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过,汴京城已有一丝凉意。正是酉时末,各家都已暖了炉灶,炊烟不绝。
东三条甜水巷西头陈家。
东厢房廊檐下就着小陶炉熬粥的刘氏,还有在灶房里热蒸饼的东家陈大娘,具都支着耳朵细细听着西厢房的动静。
西厢房门外丢弃了张门板,那苏家的大孙女儿便是躺在这门板上被夫家派人送了回来的,这会儿屋内有人在啜泣,声音不断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
一刻钟了,除了哭,倒也没旁的动静。
陈大娘心中直犯嘀咕,也不知他家小娘子是死是活,若是死在院子里,哎哟……这可真是晦气死了!
清了清嗓子,陈大娘眼珠一转,快步踏出灶房,叉着腰尖声喊道:“我说苏家阿翁啊,我才刚回来时,听人说小娘子是自己个上吊的?瞧你们一家子在里头也没个动静,人可是还活着?您快请个郎中给瞧瞧罢,好好的孩子可别耽误了。”
陈大娘天生一张刻薄脸,嘴更是不留情,平时倒不觉有什么,可今日这情况……刘氏皱眉望了她一眼,真没个人味。
吱呀一声,对门房间拉开一条缝。
年轻娘子红着眼从里头出来,正是苏家二房的大儿媳妇秦氏,她生得清秀,但过分消瘦使得一双大眼凹进去,一副穷苦相。
倒是一张嘴,便显露出和模样截然不同的性子来。
“东娘子心善,不想竟如此关心我家大姐儿。只是家中剩下的银钱本是留着交下房钱的,不过您既然开了口,想必也是可以通融通融。我这便去请郎中。”
说着,秦氏便要下石阶往院门口去。
“哎……”
她哪是这个意思!
陈大娘心生出悔意,正待叫住秦氏,忽见租赁东厢房的钱大郎拽着一头戴幞头、身着白色襕衫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回来了。
这便是苏家顶顶出息的苏官人,苏立文了。
苏家一家是乡下种地的农户,却出了位读书人,苏官人三年前已高中进士,如今一边在正阳书院做夫子,一边待阙等朝廷授官。
陈大娘之所以愿意将西边两间房租给苏家这外道人,便也是冲着苏官人的面子,人家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做官去了呢。
苏立文气儿尚未喘匀,向陈大娘匆匆行一叉手礼,便忧心忡忡直奔西厢房而去。
“二娘,大姐儿如何了!?”
“大伯别着急,大夫已经瞧过了,大姐儿闭气昏了过去,等着她自个醒来便是,没什么大碍,只是……”秦氏难掩怒色,又顾忌有外人在,只好将话憋了回去。
她对钱大郎道了谢——先前是她请钱大郎帮忙去寻大伯的,便跟在大伯身后进了屋
西厢房的门再次关上。
好心当作驴肝肺!请过大夫也不知说一声,陈大娘暗骂一声:“一家子穷鬼,房钱都交不出来,竟舍得请大夫了。”却是不走,只搬出条凳坐在屋檐下,侧耳细听。
不肖半刻钟,苏立文无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
“……我如何做主?大姐儿出事,我这个当大伯的心里也难受至极。只是她是自己非要悬梁,并非王家有意迫害,找上门去是我们无理。”
刘氏正给自家郎君盛粥,愕然不已。
“这大房的……怎地如此不堪用?”
这竟然是亲大伯说出来的话?
钱大郎自己挟一筷子咸菜,就着碗沿呼噜吸溜一口热粥。他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平日见的人多了,并不觉得稀奇,也不想掺和苏家这事。
他招呼刘氏:“刮风了,进屋吃去,免得灌一肚子风。”
“哎。”
刘氏忙将碗筷等物什一并搬进去。
陈大娘见状撇撇嘴,转身从灶房自拿了张蒸饼,听着热闹,津津有味吃起饼来。
西厢房南屋大约十来平,苏家十口人全挤在里头,炕上是人事不省的苏绯,双腿给她做头枕、正抹泪的是亲娘陈氏,以及今年五岁的侄女儿满姐儿。
另外还有双腿有疾不能动弹的阿奶王氏、苏家主事的阿翁苏三根皆坐在炕沿。
其余人等,只能站着。
苏立文挨着亲爹站着,他二弟苏立武则带着两个儿子以及秦氏站在王氏一侧。
此时,苏家人因苏立文一番推脱之言,更是火上浇油一般,怒气直冲心窝。
苏立武这个当阿爹当即便高声嚷起来:“大哥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姐儿这番遭遇还是她自己的错不成?那王家分明是在欺负她,欺负我们苏家!”
苏立文隐晦地瞥了眼门,心头烦闷得很,神情更作无奈:
“大姐儿嫁去王家快两年,却迟迟没有子嗣,王家要休她我实在无话可说。且前头依了你们的,我去劝了两回,如今倒好……唉,倒不如不劝为好!”
这话听着怎像是在撇清关系?
大哥苏青抱着胸,冷不丁出声:“便是不知大伯劝了甚,让王家宁愿逼死大姐儿也执意休妻。”
二哥苏皓气得青筋暴起,立即跟着说:“大姐儿在王家侍奉老人、操持家务,没有做得差的地方。若说无子,还不是那王大郎自己败了身子,王家凭什么休她?”
“小辈休要插嘴!”苏立文不耐烦跟兄弟二人纠缠,抬出了辈分。
一片吵嚷声中,苏绯缓缓睁开眼。
在苏立文进来之前,苏绯便已经醒了。醒来的是来自千年后与原身同名姓的孤魂,至于原身,是真自缢而去了。
方才一直不睁开眼,便是在捋原身的记忆。
只是这苏家大伯一开口便是雷霆发言,听得她一个外来灵魂也怒火中烧,实在忍不住想为原身辩解。
原身对苏大伯十分敬重,许多事情她不愿告知父母,她却不是软柿子。
对于这位家境贫寒但坚持掏空苏家读了三十年书,期间竟还娶妻生子,最后靠走狗屎运考中进士的大伯,苏绯只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扒在苏家身上的吸血虫!
原身一条人命摆在这里,有些账,今日便清算了罢!
苏绯睁开眼,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声音嘶哑地道:“大伯劝的是王家人吗?你劝的是我!”
“大姐儿醒了!感觉怎么样?”陈氏赶忙抹泪,小心地扶住她,又追问:“方才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苏绯去岁年底并今年年初,托人给家中带过这么两回口信,没说什么旁的,只说王家想休她。
苏家全家都是泥腿子,唯有苏立文是家中最有身份的人物,苏家二老便遣了他去给大姐儿撑腰,总共就这么两回。
二房父子三人也一并跟去,但苏立文只让他们仨在院子里候着,他自去谈,因此说的什么他们也是不知。
父子三人当即怒瞪苏立文,怎么着,难道他没给大姐儿撑腰!?
苏绯倚着陈氏望向苏立文,没成想这人见她醒了,不仅不因为她这番话大变脸色,反而是……松了口气?
怪不得苏家上下能齐心供养他读书三十年,直至他考上进士,这等心理素质,非常人能有。
王氏尽管腿出了事,终日只能在炕上坐着躺着,但家中的事情无论大小她也是要一一过问的,让苏立文去给苏绯撑腰的事,便是她发话做主的。
她鲜少让这个儿子去办事,没想到这里面竟然出了岔子,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氏看向苏立文,抱着一丝希望:“两家结亲,哪有他王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道理?大郎,我先前让你去跟王家表态,你当真据实说了?”
“阿娘,”苏立文掩面羞愧道:“儿说了,只是那王家不愿听,我便、便……”
他喟叹一声,声音哽咽:“便只能委屈大姐儿了。”
苏绯冷眼瞧着,等着他的狡辩之词。
如她所料,苏立文跟着又说:“只是儿也是为了大姐儿好啊!儿如今也没个官身,大姐儿若是被休,往后岂不艰难?”
“二弟,”他看向面色气得发红的苏立武,声量放低,不叫外人听见,言辞恳切道:“我已疏通好了关系,最迟明年开春,我便能授官。我原是想着让大姐儿再委屈一些时日,等我授了官便给她撑腰,届时她就是想和离再嫁,我这个做大伯的绝不二话,一定安排妥帖。”
“只是如今,还望至亲们忍忍罢!”
说完,苏立文冲二房众人作揖一礼,袖袋里一阵叮铃撞响。
“亲、王家人乃吏部流内铨的胥吏,今冬我的文书便要递交知官,小鬼难缠,若王家从中作梗,我们全家苦熬的这三年便都白费了啊。”
“想必大姐儿……”他抬头望着苏绯,小心试探:“也不想白白嫁这一回罢?”
苏绯简直瞠目结舌,他竟还有脸对原身说这种话!?
“什么叫白嫁这一回?”苏立武冲上前揪住苏立文的衣领,心痛至极:“大姐儿年纪轻轻便给那王家大郎做填房,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苏立文掰不动苏立武的手,只好任由他攥着衣领,硬着头皮辩驳道:“王家大郎虽是鳏夫,却也是一表人才,王家的家底更是不知比我们家好多少,大姐儿嫁进去是去享福的。两年前你们难道不也是这么思量的吗?否则大姐儿怎会愿意嫁!”
婚事是他撮合的,但大姐儿若真不愿,他还能越过二老,越过她的亲父母,做她的主?
“享福的?”
苏绯听不下去了,她皱着眉质问:
“大伯指的是嫁过去后,嫁妆陆续被大伯母以周转名头借走,她甚至教唆我偷拿夫家财物接济大房,以至于被王家看不起是享福?”
“亦或者,大伯瞒着两家人将我的生辰改早一日,好迎合王家所求,蒙骗王家同意娶我,最后被他们发现后屡次要休妻……是享福?”
苏绯分明是平静地细数原身所受的委屈,但说着说着,胸口却不由自主酸涩起来,一股没由来的情绪令她落下泪。
这股情绪……是原身罢?
苏绯在心底叹息,借着自己的口,道出那句原身无数个日夜脑海中盘旋的话。
“大伯,你害得我好苦啊。”
借着原身残存的情绪,苏绯满眼含泪,哀戚地对苏家二老道:
“阿翁、阿奶。王大郎身子早就坏了,王家托人算过,他们家需求娶九月十日出生的女郎方能有后。大伯为攀上这门亲,给你们看的婚贴是假的,待我出嫁前一天又偷偷叫二娘告知我实情,要我瞒住这桩事,不能叫王家发现,否则大伯的事要办不成。我心中惶恐,便稀里糊涂地嫁了。”
“直到去岁秋我一时忘记,叫王家发现了,王家这才想休了我。”
二老脸色越发阴沉,未曾想大郎为了做官,竟会连至亲也不顾了。
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个样的?
苏立武怒吼着冲上前,硕大的拳头挥向苏立文:“我打死你个畜生——!”
苏立文仍在震惊于亲侄女性情大变。
若大姐儿往后还想再嫁,也必须仰仗自己才是,他是笃定以大姐儿的性子,定然不会掀旧账,才选择以官途拿捏苏家人的。
怎地不管用了!?
直至重重的一拳落在腹部,剧痛袭来,他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苏三根惊得跳下炕,一叠声招呼两个孙子上前拉架,三个人竟也拉不住打红眼的苏立武,又是一拳招呼在苏立文后腰。
苏立武红着眼又是一拳:“你怎敢如此坑害你的亲侄女!”
苏立文被打得恼了起来,他长这么大还没在家里挨过打,连阿爹阿娘都不曾打过他,二弟怎敢朝自己动手!?
且此人毫无大局观,永远只看眼前蝇头小利,又不肯听聪明人的安排,如何能成大事?
苏立文气急败坏地压着嗓子喊道:“二弟又何必如此,当年我才高中,你们一家大大小小的马上便跟着阿爹阿娘来了汴京,难道不是想要沾我的光?什么坑害,这天底下哪有只沾光不出力的道理!”
言辞句句诛心,竟是羞恼之下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苏立武的拳头还在半空,但这回,却是没再砸下去。
这是要兄弟离心啊!
苏三根当即沉声斥责:“住嘴!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身旁王氏眼神都变得犀利起来,到嘴的说和之语也没了,她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大儿子,心中惊疑不定。
苏家上下一直和和气气,就算日子过得不好也没有这般恶言相向过。
大郎这话,是真心实意?
可他过去分明一副知恩图报的姿态,难不成是假的!?
苏立武一口牙都快咬碎了,这样恶意的揣测,简直要将他气昏了过去。
自打到了汴京城,家里的生活哪样不是自己操心?苏家日子过得再艰难,每月也至少攒出一贯钱拿去给大哥周转,难道图的是沾光?
苏立武心凉了,指着门口道:“你的光我们一家从没想沾,以后也不会沾!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兄弟!大姐儿的事也不要你管,滚!”
苏绯在炕上冷眼观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是因为出车祸才穿来的,想必也没有再穿回去的可能性,她现在一不想跟苏立文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再有往来,二不想给这种人再贴哪怕一文钱。
苏立文曾屡试不第,耗费十八年,苏家放着孙辈不投资,偏坚持投资他一个中年人,皆因此人怪会画饼,一张嘴将苏家人哄得希望满满。
虽说他也当真考上了,且出于孝道,苏立文定然会奉养二老,但二房呢?
或许,在二老的压力下,他会愿意兑现部分饼,但苏绯不稀罕。
她只知道原身是真没了。
其中因果,王家担一半,苏立文亦要受一半!
这家,必须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