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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辜道生待了十八年的山头有个名字,挺敷衍的,叫天师山。


    天师就该待在天师山。


    山一发力,养了俩天师。


    一个大天师经常闭关,一个小天师满山乱窜。


    从小辜道生就野,哪儿都敢去,到了山下野性未驯,以为还在自己家呢,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气都没喘明白。


    见到名义上的“丈夫”和名义上的“继子”在一起,还全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辜道生才咂摸出味儿来——不好解释啊。


    弄不好要死人的。


    南婴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又在此时横插一杠,将气氛搅和得更窒息,辜道生心都乱了,什么和他上个床就行。


    孩子敢说,大人都不敢听。


    他没看到楼明章在哪儿。


    辜道生谁的话也不回答,装聋,开口:“楼明……”


    “你怎么鞋也不穿就跑出来了?”楼广睿鹰隼似的眼睛把辜道生从头到脚地刮了一遍,没听清辜道生因为累还在恢复的询问声,截断他,默了片刻,“还喘成这样,像什么话。”


    辜道生无语:“?”


    “是啊,”楼红尘笑意不达眼底,对一件事情没有纠正过来感到不爽,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又不穿鞋?”


    辜道生:“……”


    这大变态没完了。


    楼广睿警觉:“又?”


    楼红尘嗯了一声,眼尾清浅的笑意开始挑衅地往眼球里面爬,薄唇轻启,说:“又。”


    楼广睿眼里骤然迸发出剑拔弩张的凌厉之色,楼红尘毫不避让地回视。


    就这样维持两秒,几乎只是一瞬而已,楼广睿兴奋地哈哈大笑,被鬼吸多阳气的灰败面孔充了血,一点点地红润了。


    充气的红气球一样。


    “是啊——红尘,我突然想起来,你和道生之前是同学,在一个班里对吧。去年你们学校组织活动让班里学生去露营,你见过道生不穿鞋的样子?”楼广睿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哪个举动刺激了他的神经,在新娶的“十二少爷”面前懒得装了,哪里还有“希望没吓到你”的端稳。


    “同学嘛,倒也正常。”他说,“但是我记得,你们两个应该不太熟啊,我问你道生是谁的时候,你说了不认识。道生主动找我说要嫁给我,你和对待你其他小妈一样,一句祝福也没对我说,性子那么倔,像你母亲。我以为你对道生很不满呢,还专门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现在看起来你们处得不错。”


    “既然这样……”楼广睿脸上的红光似乎想涨破面皮淌出血来,根本没把辜道生当个人,跃跃欲试地怪声说,“你母亲也走了有三年了,你守孝到头了,该找个对象暖被窝了吧。”


    “楼家的孩子都干净,你从小被你妈拦着,没有跟我学过这些,可惜。不像明章,他现在就知道等他长大以后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得打,得調教,她们才会爬过来匍匐在你脚边吻你的脚,然后摇尾乞怜地哭着求着你直接进‘门’呢,多美妙。”


    这老变态旁若无人,愈说愈有劲,辜道生一个浑身正气的人原本没听明白,然后一细想,道心不稳了,差点儿要吐。


    楼广睿说:“今天我去道生那里,不叫明章过去学习了,要不你在隔壁待着听?”


    “死!变!态——!”辜道生大骂出声,一个飞毛腿就要踹过去。


    一道身影飞得比他快,在他怒音落地的瞬间,南婴就白发倒竖,眼珠子阴阳颠倒,狰狞地舞到楼广睿头上。


    “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解气得狠,可嘴再贱都罪不至死啊,辜道生在下意识奔涌到胸口的爽快中,和天师见到“恶鬼杀人”的恶行时必须制止的正义感,两相撞在了一起。


    犹豫的那么一瞬间,只让他来得及假模假样地“诶”了声,没阻拦。


    然后鬼婴就被崩飞了。


    “啊——老子的小牙!”南婴没咬动楼广睿的头,一股比他强大得多的鬼力将他掀飞出去。


    南婴倒栽葱滑行,用头顶刺啦刺啦刹车,最后两条腿在空中竖了一会儿倒下去。


    他茫然地坐起来,伸手,低头,看掌心,张嘴等牙掉下来。


    当然没掉。


    鬼已经和现实里真正的“物理伤害”没关系了。


    但被打归被打。


    ——两码事。


    楼红尘低低地笑了声,在南婴不知是疼的、还是嫌丢人而嚎啕大哭的可怜声音中,慢悠悠地说:“我母亲在保护他呢。大夫人生前受得委屈太多,戾气大着呢,你打不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辜道生身边,垂下的手将触未触的碰到了辜道生。


    比多数男人都要长的手指能轻而易举地圈住辜道生细腻伶仃的手腕。


    手背传来一阵仿佛化成了细针的寒气,楼红尘甫一靠近,辜道生浑身就僵了,肩背绷得紧紧的,胳膊全凭本能一抬一勾,蜷起来缩到胸口。


    辜道生怕楼红尘大逆不道地摸自己,镇静地往旁边让了让。


    楼红尘没追上去,眼睛紧盯着辜道生的脚,远离他了……远离他了。


    为什么远离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


    他在父亲面前装乖顺装习惯了,否则也不会在楼君莲的保护里健康长大——和楼明章相比。


    这种装从出生起就要学,这样才能不用见识楼广睿的那些恶心腌臜行径。只用乖就行吗?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楼红尘有一个好母亲罢了。楼明章也乖,但楼明章可没这种待遇。


    经过十九年的洗礼,低眉顺目地装乖早变成一种恶毒的诅咒刻在骨头上,楼红尘心情好时能想起来现在可以不必把楼广睿放在眼里,心乱时却会忘。


    他盯了一会儿辜道生那道雪白的、却远离他、就应该被锁链拴起来的足背,强迫自己撕下视线,又低低地笑了,再次盯着可笑的南婴:“哭得丑死了。我母亲、最不喜欢丑孩子。”


    大夫人没露面就差点儿把南婴的牙崩飞,露面还得了?南婴抱住辜道生的大腿,不管不顾地继续嚎哭:“妈妈我牙疼——”


    楼广睿自认为给楼红尘指了一条“明”路,父亲先快乐,儿子在父亲的快乐中学习,激发父亲更多兴奋与慾望,儿子说不定就能后快乐——他抢了儿子的爱人,知道楼红尘想要辜道生。


    很想、很想。


    无非需要一点心里建设,建设好了将畅通无比,这不是什么难事。


    楼广睿等着看楼红尘用愤恨的眼神瞪他,就像他刚听到自己说要娶辜道生为妻一样,他的好儿子想杀了他,却又做不到。


    掌管权力的上位者最喜欢这样的弱者姿态。楼红尘还是楼君莲生的,将楼君莲的儿子踩在脚下,让他痛苦、生不如死,楼广睿就爽了。


    但楼红尘兀自笑了起来。


    还对着一片空气说话。


    这不在楼广睿的预期之中。


    “你在和谁说话?你母亲在这儿?!”楼广睿眼角微抽,猛地朝后面扭头,没看见楼君莲的鬼影,但那口气并没有松下来。


    他看见辜道生不知跟着一起发什么疯,先对楼红尘说“你够了吧不要吓唬他了”。


    然后又在楼红尘对着说话的方向,干净利落地弯腰半蹲,似乎“拽”起了一个孩子,接着把孩子“抱”去一边,一边拍拍打打一边说道:“谁让你冲那么快啊,敌情都不查探一下。”


    南婴没想到他是一点儿责任都不担,哭得更凶:“那你也没有阻拦我啊!”


    “我明明说了‘诶’——就是别去的意思。”


    “那你去替我报仇!!”


    “我不去,”辜道生不仅不担责任,还可直可弯地说,“谁知道这大夫人想干嘛。”


    没见过,摸不清实力。


    目前没感受到攻击的阴风。


    按兵不动才是上上策。


    楼广睿整张面皮都抽抽了起来,比刚才辜道生骂他死变态时难看扭曲得多。


    “妻子”所骂的,都得在晚上变成所求的话,


    不用计较这一时半刻。


    “道生,你在干什么?”他强作和颜悦色地问。


    “你的大夫人把我的孩子打哭了,你说怎么办吧。”辜道生将南婴举起来,明知楼广睿看不见,仍猛地将南婴往前一怼,气势汹汹地说,“哄他!”


    楼广睿看他支揸着胳膊,高举起一团空气让他哄,神色特别认真,满腹疑窦。那双手掐成爪状伸过来时,仿佛是冲他脖子来的,要狠狠搦死他,惊得趔趄着脚往后一跳,神色惶惑。


    十二刚来楼家还没三天,就遇到那些女鬼了?


    她们一个月只能出来一次。


    对了,今天初四。


    上个月初三出来,这个月初四出来。


    楼君莲……


    “别找了。”


    楼广睿又猛地回头。


    楼红尘不知什么时候去了他身后:“我母亲不在这儿。她向来不参与、勾心斗角,从来、不露面的。你忘了吗?”


    “你三岁以后不是就看不见鬼了吗?你现在又能……”


    南婴还没被哄好呢,听到楼广睿说话就烦,要用眼泪请苍天撑腰:“给我劈死他!”


    “噼啪——!”


    话音将落,就见青天与白日里,光芒万丈四射,一道灼目的闪电白光突然劈开天空,闪瞎了在场人人鬼鬼与祟祟的狗眼。


    震雷不负众望紧随其后地在光电后面炸响,地动山摇。


    请雷劈人的小鬼一缩脖,黑眼珠掉下来,在眼眶里摆正了位置,眼神比透明琉璃还清澈,眨着大眼睛懵逼了;举着南婴的辜道生一颤肩,差点儿把孩子扔上天献祭,吓了一大跳。


    待定被劈的那位腿一软,好像雷是从地里伸出来的,擂了楼广睿屁股一下,他啊地一声,屁股黏在地上起不来了。


    只有楼红尘非常淡定,风雨不惊、雷电不扰,淡淡地看着他院里的一棵粗柳树被劈冒烟了。


    “厉、害啊。”他说。


    “你会请雷助阵?!”辜道生哇了一声,尾音顿时飞扬。


    南婴扫兴地说:“不会。”


    真会这玩意儿,他早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至于怕谁吗?


    什么狗屁天师,发现坟头儿被刨的那一刻,他就先劈了那座叫“天师”的山头。


    再不济在辜道生下山化身为狗追他时,也该“召唤雷神”把这小天师劈个外焦里嫩。


    现在混熟了,不好劈了。


    “那这是什么意思?”辜道生不相信,指着那棵倒霉的树。


    “乌鸦嘴犯了呗。”南婴很有自知之明,“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可爱,却为什么没朋友啊?我有一张乌鸦嘴,咒谁谁死。比如你,活不到下月初四。”


    辜道生:“……”


    前面说的还像点儿人话,遇到爱玩儿的还得亲身上阵试验一下呢。


    真要能咒谁谁死,现在就围着楼广睿念诅咒经不就得了?祝他喝水不死吃饭死,早晨不死晚上死,今日不死明日死。


    可楼广睿的命大着呢,“请雷助阵”都没劈死他。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失态,便稳重如山地坐在那儿,保持住最后的脸面。


    一言不发地听着发疯的辜道生和“空气”说完话,他手掌撑地,歪歪扭扭地直起身来,身上并没有颓唐之气,不知是被楼君莲吓呆傻了,还是爱妻情深到接受了,欢迎阴曹地府里的大夫人回到阳间。


    一丝阴邪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他的衣服里渗出,想必他的皮肤应该在往外“漏油”了。


    楼广睿变得不再像楼广睿。


    “行,你别乌鸦嘴了。我真要死也得拉你垫背。”辜道生松开南婴,任他跑向自己的身后躲好。没见过大场面,其实他心里紧张得要命,脚下却分毫未让。


    谁知楼广睿看了他一眼,仿佛忘了和楼红尘的提议,理性地掸掸衣服,走了。


    走前对楼红尘说:“太阳刺眼,我先回去。等会儿把明章送到我那儿,别让他打扰你。”


    辜道生这才想起正事儿。


    被这父子俩一打茬儿,把楼明章忘了。


    楼广睿刚一走,辜道生便朝楼红尘伸手:“楼明章呢?”好像他要的是个物件儿,可以放手心揣回家,“把他还给我。”


    一言一行颇有嚣张跋扈的味道,不像面对楼广睿时警惕,也不反感,就仗着楼红尘爱“辜道生”而肆意妄为。


    “凭什么?”楼红尘没有交人的意思,依然驯化不好自己的声带,语速缓慢咬字用力,“是你把他给、我的。”


    “我现在不想给了。”


    “那我、有什么好处?”楼红尘说道,轻轻指了一下辜道生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勘探敌情、又很快缩了回去的南婴,眼角眉梢皆是不祥的笑意,“我听见,这只乌鸦嘴说,让你和——谁——上——床——是我吗?”


    他微歪了下头:“生生,不会——不是——我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