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许辛夷洗衣服时摸到口袋的相纸,忍不住把照片掏了出来,夹在窗帘上。
偷偷留下这张相片,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也说不清缘由,只下意识不想让别人看见。
许辛夷退后一步,盯着窗帘上的照片出神,随即端着衣服去了洗衣房。
下面几天,林卓家里一直打电话,催他赶紧回去。
小韩觉得林卓只在乎家里,不考虑她的心情。
俩人大吵了一架。
小韩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出神。
他比预期中早了几天离开。
很奇怪,大理旱季很少下雨,林卓离开那天,却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天空阴云密布,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沉。
林卓正弯着腰收拾行李,行李箱拉链拉扯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辛夷和关夕照陪着小韩,坐在三楼的遮阳伞下。
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发抖。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林卓接起电话,语气平静:
“我已经下楼了。”
许辛夷站到栏杆旁,望着楼下。
许是下雨的关系,林卓脚步急促,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他打开后备箱,将行李箱放进去,关门,上车,一串动作利索得近乎冷漠。
黑色轿车一头扎进雨里,向着他心里的远方。
许辛夷回到小韩身边,她脸色苍白,失神落魄道:
“辛夷姐,他走了吗?”
“走了。”
“这么快……我们买了那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有纪念品,他都带齐了吗?他这人总是丢三落四的……”
小韩放下抱膝的手,站起身,往二楼奔去。
许辛夷和关夕照跟她下了楼。
屋内少了一个人的东西,明显比平时空荡。
小韩环视一周,林卓把该带的东西都带走了。
房间内没有开灯,窗户大敞,雨声显得很热闹。
她走到靠窗的书桌前。
窗帘被风吹起,雨丝斜斜飘进来,那本彩色手帐本被孤零零地留在桌子上。
翻开,里头夹着她精心缝制的爱心荷包。
小韩指尖轻轻抚摸荷包细密的边角,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真傻……我怎么会把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送给别人?”
原来,每个人的痛苦都不特别。
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许辛夷和关夕照对视一眼,默默关上门,把房间留给小韩。
林卓走后,小韩好几天没出房间,民宿的气氛明显不如往常热闹。
关夕照和许辛夷为了让她早日走出来,便约她去晴天农场喝咖啡。
晴天农场客人不如往常多。
许辛夷环视一圈,奇怪道:
“今天人这么少?”
陈屿桉一身黑衣,正在擦咖啡杯,“今天三月街集市。”
“三月街集市会影响到咖啡店的生意?”
“有影响,”陈屿桉边忙活边说,“大家都去赶集了,来农场的人就会少。每次三月街集市,晴天农场的生意都会差一些。”
许辛夷寻思,这真是大理特有现象了。
三人分别点完咖啡,小孙把咖啡端到桌子上,见小韩不在,便低声问:
“姐,他们分手啦?”
许辛夷没有否认,“林卓已经走了,应该算分手了吧。”
“分的好!”
小孙哼道:“我上次在湖边,听到林卓跟一个女生打电话,语气很……怎么说呢,反正不像普通朋友,比他跟小韩说话还亲密。”
许辛夷和关夕照对视一眼,没随意评价。
小孙气不过,“我一直想告诉小韩,又怕她伤心。还好他们分了,要我说,好男人不好找,渣男还不好找吗?”
有客人点咖啡,小孙便回吧台前忙活了。
小韩回来时,有些心神不宁。
许辛夷低声问:“你是不是听见了?”
她没有否认,苦笑道:
“他最近经常背着我回信息,还改了手机密码……我有一次夜里睡醒,发现他还在聊天。在我的逼问下,他向我坦诚……他家里一直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小韩低头搅动着咖啡,“他说他都拒绝了,没有跟她们见过面。”
“其实我都明白,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被困在这段感情里的人,从来只有我。”
许辛夷拍拍她的肩膀,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
子川拿着飞盘,满头是汗地跑进来,“小韩姐姐,妈妈累了,你陪我玩飞盘,好吗?”
小韩有些迟疑。
许辛夷便道:“别让自己闲着,陪子川玩玩吧。”
小韩颔首,牵着子川的手出去了。
这几日,小韩在大家的陪伴下,心情好了很多。
小齐又兴冲冲地捣鼓起另一件事来。
他网购了一些装奶茶的杯子,跟着小红书的教学视频,学会了做柠檬茶,兴冲冲地拿到集市上卖。
晚上他回来时,大家都在院子里陪小韩玩桌游。
许辛夷问:“小齐,生意怎么样?”
“很差!”小齐颓丧着脸,“摆摊四个小时,才卖出不到十杯。五元一杯,除去成本,赚了还不到二十块。”
许辛夷瞥向他的箱子,“你怎么把剩下的柠檬茶带回来了?”
“那应该怎么办?”
许辛夷笑笑,“应该买一送一,清理掉,否则明天就坏了,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小齐后悔莫及,“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把剩下柠檬茶分给大家,“哥哥姐姐们,给我提提建议,明明五元一杯,已经够便宜了,为什么还是卖不好?”
老徐一口气喝完,“我觉得还不错。”
“真的吗?徐哥?”
许辛夷:“小齐,你先问问你徐哥,一年点几次奶茶?”
“一次都没有,”老徐为此感到自豪,“有人请我喝,我才喝。”
小齐的脸又垮了,老徐连忙说:
“我不懂奶茶,可你辛夷姐是产品总监。你可以跟你辛夷姐请教一下。”
小齐眼巴巴看着许辛夷。
许辛夷也没拒绝,想了想才说:
“小齐,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
“今天在夜市,路过你摊子的人,是看了一眼就走了,还是停下来看菜单,觉得价格贵才走?还是根本没人停下来?”
许辛夷发完牌,略沉思,才继续问:
“你旁边卖得好的摊位,是卖什么的?价格如何?摊位是怎么布置的?”
小齐若有所思。
“五元一杯的柠檬茶,在夜市算什么价位?你的杯子好看吗?你的小黑板上写了什么?”
“客人逛累了,为什么不选奶茶店,而选择你的?奶茶店现做又便宜,你的提前做好,反而让人担心放久了,不新鲜。”
许辛夷顿了顿,“大理盛产水果,西瓜和菠萝等果切盒,价格都不贵。你想卖得动,不能只靠便宜,要有别人没有的优势。”
小齐是急性子,想一出做一出。
许辛夷问的问题,他都回答不出来。
许辛夷笑道:“你先去夜市蹲两天,看生意好的人是怎么做的,咱们再接着聊。”
三天后,小齐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了。
“辛夷姐,我已经能回答出你的问题了。”
许辛夷像个面试主考官,“你观察了三天,夜市什么摊位生意最好?”
“鲜榨果汁,还有烤串。”
“鲜榨果汁用的是什么水果?多少钱一杯?”
“说是橙汁,用的应该是橙子吧?十元一杯。”
小齐不太确定。
正好陈屿桉骑摩托车回来,车停稳,听到俩人的谈话,淡淡出声:
“不是橙子,是沃柑。”
小齐一愣,“鲜榨橙汁摊位上用的水果是沃柑?”
“嗯。”
“哥,你怎么知道?”
“店里以前有,卖得不错。”
“为什么后来不卖了?”
陈屿桉如实说:
“客人总数是不变的,可橙汁利润不如咖啡。而且榨汁费力气,店员觉得累,就停了。”
许辛夷沉吟:“我数过,一瓶橙汁要用八到九个沃柑,售价十元,成本应该不高。”
陈屿桉颔首,看向小齐:
“你想做的话,我给你个批发商的联系方式。”
小齐觉得,他哥和他姐简直把饭喂到他嘴边了。
“那我的摊位应该布置才吸引人?”
许辛夷说卖点就是新鲜,沃柑摆堆出来,一片橙红色就很抓人。
陈屿桉在一旁,淡淡提了句:
“可以做个像网球收集器那样的架子。”
小齐加了对方,根据对方的报价核算成本,觉得可以做到五元一杯。
“低价竞争要不得,”许辛夷说,“别人十元,你五元,明天别人也降到五元,你怎么办?你亏本卖?”
小齐受教了,“那我就定为八元一杯吧。”
在老徐的帮助下,小齐很快准备了摆摊用的器具。
他在三月街租了个摊位。
三月街流量大,小齐第一天出摊,难免手忙脚乱。
民宿几人闲来无事,干脆跟去给小齐打下手。
中午晴好,日头晒得人蔫蔫的,不远处,苍山亮出葱翠的外衣。
一对年轻情侣,走过来,女生手里拿着烤串,显然是口渴了,“老板,橙汁怎么卖?”
许辛夷把写好物价的小黑板摆好,“八元一杯!”
女生多看了许辛夷几眼,“给我一杯吧。”
前头也有卖鲜榨橙汁的,可那大哥一边抽烟一边干活。
女孩子嫌脏,就没买。
小齐摊位颜色醒目,人干净利索。
女孩便决定在这里买。
小齐把小韩切好的沃柑放到榨汁器上。
很快,九个沃柑就化身为一瓶橙红色的果汁。
女生接过果汁,喝了一口,称赞道:
“好喝又便宜。”
开张后,生意很快好起来,接连不断的客人围过来,时常需要排队等待。
大家分工合作,比其它摊位效率高很多,一直忙活到晚市,把所有沃柑卖完,才收摊回家。
小齐算完帐,发现这一天共卖了623杯果汁。
大家欢欣雀跃,与有荣焉。
老徐笑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许辛夷掂量道:
“今天人多,改天小齐一个人,销量肯定要打折扣的。”
收入确实高,可小齐发现这生意没人干是有原因的。
一天下来,他右胳膊酸痛肿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至少要休息一周,才能缓过来。
大家为了给他帮忙,错过了晚饭时间,眼见着天色已晚,小齐便嚷嚷着请大家吃烤串。
山南村废弃的桥洞下,有个本地阿奶在卖串,素串三五毛,肉串一元。
老奶奶支着炭火烤炉统一烤好,再分发给大家。
算是大理本地的omakase。
桥洞位置偏僻,不太好找,他们到时,现场烟火缭绕,炉火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大家自觉地拿着小板凳坐好,等阿奶烤完,想吃什么拿什么,吃完后,阿奶根据竹签长短来计价。
许辛夷一直想吃烤包浆豆腐,便拿了几串。
小韩拿了小瓜和土豆片。
小齐又把一串烤好的肉串,分给大家。
老徐高兴地接过,给子川拿了几串不辣的,剩的自己动手刷调料。
老徐感慨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
这家肉串味道挺不错的,就是烤得慢了点,大部分时间都在等。
许辛夷等得望眼欲穿,“想吃饱不容易啊。”
老徐笑道:
“嗨,明天又不上班,急什么。”
“是啊,只要不上班,干什么都可以。”小齐附和。
小齐提起过他的母校,那是上海数一数二的大学。
他却不去格子间,反而来大理卖果汁。
许辛夷有些好奇:“你家里人,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没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小齐有着新时代年轻人的洒脱,许辛夷几乎羡慕起来。
“年轻,真好啊!”
陈屿桉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
“你也不老。”
许辛夷是不老,可她身上的包袱又湿又沉。
她没有小齐那不顾一切的洒脱,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炭火呛人,老徐眯着眼烤串,随口道:
“上海不好吗?那可是国际大都市!”
“上海很好,赚得也多,可除去房子、生活、通勤费用,每个月根本不剩下什么钱。”
小齐横撸了口串,又道:
“我想留在大理,换一种生活。那么,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是必然结果。”
小韩手里拿着烤串,一直没吃,默默听他们说话。
小齐自言自语:“那我不出摊的时候,干啥呢?”
小韩这才开口:“我可以给你一个卤肉饭配方。”
“卤肉饭?小韩姐,你会做卤肉饭?”
“林卓爱吃卤肉饭,我为了让他高兴,就跟一个会做卤肉饭的大姐,学了配方。”
小韩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那时可真是铆足劲讨好他。
“不是我吹牛,我做的卤肉饭可真是一绝!”
老徐开玩笑:
“小齐,回头你就取名叫‘恋爱脑卤肉饭’,让小韩恋爱脑的传说,在大理永远流传下去。”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不少。
许辛夷也笑了,目光落在桥洞外的沉沉暮色里,莫名失神。【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