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贴身宫女这才醒过神来,忙连滚带爬起身,擦干眼泪应道:“哦!哦!奴婢这就去!”


    她早已忘了自家娘娘与良贵妃素来不和,慌忙向外跑去。


    昭玥彻底吓蒙了,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君慕兰:“君娘娘……我母妃她会不会……”


    君慕兰冷着脸,手上拍击动作未停,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甲狠狠掐向珍贵妃的人中,直掐至那处肌肤泛出淤血。


    但她到底对昭玥语气温和许多:“给你母妃暖着手,战场上多有心疾突发之人,按此法施救,无事的。”


    昭玥猛点头,忙爬过去,紧紧抓住珍贵妃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暖着。


    她忍不住打了个抖,这才发现,母妃的手凉得像冰,她竟不知,母妃何时有了心疾的毛病。


    君慕兰的宫女也忙将珍贵妃另一只手暖在怀里。


    君慕兰猛拍了一刻钟,珍贵妃终于喉间一动,喘出一口浊气,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为首的院判忙蹲下身搭脉,片刻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说:“好险好险!多亏良妃娘娘出手及时,不然血瘀胸口,可就回天乏术了!快!快将娘娘抬回寝宫,老臣要即刻施针!”


    君慕兰将人交给太医,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养心殿里探出个小太监的脑袋,见珍贵妃被抬走,又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这下顺元帝的惩斥没再传出来。


    珍贵妃突发心疾,险些丧命,沈赫收到消息,酒一下吓醒了,忙揣着上好的老山参赶来探望。


    珍贵妃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昭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见沈赫进来,珍贵妃只将头扭向里侧,不肯看他。


    沈赫站在床边,一时沉默,半晌才呐呐开口:“母妃,先照顾好身体吧,您这般自苦,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语塞。


    他对珍贵妃和昭玥终究是有感情的,可他性子懦弱,在皇权面前什么也做不了,谁也救不了。


    珍贵妃闭着眼,泪水无声淌了出来。


    “那……那儿子就先告退了。”沈赫垂着头,声音哽着,又嘱咐昭玥,“你好好陪着母妃,有什么事,即刻遣人告诉哥哥。”


    昭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是。”


    她仿佛一瞬之间就长大了,脸上虽仍带着稚气,眼中却没了昨日的天真烂漫。


    她知道母妃与父皇争吵的缘由,也知道自己命如浮萍,即将飘向苦寒陌生的关外。


    其实她是怕的,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家,离开母妃,可她是大乾的公主,这似乎是她必须承担的命运。


    她不想母妃因为她,与父皇撕破脸面,若舍弃她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不为难,那她也是愿意的。


    等沈赫走后,昭玥转回身,轻轻摸着珍贵妃的肩:“母妃,我愿意去鞑靼,您别再顶撞父皇了,日后我不在了,还有哥哥在您身边,替我陪着您。”


    昭玥说着,眼圈也红了。


    珍贵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失声痛哭:“我只要昭玥!母妃只要昭玥!”


    东华门外。


    诉完情愫,沈徵强压下将温琢抱回东宫的冲动,一路陪着他走到红漆小轿前。


    他瞧着温琢掀帘上轿,渐渐融进夜色里,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刚到东宫门口,陈平便上前禀报了珍贵妃的事,沈徵闻言,眉头瞬间蹙起。


    他记得《乾实录》中记载,昭玥死后,消息传到京城,珍贵妃悲怆心碎,自缢而亡,盛德帝怒其冲犯皇宫龙气与宫闱风水,下旨褫夺了她所有封号,断绝其皇家名分,仅以薄棺草葬,不许任何人凭吊。


    人死了,所有的屈辱与痛苦,都成了鸿毛。


    只有人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翊坤宫蜡烛吐着泪,滴在地上,凝了厚厚一层。


    珍贵妃抱着昭玥,哭够了,便不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帐顶,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已经心力交瘁,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也知道今日在养心殿前提起宸妃,皇上必将厌弃她。


    皇上最讨厌旁人与宸妃比较,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如宸妃一般无暇。


    她是当真想知道,若昭玥是宸妃的女儿,皇上会不会留有余情?究竟是她不够有魅力,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皇上的无情,本就是一视同仁?


    正胡思乱想间,贴身宫女肿着一双核桃眼,小声通报:“娘娘,良贵妃陪着太子殿下来了。”


    珍贵妃怔了怔。


    宫女轻声提醒:“您在养心殿外晕倒了,是良贵妃救了您。”


    珍贵妃眼神微微一颤,先是愕然,随后又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戒备之态。


    她挣扎着掀开被子,踩着鞋子下床,随手拉过一件袍子裹在身上,有些狼狈地攥紧昭玥的手。


    她分明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此刻又刚强地披起硬甲,竖起尖刺。


    君慕兰与沈徵很快便到了院中,沈徵仍是晚宴时的那身龙章纹袍,君慕兰则换下华服,换上了一身飒爽的劲装。


    珍贵妃扶着门框,微微抬首,虽嘴唇苍白,面色憔悴,气势却丝毫不输。


    她满眼戒备:“你们来做什么,救了我,索求回报吗?我身侧已无半分可予之物,君慕兰,你胜了,不消多时,你便会坐拥一切,而我,将失去所有!”


    君慕兰面色不改,只冷冷望着她。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疑神疑鬼,话里带刺,半点不讨人喜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出手救她,或许是那份舐犊之情,让她感同身受吧。


    珍贵妃死死护着昭玥,像只被逼到绝境、应激的兔子,带着怒意咆哮道:“你们看着我作甚!是看我可怜吗!我的昭玥金枝玉叶,却只能远赴漠北和亲,可太子你能继承大统,坐拥天下,我那养子也能在外逍遥自在,凭什么!凭什么受苦的只有我的昭玥!”


    沈徵望着她几近癫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让昭玥去和亲。”


    “什么好处都被你们占尽,我——”


    珍贵妃还陷在自己的怨怼里,发泄到半截,话音陡然卡住。


    她瞪大了通红的泪眼,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徵,口舌滞涩,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沈徵沉声重复:“我说,鞑靼狡猾残暴,目的不纯,昭玥绝不能入虎狼之地。”


    珍贵妃怔怔望着他,方才撑着的所有气势、所有尖刺,所有硬甲,都顷刻间塌了下去。


    沈徵:“往后几日,父皇那边,你只管想尽办法拖延时间,昭玥由我来保。”


    珍贵妃双腿陡然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她双手捂住脸,情绪彻底决堤,只剩卑微的啜泣与哀求。


    “殿下千万不要骗我……求求你,不要骗我……”


    昭玥小手攥紧了衣角,强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太子哥哥……”


    第126章


    四月浴佛节刚至,南屏已是溽暑蒸腾,走在街上稍一挪动,便汗流浃背。


    乌堪支着一方冰纹玉椅歇在廊下,一边摇着竹骨蒲扇,一边半眯着眼瞧着门外大街。


    他也不避嫌,这鬼天气若不大门敞开通风,怕是要闷死在屋里。


    街头偶尔跑过几个光脚丫的孩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前挂着彩线编的蛋兜,嘴里叼着嫩苋菜杆,手里捏着新剥的蚕豆,你推我搡地凑到府门前探头探脑,好奇地瞅着廊下的乌堪。


    乌堪扬手示意,木一便端着冰滤过的香汤,另一只手拎着袋炒黄豆走过去。


    他先抓一把黄豆塞给孩子们,再捏着亮闪闪的银壶,对着孩子们仰头大张的嘴,缓缓倒上香汤。


    在南屏,这叫‘施斋祈福’。


    甜丝丝的香汤落肚,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谢谢公子!”


    木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自回南屏,乌堪便信守承诺断了他们兄弟的红丸,初时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熬够一月才稍缓,三月便断了念想,及至一年,稀疏的头发渐生新黑,青白如鬼的面色也染了血气,总算是像个正常人了。


    他们不再是只懂下棋的傀儡,竟也慢慢生出喜怒哀乐,能感知冷暖,辨得是非。


    乌堪曾问过,要不要开个棋社教棋赚些家用,可兄弟三人皆摇头,说此生再不愿见围棋。


    乌堪虽觉可惜,却也没再劝,南屏朝堂已经无意以棋艺与大乾较量,再学也没什么用。


    如今三人便留在乌府做些杂事,日日练身活络筋骨,只求彻底复原。


    乌堪如今官拜都指挥使司佥事,这全赖当初他从大乾带回了君定渊致胜的秘密。


    虽南屏派去的探子办事不力,折损了不少,可他递的情报不假,所以这事赖不到他头上。


    即便如此,他仍会偶尔从梦中惊醒,淌一身冷汗。【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