人,虽说你们夫妇二人罪该万死,朕还是愿意赦免你们其中一人”。
他看着归允肃,缓缓开口道,“你们二人中先让对方饮下此毒酒之人,便可活命”。
被吩咐去取毒酒的顾问行:??
万岁爷,咱心里头有气儿舍不得对贵妃娘娘撒,也不能这般玩弄人心啊!
归允肃的脸上已是绷不住的绝望,他呆愣片刻,张张口,哑然无语,终是叩头哀求,“罪臣甘愿饮下毒酒,只求皇上放过内子”。
“你可要想清楚了”,帝王高坐龙椅,神色莫名。
满天底下就这二人有情不成!
一个无视纲常大义,一个不顾锦绣前程,做出这等贻笑大方之事。还有这归允肃,娶那样一个妒妇为妻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又在得意什么。
“今日你喝下毒酒归西,说不定正好如了那妒妇的愿,她定会拍手称快,再寻一门乘龙快婿”。
“皇上!”归允肃猛然抬头,但帝王当面,终是只涩然解释道,“臣与内子两情相悦,臣相信她绝不会如此”。
“不,臣希望她会像皇上所言”。
既然他今日注定死在这里,倒不如像是皇上所言,另嫁他人,免得一生孤苦无依。
取酒归来的顾问行直接眼前一黑,归大人呐,您就别再火上浇油刺激皇上了,再这般下去,小命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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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听说这事的时候已是晚间。
“当时奴婢连大气儿都不敢喘”,锦娘满脸的心有余悸,“来景仁宫的路上才发现自个儿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外衫都湿透了”。
众人自然记得她方才来时的狼狈,那模样,说是有恶狼在身后撵也不为过。
半夏好奇心最是旺盛,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如何了?归大人可曾喝了那毒酒?归家安人可还好?”
锦娘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顾总管亲自送的归大人,说是要去归家,看着他们夫妻二人谁先喝毒酒哩”。
这样一对有情人竟然要面对这样一个残忍的结局,众人不禁十分唏嘘。
佟宛宛一面觉得这个故事的发展十分熟悉,一面又觉得康熙这几日的脾气实在是可怕。
昨儿好好的将她撵走,今日好好的非得拆散人家小情侣。
这一天天的,除了政事之外,尽不干正事。
但是……她忍不住回想昨日。
她开始想要知道他生气的缘由。
第 107 章 再吃一堑
虽然佟宛宛对于康熙生气的缘由有些好奇, 但也只限于想一想。
现代社会里,无论在哪儿,几个人凑在一起就能聊天聊地聊古聊今, 无论多大的官多出名的人, 只要是瓜,都能嘻嘻哈哈地吃上一口。
但这里是清朝, 生气之人还是一个货真价实、手握大权、随时随地能赏毒酒下来的皇帝——还是苟着更为妥当。
定下发展基调,佟宛宛甩开脑海里杂七杂八的那些事儿,转而思索待会迎新宴上叫小厨房做什么。
她满脸沉思眉心微蹙的模样, 让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木头一般杵在边上。
殿中变得安静起来,锦娘不安地想要退出去, 又舍不得。
前有陈念大师傅,自打‘借’到景仁宫就再也没回去过, 今儿轮到她身上, 她就没打算再回去——一个是普通绣娘,一个是留在主子身边办事,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再说了, 贵主儿身边正好有一个一等宫女的缺儿, 待报上投名状, 嘿嘿嘿嘿······
见锦娘满脸的欲言又止, 豆蔻半夏等人对视一眼, 悄悄退了出去。
锦娘是乾清宫刚送来的人,如今又这般直白显露于脸上,想来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信儿要报给娘娘。
众人此举正中锦娘下怀,见四下无人,正是说话时机, 她连忙壮着胆子挑起话头,“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佟宛宛应声抬头,只见锦娘满脸‘快问我’‘我有秘密’‘这个秘密可能对你不利’的神情,从善如流地点头,“讲”。
这句话都出来了,哪还有不讲之理。
于是锦娘就将这两日她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尤其是白芷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佟宛宛诧异反问,“昨日用晚点的时候,白芷一直都在?”
她记得白芷被退回内务府了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乾清宫?
“正是”,锦娘点头。
白芷身为景仁宫退还到内务府的人,却被慈宁宫送到帝王身侧——众人都在猜,许是老祖宗在打贵主儿的脸。
这并非空穴来风,之前有小太监私下议论继后人选,转眼便被慈宁宫送去慎刑司,如今也不见人影。
另外,长辈赐下的宫女一般都是留作房里人,放在宫里便是围房宫女,虽说品级不高,却能近水楼台,日日陪侍在君王身侧。
显然,这是来分宠的,分谁的宠,只需看一看那白芷的脸,自然一目了然。
不过即便再给锦娘一万个胆子,这种话她也是不敢说的,犹豫吞吐半天只道,“或许是宫女们的衣裳都差不多,又或是白芷没抬头,贵主儿便没看见。”
此事的确奇怪,正常来说,这样令人瞩目的角儿,各宫上下早该注意到了才是。
贵主儿身边的宫人没说吗?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佟宛宛心中倏然升起几分明悟——怪不得这些日子一提到去乾清宫身边的宫人就打马虎眼,怪不得昨天晚上康熙会突然生气。
就像爸妈看孩子写作业,前一秒做过的题,下一秒再度做错,这种完完全全的错题再现,用小脚指头想也知道康熙会有多生气。
可她也是真的冤。
昨日午后先是看十八禁画册,然后做小衣裳,又做骑装,忙得不可开交,再后来,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把锦娘给‘借’过来,连晚膳都食不知味的,哪里还能关注到身边的宫女。
若是看见了,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她又不傻,上次就因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事闹了那么一场,哪里还敢重蹈覆辙。
苍天可鉴,她
是真没看见啊!
佟宛宛有些绝望,她实在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两次跳进同一个坑,而且,这个人还是她自己!
没记错的话,上回就因为这事康熙气了好几个月,这回错上加错,少不得要半年起步。
累了,毁灭吧。
她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中,又从枕头下摸出话本子,打算直接摆烂,可刚翻开书又想起另一件事。
她问锦娘,“归家那对小夫妻到底犯了何滔天大错,让皇上这么生气?”
之前只听说康熙赏了毒酒下去,也没有多想,毕竟惹怒一个皇帝的原因实在太多,但此刻两件事一结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会儿······归家的那对小夫妻不会是被迁怒的吧?
锦娘仔细回想片刻,“奴婢不在殿内,只听说是归家安人好妒所致”。
闻言,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良久,她叹了口气,叫锦娘去做剩下的骑装,自己则是起身去了书房。
锦娘应声去了,外间的宫人也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毕竟主子平日里便素好写字、看话本,最近又在学画画,在书房里多待一会也不奇怪。
但到了晚膳时分,门还紧紧关着,去叫门,里头也没人应答。
豆蔻告了声罪,推门进去,只见娘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发呆。
“娘娘”,她看了眼窗外,只有一阵阵的风吹过,她拿了件缎子做的披风披在主子身上,“窗边风大,仔细头疼”。
佟宛宛嗯了一声,还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来清朝这么久,她也算有了长进,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另外,还有一些事需要特意做出来给旁人看。
再说了,人生的坎这么多,自然得能避则避,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又吃一堑。
见主子神情木然,不说不笑,豆蔻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悄悄退出去寻到正在做针线的锦娘,待到将事儿一说,两个人都绝望了。
锦娘满脸都是做了错事的不安,“这可怎么办啊?”
本想立个功的,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见锦娘又惊又慌,已然是六神无主了,又想到她是乾清宫送来的人,豆蔻自然不好对她如何,安抚了两句,转身走了。
但回正殿的路上,她又有一种头顶上大石头终于落下的感觉。
白芷的事,娘娘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且,娘娘这样才是对的。
万岁爷是天子,是堪比太阳一般的存在,宫中的嫔妃自然当如同那向日葵,紧紧围着太阳旋转。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豆蔻长舒一口气,打起精神将所有人都撵得远远的,亲自守在书房廊下,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搅主子。
见掌事宫女这般慎重以待,众人都提心吊胆的,还不到戌时,整个景仁宫安静的像是一个人都没有,就连茉雅奇回来,行动间也静悄悄的,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佟宛宛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前胸贴后背,胃里跟饿穿了似得,也没人进来劝上一句。
她只好木着脸开门,垂着眼吩咐宫人,“今日的晚膳不要上了,明日的膳食也不必上,对了,后日也是”。
“娘娘!”
豆蔻大惊失色,娘娘竟然伤心到绝食!
正待劝上两句,却见娘娘不吃不喝径直上了塌,默默地盯着头顶上的帐子出神。
她顺着主子的眼神望去,只见帐子上绣着鸳鸯交颈、比翼双飞,可谓是入目皆是伤心事。
“娘娘······”豆蔻心疼的眼睛都红了,“万岁爷是天子,您何必自苦呢?”
后宫三千嫔妃,每三年便有一回选秀,便是万岁爷自持,也是有无数女子前仆后继,今儿是白芷,明儿说不定是蔷薇,后日还有菡萏,这种事情哪能挡得住呢。
佟宛宛翻了个身,将空空如也的胃压住,“都出去,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豆蔻张张嘴,哑然,却无可奈何,只能退出去。
外间,众人鸦雀无言,良久,刘保贵深深地叹了一口,“要不,咱家去乾清宫跑一趟?”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豆蔻跟着叹气,谁能想到送到内务府的人还能回来,内务府的人也是,之前那些磋磨人的手段怎么就突然没用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的事是慈宁宫的人在背后帮白芷,还是皇上真的动了心思?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万岁爷当真看中白芷,这么寻去乾清宫反而会对娘娘不利。
刘保贵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不怕丢脸,也不怕被罚,只怕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让万岁爷恼了景仁宫,恼了娘娘。
众人正四顾无言,却见卧房窗户被推开,佟宛宛站在窗后,递出一个盒子出来,“把这个送去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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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保贵不许别人碰,亲自捧着盒子,连走带跑地直奔昭仁殿而去。
见是景仁宫的总管太监,顾忠没拦,通报后直接叫人进了。
“皇上,您快去看看娘娘吧”,刘保贵跪在地上,满脸都是苦意,“自打昨夜娘娘离开昭仁殿,一日一夜没合眼,只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每顿的饭食也用不上两口,今日的晚点更是叫都不叫了”。
他佝偻着身子,恳切哀求,“娘娘本就金尊玉贵,再这般下去,身子骨真就熬不住了啊皇上”。
顾忠瞥了眼皇上陡然沉下的脸色,连忙将盒子打开呈上。
盒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几张初学者的画,不太娴熟,很是稚嫩,好在还算规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芍药。
玄烨垂眸细看。
上回给王氏的风筝上只有一朵芍药,数量极其稀少,如今,送到乾清宫的却是满满一盒子芍药。
上回的风筝上只有一句话,如今这画旁却有一首诗。
高下立判。
见万岁爷久久没有回应,刘保贵有些不安,正想着要不要再多说两句,例如‘娘娘瘦了一大圈’‘娘娘不吃不喝只有万岁爷能劝动娘娘’诸如此类的话,可刚垂下头,便见明黄色的龙靴如同风一样从面前刮过。
他心中一喜。
成了!
第 108 章 相形见绌
景仁宫门窗紧闭, 殿中昏暗,纱帐透不出一丝微光。
佟宛宛将自己关在床帐内,耳朵却一直竖着。
偶尔吹来的风声、堂帘子晃动声、间或夹杂着些许几声蝉鸣, 在漫长且无聊的等待中, 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倏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歪了歪头, 有些不太确定,但紧随其后的击掌声清楚地昭明一件事——康熙来了!
佟宛宛连忙躺下,露出一脸心如死灰的模样, 但又觉得不妥, 应当再外放些,便慌不迭地去撩帘子, 打算下榻迎一迎。
谁知,另一双手比她还要快。
玄烨刚掀开帘子就见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 再一看, 这双黑漆漆眸子嵌在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
他又惊又忧又气,素来沉稳的声音中狭裹着满满的怒气, “长胆子了, 竟敢学这种招数!”接着就是骂伺候的人, “怎么伺候的, 主子不用膳也不知道劝着些, 养你们有什么用?”
顿时, 一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玄烨在榻边坐下,伸手试了试额头,入手还算温热,没有发热,又摸了摸腹部, 瘦弱的身子薄得像张纸。
帝王怒气更甚,转头便训,“还不快去传膳”。
豆蔻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叫膳了。
佟宛宛扯住他的手,“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想吃”。
“胡闹”,玄烨轻斥一声,拿来外衫披在她身上,半搂半抱将人带到膳桌旁,捡了块糕点递给她,“乖,吃块栗粉糕”。
佟宛宛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窗外,“不饿,不想吃”。
玄烨:“佟宛宛!”
众所周知,被爸妈叫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太妙了。
她只好磨磨蹭蹭地接过来,刚一入手,香甜的栗子混着浓郁的牛奶香味便直往鼻子里钻,即便如此,她也只沾了沾唇,便丢开手。
“饱了”。
玄烨撇了眼几乎没动的栗粉糕,亲手捏着糕点喂到她嘴边,“张嘴”。
这是帝王,再拒绝就不是礼貌的事了。
佟宛宛张开嘴,小小咬了一口,热乎乎刚做好的,吃起来松软绵密,又香又甜,偏偏一点儿都不腻,配一盏清茶最妙不过。
她用了两辈子的忍耐力,只吃一口,便扭开头,去抓他的袖子玩,“臣妾不想吃了”。
见她这般茶饭不思神思不属的模样,玄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丢开糕点,将人搂在怀里,“伤心什么,昨日朕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的”。
这般哄着,身边人却依旧不
说话,一双眼睛垂着,只盯着他袖子上的花纹——一看就是伤心的很了。
玄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眼睛中,温声解释,“朕没有生你的气”。
佟宛宛听见了,她垂下眼睑,声音低不可闻,“那······”
“什么?”玄烨没听清。
“白芷”,佟宛宛声音稍大了些,“昨日的那个宫女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又赶紧改口,“罢了,臣妾不问了,免得也被赏下一壶毒酒”。
白芷?毒酒?
玄烨不由得愣了片刻,满脑子的思绪像是生锈的门轴,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榫卯,缓上好一会子,才开始慢慢运转。
他突然想起幼时第一次吃栗粉糕,当时年岁小,说不出什么滋味,只知道点心很甜,从口中一直甜到心底。
此刻也是,栗粉糕的甜味一直在心底翻腾,激出密密麻麻的气泡,那些气泡晃晃悠悠地升到心头,而后一个接一个裂开,砰砰砰地下了一场满是蜜糖的雨。
他的脸上带了笑意,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朕只道归允肃家里有个醋缸,原来朕这儿,也有一个小醋桶”。
他喟叹一声,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里哄道,“一个宫女算什么,朕心里有谁,你还不知道?”
心里有谁?心里有大千世界,有后宫三千。
佟宛宛咽下心里头的话,只道,“毒酒当前,臣妾哪里敢知道”。
“真是稀罕,往日见你什么都不怕,今日倒是胆子小了”。
玄烨说着忍不住又笑了,眉宇间满是舒畅,“哪里来的毒酒,不过是一壶西域来的葡萄酒罢了”。
佟宛宛:??
真的假的,这人难道在玩唐太宗和房玄龄那套?
“真不是毒酒?”她追问道,“表哥不会是哄我的吧?”
玄烨没答,笑着抬了抬下巴,以目示意膳桌的方向。
佟宛宛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坐好拿起筷著,“臣妾立刻就吃”。
见她被几句话一哄,便又恢复成往日那般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的模样,玄烨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原来,她昨日的风平浪静只是在强撑,待到无人处才独自舔舐伤口。
“怎么不早些去寻朕?”他一面说着,一面给她布菜,又笑问她,“这般一个人躲起来黯然伤神,又是什么做派?”
他还能当真生她的气不成。
佟宛宛:!!
这狗皇帝,还嘲笑人。
但怎么办,皇帝就是该被人溺爱的。
“表哥莫要笑话臣妾”,她将脸埋在碗里,“昨日听锦娘说那毒酒之事,实在是心里头害怕得紧”。
“一壶葡萄酒竟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玄烨又笑了,见她又羞又恼,连头都羞于抬起来的模样,连忙忍住笑意,“朕不笑你”。
他柔声哄道,“朕一直陪着你”。
——————————————
第二日早上,佟宛宛听到了归家小夫妻的后续。
“顾总管去到归家,刚一说是毒酒,归家的老夫人就厥过去了”。
锦娘自觉昨日做了错事,一大早就悄悄寻到顾问行那儿打探消息,想要将功赎罪,连多年来积攒的积蓄都大方地花销了一半。
“归大人唉声叹气后悔莫及,他那夫人倒是个妥帖人,先是寻来大夫将老妇人安置好,又将卖身救父的女子寻来,说是不愿意拖累她,赠了十两银子给那女子做安家银”。
“怎么能给她银子呢?”一旁跟着听八卦的半夏急了,“归大人好心葬了她父,她当抢过毒酒全都喝下,才算是报答此番重恩”。
“正是这个理儿”,锦娘说着便是满脸怒气,“可那女子直接接过银子,转身便走,竟丝毫不再提恩情二字”。
“凭什么!”半夏又急又气,“她倒好,惹了祸事就跑,真是狼心狗肺,无半点礼义廉耻之心!”
见众人皆是满脸义愤填膺,佟宛宛不由得生出几分寂寞之感——还是话本子看得太少了,现代人一听卖身葬父就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反派角色。
不过,归大人的那个夫人当真有些临危不乱的品格。
“还没完呢”,锦娘又道,“归家安人将人送走后,又安置好娘家的奴役杂仆,叫奶娘把嫁妆拉回家,最后还逼着归大人签下和离书”。
“这是什么意思?”佟宛宛也忍不住追问了。
若是她遭遇此事,头一个念头只会是求生,至于旁的,那是活下来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贵主儿莫急”,锦娘安抚一句,连忙将剩下的事和盘托出。
“归安人安置好一切后,说自己已非归家妇,一人做事一人当,直接抢了毒酒喝下,喝罢毒酒,安人又吩咐她的贴身仆人拉走她的尸首,寻一远离归家的地方葬下,说是不愿意拖累归家”。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真是妇人之典范啊”。
“叫我说,安人实在太冲动了”,豆蔻满脸的不赞同,“虽说她是为了归大人好,但这般行径还是不够妥帖”。
还是太年轻,不够懂事。
许多和离及被休弃的妇人,活着的时候都不许进娘家门,更别提死后——难道她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那归允肃呢?”哪怕佟宛宛知道那不是毒酒,此刻忍也不住肝疼了起来,“竟毫无作为?”
呸,这个归允肃完全配不上他的夫人!
“怎么会!”锦娘说着不由得露出几分有神往,“归大人当即抢了剩下的毒酒,说是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此言当真?”半夏狐疑道,“你莫不是诓骗娘娘吧!”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天底下痴心的女子多了去了,却从未听过,没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消息的真实性被怀疑,锦娘不由得有些急了,连忙立了个毒誓,“奴婢若是敢骗贵主儿便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见她这般认真,众宫人不由得信了几分,半夏更是连连感慨,“幸好皇上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是啊是啊”。
众人七嘴八舌叹了起来,有道‘皇上仁慈圣君,天恩浩荡’的,也有道‘不愧是芝兰玉树的状元郎,真是情深意重’的,还有人羡慕归安人,说她‘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夫君’的。
于是,佟宛宛只能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听着满屋子的赞叹。
她承认,这对夫妻没有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确实已经胜出很多人,但这些话怎么听着都这么不对劲呢。
先不说情不情深意不意重的,若不是归大人识人不清沾花惹草在先,怎会有这么多后续。
还有,爱情能比生命还重要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夫家做什么,赶紧提着那壶毒酒,一口气全灌进归允肃的嘴里啊。
佟宛宛心里头憋着气,正狠狠揪着手里的大迎枕,只见顾孝一路小跑着从外头进来。
“贵妃娘娘,归大人夫妇前来谢恩了”,顾孝气都没喘匀,便道,“皇上吩咐您去昭仁殿一趟。”
当场看八卦的男女主?
佟宛宛立即起身,“现在就去”。
——————————————
乾清宫里,归家夫妇二人双双跪下,“皇上仁慈圣明,天恩浩荡,微臣(臣妇)感激不尽”。
一夜过去,神清气爽的玄烨心情很不错,但此刻看到归允肃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头疼。
说起来,无论是毒酒之事,还是贵妃一日一夜没合眼没用膳之事,全都是归允肃出言无状,惹灾招祸所致。
可这样的人,他夫人还对他不离不弃,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的。
真让人不快。
“免礼”,玄烨挥手叫人起来,又说了些谨言慎行、谨始虑终的训言。
一般而言,此时二人应该感念天恩,山呼万岁后悄悄退下,可引路的小太监都来了,归安人却再次跪倒在地。
“皇上,臣妇要同归允肃和离!”
和离?玄烨诧异抬眸,只见归允肃脸上亦满是讶异。
不知为何,他顿时有种通体顺畅之感。
他轻咳一声,颇有些得意地瞥了眼归允肃,头一回愿意管一管这些闲事。
“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玄烨(得意):同样是吃醋,有的人老婆要和离,但是朕的老婆,更爱朕了呢![狗头][狗头]
第 109 章 求生游戏
七月的伏天, 空气滚烫炙热,刚一出门便将头脸打得通红。
佟宛宛浑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轿辇, 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进了正殿。
不愧是帝王处理政务、面见臣工之处, 此地同昭仁殿的规制很是不同,屋高梁深, 入目肃穆,就连地上铺着的那层金砖都泛着淡淡的冷光。
让人有种误入人民大会堂的感觉。
不由得,佟宛宛动作更轻了些, 她悄悄停在座式金漆云龙纹屏风后, 通过扇与扇之间的缝隙向外看。
明黄色的身影高坐于宝座之上,几步开外, 台阶下方,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并排跪着。
“臣妇要同归允肃和离, 求皇上成全!”
刚来就有后续?!佟宛宛强摁着心中激动, 眸光舍不得挪开半分。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有着细细的身子, 尖尖的下巴, 典型江南女子的婉约模样。
不得不说, 这同想象中坚毅、果断的形象完全不同。
“不, 我不同意!”
宝座下还跪着一个身穿石青色补子的男子, 方才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此刻一抬头,便显露出脸上一双对称的巴掌印。
佟宛宛嘶声吸了口冷气,胸口处的心脏却忍不住抢跳了一个节拍。
做得好,痛快!
“这并非归大人同不同意之事”。
女子声音细细脆脆的,带着些许江南那边的口音, “你我已签下和离书,如今这番强留,又是何道理?”
“和离书上并不曾有官印,你我仍是夫妻”,补服男子道。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如何再做那至亲夫妻?”
女子反问一句,而后重新伏在地上,额头贴在地上,满满的恭顺姿态,“回禀皇上,民女今日本不欲进宫,但昨日得蒙天恩,死里逃生,自然得跪谢万岁隆恩”。
“另外,归大人昨夜亦有言,今日事毕会放民女和仆役离开,不知归大人为何要在天子面前做这等出尔反尔之事?”
这······归允肃语滞,脸上微红的巴掌印都不由得透出几分白。
昨日签下和离书不过情急之举,怎能作数,还有,哄女子时说的话只是顺口说说罢了,怎能句句当真。
再说了,他签和离书也是为她考虑,她又怎能用和离书当做掣肘他的手段?
“阿怡莫要说气话,你我青梅竹马,又是至亲夫妻”,他又急又慌又觉伤心,不知不觉间补服已被沁出的汗水浸透,“昨日还同甘共苦,共饮毒酒,为何非要闹到如今这步?”
“闹?”女子的脸上头一次显露出外放的情绪,“事到如今,你仍觉得我是在‘闹’?”
这不是闹是什么?
归允肃实在想不通——在他看来,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认清了小人面目,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怎生她这般不懂事,甚至还将此事闹到帝王身前。
和以前那样,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大不了,大不了······他以后再也不吹牛,主动认下惧内的名头便是。
玄烨亦觉着不解,夫妻二人甘愿为对方饮下毒酒,这般性命相托、两情相悦,不说青史留名,但也不该走到和离这步。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劝了一句,“萧氏,你当珍惜才是”。
萧怡沉默好几息,终是柔顺应下,“ 是······民女谨遵皇上教诲”。
“民女往日之身已在昨日献于归家,今日性命全赖君王赏赐”。
她一面说着,一面重重地磕了个头,只一下,额头便是一片青紫,“皇上吩咐,民女不敢不从”。
并非心甘,亦非情愿,不过是······不敢不从。
佟宛宛眼睑一颤,不由得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这是不会说话,还是在主动求死?
何至于此!
“表哥”,佟宛宛顾不得藏住自己了,连忙屏风后走出来,摇着扇子笑问,“可否叫臣妾同安人一叙”。
玄烨的视线停了一瞬才落在佟宛宛的身上。
六品安人没有资格进宫觐见参拜,但仍属命妇之列,理应由贵妃处置。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可”。
佟宛宛行礼谢过,一旁等着引路的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连拉带拽直接将归家安人扯了出去。
待到了门口,小太监依旧难以摆出好脸色,直接将人推给半夏,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夏心中正纳闷,却见主子跟着出来了,只是花盆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又快又密,让人有些心慌。
“先回去再说”,佟宛宛吩咐。
众所周知,当爸妈生气的时候,一定不要在他们眼前晃荡,离得越远越安全。
一行人像是被狗撵一般,连走带跑,直奔景仁宫。
待回了自己的地盘,周围全是熟悉的人和物,佟宛宛方才松了口气,一迭声地叫人上茶上点心,又安置归安人坐下。
萧氏不坐,撩起袍角跪在堂中,“多谢贵妃娘娘救我性命”。
……还不算太傻。
佟宛宛叫人把她扶起来,又问她,“萧姑娘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萧氏一愣,自打成亲以后,再没有人这样叫她,他们都喊她归夫人,归安人,或是叫她归家娘子,萧姑娘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爱不爱惜的,还有什么要紧。
“贵妃娘娘”,她低下头忍住鼻酸,“民女不怕死”。
“看得出来”,佟宛宛叹了口气。
昨日喝毒酒,今日求和离,怕死之人,自是一件也做不出来的。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她将热乎乎的加了许多甜蜂蜜的牛奶推到萧姑娘面前,“怎会畏惧同归大人相处?”
“······不是畏惧”。
萧怡知道自己不该交浅言深,但心中却有无数的话想要说,想要将念头表露出来,想要······得到认可。
“是如鲠在喉”。
同僚们一起碰到卖身葬父的女子,为何偏偏就他将人带回家。给了银子为安家费已是仁至义尽,为何他会觉得那个女子柔软不堪自理。
她吵过闹过,他总说他心里有她,可他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个‘她’。
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子,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盏甜牛乳一饮而尽。
“人生在世自然是想求一个恣意痛快的”。
她放下茶碗,再亲手为自己添上满满的甜牛乳,“但本宫有几个冒昧的问题,实在不问不快”。
“一,你家中可有稚子?若是和离后,孩子同谁一处?若是归家人不允你同孩子见面,你能否承受这后果?”
“二、你和离后去哪儿,可有田产房屋居住?手中可有银钱,日后当以何谋生?”
“三、世道已然如此,无法接受你这般行径的人极多,甚至
包括你的至亲之人,你能否坦然接受,并绝不后悔?”
“不必着急回答”,佟宛宛冲她笑了笑,“你有许多的时间慢慢想”。
是的,情啊爱啊,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东西,没有,的确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
可那又如何,地球求生游戏,第一要义是活着,然后是好好活着,最后才是多姿多彩地活着。
赖于金手指,她实现了‘活着’这个目标。如今同康熙和谐相处,也算是实现了‘好好活着’这个目标。
至于多姿多彩的活着、肆意妄为的活着,哪怕是现代社会,都有许多人难以实现,既如此,又何必为难自己。
佟宛宛端起茶碗,同对面的女子杯盏相碰,寂静殿中,两个同样的瓷盏撞在一块,发出金戈一般的声响。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她轻声呢喃,“本宫皆会助你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到家就十点了,抱歉抱歉
第 110 章 夫妻夜话
送走萧怡的时候已是黄昏。
霞光簇锦, 漫天红云,紫禁城里到处都是洋洋洒洒的金芒,晃得人眼疼。
佟宛宛坐了一会, 吩咐小厨房做些孩子们爱吃的东西, 沿着宫中夹道晃晃悠悠地去了射殿。
校场上,一个稍大些的姑娘正领着一群小萝卜头们跟着谙达练习射箭。
茉雅奇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射箭, 鼻尖却倏然嗅到一股浓郁又熟悉的油香,眼神扫过,果不其然, 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姑娘脸上忍不住溢出些笑意, 但片刻后又收敛起来,只是动作加快许多。
很快, 箭袋内的箭矢便被全部耗尽,她恭敬向谙达行礼, “谙达, 学生的课业已经完成”。
得到谙达允许后,她又同兄长和三个姐姐告别, “我得走了, 我母妃来接我了”。
母妃?接她?
众人的视线跟着望过去, 只见校场旁边, 一个身穿火红色骑服的女子正殷切地望着, 对上眼神, 还同他们招了招手。
原是贵妃娘娘。
个头最高,已经留头的一个小姑娘率先放下手中弓箭,剩下的小萝卜头们也跟着垂手低头,屈膝行礼。
这算不算扰乱课堂秩序?
不管了,反正都已经看见了, 佟宛宛连忙摆手让她们起身,又指了指一旁的食盒,扬声问道,“什么时候下学?来吃点心啊”。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当年放学后的饥肠辘辘却记忆尤深。
她还记得,每次爸妈来接她的时候,都会带着一样零食,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薯片,还有一次带的是热乎乎的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
可把她骄傲坏了。
今日,她来接小孩儿放学,自然也要让她的小孩享受当年她的待遇。
众人的视线不由得落在火红色身影旁边的食盒上——同样规格的食盒有五个。
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茉雅奇动作最快,这么片刻功夫,已经凑到了母妃身边,这回唇边的笑意再不用抑制,她牵住母妃的手,“佟娘娘怎么这会子来了,正是热的时候”。
佟宛宛一只手牵着小姑娘,另一只手掏出帕子去擦那满额头的汗,“佟娘娘不热,宫人们一直撑着伞呢,你呢,热不热?累不累?”
这么热的天上体育课,可别把孩子们热中暑了。
“佟娘娘放心”,母妃问什么,茉雅奇就答什么,“儿臣不热,也不累”。
和上书房里读书写字不同,骑射的谙达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让她们歇上一会,若是日头晒得厉害,上课的时辰还会推迟,避开最热的时候。
“就是晒得有点渴”。
其实也不算很渴,宫人们手里端着茶,殿中还备着绿豆汤,歇息的时候,可以随意取用,但百岁撞到门都知道哼哼唧唧地找母妃撒娇——她还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看着小姑娘晒得通红的双颊,再看开阔到没有一丝遮挡的校场,佟宛宛当真心疼坏了。
现代社会里,最热的时候孩子们都放暑假了,哪有这样辛辛苦苦在外头上体育课,还一上就上整整一下午,非要上的话,要室内体育课也行,再不济,装个遮阳棚也比这么干晒着强啊。
她一面在心里吐槽这届皇家教育集团不行,一面一叠声地吩咐宫人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竹筒递给小姑娘,“快尝尝”。
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茉雅奇伸手接过,翠绿色的竹筒有些沉,一晃就哗哗作响,筒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入手更是凉沁沁的舒服。
难道是上次那个甜甜的荔枝渴水,她一面想着,一面拧开筒塞喝了一口,“唔,好甜!”
“是西瓜汁”。
佟宛宛笑眯眯地看着小姑娘咕噜咕噜喝果汁,“一直在井水里澎着呢”。
小孩子脾胃弱,冰碗之类的不能多吃,夏日的井水凉丝丝的,正是适宜。
“瞧,还有好吃的呢”,她将满当当的食盒推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身上两重孝,为了不落人口实,并没有做炸鸡、炸鱼那一类,便选了孩子们的最爱——薯条。
但薯条作为垃圾食品的代表,营养元素单一且匮乏,所以佟宛宛让小厨房做了红薯条、炸牛奶和炸豆腐。
这样既有碳水,又有丰富的蛋白质,待会晚间再补充些膳食纤维,就是很好的一餐。
果不其然,便是茉雅奇素来少年老成,面对这些香喷喷黄澄澄的炸物,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艰难地挪开视线,“儿臣等一等哥哥姐姐们”。
佟宛宛没有意见,孩子们的零食,自然由他们自己决定,但看着小姑娘闻着香味咽口水的场景,她便忍不住想要笑。
但她又不敢真的笑出来,小孩子的感觉都很敏锐,自尊心也很脆弱,她便扭开头,细细研究远处的马儿。
唔,那匹马又高又大,是个马。
索性,剩下的小萝卜头们也没有让茉雅奇等太久,不一会儿全都汇聚在廊下,四五个食盒一齐打开,吸气声此起彼伏。
不愧是宫里的人,连兴奋和开心都是悄无声息的。
佟宛宛摇了摇头,将这片地方留给孩子们。
没了长辈在场,身边都是伺候自己的人,几个孩子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保成握着银筷,夹着一根黄澄澄的长条,问道,“这是何物?”
上回,景仁宫带的是糕饼,虽奇形怪状,但很是香甜。
上上回,景仁宫送来的是带有夹馅的饽饽,有甜有咸,端是神奇。
这回的带的应当是炸物,但同样是没见过的。
“这是炸薯条,土豆做的,咸津津的很有滋味,配着西瓜汁正是适宜”,茉雅奇很权威地介绍道,“还有这炸芋头条,上头撒的事甘梅粉,酸甜可口,很是开胃”。
保成不喜欢酸甜口的,便夹了一根‘薯条’,唔,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咸滋滋油润润的,但奇怪的是,吃了一根,不由自主地就夹了另一根。
“唔,这个是什么,好好吃!”三公主惊叹道,“又香又甜,又嫩又滑”。
“哦”,茉雅奇瞥了一眼,“那是炸牛乳”。
“炸牛乳?”三公主看着外面金黄,内里洁白如雪的炸物,“牛乳也能炸?”
“的确有几分奇异”,茉雅奇矜持点头,“这些都是佟母妃想出来的法子,别处吃不到的”。
角落里,已经算是大姑娘的大公主安静地听着两个妹妹说话,又将属于二公主的食盒推到她面前。
“用吧”。
大公主用眼神示意。
二公主有些犹豫,偷偷瞥了一眼,只见素来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在专心用膳,两个妹妹已经从炸牛乳说到了西瓜汁。
没有一个人分出任何一个眼神来。
一般来说,任谁碰到这种情况是有些尴尬的,但两个公主脸上却自在多了。
最重要的事,每人都有自己的食盒,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无需谦让,更不用客气——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候了。
大公主同二公主对视一眼,拿起筷著,试探着吃了一口。
唔,好烫!
大公主吃的是炸豆腐,外表看不出如何,内里却是爆浆的嫩豆乳,不仅仅外酥里嫩,外壳上还撒了一层咸津津香喷喷的粉末,烫了嘴也舍不得吐出来。
二公主则是夹了一根甘薯条,刚才四妹妹一说酸酸甜甜,她就忍不住心动,再一尝,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红薯的甜和甘梅的酸交织在一处,还带着一丝咸鲜。
太好吃了!
远处,佟宛宛看着几个小朋友边吃边喝,吃得头也不抬,终于放下心来。
正好,宫人们也将马儿牵来了。
策马奔腾她是不敢想的,只从宫人手里接过糖块,喂到马儿嘴边。
“听说你喜欢吃糖块和盐巴”,她摸着马身上的鬓毛,看着那双杏核大小的温柔眼睛,“我给你好吃的,待会你带我溜一圈,不用跑,咱小小溜达两圈就行”。
不知道马儿有没有听懂这话,它温柔地打了个响鼻,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佟宛宛的手心。
顿时,佟宛宛的心便软成了一摊水,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拒绝温柔的人,不,温柔的马也拒绝不了。
一人一马说好悄悄话,最熟悉马性的马奴在前头牵着马,马凳支好,人也爬到马背上就等着策马游宫了,身后却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跪下”。
马儿屈起前腿,佟宛宛高挑的视野顿时变矮,她失望回头,“表哥”。
玄烨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又交代一旁的宫人,“去,挑匹小母马过来”。
“公马高大,但性子烈,不适合初学者”,他细细同她解释,“莫急,一步一步来”。
驯马奴垂着头不敢说话,眼神却落在温顺至极的马身上。
煽过的马性子极其温顺,不仅不咬人不踢人,走起路来也是四平八稳,这匹马更是其中佼佼,马绳放在地上,就能拴住的那种。
不知道皇上还能给贵妃娘娘挑一个什么样的马出来。
片刻之后,佟宛宛看着面前的马,满脸惊诧,不敢置信,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质疑,“没弄错吧?”
不会把打童工的马儿给牵出来了吧。
别人那儿都是人比马高,她这儿倒好,马还没有她高,她粗略估计了一下,坐在马背上,不用绷直脚尖就能碰到地上。
这哪是在骑马,配上一根柱子,说是旋转木马也有人信。
“不会错”,玄烨满意颔首,“上回茉雅奇骑的也是它,很是温顺,正适合你”。
佟宛宛:·······
当爹当上瘾没问题,但没必要把旁人都当小孩儿吧?
她很是不情愿,但帝王的吩咐,没人敢忤逆,她只能骑着‘小’马,在校场上溜达起来,甚至无需人牵马,也无需什么口令,想停下来的时候,直接‘脚刹’一下,马儿也就停了。
若是只有她一个倒也罢了,偏偏康熙还骑着自个儿的高头大马在一旁晃悠,对比之下,愈发显得她和她的马局促。
太过分了!
哼,待她学会骑马,她要选一个最高的马,比他还要高的,到时候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玄烨轻瞥一眼便知身边人如何作想,轻笑一声,问道,“要不要朕带你跑两圈”。
这还用问?
佟宛宛连连点头,跳下马,直奔康熙而去,“要要要”。
————————————
回去的路上,各处都已经掌了灯,待到沐浴用膳后,天地更是一片漆黑。
佟宛宛趴在帐子里,一面翻着话本子,一面同康熙闲话。
“射殿那里太热了,孩子们脸上都晒伤了,臣妾想着,要不就用库房里的旧苇席给孩子们支个凉棚,多少也能挡一挡日头”。
玄烨头也不抬,“这些小事你做主便是”。
“那中午休息时间延长?”佟宛宛又道,“孩子们小睡一会儿再去上学,正好日头也没有那么晒了”。
休息延长?玄烨手中的朱砂笔停了片刻。
“晌午足足有一个时辰,路上一刻钟,两刻钟用膳,还有半个多时辰的小憩时间”。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朕幼时读书时,午间还有余空再写几篇大字”。
·······好好好,知道你是卷王了行不行?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榻上,又挑起别的话头,“臣妾一直以为宫里的孩子挺少的,今日一看,倒还挺多的”。
玄烨抬头看她,“你是想说萧氏无子之事?”
这狗皇帝,怎么这么敏锐!
还好佟宛宛早有准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
以前在现代社会她没法理解这个理由,但在农业为主的时代,家庭劳动力直接关系到生产和生存,多子就意味着更多的保障。
“无子并非大事,况且归允肃并不介意”。
玄烨的脸上露出欣赏之意,“此子虽有些言辞不当,易失言招祸,却也不失为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他今日还说,日后妾室生养,尽数记在萧氏名下”。
佟宛宛:·······
她实在无语,恨不得扒开康熙的脑子,让他仔细分辨一下这建议到底对谁有利?
果然,天下男人都是一样。
“臣妾也是这样劝解萧氏的”,佟宛宛礼貌微笑一下,又道,“但萧氏之后的言语却叫臣妾不得不慎重”。
她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萧氏说,整个归家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生下任何孩子了”。
整个归家?
玄烨停了笔,唤来顾问行问道,“当真如此?”
顾问行略想了片刻,“京中归家的确没有任何好消息,苏州府那边倒是不知”。
“臣妾料想萧氏一介女流应当不敢欺君罔上”。
佟宛宛长叹一口气,“她还道,前儿去城外的宝龙寺算了一卦,说是她的命格同整个归家子嗣缘相碍”。
“表哥,这······”【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