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探着也觉得如此,不过刚才细查,又察觉到点别的。”


    慕百草伸出两根指头,模仿着游走的动作,“他虚脉之下,其实隐隐还藏着一线生机,很奇怪,矛盾,但确实存在。”


    “顺着这抹生机好好治,好好养,”小神医两根指头一并,铿锵有力,“他仍有机会长命百岁!”


    萧云琅沉了一晚上的面色终于稍霁,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松开摁了半晌的指骨:“怎么治你说了算,要什么尽管开口,救下他,我欠你个人情。”


    慕百草也直爽,拍了拍药箱:“人情就不必了,诊金能翻个倍吗?我从江北回来,路上还自掏腰包治了不少难民,实在是囊中羞涩啦!”


    他羞涩得理直气壮,萧云琅一哂:“让王伯给你支银子。”


    慕百草嘿嘿笑:“行,我看你挺在乎这位新幕僚,现在能放心了吧?”


    萧云琅神色又复杂起来。


    离放心还早。


    尤其是他知道了……江砚舟可能喜欢他。


    这要是换个人,无论男女,萧云琅直接避而远之了事。


    但偏偏是江砚舟。


    拽晋王落水险些去了半条命,忍着剧毒疼痛谋算边疆,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萧云琅……


    于情于理,萧云琅都不能,也不该疏远他。


    但是萧云琅对情爱之事从来漠然置之,也不准备改变。


    他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从来不赌人心。


    小时候拜师后日子过得好些时,六皇子萧云琅听到身边一个太监家里出了点事日子难过,赏了他一点银钱。


    太监当即跪谢,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说愿为殿下肝脑涂地,说得那是情真意切。


    小皇子信了,而后太监叛了。


    处死太监的时候,嬷嬷按着他的肩,要他好好看着。


    “殿下,您能挣出这条命不容易,世上人心最难测,奴婢不愿您做个冷心冷情的人,可若我们连活都成难事,还讲什么七情?”


    六皇子听着背后的声音,尚且稚嫩的脸在这样的言辞中绷着神情,盯着那血淋淋的太监。


    “真情难得,您身边更难遇,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舍了这份念想,无欲则刚,来日您不必为任何人痛,也不会被任何人摆布,能左右您的,只有您自己!”


    牢笼荆棘伴随六皇子整个幼年和少年。


    嬷嬷说,她对萧云琅尽心,也是有私心的,不全为了萧云琅。


    可她对萧云琅也是真好,因此萧云琅虽不信情,但好歹是没长成个刻薄寡恩的人。


    老师也教他,要以仁治。


    因此萧云琅该铁石心肠时从不手软,该宽容时也够大气。


    也从来没准备把心递给任何人。


    如果江砚舟真喜欢他,他仍会继续以国士之礼待江砚舟,且注意分寸,决不逾矩。


    要对他好,又让他不至于误会。


    时间一长,以江砚舟的聪明,就算真对他有额外的情愫,应该也会淡下去。


    如果是他想多了,江砚舟其实没那意思,那么皆大欢喜。


    萧云琅快刀理清,无论如何,得先把江砚舟身体养好,还要告诉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用这样拼命。


    江砚舟本来天生体弱,凡事都该先想想自己身子。


    他萧云琅还没废物到连个养病的环境都给不出。


    以后也得看紧了人,不让他凡事都再自个儿忍着。


    *


    元宵宴结了,闹出的事却还要上朝堂。


    乌兹使团当晚就被送回驿站看管,巧的是,刑部还真在他们屋里搜出了青蓬草!


    这是江砚舟和萧云琅都没料到的,真是老天都不帮着乌兹。


    乌兹使团立刻就被软禁起来,乌力则被提去了狱里,审了一遭。


    虽然他大喊冤枉,但事到如今,他说不说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想怎么办。


    永和帝本不急着把目光投向边疆,但乌兹上赶着送机会,那他断没有不要的道理。


    由太子提议,捏着此案与乌兹协商边境马匪侵扰之事。


    皇帝同意商议,而魏家急着想在之后的内阁占据主导,高呼“陛下圣明”,马屁拍得震天响。


    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江家。


    江临阙居然也没唱反调。


    他不仅表示支持,还把魏尚书夸了一遍,说他忧国忧民,心系边疆。


    这一通下来,把魏尚书夸得警铃大作,当即清醒了。


    怎么,姓江的老东西跟他儿子一样吃错药了!?


    魏尚书眯起眼,瞬间心态也不飘了,重新缩回脖子,眼珠滴溜溜转着思量。


    世家两大派系都偃旗息鼓,这次朝堂议事居然分外和谐。


    至于苦主江砚舟……朝上却无人在意,国事之下,谁还记得一个病秧子?


    他本来三天两头生病,中个青蓬草,反正也没死,之后拨点东西慰问下,也就差不多。


    在皇帝眼里,江北赈灾之后,江家失利,江砚舟暂时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下一次能认真想起这个儿媳,估计就是再度跟江家对上的时候。


    朝局起落,无用之人如蝼蚁,不值得在意。


    而不被这些人在意的江砚舟,此刻正被萧云琅镇在府里,露出雪白的一段手腕,老老实实被小神医把脉。


    如今总有人是在乎他的。


    江砚舟这次不是生病,不见月发作过去,睡了一晚,吃了药,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今天才知道宴席上给他诊治的人居然是慕百草!


    一代医圣慕百草,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编写著名医术典籍,直到千年后,也是中医必读的经典。


    没想到慕百草原来早跟萧云琅有交集,这一点史书上可从没写过。


    两位传奇人物,这么重要的交集居然都没有记载,也太可惜了!


    江砚舟恨不得提笔自己来做史官算了。


    江砚舟又一个劲儿地盯着慕百草看。


    慕百草为人直爽,大大方方,但被江砚舟那会说话的眼看久了,头回发现,自己居然面皮也不是很厚。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了。


    因为江砚舟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睫毛一眨,就扑朔着闪烁。


    慕百草一边脸红,一边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拿出了神医高深莫测的姿态,装得一本正经。


    江砚舟好像更赞叹了。


    坐在一边的萧云琅:“……”


    他看慕百草突然端起高深的架子,莫名觉得有点手痒。


    再看江砚舟,江砚舟——


    他是不是头回见谁都会这么一瞬不瞬盯着看??


    慕百草虽然被称小神医,但实则已经快及冠,比他们还大一两岁,不过因为年少成名,大家叫习惯了。


    小神医医术绝顶,长得也还不错。


    还是个男的。


    先前柳鹤轩好像也提到,江砚舟第一次见他时,那眼神,看得柳鹤轩真要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对江砚舟说话都不禁比对旁人更温和。


    “不谈出身,江小公子是真的容易招人喜欢。”柳鹤轩如是对萧云琅道。


    萧云琅手骨痒了半天,眼看慕百草明明把脉完毕,要收回手了,却碍于还想摆摆神医架子,享受被人仰望,又把手指搁回了江砚舟腕间。


    萧云琅终于“咚”地一下在桌面重重一敲。


    江砚舟和慕百草心口同时一跳,慕百草吓得立马缩手。


    木板沉沉响动,萧云琅嗓音更沉:“摸出什么了吗?”


    “嗯嗯,跟羊脂玉似的,皮肤真好……咳,不是!”慕百草求生欲极强,“没有大碍了,接下来就按照我开的方子用药,一天三顿外加辅药丸,一次也不能少!”


    江砚舟拉下袖口,不太确定的小心觑着萧云琅的神情。


    他早点时间已经顶着太子殿下乌云密布的脸,乖乖把不见月来龙去脉都交代过了。


    太子英明,表示理解。


    毕竟他们最开始中间隔着皇权和江家立场,确实不是事无巨细坦白的时机。


    但是,在谋划元宵夜宴前,萧云琅已经给予足够信任,江砚舟还闭口不言,就有点说不过去。


    江砚舟本来想实话实说,说“我中毒不是什么大事,觉得不用提”。


    可看到萧云琅千里冰封的脸,他居然机灵了一回,咕咚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江砚舟明明不觉得心虚,可不知为什么,还是升起了点紧张。


    可能是真龙威仪太重吧,江砚舟慎重改了句:“我先前不知道毒发会那么难捱,本来是准备元宵宴后说的,是我判断有误。”


    这借口虽然也很一般,但好歹是当作不小心,蒙混过关了。


    萧云琅思忖:江砚舟准备事成后再告诉他,说明他可能觉得先前萧云琅给的信任还不够。


    江砚舟在担忧,也在害怕。


    他既然怕自己……那就不可能还同时喜欢自己。【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