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来替霍老夫人递帖子,邀公主后日赏脸驾临国公府。
冷板凳坐了那么久,霍景贤只当公主是为她四哥半夜离开,生气了在拿乔,公主有骄纵的底气,她原都做好了要被刁难的打算,然而见了面,公主又温柔、又亲切,嗓音婉转,冲人一笑,嘴角两颗浅浅的梨涡,直瞧得人春风拂面。
这哪里像故意给人作势拿乔的模样?
公主二话不提就应了邀,又念她晨起奔波,来拉她的手,要留她一道用膳。
霍景贤向来心眼大,那点屁股坐到生痛的怨气,两下消得干干净净,结果她还没出声儿呢,旁边先有人凉凉地说:
“这都什么时辰了,圆圆,习武的讲究起早贪黑,人家肯定早就……”话没有讲完,教公主伸脚在裙摆底下不动声色地踩在脚背上,世子爷眼风一转,“得,小爷反正五脏空空正难受,平安,去传个话,教上些养胃的药膳来。”
霍景贤刺刺地睨着魏峥,那熟稔地就跟在自己家似得,很不乐意,何况他还叫公主圆圆诶!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也不知道她那个榆木疙瘩成精的四哥,什么时候才能这么亲昵地叫得上公主的乳名?
可这是公主的地界儿,公主的发小,当着公主的面,霍景贤懒得再跟这人打嘴皮子官司,他还好像不乐意瞧她似得,五姑娘在心里不禁得又翻个白眼,别说她确实是吃过了饭,就是饿得要死了,她也不想跟这纨绔一桌吃饭。
霍景贤留下帖子,说后日阖府扫阶以待公主,也就告辞走了。
公主留人不住,回身来瞧世子悠闲地靠在椅子里喝茶,虎着脸问人,“你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气人家?”
“我气她?”魏峥皱皱鼻子,“你没瞧见她刚才怎么气我的,那丫头嘴皮子可太厉害了。”
“何况我就是瞧不惯他们霍家人怎么了?”魏峥理直气壮地朝公主道:“他家人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趾高气昂,爱拿下巴瞧人,好像全天下在他们眼里都是垃圾似得,更别提京城这么小片地方,有几个入得了他家的法眼?”
“你还好意思讲人家的坏话!”公主剜人一眼,“你现在给我好好说,那画像是怎么回事?”
魏世子眉尖悻悻地挑了挑,“那画像到处都在卖,他自己不也没说什么嘛。”
“哼,都怪你!”公主叉起腰,“送来那么张阎王像,人家明明不长那样,还害我做好两回噩梦了!”
这倒是教魏世子听得眸光一闪,“你对着霍平章做噩梦啦?”
公主没好气地“嗯”声。
魏峥听着不由眼睛一扫公主府,诶,霍家想邀公主驾临,让霍平章吱一声不就完了,还教霍景贤专门来一趟干嘛?
所以,霍平章人呢?
脑子里几个念头飞快一闪,魏峥暗暗压了压上扬的嘴角,站起来跟公主赔礼,“好啦好啦,吓到你做噩梦是我不对,咱们今儿不在府里吃了,宫里的厨子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把戏,你肯定吃腻了,我带你去天香楼尝尝鲜。”
公主听得尝鲜已经禁不得眼前一亮,但是还在生气呢,朝一边扭过脸,魏峥便也转到这边来好言好语地请。
反正一来二去,每次都是这样的,公主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宫城呢,从前光听人讲宫外多热闹,糖做的马骝、纸糊的鱼儿,天桥底下喷火的大汉、街市口赤身肉搏的相扑士,茶馆儿里惊堂木一拍,听一段儿三教九流的荒唐故事……
那摩肩接踵,热络朝天,哪里的酒楼里锅盖一揭,升出来的都叫人间烟火气。
公主盼着成亲出宫,不就是想到外头玩嘛,只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还没打算好,怎么忘了身边还有这么号人呢。
“那你还知道这城里有什么求神拜佛灵验的地方吗?”
魏世子一扬眉朝公主笑得胸有成竹,“这城里就没有小爷不知道的好去处。”
话说到这份儿上,公主全没了后顾之忧,马上就教宴月备马车,跟魏峥往京城最繁华的长安大街去,公主这也才见得她父皇给她修的公主府之大,车轮一连走完一条街,外头还不见人影,她问魏峥,魏峥说:这都还没出府呢!
“这就是宫城的外城门,陛下担心你自己不安全,公主府比照着小禁庭建的,府外隔着两条街,有人日夜巡逻。”
果然照他说的,直出了外头几条街,公主的鼻子先动了,“这什么味儿?”
一股子暖烘烘的,混杂着麦香、油香和人声嘈杂的气息钻进马车里,魏峥连瞧也不需瞧,就说:“那是胡饼铺子开炉,他家的芝麻饼,半个京城的人都排队买,晚了连渣都捞不着,我原先想给你送进去的,可那凉了就差点意思。”
“胡饼?”公主听岁岁说过,“是不是那个比脸还大的饼?”
“差不多,但比你的脸还是小些。”
公主扭头就瞪他一眼,魏峥只是笑,公主眼睛巴巴儿地,嫌车窗太小,索性把帘子掀开,半个脑袋都探出去。
“那又是什么?”
“番邦的窑炉炙肉,搭着前面那芝麻饼,再来一碗鸭血粉丝汤,啧啧……”
“那个是叫捏糖人吧,我想要。”
“买。”
“还有那个,冒着白烟的那个,是什么?”
“那叫蒸笼,里头是灌汤包,宫里不是也有吗?”
“不一样,外头人家做的味道肯定不一样,我现在就想吃。”
“买。”
沿途买到东市街口,人潮渐渐拥挤起来,马车行得慢,魏峥抬手给公主指前头那条街,“这条叫朱雀街,从这儿一直往北走,就能走到皇宫正门,”又朝远指,“要是直出京城往西二十里,是丰水渡,大运河的码头就在那儿。”
“码头上天天千帆万桅进进出出,南边的茶叶、丝绸,北边的皮货、药材,全在那儿卸货上船。”
“我知道!”公主都学会抢答了,“宫里每年夏天都爱吃的岭南荔枝,就从那来。”
魏峥笑说孺子可教,公主心满意足,眼睛目不暇接,马车又路过间铺面,迎面一阵春风,灌得人满鼻子都是蜜。
那门头不大,头顶挂块匾,写着“陈记蜜饯”,魏峥就说:“这你吃过的,他家的糖渍桂花姜,甜里带辣,辣中回甘,独一份儿,”不消说,他教随从去买,“我记得你小时候,一受凉就闹着要吃姜糖,还挑嘴,只吃这里买的。”
魏峥也不知道,公主幼时每每风寒鼻塞,不爱喝药,先皇后就喂她小块的姜糖,又甜又辣,能教她吃得龇牙咧嘴。
他把一纸袋放进公主怀里,桂花的甜混着姜的辛,公主垂眼眨了眨长睫,把那一丁点儿鼻酸眨回去了。
马车从朱雀街中间的路口拐个弯,进了长安街,就是片更气派的楼阁,越往里走越热闹,布匹、胭脂、珠宝、字画……应有尽有,连店门头上飘扬的旗帜都镶着金线,茶楼东南角坐个说书先生,正一拍醒木,惊起满堂叫好。
公主伸长了脖子去望热闹,“他们在讲什么呢?”
魏峥一下子就淡淡的,“将军大破擒虎阵。”
“什么?”
“……霍平章。”
魏峥的话陡然就变少了,教驾车的随从走快点,嫌街上挤得慌,公主还想追问到底讲些什么,忽听街口一声暴喝:
“滚开!都滚开!”
公主从车窗口循声去瞧,比眼睛先看到的,是耳朵听到一阵乱糟糟的马蹄声,像堵山呼海啸地墙推着人潮,就从转角街口冲了出来,一连七八匹比人还高的高头大马,几乎是踩着四散不及的人群和摊贩,横冲直撞地就在闹市狂奔。
过路的行人有被吓到,有教旁人推倒踩踏,还有馄饨摊子上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烫得人和牲畜都鸡飞狗跳。
那马背上几个年轻公子哥儿,浑是喝得面红耳赤,嘴里不干不净、大笑呼喝,权当做是在玩什么赛马游戏。
公主的车驾停在街心,眼看几人就要冲撞过来,驾车的随从忙催马躲避,马匹却受了惊,不安地原地踢踏起步子,带动马车剧烈一晃。公主趴在车窗边不及防,好悬一头撞在窗框上,魏峥伸手把公主的脑袋护住,顿时怒容满面。
“哪儿来的混账东西敢在小爷跟前放肆!”
魏峥起身就要出去,刚一动,倏地就听一声短促的骏马响鼻,沉得都像刀光一闪。
前头街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黑色闪电般的影子已经立在了那里,就一个人、一匹马,当中拦在了街中心。
马是黑色,通身油亮,立在那儿不偏不倚、寸步不让,仿佛块铁铸的山石,马背上的人也坚若磐石,穿件玄色窄袖箭袍,肩背宽阔,手持一根黑色长鞭,皮质硬鞘,尾端垂着一截红缨,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乱马狂奔而至——
街旁两侧人群都不由得屏息一霎,一个人如何能拦得住一群狂人?
正这般忧心,双方已经狭路相逢,众人眼也不眨,便见那人镇定扬臂,只一鞭子,啪——就将领头那厮劈落马下。
领头的纨绔吃痛地惊呼一声,皮开肉绽,摔在地上沉闷地一声“咚”。
余下几匹狂马受惊戛然止步,马蹄高昂长嘶一声,直把烂醉的几人都扔了下来。
霎时间宛如拿人下饺子,围观人群不可抑制地一静,而后爆发出剧烈的喝彩,领头的红袍纨绔倒在地上,痛得通身是汗,蜷成一只虾,酒劲儿大抵都惊醒了,狰着一张通红的脸怒骂:“他娘的狗东西——瞎了你的狗眼!”
“你知道爷是谁吗?”那人趴在地上,捂着身上从脸劈到胸的血痕,喘着粗气喊叫后头的人去扶他。
黑色的骏马闻言动了,马蹄沉沉踢踏着上前,只轻巧抬起一只前蹄,不轻不重地,就放在了那人摔断的左腿上。
那红袍纨绔抱腿痛呼,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睥睨,如看不入流的垃圾。
“那你可认得我是谁?”
马蹄随他又施三分力,骨头闷响,嘶——马车里的公主与魏峥幻痛得齐齐吸口凉气。
公主怔怔地都看直了一双眼,手肘戳戳旁边的长信侯世子,“瞧见没有,昨儿你还想跟人决斗呢。”
“……”魏峥立刻垮了张脸,“咱能不提这事了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