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一起捉迷藏吧
巽夜一拉开抽屉,从一堆造型诡异的首饰挂件里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几乎身上每个能佩戴饰品的地方都没疏漏,挂了满身的丁零当啷。
然后他就这样走出了门,离开了暂时藏身的安全屋。
大概是白天日照充足的关系,他出现在米花街头并没有引起围观。虽然经过他身边的人难免留下异样的眼光,但在东京都这样的大都市圈,见多识广的市民对此倒也不会大惊小怪。
巽夜一慢吞吞地走入商业区,在人气旺盛的街道穿行。这里不少街口都安装了道路监控,不用抬头,它们的分布就在他脑海中的地图自动展开。
他没有避开它们,就像不知道它们存在一样,穿过大街小巷。他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记号,最后走进一家便利店,拿了一瓶常喝的水。
结完账,他在店员不忍直视的目光里走出店门,坐到川流不息的马路边,看着形形色色的行人。
“哎呀,你看这个人……”
“啊……大概是乐迷吧,我记得米花公会堂要办哪个摇滚乐队的演唱会了……”
路过的声音流入耳中。巽夜一看了眼水瓶上的标签,若无所觉地喝着水,心里却想着,这样足够明显了吗?
*
“这里!”
安室透蹲在墙根,观察着粗砺的墙面上犹如小孩子不经意涂鸦的笔画。
“又找到一个记号。”
绿川真走过来,瞥了眼手机道:“还是没回消息……看来他现在不方便使用手机,因为在被人追踪吗?”
他看了看墙面上的记号,转向对面的街口,“是那里吗?”
“过去看看。”安室透站起身,刚迈出脚步,忽然又停住。“Hiro,你确定要去吗?”
“出来时你问过这个问题了。”绿川真温和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Mead帮过我,我也没否认在列车上他认出了我。但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在他遭遇危险的时候袖手旁观。”
“可是你已经答应……”
“是的,所以更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绿川真直视着他道,“你明白我的想法,换成你也一样吧?”
安室透有一瞬间不确定他意有所指,还是仅仅为了说服自己。
他扭头,“你记得,有任何不对立刻离开。”
他们顺着记号的指向,很快找到了下一个记号,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第七个。
“往好的方面想,说明直到这里,他还是安全的。”
安室透一边说,一边顺着第七个记号的指向朝前走。
“你说,谁会要杀他?”绿川真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还是Rum的报复……”
走在前面的安室透,回头看了他一眼。
绿川真对上他的眼睛,补充道:“Rum在‘银色子弹号’上又损失了人手,加上上次的内部清洗,我不认为他能咽下这口气,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但你为什么认为,Rum会对他下手?”
“他是出现在车上的行动部成员里,最容易得手的那一个。”
“……说的也是。”安室透无法反驳。
最初不就是因为巽夜一无法确保自身安全,他才会被派过去给他当了一段时间的保镖么?在他眼里,这位一直是个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的……普通人。
“至于得罪人,他应该也没什么机会……”
尽管蜜酒先生十分敢得罪很多人不敢招惹的波本,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仗着同波本有不错的私交。金发的公安可不认为他对旁人也是这样,俗称——窝里横。
只不过……安室透眉毛下压,目光在前方搜寻,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蜜酒的求救信息,除了发给Hiro,还会发给他呢?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暴露了,可是组织里并没有什么动静。不管蜜酒因为什么原因没上报组织,但自从名古屋回来后,他确实一直没再见到他。
除了安室侦探事务所门口那块强行挂上去的“巽侦探事务所”招牌,这个人连存在感都忽然消失了。甚至前两天他故意去了米花2丁目的别墅区,蜜酒的房子里也没有人。
安室透想过这是因为蜜酒对他有了怀疑,所以刻意避开自己。但是又该怎么解释,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还会找自己求救呢?难道说,那天他其实没听见那声“降谷”吗?
——此时他却仿佛完全没想过,还有蜜酒故意设下陷阱这个可能。
绿川真目视前方,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符合先前那个记号指示的位置。“是前面那个灯柱吗?从路口数过来第七个!”
他们说着话,速度却不慢,没一会儿就走到目标的灯柱下。安室透观察了片刻,从灯柱底座与地面焊接处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张纸片。
打开纸片的瞬间,金发公安险些又挂上波本的笑容。
“这是什么?”绿川真凑过去,看到纸片上的涂画痕迹,愣了一下,“总不会是……地图?”
对应纸片上抽象的线条和几何图形,用上“地图”这个词称得上十分委婉。
绿川真看了眼好友的表情,意识到他的怀疑,忍不住为绘制这张“地图”的人辩解了一句:“不至于是恶作剧,他要是在躲着什么人的话,恐怕仓促之下也来不及留下太详细的信息。”
安室透只是被这张“地图”的抽象程度惊了一下,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
“我知道,我不是怀疑……但是这图画得跟三岁小孩子一样,怎么找?”他皱着眉,环视四周,努力想把纸片上的线条图形与周围的建筑对应起来。
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巽夜一“咕咚”喝了两口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熟悉的人影——哪怕戴了帽子,帽檐下露出的金发就像白日的阳光,总会点亮视野。
他维持着拿瓶子的姿势,手指仿佛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把瓶贴“圣泉”的标记转到外侧。
安室透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拿着纸片,走向对面的街道。
“应该不是这里,去那边看看,他大概躲在……”
他飘过来的话音,随着距离的拉远渐渐隐没。
巽夜一眼睁睁地看着金发公安和蓝眼公安的背影,在视野里越走越远,无意识地又喝了口水,一下呛到了。
“咳咳咳咳——”
他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对街等候红绿灯站成几排的行人,此时却已经完全看不到安室透和绿川真的身影。
“不会吧?”他喃喃自语,“十二岁国中生都能看懂的地图,怎么还能走错方向?”
完全忘记那个十二岁国中生自带特殊属性的蜜酒先生,原地呆滞了好一会儿。
这时,身前有个人影挡住了光线。
他抬眼,眼前的人不是金色脑袋或者蓝色眼睛,而是一个身着西装领带、头发打了太多发蜡的中年男人。对方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多罗碧加乐园的演艺部经理,我们的鬼屋正在招扮演鬼怪的演员,你有兴趣来面试吗?”
街角的监控摄像,将这一幕收入镜头,顺着看不见的网络,把画面最终呈送到某间墙面挂着许多显示屏的超大房间里,播放在其中一块屏幕上。
“有结果了吗?”
房间里,有人发出声音冰冷的询问。
“很遗憾,还没有。”
回答这个问题的,则是一个犹如雌雄莫辨的少年音,听起来像个孩童。
“不是有人脸识别系统吗?”这一次提问的是另一个声音,比先前那位温和许多。
“监控设备陈旧,像素过低,导致图像采集信息不足,无法进行特征提取和比对。”
原先那个冰冷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毫不客气的讥笑:
“我上次问你有什么用?网络上无所不能,哦?”
温和的声音则劝道:
“冷静点,把屏幕打坏没用的,四季的主机不会在这里。”
*
为了避免再次被奇怪的人递名片,巽夜一找了商场的洗手间——差点被保安拦在门口——洗掉了视觉系的妆容和头上的发胶,露出了一张被水淋湿后格外清爽的面容。
“真是的,白费心思了……”
他咕哝着,伸手摘掉一身叮铃咣啷的装饰,随手塞进口袋,离开了商场。
巽夜一慢慢走出了这片商业区,又回到了米花5丁目的街道。
一只三花猫突然窜出,占据了道路最中间的位置,冲着他喵喵叫。
“站住!”
拐角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十分耳熟。紧接着毛利小五郎的身影跟着三花猫出现的方向冲了出来,他的眼里浑然没看见人,只有那只猫,如恶龙看见金币似地,朝着猫扑了过去——
“别跑!”
三花猫灵活地跳开,几步跑到巽夜一脚下,两只前爪巴拉着他的一只鞋,仰着脖子又细声细气地“喵喵”叫了两声,尾巴勾着他的脚踝,转头看向旁边两米多高的围墙。
“是巽啊,你怎么在这儿?”险些一头栽倒的毛利小五郎,这回终于看见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抬头道:“快抓住那只猫!别让它跑了!”
“下午好,毛利先生。”巽夜一弯腰,单手捞起三花猫,托在手臂上,“这是您养的猫吗?”
“当然不是,”毛利小五郎匀了匀呼吸,露出嫌弃的表情,“我怎么会养这种东西。”
“好吧。”巽夜一耸耸肩,手臂抬起,伸向身旁的围墙,“能够到吗?”
三花猫从他的手臂轻轻一跃,就灵巧地攀上了围墙,步伐轻快沿着围墙朝远处跑去。
“喂等一下!你怎么放它走了?”
“您不是说这不是您养的猫吗?”
“那是委托人的猫!”毛利小五郎气急败坏地叫道,来不及找他算账,连忙跟着三花猫溜走的方向疾奔而去。“你给我站住!可恶——”
巽夜一看着毛利小五郎的背影转入围墙拐角,眼前只留下层层飞扬的尘土。即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耳朵也能听见那个喊着“可恶”、“站住”的大嗓门,他不由陷入了沉思。
半个小时后,安室透侦探事务所紧闭的大门口。
巽夜一一手拖着一块纸板,一手搂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经过事务所的大门,绕到了房屋后面的巷子口。
他把纸板放在侦探事务所书房那扇曾经被人闯入、后来重新修葺过的窗户下,“刷刷刷”地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随后将小狗抱在怀里,屈腿坐在了字迹后面。
这回出来,他不仅把身上的定位发信器都清理了,连手机都没带——不然跑不出2丁目就会被找到,捉迷藏还怎么玩?
第502章 果然不一般
日头渐渐倾斜,午时的几分热度转眼散去,天色如画家笔下的水彩,干净和煦。只有微风吹拂的春天,舒适的温度令人和狗都昏昏欲睡。
毛绒绒的小白狗长得十分无辜,看起来年龄不大,毛发顺滑有光泽。它趴在巽夜一的怀里睡得香甜,既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也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巽夜一抱着小狗,感受着怀里一团仿佛让人融化般的温暖,靠着墙,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落。
“咔嚓”枪械上膛的声音,在这份安谧之中,如同一道不和谐的音符。巽夜一睁开眼,被人用枪口抵在了眉心。
“你果然在这里,Mead。”
冷酷的话音来自墨绿色眼睛的黑麦威士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仰起的脸,举着枪的手纹丝不动,用没有情绪的语调说道。
“这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Rye?”巽夜一平静地回视着他问。
“东西呢?交给我。”诸星大懒得同他废话,单刀直入地道。
他今天原本准备见自己的联络人,但突然接到组织的电子邮件,看过邮件内容后,临时改变了计划。
“我怎么知道负责接应我的人是你?”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可以自己发消息给Gin确认。”
“我拒绝。”巽夜一冷淡地道,“给我任务的人不是Gin。”
诸星大心头一动,给蜜酒下达任务指令的不是琴酒?可蜜酒算是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如果给他任务的不是琴酒,那只能是琴酒之上的存在。组织更高级别的干部吗?又或者是……组织BOSS?
“我接到Gin的邮件,保护你回基地见他,确保你带着的东西万无一失。”
“我说了,给我任务的不是Gin,你的任务与我无关。而且,”巽夜一伸手握住枪管,直视着他道:“这就是你说的‘保护’我?”
“只要你活着回组织,就代表完成任务。”诸星大平静的回答如同恐吓。
一把枪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别动。”波本威士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啊,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巽夜一眼睛里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意,目光越过诸星大的脸庞,落在了金灿灿的脑袋上。他歪着头,探出身,又朝金发波本后方蓝眼睛的苏格兰先生,高兴地招了招手。
绿川真看了他一眼,向左侧挪动脚步,与安室透形成一个夹角站位。他手中的枪,也同样指向了诸星大。
“Rye,放下枪。”不过他的语气更为谨慎一些,“我想追杀Mead的人,应该不是你,对么?”
“追杀?”诸星大垂眼。
即使背对着光线,但巽夜一仿佛能从他眼底掠过的反光里,读出犹如“你有什么值得我动手”的冷淡。
“是的,有人在追杀Mead,我们来接应他。看到你用枪指着他,很难不产生误会。”绿川真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诸星大是追杀者,作为狙击手,他无需出面用枪威胁目标。
“我的任务也是接应他。”诸星大收起了枪。他意识到,原以为用枪吓唬或者打晕了带走就能完成的任务,似乎比他想象的更麻烦。“这是Gin的指令,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向你们证明。”
面对这两位曾经的室友,诸星大还是愿意多解释两句。
——尤其经过列车上的相遇,巴塞洛的自曝,他隐约意识到,这两位的身份或许不那么简单。
“我相信你。”绿川真也跟着放下了枪。他以为诸星大没必要说谎,不然只要发一封邮件向琴酒求证,就能拆穿谎言。
而安室透看着诸星大的眼神,就没那么友善了。他顿了一会儿,才放下武器,脚步一错,从诸星大身后来到了他的右侧方。这样他同绿川真一左一右,对诸星大隐隐形成制约之势。
“你怎么找到他的?”安室透一边防备着诸星大,一边状似随口问。
之前他们尝试过好几次拨打巽夜一的手机,都听到关机的提示。但诸星大却能比他们先一步找到他,难道巽夜一身上有什么东西泄露了行踪?
“猫。”诸星大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不过这点情绪太快了,很难让人察觉。“我遇到了毛利侦探,他说见过Mead,Mead放跑了他的委托人的宠物。”
余=騽=拯=礼……
诸星大不清楚蜜酒的住址,但记得他的侦探事务所就在波本的事务所,所以在打不通电话的情况下,来这里碰运气。在顺手截获逃跑的三花猫,交还给毛利小五郎后,即便他原本的长相对于后者来说还是生面孔,但很容易从对方口中套出了蜜酒的行踪。
“……”安室透露出一个属于波本的笑容,目光转向抱着小狗没动弹的巽夜一。
——很好,还有闲心给毛利侦探添麻烦,说明他的处境并没有他在邮件里表述的那么紧迫。
“你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还有,你不是学画画的吗?那张图画得跟三岁儿童一样!”
安室透想起那张还塞在口袋里的“地图”就牙痒,这可能是他解过的最抽象的谜题。结果绕了一大圈,当中还找错了方向,发现的新记号却让他们回去他的侦探事务所,他实在不知道该夸他很有摆脱跟踪的天赋,还是该先教训他一顿。
“我是学过画画没错,但我是平面设计……”巽夜一不满地咕哝,瞥了眼金发公安的脸色,连忙解释道:“我怕画得太清楚,万一那张图落在别人手里,我就暴露了。”
反正他打定主意坚决不说,他当时就眼看着他们从他面前越跑越远。
“我想回侦探事务所藏起来,但又想到你还没回来,感觉也不太安全,就躲到这里来了。”巽夜一说着,抱起迷迷瞪瞪刚醒的小狗,举着它的爪子,用模仿小孩子的假声说:“求好心的侦探收留!”
要不是他回来这里前,习惯性地在周围转一圈确认有无跟踪,也不会这么快发现蜜酒就在事务所后面……安室透按下心思,心不在焉的目光从小狗懵懂的眼睛扫过,下意识落到摆在地面的纸板上。
只见上面写着:可爱的狗和人,请一起带回家吧!
“咳。”诸星大的另一边,传来绿川真掩饰笑意的咳嗽,“就是这只狗么?”
“是啊,这可是,专门为安室侦探买的狗。”巽夜一又看向安室透,露出与小白狗相似的无辜眼神,道:“还记得哈罗吗?这就是为你找的哈罗哦。”
为了给他们留下提示,他不仅画了新记号,还特意找了那家在去事务所路上一定会经过的宠物店,掏空了口袋里的现金,买了这只小白狗。
“……不要自说自话。”什么因为曾经当作家人的小狗不见了,为了安慰伤心的金发外国友人,特意过来找一只相似的,请店员给友人传话,小狗已经回家等待主人了……这种鬼话谁会信啊?
安室透拉下着脸,看着在他手里呜呜咽咽的小狗,手指抽动一下,忍住了上去摸它脑袋的冲动。
“那叫它‘绿川透’?还是‘安室真’?”巽夜一还在动脑筋给小狗取名,“这种名字旁人听起来没什么,但熟悉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有关系。”
绿川真心头一抽,巽夜一微笑着说话的时候,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不期然地,他想起在“银色子弹号”上使用的“松田航”这个名字。
巽夜一是发现什么了吗?
不,没关系。是巽的话,就没关系吧……在“银色子弹号”上,他自称《黑暗奏鸣曲》的作者,那是只有巽与他知道的秘密,而巽选择了保持沉默,不是吗?
“不是名字的问题……”安室透努力维持住严肃的表情问:“你找人传话就行了,到底为什么还要特地找只狗?”
巽夜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有只小狗的话,Bourbon再铁石心肠,安室一定不会拒绝我。”
“……我说了不要自说自话啊!你到底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的?”安室透手指又抽动了一下,这次握成了拳头。
绿川真敏锐地及时站出来,阻止了暴力现场的发生。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他转头看向诸星大,“Rye,你也一块儿来吧。”
如愿连狗带人一同被收留的巽夜一,一进安室侦探事务所,就如同回到自家地盘一般。他从厨房找了个碗,倒了半碗饮用水,端给小白狗。
诸星大跟着跨进客厅时,就见他蹲在喝水的小狗身旁,仰着脖子问绿川真:
“绿川君,绿川透说它饿了,请问可以给它和我做点好吃的吗?”
小狗闻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同巽夜一一起看向猫眼的青年,发出低低的、可怜兮兮的呜咽声。
“……”
绿川真的目光转向小狗,“它可以吃肉了吗?”
“可以,它已经超过六个月了。”巽夜一见他只顾着小狗,用酸溜溜的语气道:“绿川君,我一直等你上门做客,如同望穿秋水,你感受到我的期待了吗?”
“你确定不是等着我上门做饭吗?”绿川真看穿了他的伎俩,转身走向厨房。“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诸星大瞟了眼窗外的天色,虽然已经是下午时光,但还没到太阳预备下山的时候。
他无言地看着绿川真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前处理食材,巽夜一蹲在地上逗狗,安室透则在整理散落在茶几上的文件。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诸星大面无表情地问:
“你们要妨碍我的任务吗?”
“怎么会?”安室透抬头看了他一眼,假笑道,“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的目标一致,不是么?”
“我要带他回去见Gin。”
“哦?”安室透转头,对巽夜一说道:“对了,还没问你,你怎么一个人?这次是又接了什么任务吗,Rye还是Gin给你找的搭档?”
“这不是Gin指派的任务哦。”巽夜一低头撸狗,感受着掌心挨挨蹭蹭的毛绒绒触感,眯起眼发出享受的叹息。
“怎么,除了Gin还有谁能给你指派任务?”安室透下意识地问。
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不能说。”
他的语气好似闲聊,但当安室透意识到某个可能,心头受到的震动不亚于诸星大当时的感受。
四周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似乎连厨房里的声音都静止了片刻。
诸星大忽地冷笑,“你跟Gin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第503章 津津有味
“什么意思?”安室透听出他意有所指,眉间微蹙。
诸星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向他道:“我提醒过你,要小心他和那对双胞胎。想必你也被他们骗了,不是吗?”
“你说的话,在我这里还有信誉么?在列车上的时候,你明知道Gin也在,还不是骗我说你是日本公安?”
“那么你呢,难道真是FBI?”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冷哼。
巽夜一只觉得仿佛能在他们的视线之间看到电光。
“唉,他们好幼稚啊,”他低下头,对着喝了两口水又来扒拉他裤腿的小白狗道,“你说对吧,安室真?”
安室透额头青筋冒起,扭头问:“你刚才不是叫它绿川透吗?”
“你想这么叫它也可以。”巽夜一一副“你高兴就好我都无所谓”的表情。
“到底谁幼稚!你是跟那对双胞胎混久了吗?”
诸星大冷眼旁观。虽然安室透做出生气的样子,但作为前室友,同时保持着互相看不顺眼、有时是对手有时又会合作的关系,他怎么会看不出波本根本是纵容对方胡闹?
还有苏格兰……诸星大眼尾扫过厨房忙碌的背影。他其实心里已有猜测,真正的日本公安,大概这一位——当时在列车上自称作家的“松田航”,就是巴塞洛口中提到的人。
只是这让他更加看不懂,这位可能是日本公安的卧底,居然还真给蜜酒做饭?
为什么,因为那张脸吗?
“我劝你,不要太轻信Mead。”诸星大没有温度的声线微微压低,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嘲讽,“即便是一款低度酒,也有让人喝醉的可能。”
——蜜酒,虽然常见的种类酒精含量都不高,但并不是没有发酵到高酒精度的品种。
他这话,其实也是说给绿川真听的。如果后者真是日本公安,出于同行的立场,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对方。
诸星大对上巽夜一转过来的感兴趣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犹如一种挑衅般,继续道:
“仔细想一下,在‘银色子弹号’上死掉的人,难道不都是对他做过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不也是新人代号考核的考核官么?”安室透只觉得可笑,如果说蜜酒实际上参与了列车上的多起命案,那么同为考核官的黑麦威士忌,就没有嫌疑了吗?
“据我所知,至少死在八号车厢的厨师,和死在七号车厢的男人,都冒犯过Mead。”
“你不会想告诉我,因为他们冒犯了Mead,所以Mead支使那几个新人解决了他们?”安室透用嘲笑的语气反问。
“不,我的意思是,参与考核任务的人,可能带有讨好Gin的目的。”
诸星大毫不避讳被议论的当事人在场,冷静地说道:
“Gin那样多疑的人,在列车上的时候,真的对我们毫无怀疑吗?但他当时反常地没有追究下去,是因为他不相信Barcelo的指控吗?”
他接连反问,又紧接着给出了他的推测:
“那只是因为,要是按照Barcelo的说法,在场的Mead也有卧底嫌疑。”
“你是想说,Gin怀疑我们,却为了Mead放过我们?”安室透微笑着,声音转冷。“这未免太荒谬了,你总得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从名古屋回来后,他反复回想那天在“银色子弹号”上发生的事,忍不住生出一个猜想:巽夜一在列车上时已察觉到自己的反常之处。
当时因为巴塞洛的那番话,加上担心Hiro暴露,他的反应在熟悉他的人眼里,会有明显的异常。而且他将话题的矛头指向蜜酒,但蜜酒并没有生气,当时可能在尽力配合他演戏。
加上被羽田夫人叫出姓氏的事,这个人知道自己不对劲,却什么都没做。没有询问,没有试探,也没有上报——不然的话,别说朗姆还有耐心发邮件等着他去解释,恐怕琴酒直接带人杀到他面前了。
他会回报他的隐瞒。将来等到消灭这个组织的时候,他一定提前带他走。
“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我,还是……你和Scotch?”诸星大目光锁定在安室透的脸上,心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的想法。
在巴塞洛指出他们之中有公安卧底时,波本当即跳了出来。
这原本没什么,被冤枉的人自然都要为自己辩驳一下。但这很不波本,至少不太像他了解的安室透。
虽然相处的时间称不上太长,可是FBI调查官在那段短暂的相处中,近距离观察过同处一室的人。波本很擅长伪装,擅长隐藏真实情绪,他总觉得某方面来说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再糟糕的处境都不会在脸上表露出来,越是危险越是冷静,只不过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同罢了。
反倒是苏格兰,这个人的本性其实与外表的冷漠大概截然相反。
这样的波本在被怀疑的时候,会这么急切吗?
这种态度可以解释为对被怀疑的不满,但也可以理解为……掩护另一个被怀疑的人。
其实之前他并没有这么想。但当他看见苏格兰进厨房在冰箱里找食材时,他却忽然生出了隐约的明悟。
得到代号后,波本很快因为任务搬离了原来同居的安全屋,再后来他们也各自有了新的去向。
现在,当他们三人再次同处一个屋檐下,波本或许自己也没察觉,他对苏格兰和对自己,有着明显差异。
苏格兰可以直接用他的厨房,而且取用东西的姿态仿佛很熟悉这里的布置。是因为他之前来过?还是他和波本关系不一般,互相熟悉到对对方的习惯了若指掌,已经成为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无视了这种默契的存在?
——而对于自己,波本永远用充满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
如果是第二个原因,如果苏格兰真是日本公安的卧底,那么与他如此熟悉的波本呢?这个猜测若是成立,波本当时在列车上的那点反常,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再想想CIA除了安德卜格原本还要派另一个年轻的特工潜伏进来,苏格兰和波本是同僚的话,应该也不算太让人吃惊。
——至于同时与这两位似乎都十分亲近的蜜酒,FBI先生倒没有额外想法。因为当他看见列车上蜜酒试图为琴酒点烟的一幕时,已经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绿川真在听到诸星大提及自己的代号时,停下了动作。
“真是太可笑了。”安室透不等绿川真回头,冷笑着道:“我很怀疑你今天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打着接应Mead的幌子,替Gin来试探我么?真巧,我也始终怀疑,你在列车上到底是冒充公安试探我,还是真的是……Barcelo口中的公安?”
诸星大面无表情的面孔,对上安室透灿烂的笑容。
这边,巽夜一瞧得津津有味。
那边,绿川真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无声无息地落在诸星大身上,握着菜刀的手微微收紧。
“我们谈论的不是Mead吗?”诸星大收回话题——如果是同行,在这里争执没有意义,毕竟旁边还有一个真正的组织成员。
“虽然这样议论别人或许不太礼貌,但我想,有些事还是开诚布公为好。”他瞥向巽夜一,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如我所见,这位Mead先生,大概是属于Gin一个人的蜜酒。”
“咳咳咳咳咳——”伸着舌头喝水的是小狗,但突然呛到的却是巽夜一。
一时安静的事务所内,只剩下他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你……说什么?”安室透难得有大脑转不过弯的时候,“你说的……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当然,我——”
“住口!”愤怒出声的人不是当事人,却是厨房里的绿川真,他走了出来,蓝色的眼睛里好像升腾着怒火,“Rye,就算你和Mead相处不来,这样当面侮辱别人未免太过了!”
总算停下咳嗽的巽夜一,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一下坐倒在了地上,把旁边的小白狗吓得“嗷”地一声往旁边躲。
诸星大看着他笑到后来手握成拳直捶地板的模样,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像是隐隐覆盖了一层寒霜。
“笑够了没有?”
巽夜一又咳了几声,才勉强止住了大笑,匀了匀呼吸,终于出声道:
“Rye,你有过几个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没有。”诸星大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什么?别告诉我你以前没有女朋友。”不然茱蒂小姐会哭的,“我才不信。Bourbon和Scotch一看就是单身,但Rye的话,要不是有丰富的感情经历,怎么会得出这么离奇的结论?”
“Gin对你很特殊,你否认吗?”诸星大神情冷淡地反问,视线扫过他的脸,像是不放过他每个毛孔的表情变化。
“好吧,是我不对,让你误会了。”巽夜一微笑着回答,“你们都知道我是所谓的关系户么,我确实认识Gin很早,比你们早得多。他还不是干部时我就认识他了,所以同他比较熟悉,算得上私交还不错。”
相比认为他受到侮辱而感到愤怒的苏格兰,以及慢一拍才意识到黑麦威士忌是暗示他是琴酒的情人,说不出是生气和震惊哪个更多一点的波本,作为被误会的当事人,其实巽夜一一点儿都不生气。
在“银色子弹号”上,他一时兴起,想看看永远沉着冷静的FBI先生变脸的样子。即便赤井秀一真的想歪了,他也不在意。
见多了雪枝换衣服一样地换情人,纯子利用情侣卡把“被真爱”的恋人利用得彻底,以及其他那些个任务者,在遵守并挑战规则中充满想象力的私生活——换成谁都很难在意得起来了。
情人多也好,男女关系混乱也好,不管怎么说好歹对象还都是人。即便在没有解除催眠之前,他也只是担心赤井秀一和宫野明美若是发生点什么,最终会影响到他身边的人,以及未来的剧情线。
——现在的话,他依然会阻止他们成为情侣,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至于赤井先生过去喜欢哪一个,将来又会喜欢谁,谁在乎呢?要是哪天FBI总部门口上演路人喜闻乐见的前任与现任见面,他大概会兴致勃勃地跑去围观。
但眼下,眼见日本的公安们看向FBI先生的眼神都不对了,他良心发现还是解释了几句。
“真是如此么?”墨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笑盈盈的脸,他不信他,也没法信他的说辞。
甚至可以说,旁边的苏格兰和波本越是维护他,他就对他越警惕。更别说苏格兰还可能是一名日本公安。
“随你怎么想。不过,友情提醒,这种猜测千万别在Gin面前露出来,不然才是真的完蛋。”
诸星大将巽夜一的话视作变相的警告,但也心知肚明交谈暂时只能到此为止了。
巽夜一无视他的视线,抱起小狗走向绿川真,“绿川君,绿川透饿了,有什么点心先给它喂一点吗?”
“比如巧克力蛋糕?”那边的安室透恢复了如常的笑容,发出不客气的嘲笑。
“当然可以。”
“你确定是喂狗不是喂你?狗不能吃巧克力吧?”
“喂谁不重要,这种小事不要在意……”
诸星大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气氛夹杂着小狗的呜咽声,陷入了沉默。
第504章 死于话多
气氛凝重的房间里,不时能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只是这种声音太模糊,听不清是小动物发出的声响,还是有人被捂着嘴说不出整话。
入江正一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怎么会有人被封住嘴还能让人觉得吵闹呢?
而且这样的人,居然还是两个?
入江正一无声叹了口气,瞥了眼角门口看起来只是守门,其实因为打击过大还在宕机状态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放弃了叫他们的想法,转向正在帮助自己整理文件的年轻女孩道:
“怜四,给他们解开吧。”
金久怜四点点头,走到窗前的花盆旁,对着被绑了手脚紧挨在一块儿坐在地上、嘴上还贴着胶布的双胞胎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然后蹲下身,一手一个,“刷”地一下撕掉了他们嘴上的胶布。
“呜哇!好疼!”双胞胎大叫一声,似乎因为短暂的疼痛反射性地要去捂嘴,然而被绑住的手脚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怜四,你怎么不先把我们身上的绳子解开?”藤崎燎“嘶嘶”了几声,抱怨道。“我们可以自己撕!”
“怜四,你是故意的吧?”藤崎煌看着她,语气肯定地问。
金久怜四右手一扬,她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刀片,在他们身上各自轻轻一抹,甜美的面容瞬间变成冷笑:
“把BOSS弄丢的人没资格抱怨,要不是Bitters大人不同你们计较,你们现在应该被丢去地下牢房受罚!”
藤崎燎和藤崎煌手脚上绑着的绳子,都只用一下就被切断了。他们立刻把绳子扯开,活动着手脚跳起来。
“等一下!不是我们把BOSS弄丢的!”听到这么严重的指控,藤崎燎一脸冤枉地大叫。
“我们被绑起来是因为吵到Bitters大人了!”藤崎煌跟着认真地纠正道。
大门处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如同压在头顶的石头又增加了一块,连背脊都挺不直了,整个人气压更低了。
入江正一冷笑一声,眼镜片闪过寒光:“再吵,就让怜四把你们的嘴巴缝起来。”
藤崎燎立马捂住嘴,红着眼眶,怯生生地道:“我们也是……担心BOSS嘛……”
藤崎煌挨着他,垂下眼睑。
——天知道他们一开门发现房间里没人但窗口有绳,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好了,这不怪你们。”入江正一对着门口那两名编号成员温声安抚道。
要说受到惊吓最大的,该是这两位,毕竟他们自从到巽夜一身边,就一直贴身护卫他的安全。现在他们的保护对象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不见了,要不是卧室内的痕迹来看明显是无良BOSS自己跑掉的,差点还以为他被人掳走了,唬得魂飞魄散。
“BOSS真要走,就算是Whiskey也拦不住,何况是你们。”
这话既是事实,也算是安慰。
想想当时威士忌在外面搅天搅地,完全不知道BOSS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避开所有人溜出基地跑进了混乱的火并现场,至今提起来还心有余悸。
不过,入江正一知道巽夜一那双眼睛更具体的特异之处,对于他这次又突然不见,意外也不意外。
正说着,门被粗鲁地推开,琴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扬起的黑色衣摆恍如周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原本还在嗷嗷呜呜个不停的藤崎燎立刻噤声,往藤崎煌的身后缩了缩。
“还没有消息吗?”琴酒径自走到办公桌前,问。仿佛在他的目光里,除了入江正一,其他人都不存在一般。
“我刚刚更改了筛选条件让四季重新搜索,再等一会儿。”入江正一看着电脑屏幕回答。
“也就是说,从BOSS失踪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理论上我可以做到的表现,但客观上会因为各种原因达不到理论上的预期。”四季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目前我的数据库信息不足,无法做更精确的搜索。就算有‘人脸识别系统’,也需要先有足够的高精度监控来捕捉人脸信息。”
“这是给你的无能找借口吗?”琴酒的语调格外平静。
“我只是陈述事实。”
“无能的人工智能,和人工智障有什么区别?”
“我是BOSS创造的,否定我就等于否定BOSS!”
“好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入江正一摆了下手,房间里的活人中,唯一敢直视琴酒那张脸的,大概只剩他了。“你那边也没有用的情报吗?”
琴酒唇线绷直。他当然不会只依赖于这个不知道能做什么的人工智障,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查找BOSS的踪迹。但这一切只能秘密进行,他能用的人手十分有限。
被派出去的除了编号成员,还有刚刚获得代号的双胞胎以及日暮爱莉,只剩下金久怜四留在入江正一身边担当助手兼临时保镖。
他们回来的其实只比琴酒早一点。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因为一无所获才更受打击,双胞胎也一样没什么发现。而榎本佑三和日暮爱莉则根本还没回来。
在刚查出居然有三名卧底的节骨眼儿上,BOSS就突然消失了,真不是故意的么?入江正一长长地叹气,他觉得自己最近叹气次数之多,快把胸腔里的气都给吐完了。
“上次从名古屋回来后,BOSS就一直在看一本书,书名叫做:捉迷藏的二十八种技巧。”
他用一种发愁的表情,看着浑身杀气宛如实质的琴酒,问道:
“你说,他到底是躲着我们,还是单纯不想回来?”
“……有区别吗?”琴酒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四季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再度变得古怪起来的气氛。
“调整筛选条件,发现重点标记人物。”
窗户旁的墙面,原本有一大片顶墙的书架。此时书架已一分为二朝两旁移开,露出的不是墙壁,而是许许多多的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城市各地不同区域的监控影像。
四季的话音刚落,最中间那块尺寸最大的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切到了米花5丁目某处街道的监控。
监控画面的中央,走在街上的两人,正是安室透和绿川真。
琴酒看到他们的脸,露出白森森的牙。
“是Bourbon和……Scotch?”入江正一起身,来到正中的屏幕前。
只见屏幕上安室透和绿川真原本急着赶路,却忽然被从旁边店铺里跑出来的人拦住了。监控没有声音,也看不清口型,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随后那人离开,安室透和绿川真继续向前。
“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入江正一问。
“根据推算,他们的去向最大可能是回安室侦探事务所。这条路线会经过BOSS原先在5丁目的公寓。那栋公寓外侧有安装隐蔽的高精度监控,如果他们回侦探事务所,我可以捕捉到他们的动向。”
四季说着,不用入江正一给指令,已经自顾自地调取了5丁目高级公寓外的隐蔽监控画面,在中心屏幕播放。
“咦?”突然出声的人是藤崎煌。
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入江正一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影像。
“这个高个子……不是Rye吗?”藤崎燎对着出现在屏幕里的人影指指点点。“光看身高就不会认错,日本这边能和Gin比身高的也没几个。”
“有点奇怪……”藤崎煌抓着下巴,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这个方向,也是去安室侦探事务所吗?”
他们其实去过波本的侦探事务所,当然没有进去,而是在黑麦威士忌进去时,暗中监视他的行动。毕竟黑麦威士忌对BOSS的态度不太友善,武力值又高,是个危险人物,他们可不会放任他同BOSS单独接触。
“Bourbon、Scotch和Rye,”藤崎燎一手勾着藤崎煌的脖子,脑袋从背后伸出,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看着屏幕不假思索地问,“他们都要去安室侦探事务所吗?凑在一起是巧合,还是这三人是一伙的?”
这话刚说出口,一瞬间他只觉得脖子一凉。他疑惑地转头,看了看比特酒,又偷偷瞄了眼琴酒,不小心对上后者微微向后侧头,宛如冷血动物的眼睛,顿时吓得一激灵。
此时他还不知道,无心之下说出了十分接近的真相——这三位皆以威士忌酒为名的代号成员,虽然不一定是一伙的,但一定都是卧底。
入江正一神色复杂地看了藤崎燎一眼,心里则想着,等远在美国的威士忌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是的,直到现在,关于日本的三瓶威士忌酒都是卧底的事,还只有他和琴酒,外加一个不是人的人工智能知道。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出于不知道BOSS对此事有什么想法的考量,所以不便透露出去,还是出于不知道是否会引发某些人的过激反应导致不可预估的后果,所以谨慎以对。
这种事光用想的,就让他眼前一黑不想面对。反正他打定主意,绝对不做最先透露消息的倒霉鬼。
“安室侦探事务所附近没有监控?”
“没有直接对准安室侦探事务所的道路监控。”四季平铺直叙地说,隔了片刻又忽然亮起仿佛从音调变化中能听出雀跃的声音,“我找到有BOSS出现的监控影像了!”
“哪里?”入江正一连忙追问。
“方才在Bourbon和Scotch出现的监控影像里,半路拦住他们的那人,是该路段一家宠物店的店员。宠物店内也配备了监控,但他们的电脑系统没有任何防护,很容易就能找到自动保存的近期监控录像。”
随着四季的解释,中心大屏幕亮起了宠物店内的监控视频。
从视频一角的时间上看,应该比安室透和绿川真被人拦住的时间早了许多。
监控画面画质不高,但足以看清站在店内唯一的客人是巽夜一。只见他手里抱着一只小白狗,同店员说着什么。在店员转头去忙碌的空当,他抱着狗忽然转向监控镜头的方向,一手捏着小小的狗爪举起来,朝着镜头像招财猫一样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并且做了一个口型,仿佛说的是——“Gin”。
“啊?BOSS什么意思?”寂静的房间里,藤崎燎的声音鲜活得格格不入。
“是知道Gin大人会通过监控看他?”这种时候会回应他的,自然只有藤崎煌。
短暂的停顿后,又是藤崎煌的声音:“总不可能是BOSS给狗取名Gin……吧?”他越说越小声。
而藤崎燎则大声地反驳道:“不可能!那只狗的毛看起来不像银色的!”
过了一会儿,这间超大面积的办公室门打开了,伴随着“砰砰砰”的枪响,双胞胎哭天喊地地冲了出来,在呜里哇啦的奇怪叫声里,捂着屁股狂奔。
他们已经说对不起了,琴酒居然用伯/莱/塔/贴着他们的屁股描边!
“呜呜我要告到BOSS那里去!太侮辱人了!”
“没用吧,BOSS不会相信的,谁让Gin是传说中BOSS最宠爱的男人,教授都比不——”
“砰砰砰——”
“呜哇救命!”
刚刚回来的日暮爱莉背贴着墙,尽量降低存在感,目送着狼狈远去的两个小黑点,和那个银发的冷酷背影,面无表情地想:蠢货死于话多。
第505章 卧底三选一
等到巽夜一与临时名字为“绿川透”和“安室真”的小白狗,都被苏格兰先生喂饱,瘫在沙发上打嗝,安室透重新坐到他面前,开口询问: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谁在追杀你?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他瞟了一旁靠墙而立,与屋子里的诸人看起来格格不入的诸星大一眼,又补充道:
“你不打算跟他回去见Gin么?”
巽夜一也看了诸星大一眼,对上那双冷漠的墨绿色眼睛,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实际上,我同Gin失联了。我发给他的邮件,一直没得到回复。所以我没法判断,Rye说是Gin让他来的,是真是假。”
“我接到Gin的邮件是十二点二十分。”诸星大走过来,展示了一下手机屏幕。“他说你身上携带着组织要的重要物品,让我接应你。”
安室透同绿川真对视一眼,他们接到蜜酒的求救邮件,是在那之后。
“我没法求证。我因为担心手机暴露行踪,给你们发过邮件后,中途就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巽夜一解释道。
“所以追你的人是谁?”安室透追问。
“可能是其他国家的情报人员,比如CIA……”
“不是说CIA都离开日本了吗?”安室透还记得安德卜格是卧底这件事曝光之后,在组织内网和九条长官那里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哦,那就FBI吧。”巽夜一无所谓地纠正道。
诸星大闻言,眼神一冷。
“喂!”安室透没好气地说,“这么随便,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吧?”
“我都说了‘可能是’,还可能是日本警察呢,我又没跟他们正面对上……”巽夜一委委屈屈地道。
这回轮到安室透脸黑了。
“……你认真的吗?警察顶多是抓你,怎么会追杀你?”他接连问道。
“说不定是公安警察呢,不是说公安的制度和普通警察不同吗?他们甚至不需要证据。”明明是严肃的猜测,但由巽夜一口中说出来,却总像玩笑一般。
“巽君。”绿川真忽然出声道。
“啊,我没有开玩笑。”巽夜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无辜地说:“我只知道,我的任务是转移从警视厅偷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负责从上一个人手里带走它,然后等着交给下一个人。喏,是这个。”巽夜一将手从口袋里掏出,很随便地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又塞回口袋。
虽然速度很快,但以他们敏锐的眼力,足以看清他的掌心躺着一只闪存盘。
“那你为什么说可能是CIA或者FBI?”诸星大没忘记他的胡说八道——是的,他认定他又在鬼话连篇。
“因为交给我这个U盘的人让我小心点,然后说美国的情报特工也在找这个,他会引开他们。”巽夜一眨了下眼睛,“我知道的美国特工,不是CIA,就是FBI,也就他们在日本跟在美国一样嚣张。”
诸星大盯着他的脸,他用清澈的眼神回视这位FBI调查官。
安室透和绿川真则在认真思索,最近的案子有哪些可能存在美国方面感兴趣的东西。
诸星大质疑道:“你确定……真的有人在追踪你吗?我过来的时候,并没看到这周围有什么异常人员。”
“大概已经被给我东西的那人引开了吧。”巽夜一蛮不在乎地说,“我没指望你会相信,所以更不可能跟你回去。”
“……”
巽夜一不再理他,又对安室透和绿川真道:“能借我一只手机吗?我得看看有没有新的回复邮件,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绿川真想了想,取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机。
“这是我的备用机,里面没有私人信息。”
从组织申请备用手机比向警视厅申请容易得多,后勤部仓库如同手机制造商的库房,加上丰厚的任务报酬,他现在也已习惯把手机作为一次性消耗品,身上随时多备一个。
巽夜一接过手机,登录自己的邮箱,看过之后吁了口气。“啊,什么嘛,又是让我等消息。”
“Gin有消息给你吗?”诸星大插口问。
巽夜一耸肩,“抱歉,还没有他的回复。除非接到他的确认邮件,不然我不会跟你走。”
说着他随手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又蹲在地上陪小狗玩耍。
绿川真同安室透面面相觑,后者给了他一个“交给我”的暗示。绿川真走回厨房,决定用剩下的食材再做一点吃的,毕竟看看天色,太阳要下山了。
安室透假装在柜子里找东西,眼神却不时留意着诸星大这边的动静。
诸星大虽然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倒也没什么不自在。他泰然自若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比耐心,他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巽夜一百无聊赖又兴致勃勃地逗着小白狗,似乎全然没在意波本和黑麦威士忌的眉眼官司。大概他逗弄得太过火了,世界上最逆来顺受的小狗都受不了他的恶趣味,发出了几声稚嫩的“嗷嗷”声,一低脑袋,从巽夜一的臂弯里溜了出去,逃也似地往外跑。
“哎?等一下!绿川透、安室真,对不起啦,我跟你道歉!”
巽夜一连忙从地上起身追了过去。吃饱喝足的小狗动作灵活地避开他绕了几圈,又冲到门口趴在门上挠了几下,回过头,乌溜溜的眼睛地望着人类,带着闪亮的希冀。
“你要出去玩?”巽夜一看懂了狗狗的眼神,“等我一下。”
他在身上各处的口袋里掏了掏了,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条小型犬用的牵引绳。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安室透匪夷所思地望着他。
巽夜一则一脸诧异地回望他:“遛狗当然需要牵引绳,怎么能没有这个?”
“……”
巽夜一蹲下身给小狗套上绳子,小狗乖乖地一动不动。“真酱?透酱?我们就出去跑一小会儿,外面天都黑了,不能跑太远——”
“……”
真酱?透酱?安室透脸色比肤色更黑了一层,看着巽夜一打开房门,用夹子音哄着小狗往外走。
“你这家伙,等一下!”
安室透喊着蜜酒先生对狗喊过的话,就要追出去。
“他不是说被人追杀么?”诸星大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地问。“你猜,他有几句话是真的?”
虽然诸星大顶着扑克脸,但安室透还是能听出他的嘲笑。
“追杀不见得是真的,不过他一个人可能有危险总不会是假的,不然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
安室透反问。在他看来,黑麦威士忌对蜜酒一直抱着敌意,接受任务也不情不愿的,根本不在意巽夜一的死活。
但是他不行。安室透刚跑到门口,忽然听到了手机提示音。
绿川真也听到了,从厨房探出身,看了眼那只被留在茶几上的备用机。
“是任务的消息吗?”他的视线扫了眼客厅,“Mead人呢?”
“出去遛狗。”安室透在绿川真诧异的目光中没好气地道,“我去叫他。”
诸星大却忽然探身,手臂一伸就勾到了那只手机,毫无尊重使用者隐私意识地直接点开——缺少经验的关系户因为临时使用,甚至没设置锁屏。
“喂,等一下你——”
“地点更换,带上东西来酒吧。”诸星大故意把消息念出了声。
安室透换上波本的说话方式,“听上去并不是Gin的消息,我会如实告诉Mead。”
“匿名邮件。”
诸星大没有抬头,手指下按,自顾自地切换了上一条已读邮件:
“卧底要抓你,快走。”
话音刚落,房间里陷入一种可怕的静默。
也许过了几秒钟,又也许过了很长时间,安室透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空间的冰冻感。
“卧底?”他看着诸星大问,“你么?”
诸星大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神色冷漠的绿川真。
“所以,遛狗是假的。”绿川真看着他们,语气冷静如常,“他看到消息,认为我们当中有卧底,就跑了。”
他知道是我,所以才离开的……绿川真这么想着,放下手里的盘子,快速擦了下手,大步朝外走去。路过诸星大身边,顺手取回了那只备用机。
“我想,既然我们之中有卧底,在洗清嫌疑之前,最好独立行动。反正我没法相信你们。”往日如晴日之海的蓝色眼睛,这回像是暴风雨前的深海,透着冷酷的味道。
他打定主意要尽快把巽夜一找回来,虽然不知道他手上的那只闪存盘里有什么,但他相信到时候可以用这个做交换,申请将巽夜一转为污点证人。
Zero下定决心要让他退出任务,尽管他们分属不同部门,但如果Zero向九条长官提出请求的话,很可能会如愿。那么至少最后一次,他想做点什么,弥补心中的不甘。
蜜酒知道是我,所以离开了吗……安室透看着绿川真出门的背影,没有做声。他也看出对方的想法,因此没有阻止Hiro的行动。
他觉得黑麦威士忌对蜜酒有偏见,但也承认蜜酒有时候会玩文字游戏,说的话不一定说谎,却会故意缺少关键信息误导别人。可面对Hiro,蜜酒好像会收敛一些。虽然令人不爽,不过Hiro说的话大概会比他有用,说不定真能说服蜜酒。
想到诸星大,安室透看向他冷笑道:“既然事情变成了这样……怎么,你还等着我请你出去吗?”
诸星大的眼神里,似乎带着某种读不懂的思量。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也离开了这间侦探事务所。
安室透大致检查了一下房间,随后从桌子下摸出了一枚窃听信号器。他看着信号器,脑子里浮现出诸星大波澜不惊的冷淡面容,皱了皱眉。
“咔”的一声,信号器被丢在地上踩碎了。
——如果可以,他其实想把黑麦威士忌打晕了直接送警视厅关押起来。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根据那条消息,卧底身份已被锁定在他们三人之中。他和Hiro必须赶在组织调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之前,抢先找到蜜酒。
安室透没有急着出门。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游戏掌机似的仪器,打开屏幕,看着上面移动的小红点。
在找到巽夜一时,他趁机将一枚定位发信器留在了对方身上。
“找到你了。”安室透看着红点低声道。
*
H1基地大楼。
入江正一一目十行地审阅着文件,处理完的随手交给金久怜四整理。
BOSS离家出走又不代表他不用干活了,恰恰相反,对他来说他会有更多工作要处理。一个成熟的组织,就算没有BOSS也能自如运转。而一个合格的下属,不论BOSS在或不在,都有扛起责任的自觉……个鬼啊!
第506章 你冷静一点
“啪”的一声,入江正一看着不小心被折断的笔,沉默两秒,转头看向旁边不知何时安静得像空气的金久怜四。
“给您。”金久怜四立马乖巧地递上一支新笔。
入江正一接过,继续在文件上书写批复意见。
雪白的文件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入江正一头也不抬地道:“冷静了?”
“叮”的一声,琴酒弹开打火机,点了一支烟。隔着迷蒙的烟雾,他的表情高深莫测,原先抑制不住的杀气倒是缓和了下来——果然真人比射击靶的手感好多了。
“别把烟灰落在文件上。”入江正一低着头提醒道,他快速书写完毕,扔给旁边的金久怜四。
琴酒“哧”了一声,转开头,眼尾瞟了一眼金久怜四,又看向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日暮爱莉,吩咐道:“一杯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
“也给我来一杯,”入江正一补充了一句,“波本威士忌。”
日暮爱莉一声没吭地走向酒柜,心里则在想,难道这次BOSS突然出走同苏格兰和波本有关?
不期然地,在“银色子弹号”时黑麦威士忌手掐着BOSS脖子威胁他的情形,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她突然也想喝威士忌酒,黑麦威士忌。
“既然BOSS知道你会找他,现在可以确定他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入江正一终于抬起头,回想着宠物店监控里看到的画面,推了下眼镜冷笑道,“怪不得看什么捉迷藏的技巧。”
琴酒没说话,吐着烟圈,接过日暮爱莉递过来的装满冰块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又回到闪烁的屏幕墙。
四季的声音在刚才短暂的闹剧之后,终于又响起:“找到了!根据安室侦探事务所周围街道的监控比对,可以确定BOSS离开宠物店后的去向就是侦探事务所。之后的重点标记人物Rye、Bourbon和Scotch,前进方向也都指向侦探事务所。”
随着四季的话音同步的,是三瓶威士忌和巽夜一的监控画面。从画面上可以看出,许多同一位置的监控镜头都相继拍到了他们的身影。
“刚才我就想问了,”入江正一注视着这些画面,镜片后的眼睛掠过深思,“四季,为什么你会‘重点标记’这三个人?”
四季如实回答:“愚人节‘银色子弹号’出发前,BOSS跟我提到过,‘冲矢昴’、‘松田航’和安室透是需要我重点关注动向的人。”
所以在发现“冲矢昴”威胁BOSS时,它立刻用监察部“Season”的名义找来了日暮爱莉。
入江正一又看向琴酒,“我怎么觉得,这几个都往侦探事务所方向去,是被BOSS叫去的?他又想做什么,总不会叫他们快跑吧?”
虽然说完就感觉太离谱了,但如果是巽夜一的话,这种事似乎也不是不能干得出来。
“你说,他知道他们三个都是卧底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琴酒哼笑出声,咬着烟道:“BOSS不是一直认为,来卧底的都是精英,不用白不用么?”
“他觉得卧底好用?”入江正一的镜片闪过一道寒光,“比我们更好用吗?”
一旁整理文件的金久怜四几不可见地缩了缩肩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文件上的字,内心则在尖叫:怎么办BOSS!生气的比特酒好可怕!
琴酒“呵”地冷笑:“再好用的卧底也是老鼠,他为了几只老鼠……居然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真是好极了。”
“咳咳!”刚喝了一口黑麦威士忌的日暮爱莉呛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似乎难以适应这种重口味的威士忌,心里则在犹豫:要不要先去外面躲一躲?
入江正一看了日暮爱莉一眼,温声道:“不喜欢喝酒不要勉强,没有规定得到酒名代号必须会喝酒,何况是这么烈性的酒。”
“抱歉,咳咳,我失陪一下。”日暮爱莉一边咳嗽着,一边拿着酒杯往外快步离去。
金久怜四接触到入江正一的目光,连忙放下文件,说了声:“我去看看她。”也跟着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入江正一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出声道:“爱莉的酒名代号是BOSS给的,双胞胎应该也是?”
琴酒用一个模糊的鼻音,算是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但是仔细想想,由BOSS亲自给的酒名代号,又有几人呢?”比特酒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我们几个。”
琴酒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喝着酒没有做声。
入江正一的这个“我们”,其实也就是香槟、托卡伊和他自己。而他、威士忌和白兰地,都是继承了前任的代号,是由乌丸莲耶指定的。
虽然,他已经把“琴酒”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有一点比特酒倒是说得对, BOSS极少给新人指定代号。“极少”的意思是,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称得上屈指可数。
这里面再撇开日暮爱莉和那两个长得一样的蠢货,毕竟他们原本是预定的编号成员,是他们几个亲自训练出来的。
那么剩下的人中,以威士忌为酒名的日本三人组,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琴酒记得白兰地当时还开玩笑,询问BOSS只给在日本的三个新人指定代号是不是看脸,现在看来……
想到这里,琴酒一口喝掉酒杯里剩下的酒,喉咙里被酒精点燃的一股火热,仿佛要蔓延到整个胸腔。
“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卧底。”琴酒的声音因为酒精瞬息的烧灼,添上了一丝微哑。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像刀一样钉在屏幕的人影上,无声地咧嘴而笑。
入江正一深吸口气,他想问为什么,或者从哪里知道的,但想了半天,也只是把气长长地叹出。
“他知道他们三个是卧底,还给他们指定代号?怪不得那时候他答应身边增加人手,却不要我们挑的人,指名要Bourbon,后来又换了Scotch,爱莉的考核任务还找了Rye跟着。怎么,他是想试试哪个卧底用起来更趁手吗?”
任劳任怨的模范副手比特酒先生,都忍不住对上司冷嘲热讽,怨气冲天——只要一想到他们那时甚至为了BOSS指名让波本跟着,争论是不是出于对金发的偏爱,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把这段记忆彻底打掉。
“能找到这三人真实身份的资料吗?”琴酒问。尽管不想承认,但能被BOSS特别留意的卧底,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暂时还不行。”
“不是已经确定其中两个都是日本警察,Bourbon还是零组公安?”琴酒眉梢微微上挑,为了那点微末的同僚关系……以及预算申请的通过率考虑,他忍住了没用“废物”这个称谓。
入江正一又重重地推了下眼镜,当他没看出来这家伙想什么吗?但考虑到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他的武力值在这位面前只能对比出负数,忍了忍才开口解释:
“这种卧底的档案都设置了高权限加密,这和上次保存会所名单的警视厅内部系统不一样。即便是我,也做不到不付出代价就能破解这个级别的防护。”
他再自负能力,在网络世界进出绝大多数地方,都能像进出自家后花园那样简单,也不可能把各国官方机构的内部机密都捅破了。不然何必年年找卧底呢,直接黑入那些情报机构的网络把卧底名单翻出来不就得了?
琴酒短促地嗤笑了一下,“你做不到,现在不是有比你更能的人工智能么?”
“我还做不到破译世上所有的密码算法。”回应他的是四季略带稚嫩的声音,“用你们人类的时间观念来说,我还是个宝宝,出生还不到百天。请不要对我提出太高要求。”
“没用的家伙。”琴酒用他不多的修养克制住了使用侮辱性的词汇,随后拿出手机,“他们现在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那么有些问题,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问。”
这三个人中,最让他意外的是父母都是MI6的黑麦威士忌。虽然先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家伙,毕竟安德卜格身份曝光那次,CIA的特工都活了下来。但那还不足以证明他一定是卧底,因为当时指派给他的任务,表面上也只是朗姆的要求。
所以反过来也一样,黑麦威士忌也一定不认为自己被怀疑了。那么他大可以直接联络黑麦威士忌,量他不至于这种时候说谎。
然而当琴酒登录手机里的电子邮箱时,却忽地一愣。
“怎么了?”入江正一没错过他的表情。
“有人用我的名义,给Rye发了一封任务邮件。”琴酒抬眼看向他,语气有点古怪,“任务内容,要求Rye接应Mead。”
“……这是BOSS干的吧,他又想做什么?”入江正一头疼地捏着额头。
能在琴酒没察觉的情况下,用他的账号登录他的邮箱给人发邮件,结合任务信息,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BOSS不做他想。
“回到我们先前讨论的问题,他避开我们找Rye,找这些卧底,目的是什么?”
在琴酒出声前,他的手机响起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入江正一只见琴酒看了一眼,人就不动了。
“怎么了?”他起身,凑过去看向手机屏幕。
【给你个任务,来杀我:)】
入江正一脸色奇怪,有些担心又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只能绷住表情问:“这什么意思?”
琴酒没有回答,忽地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发送了回复。
【如您所愿!——Gin】
“等等,Gin!这什么意思?”入江正一眼看着琴酒掏出枪,顿时大惊失色,像复读机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
琴酒冷笑着,“啪嗒”打开了伯/莱/塔/的保险。
“当然是,遵从BOSS的命令。”
入江正一隔着办公桌一下飞扑上去。
“住手!你冷静一点啊!”
第507章 怎么找蜜酒
诸星大并不急着去找人。
在他看来,这更像一出闹剧。
蜜酒虽然有代号,但既不是能随意利用的普通人,也没有经过必要的训练,可能连枪都没摸过几次,他并不认为这样的人会被交付重要的任务。就算真有什么交易物品需要一位关系户负责中转,他也不觉得那会有多少价值。
诸星大,或者说作为FBI调查官的赤井秀一,自认有着不错的洞察能力。即便蜜酒同琴酒的关系不是他想的那样,但他可以确定,他们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某方面来说,或许琴酒与他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他很容易代入琴酒的思维——对于身边的人,他们总会留存一份戒备与怀疑。这是一种迫于环境养成的自保本能,并非刻意使然。
那么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他放下这种本能呢?赤井秀一想了很久,除了他见面次数很少的弟弟妹妹,连母亲都不能,更别说他曾经的女友。因为同行之间可以是信任的伙伴,也随时可以变成对手。
以己推人,他才觉得,蜜酒同琴酒应该还有更深层的关系。但这种黑暗组织又怎么可能讲什么同伴情谊?所以他才会往另一种层面的关系去联想。
眼下既然确定波本和那个日本公安卧底会去找人,他决定以逸待劳。
诸星大离开安室侦探事务所,过了两个街口,进了一家便利店。他浏览着货架上的商品,拿起一罐黑咖啡,端详着包装上的信息。
便利店中另一名客人慢慢移动到了他身后的那排货架前。或许因为体型较为魁梧的关系,那名客人来到他后方的位置时,几乎与他背靠背。
“我们得到消息,你卧底的那个组织,雇人盗取了‘人脸识别系统’的运行密钥。”背后传来客人竭力压低的声音。
诸星大目光读着咖啡馆上的配料表,嘴唇微动:“‘人脸识别系统’?那是什么?”
“据说是日本警视厅预备测试的新技术,能通过面部特征准确锁定到隐藏在人群中的罪犯。通过运行密钥,可以直接进入系统后台,获取系统的核心代码。上头担心如果‘人脸识别系统’被那个组织掌握,会暴露包括你在内的各国情报人员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没得到?”
“目前只知道,密钥被复制到了一个闪存盘中,而且尚未被使用。虽然在发现被盗后他们已经立刻更改了现行密钥,但新的密钥完全生效还需要48小时。所以上头要求在48小时内找到闪存盘,带回或者销毁。更多的情况,则需要你自己调查。”
诸星大不免想到了巽夜一给他们展示过的那只U盘——会是那个吗?如果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交给蜜酒?
“我知道了。”
那名客人为了从货架之间不够宽敞的过道离开,稍稍侧过身,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诸星大。
“对不起。”体型魁梧的客人用带着点外国口音的日语说,随后拿着选好的商品走出过道,去收银台结账。
诸星大不动声色地握了下刚才被碰到的那只手,若无其事地插进裤子口袋,让手心里多出的折叠纸张掉进袋中。在听到便利店开门的音乐和店员那声亲切的“欢迎下次光临”后,等了一会儿,才换了罐常喝品牌的黑咖啡,又拿了个三明治,走去收银台。
走出便利店,已是夜幕降临之时。他找了个路灯照耀的无人角落,一边喝着咖啡啃三明治,一边展开刚才联络人塞过来的纸张,里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人脸识别系统”的相关情报。
比起它可实现的功能,诸星大的注意力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系统开发者“红堡科技公司”这一行信息上。
诸星大想到了“银色子弹号”的代号成员考核任务。连琴酒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车,他和几名组织成员都成为了列车上的乘务人员,他当时就很难不去怀疑,晋升代号的考核是否只是一种掩饰?
原本他以为是为了同大冈莲华这位内阁大臣的内幕交易,但蜜酒的话,似乎也不能全信。那么,如果是为了红堡科技本身呢?列车上可是还有一位红堡科技公司的副总裁。
联络人给的情报里没有密钥被盗取的具体过程,一时无法推断。不过从蜜酒带着那只U盘,而琴酒突然让自己去接应来看,也不是不可能。
想起蜜酒说联系不上琴酒,他不惮于以更为阴谋论的想法揣测——假如,蜜酒也只是一个为了转移追踪者注意,被故意摆在明面的幌子呢?
不然,那么重要的东西,蜜酒却毫无顾忌地拿出来给他们看。要说他信任波本和苏格兰,或许还能勉强解释,但他会信任自己?那才是玩笑话。
蜜酒同他没什么交情,哪怕先前在执行考核官任务时总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但一听自己要带他去见琴酒,却立刻表现出怀疑和不信,又怎么可能“毫无心机”地在自己面前坦白他的任务?最能够解释的是,他知道那东西根本不重要。
演技倒是不错……诸星大在心里想着,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刚刚阅读的纸张。等着它烧成灰烬,诸星大喝掉黑咖啡,又朝着安室侦探事务所的方向走去。
想要知道蜜酒携带的那只U盘是否就是“人脸识别系统”的运行密钥,把蜜酒找出来不就成了?必要的时候,可以连人和东西一起抓回去。
到时候就算他手上的U盘不是他要找的目标,但以蜜酒的关系户地位,他相信也可以敲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至于怎么找蜜酒,那更是简单不过了。一般人对路过之人的印象也许不够深刻,但记住一只狗会更容易。
诸星大以丢失了宠物的借口,很快在安室侦探事务所附近问到了小白狗的去向。
——所以,那家伙居然真的带着一只狗逃跑吗?
半个小时后,诸星大面无表情地站在米花4丁目边缘一座空置的老式公寓。
这一片的几幢公寓楼,多年前由于地震损伤了地基,墙面多处开裂,里面的居民因此逐一搬离,等待着房屋修缮后再回来。然而由于修缮难度大,所需资金远超预算,维修事宜就停滞了下来,一停就是好几年。
眼前这栋公寓大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一只小白狗蹲坐在破败的公寓门前,把自己蜷成一团小白球,枕着自己尾巴呼呼大睡。它的身上还套着牵引绳,另一头被系在了门把手上。
诸星大放轻脚步,走过去。小白狗听到声音,嗅嗅鼻子,迷蒙地半睁着眼睛。它看见了诸星大,轻轻呜咽一声,脑袋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好,继续呼呼睡去。
……有点蠢。
FBI先生在心里这么评价,掏出枪,踏进了大门。
大门后,黝黑的通道两端都连着楼梯。他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变化,打量了一遍这栋老式公寓的布局,才沿着楼梯往上走。
虽然整栋公寓没有电,但楼梯和每层走廊都有窗户,让外面的灯光透了进来,照亮了台阶。
诸星大拿着枪,小心地搜索着每一层的房间。这些房间都已人去楼空多年,有的关着门,有的半开着,不过门锁都已被拆掉。
诸星大快速地搜索着目标可能的踪迹,一层一层向上,直到第八层。
他听到了响动,虽然很轻,但像是有什么小体积的东西掉落的声音。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像一只大猫,每一步都无声无息。走到发出声响的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他背贴着墙壁,枪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从身侧探出,拉住了门把手。
在他拉开门的刹那,身体另一侧一道劲风袭来,他反射性地一个挪步,只来得及避开半个身距,突然手上一重,枪吃不住力飞脱出去,“啪”地掉在地上滑出数米远。
诸星大瞬间抬手,架住紧跟着袭来的第二记飞踢,手掌一张反手抓住对方的脚踝,猛然一个背投。袭击者的身影在砸向地面时堪堪转换姿势,就地一滚,手向着掉在地上的手枪拾去,又在诸星大的脚踩下来之前收回手避开,一条腿趁势一扫,将手枪踢得更远。
“Bourbon!”诸星大已经看清了袭击者,那头金发在昏暗的环境里并不难辨认,“你做什么?”
安室透起身,拉开距离,摆出预备攻击的姿势,冷笑道:“我们之中有卧底,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
诸星大被气笑了——虽然他面瘫似的脸看起来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他知道这家伙有可能是警方的人,但也没忘记他冒充FBI戏弄自己。
“说这话之前,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在列车上承认过什么?我说过,我是来带他去见Gin。”
“但是你带着枪,我该怎么相信你是来找人,而不是——杀人灭口?”安室透露出波本的险恶笑容。
外面的路灯透过窗照进来,只照出他的下半张脸,而他的眼睛隐没在莫测的黑暗里。
说实话,在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前,诸星大一度认为作为波本的一面才是他的本性。
“你真是……天生做这行的。”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作为情报人员,你的疑心病真是无师自通。”诸星大语气淡淡地说着嘲笑的话。
回应他的,是再次袭来的拳头。
诸星大又一次轻巧地格挡住他的攻击,同时飞速出拳,被他偏头避开。两人你来我往,从走廊的一头打到另一头,空间里不时响起破空的呼呼声,以及身体部位剧烈碰撞时的“嘭嘭”闷响。
安室透动作更灵敏,诸星大则力道更重,出拳也更快。论身手他们其实不相上下,但在实战经验上,却是FBI先生更甚一筹。这使得年轻公安的身影逐渐隐隐落到了下风。
不过同时他们也心知肚明,双方都没出全力,更多地是试探。即便互相都有挂彩的地方,但都止于一点皮肉伤。
最终诸星大找到机会,重新从地上拿到了枪。对准安室透的枪口,让这场较量得以暂停下来。
“我说,够了吧?”诸星大抹了一下嘴角泛出的血迹,心里多少冒出一点火气——他是来找蜜酒的,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试探中。
黑麦威士忌的身手很强,绝对不比他的狙击能力差——而这是安室透得出的结论,在更新了对黑麦威士忌的印象同时,也不由生出了新的疑惑:他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的公安作为被选入零组的职业组精英,受过的训练不同于一般警察,训练他的人自然个个不同凡响。他虽然在组织中以情报见长,但他自傲如果使出全力,单论身手足以完胜大多数代号成员。
而隐隐能压他半筹的诸星大,又从哪里习得这么强的格斗术?
“你……”
安室透还想说什么,楼道上方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是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这下两人再顾不上对方,齐齐朝楼梯扑去,顺着阶梯飞快往楼上跑。
第508章 通告全员
再往上两层,就是顶层,楼梯连通了屋顶天台。
天台铁门上的锁也早就不见了。因为常年无人使用,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只余些许碎屑般的漆片,要掉不掉地半黏在门板上,仿佛被脱了麟的鱼身。
此时铁门是半推开的状态,安室透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好友的背影。不过对方跨出了门后却并没继续向前,像是被什么阻挡住脚步一般,停在了距离他两三步远的距离。
“Scotch!”安室透唤了一声,跨过铁门,来到了他身旁隔着一臂的距离。
绿川真微微转过头,眼尾扫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回前方。
“巽!”安室透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只见巽夜一靠着天台边缘,手里居然还拿着把枪,一副不知道想要找别的出路,还是想要跳下去的模样。
“别过来!”
他冲着他们大叫,脸色发白,努力镇定的神情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和高度戒备。
安室透看着他的动作有点担心。
天台的边缘虽然有墙垣围着,但本身并不太高,成年人想要爬上去并不难。原本墙垣上还竖着护栏,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失足。然而由于长久的荒废和无人维护,这些栏杆已经损毁了大半,饱受多年日晒雨淋,看起来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推倒。
不过比起他激动之下真的爬上去,其实金发的公安更担心他激动之下开枪误伤自己。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家伙真会用枪吗?
“你冷静点,我们不过来。”安室透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站在另一边的诸星大,用眼神示以警告之意。
他原本还有点庆幸巽夜一没看到第二条消息,就借着遛狗溜走了。因为酒吧环境更复杂,找人更不方便。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巽夜一拿着枪对着他们的方向,眼神警惕。
诸星大几不可察地抽了下嘴角——如果蜜酒的枪口对准了的话,他倒是愿意努力装出一点紧张来。
安室透注意到巽夜一的脸上再没半点曾经的亲近笑意,只余下防备和敌意,不由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时候如实说出他悄悄在他身上放了一个发信器,是火上浇油的行为。
绿川真看了看巽夜一,也跟着沉默。他原本想说是跟着安室透来的,然后趁着波本和黑麦威士忌交手,抢先上了天台。
唯有诸星大毫无顾忌,给出了嘲笑般的解释,哪怕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根本没什么变化:
“你带着狗逃跑,我跟着狗来的。”
巽夜一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诸星大似乎要上前,枪口的威胁对他没用,连忙又大喊一声:“别动!别过来,不然我跳下去,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好,我们不过来。”绿川真右臂抬起,拦住了诸星大,同时大声应道。
诸星大看了苏格兰一眼,站住了,目光却暗暗打量着四周,想要观察有无异常。
他不认为这个说话永远不知道真假、心思深沉的关系户,既然要避开他们,还会把狗留在楼下,如同黑暗中给人开灯指路一样明显。他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是别有图谋,或者可能在哪里留下了暗算他们的陷阱,而他只不过顺水推舟,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底牌。
FBI先生根本不信狡猾的蜜酒会跳楼,但可惜身边这个眼睛被糊住的日本公安卧底,似乎真的信了。
“你突然离开,是以为我们当中有卧底吗?”绿川真摇了摇手上那只备用手机,声音温和地解释道:“对不起,因为你不见了,我们就看了你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没提还有一条巽夜一没看过的新消息。
“但是,你真的认为我会是卧底吗?我想这里面有什么误会,那天我只是不想被组织其他人知道我在车上,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说得很含糊,但没关系,他相信巽夜一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要能先稳住他,其他的以后可以慢慢解释。
“相信我,我不是卧底,不然我为什么会提《黑暗奏鸣曲》那本‘书’呢?因为我不是卧底,所以我并不担心让你发现是我。”
巽夜一看着绿川真,神色迟疑,似乎有些动摇。
“巽,你应该明白,最不可能是卧底的人,就是我。”安室透跟着出声道。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那么在场适合成为卧底的,自然只剩一个了。对于这位敢冒充公安的家伙,他可不会有半点愧疚。
“你想一想,之前我们曾经是邻居不是吗?你对我难道还不了解吗?而且你忘了,我是怎么到Rum手下去的?”
他同样用模糊的、但对方一定听得懂的表述,暗示蜜酒别忘了他可是琴酒安插在朗姆那里的“卧底”,而促成这件事的,还是蜜酒自己。
巽夜一动摇的神色更明显了,狐疑的目光则对准了诸星大。
FBI先生勾了下嘴角,带着十二分的讥讽。
“哪个卧底,会承认自己是卧底?”他反问,“卧底在被怀疑的时候,不是更要拼命打消你的怀疑么?”
尽管都是同行,但他没责任替人顶锅。明明最可能暴露的就是日本警察,他可不会任由别人将他拖下水。就像他为了救那名CIA的同行可以把人一枪干进ICU,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用什么手段不是重点。
——活着才有希望,不是么?
“你们到底谁是卧底,我能相信谁?”蜜酒先生看起来脑子不够用了,抱着脑袋叫道:“不,我一个都不信!你们都走开!走开!让我走,我就相信你们!”
“但是你现在一个人很危险,我又怎么可能看着你暴露在危险中什么都不做呢?”绿川真柔和的语调带着一丝忧虑,冷静的神情却又令人心安,“跟我走,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把我的枪也给你。只要你觉得不对,随时可以对我开枪。”
“或者说,我们之中你最怀疑谁,就让他先离开?”安室透试图用如往常一样的笑容让蜜酒先生放下防备,“他要是不配合,不就证明最可疑么?”
他的语气意有所指,即便他没有去看诸星大,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他。
“你会开枪吗?”诸星大冷笑,同样不看安室透,冰冷的目光投注在巽夜一身上说道:“你的枪法很好吗?不然就算我把枪给你,你试试看是你开枪的动作快,还是我把你的枪夺走的动作快?”
巽夜一嘴唇颤抖,又紧紧抿住。
诸星大不用他回答,跟着继续道:“你心里也清楚吧,论身手,论枪法,你都没法跟我们比。所以这种时候说把枪交给你,不过是让你放松警惕。还有,你又怎么肯定,如果卧底真的在我们之中,就只有一个呢?”
“Rye,你这什么意思?”安室透声音冰冷地质问。
诸星大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又怎么能确定,卧底一定没有同伙?这又不是少数服从多数的游戏,为什么不可能他们两个都是鬼牌,你怀疑的对象才是唯一清白的少数?”
“你不就是想说我和Scotch都是卧底?”安室透不再顾忌,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诸星大,露出充满恶意的波本笑容,“这么离谱的猜测,真是我听过的最离奇的笑话。”
诸星大用眼尾给了他一个看起来没有情绪,又似乎带着轻蔑的眼神。
我也觉得很离谱,FBI先生心想,要不是眼下的目标是蜜酒,他其实想抽根烟。如果不是察觉到波本和苏格兰即使早已不在一起行动,仍然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默契,他也会怀疑自己的怀疑。
——因为加上他自己,可能就是三个卧底了。
这个仿佛神秘莫测的跨国组织,原来进来卧底很容易的吗?
“刚才你跟Mead暗示把我排除在外,不正说明你别有所图么?”说着他不再看波本,又转向蜜酒,“Mead,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难道不相信Gin?就算给你任务的人不是Gin,但再怎么样,Gin都不可能是卧底。跟我回去见Gin,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他刻意忽略了他也一时联系不上琴酒,只要蜜酒肯跟着他,他只需要片刻的独处机会,就足够制住这个关系户——虽然心思难测,但手无缚鸡之力这一点,却是他掐着他的脖子验证过的。
“巽,不要听他的!他找到你的时候,用枪对着你,口中却说是Gin给他任务,怎么看都可疑吧!”安室透连忙道。
“巽,你站在那里太危险了,过来一点。你可以怀疑我,但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绿川真放缓语气道。
“不行的!”巽夜一猛地摇头,他拿枪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放下,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一脸崩溃地道:“不行的,这次的任务不一样!我绝对不能被警察抓走,我会死得很惨的!”
“为什么?”安室透急切地问:“是你带的那个东西吗?你其实知道里面是什么,对不对?”
“因为那是卧底的——”
“砰”的一声枪响,骤然打断了巽夜一的话音,带着些许回音向往扩散。
绿川真的瞳孔蓦地扩大,看着前方的巽夜一。
巽夜一茫然地回视他,随后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服上透出了血迹,并且迅速蔓延,随后,脚一软,背靠着墙垣坐倒在地,在身后的墙面拖出一道触目心惊的血痕。
“巽!”
有狙击手!诸星大猛地转头看向射击的方向,以他的眼力瞥见远处一栋更高的楼宇顶上,有人影正在快速移动,转眼消失在屋顶。
他看不到那人的模样,却瞥见了月光下一闪而逝的发色。
难道是——Gin?
同一时间,绿川真和安室透则向着巽夜一的位置跑去。然而他们还没跑到巽夜一身旁,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这种时候他们当然顾不上查看手机消息,可是诸星大却打开了屏幕,陡然朝他们大声喝道:“等一下!你们暴露了!快走!”
年轻的公安们浑身一震,他们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在距离蜜酒几乎咫尺的距离僵住——“暴露”这个词对于卧底而言,宛如一道惊雷。
安室透飞快切换波本的表情,扭头斥道:“这种时候,你在胡说什——”
他怔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到黑麦威士忌的脸上有如此鲜明的神色,惊愕的、愤怒的、不甘的、充满疑问的,尽管这些情绪都被竭力控制在名为冷静的面皮之下,但他却清晰地读出了它们的表达。
电石火光之间,他忽然领悟了黑麦威士忌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安室透立刻掏出手机,登录波本账号点开加密邮箱。
【通告全员:已查明代号成员Rye为FBI卧底,Bourbon、Scotch为公安卧底。】
第509章 人生照片
有一瞬间,安室透的脑子似乎是空白的。
“这不可能……”
耳畔似乎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又似乎是好友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就见绿川真蹲在巽夜一的身旁,沾着血的手指停在后者的鼻端前。
巽夜一背靠天台的墙垣坐在地上,垂着头。原本扎起的头发散开了,凌乱的黑色发丝盖住了脸,但隐约能看见眼睛紧闭,露出的下巴和唇上都白得无一丝血色,唯有嘴唇里溢出的血丝红得格外刺目。而他胸口的上衣,转眼就已经被血液浸湿了。
“没有呼吸了。”绿川真冷静地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又飞快将手探向巽夜一的颈侧,过了片刻,“没有脉搏了。”
但是他并没有停止检查动作,他并不认为这就是蜜酒的结局。失血造成心跳骤停如果急救得当是能救回来的,只要——
试图解开巽夜一上衣外套的手,被另外一只手突然抓住。
绿川真抬头,安室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他抓着他的手腕如此用力,骨头都隐隐作痛。
“我们都暴露了。”安室透沉声说,他的另一只手举着还亮着屏幕的手机,送到好友眼前,“我们三个。”
绿川真的思维似乎还处于迟滞状态,但映入眼睑的文字就像一根针刺入了大脑。
“怎么连你也——”他对上安室透的眼睛,随机又愕然地转向诸星大,“FBI?”
“开枪的人是Gin,组织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来。”诸星大加重语气催促道:“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我们得马上撤离!”
“他说的对,没时间了!”安室透对绿川真说着,脚步一转来到巽夜一身旁。他动作轻而迅速地摸到蜜酒的裤侧口袋,精准地找到了那只U盘。
拿着U盘起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在蜜酒没有生息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脑海里仿佛闪过这个人抱着小狗坐在侦探事务所后窗底下,对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
安室透沉着脸,紧抓着好友的手腕往铁门处跑。前方,诸星大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天台的入口。
他沉默地拉着绿川真顺着台阶往下冲,一圈又一圈的楼梯上只剩下节奏密集的、三个人交错重叠的脚步声。
直到身后的人低声道:“Zero……放开我吧。”
——我不会回去的。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安室透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放开手,两个人追着诸星大的背影,一路下行疾奔到了公寓楼门口。
诸星大在大门外警惕地左右观察了一下,转头对跟上来的两名公安说:
“三个人目标太大了,我们分开走。”
安室透指着街道向左的方向,“我们往这边。”
“那我往那边。”诸星大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可以知道你们的名字吗?我是FBI的赤井秀一。”
“警察厅,降谷零。”
“警视厅,诸伏景光。”
赤井秀一点点头,“那么,后会有期。”
随即他迈开长腿沿着街道向右飞奔而去,眨眼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走吧,我有一个安全屋,离这里不太远。”
降谷零边走出门边对好友说道,经过那只似乎被吵醒的小白狗时,鬼使神差地忽然弯腰,把狗抱了起来。
“……这狗知道我们的气味,留在这里说不定会被利用。”
诸伏景光沉默地听着他的话,低声应道:“那就带走吧。”
两名公安带着狗快步离去,很快也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头。
又过了没多久,一个黑色风衣、背后垂下银色长发的高挑身影,出现在这栋公寓楼前。他没有丝毫停留地登上楼梯,仿佛几个眨眼的片刻便来到了顶层,踏进了天台。
当他看到坐在天台边缘胸口渗血的巽夜一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疾步上前。
夜晚的轻风微微吹起银色的长发,拂过黑色的衣摆,吹开了天台边那人额前的发丝,带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又转瞬吹散开来。
月光和城市人造灯光的亮度,照在毫无血色的下半张脸庞上,很平静,称得上安详,青白的嘴角沾着血丝的殷红,仿佛勾勒出一弯极浅淡的笑意。
——当他在另一栋楼顶上,从瞄准镜里看到这张脸时,直到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所有的思绪都顷刻抽空。
银发的男人蹲下身,伸出手,却又在中途停住。
因为他看到了血衣之下平稳沉缓的起伏。
“表情有点可怕呢,Gin。”
紧闭的双眸不知何时睁开了,月光落进了眼底,却奇异地反射出一点淡金色。在惨白的脸色和唇上殷红的血丝映衬下,有一种没有生息的奇诡之美。
巽夜一轻声说,淡淡的语调如夜风拂过,忽然又笑着问:
“怎么了,是吓到了?”
他不等回答,又看向天台入口的铁门。在铁门顶上贴着墙面的夹角,有一个隐蔽的监控镜头,“恰好”掩藏在墙面的阴影中。
“方才的情形,四季应该都拍下来了吧?”
当时三位卧底先生的注意力都在“蜜酒”或者“蜜酒携带的东西”上,镜头的位置卡位巧妙又在他们身后,加上他注意控制节奏,时刻让事态发展牵制了他们的注意力,以至于直到他们匆忙撤离天台,都没发现身后方还藏着一只电子“眼睛”。
琴酒沉默地,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
那是巽夜一没有带出门的手机。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一只白得发光的鸡蛋出现在屏幕上,蛋身不断淌下两行海带形状的眼泪。
巽夜一敲敲手机,“拍下来了吗?”
鸡蛋的旁边弹出对话框。
[拍下来了,拍下来了!保证您满意!]
[BOSS!BOSS!您不在的时候,Gin不仅骂我还想开枪打我,要不是他找不到我的主机,说不定有史以来第一个人工智能出生不到百天就要夭折了QAQ]
“成长速度挺快,还学会告状了。”巽夜一挑眉,“好了好了,你不是好好的吗?下次找机会骂回去就行了。”
一颗红心从鸡蛋身上飞出,“咔嚓”碎成两半——“咔嚓”是随着动画一并显示的拟声词。
巽夜一无视伤心的人工智能,舔了舔嘴上的血丝,甜丝丝的。
要做出以假乱真的名场面,技巧、配合和时机,一个都不能少。
他以前跟着哈鲁学过一种龟息技巧,是遇到不可力敌的野兽时装死用的,通过调整呼吸和肌肉让自己短时间内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其实有药物也能做到这种效果,也更方便,但因为担心事后引发玛格丽特的应激反应,只好放弃使用。
衣服上的枪眼也是提前做好的,后面藏着按下去就能压爆的血包,里面用的是还加了点真血“提味”的道具血浆。
当然要骗过或暂时骗过总是想得很多的卧底,除了龟息技巧和道具配合还不够。一个人死时和死后的身体状态,与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会有微妙的差别。
不过这对他来说反倒是最简单的,是身体自动触发的本能——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练习的技术,任何人多死几次,身体都能自动领悟这套诀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来自场外的配合——开枪射击的时机,以及曝光卧底身份的邮件发出时间。他用捂胸口的动作来暗示能从瞄准镜里看到他的琴酒,而琴酒的枪声则是按下隐藏血包和发邮件的提示。
但凡任何一个配合的时机有偏差,就有露陷的可能。不说他嘴里的血浆是可食用的糖浆,凑近了说不定会被厨艺高超的诸伏警官闻出不对劲的味道,就说他的胸口只做了点特效妆,真有人检查,一碰就能发现触感不对。
为了玩,不对,为了让三名卧底自觉撤退,他真的,为自己哭死。
“为什么?”琴酒低沉地出声。
“什么?”巽夜一低着头扯了扯胸口湿漉漉的外套,皮肤黏糊糊的感觉真让人不舒服。
“为什么要让四季拍摄这种东西?”琴酒的声音里只是纯然的疑惑。
“这个嘛……”巽夜一随意地拿手机抵着下巴,仿佛是拿着采访的话筒般,微笑着回答:“那可是难得的人生照片呐。”
找一个适合拍照的打卡点容易吗?这是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案发地点”,这一片他不止一次悄悄过来踩过点。
——希望是一和奎二不要太在意他甩掉他们独自跑出来的事,反正他跑出来也不止一次了。
只不过他所说的“人生照片”,原本不是他的。
胸口被子弹射穿的手机,墙面大片喷溅的血迹,坐在墙边闭着眼睛、再也不会开口的面容——在投影世界原本的命运轨迹里,那会是诸伏景光留给降谷零的最后一帧人生画面,也是降谷零永远说不出口的沉痛。
现在他先这样在降谷零面前“死”一遍,再把卧底们都踢出组织,那么无组织可归的卧底只能回去继续当警察,当FBI,还会上演因为身份暴露为了保护同伴不牵连亲友,用尽全力自杀的悲剧吗?
当然,出于“蜜酒”的人设,他怎么都不可能自杀的,还得找个人来。因此只要琴酒打开邮箱阅读那封他以琴酒名义发送的定时邮件,就会触发给琴酒本人的定时邮件。
实在不行,到了时间四季也会提醒他。
——所以四季挨骂,八成是被发现它是内应了。
巽夜一一边想着回头怎么哄哄它,一边摸了摸衣服的领口、袖口,最终摸出了一枚定位发信器,随手扔到一旁。
“说来还得感谢降谷警官,多亏了他的机智,我才能确定他们一定会来。”要不是降谷零在他身上偷偷藏了发信器,很有可能会再度发生下午按地图找人却找错方向的乌龙。
——不过么,他为了能掌握他们的反应,也在事务所的茶几底下贴了窃听器,算扯平吧。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放任那三名卧底呢?”依然只是出于疑惑的声音,却将巽夜一暗暗的得意轻轻掐灭,轻易拽回了他的注意,“他们是有什么特殊之处么?即便您想利用他们,又何必亲自涉险?还是说……在您看来,其实我,我们,都无法让您信任么?”
“……”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理由。是我们太过无能,不能为您分忧么?”琴酒冷静的灰绿色眼睛注视着他,问。
——啧,怎么有人能把自谦之语,说得跟谴责一样?
巽夜一,巽夜一忍不住打了哈欠,耷拉下眼皮。
“啊这个么……我当然是有理由的……要么回去再……”
在四月舒适的轻风吹拂中,在皎洁柔和的月光下,在银发男人目光如刀的注视里,巽夜一睡着了。
就这么大刺刺地靠坐在破败的天台上,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第510章 狗狗不语
赤井秀一奔跑的脚步放缓下来。
前方街道的尽头,已经能看到公路的光亮。虽然路过的车辆不多,但车辆经过的声响不时灌入街道内。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寂静了,寂静得有些不寻常。
两侧的路灯看起来寻常得很,尽管因为年代久远不够明亮,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而两边比路灯更高的楼房,反倒因为够不到光明,就像沉入黑暗的巨人,站在背光的角度注视着他行走的道路。
似乎从那些陈旧的小窗格里,也能看到一两家住户透出的光亮。只是大多数的窗口都被注重隐私的主人用厚厚的窗帘挡住,使得路灯下的人眼睛处在光里,抬头仿佛只能看到一片黑影。
赤井秀一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往前,哪怕走到头转进公路,会更安全。
有人在注视他。这是出于一种,顶尖狙击手对视线的敏锐直觉。
他摸出了枪,打开保险,确认弹夹是满的,贴近街道旁建筑物的墙面,目光巡视着其他的出口。
这种老式的楼房排列如棋盘一样整齐,因为大都市圈寸土寸金,每排楼房之间的距离都不够宽敞,但也足以容得下比单车道略宽的距离。但楼房与楼房的间隔,却要窄得多,两两之间的窄道只能供行人和摩托车通过,无法让汽车通行。
赤井秀一在脑子里构建着通过这种适合隐蔽的窄道迂回穿到公路的方案,慢慢地半侧身,一个转弯,快步往离他最近的那条窄道走去。
忽地,他浑身汗毛直竖,心头一凛,一个箭步陡然改变了步行节奏。
“啪”的一声,一颗子弹射在了他刚刚离开的身位。这个声音并不响,只是在寂静的环境里比较明显,如果打中人体,大概也只有“噗”的一声。
这是枪上加了消音器的缘故。
赤井秀一脚步忽快忽慢,放弃直线行走改成了无规则的之字形。
“啪啪啪啪!”不时有子弹擦着他身后或侧面射向路面。他猛地身形一闪转进最近的窄道,背贴着墙,忽略自己鼓动的心跳,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两边的动静。
楼房之间的道路虽然窄,但同样有路灯。只是因为建筑物伸出的屋檐,以及从围墙伸出的植物枝叶遮挡,路面昏暗不清,这却让他得以能暂时将自己的身影掩藏在阴影下。
从影子里观察更明亮的外界,比从外界寻找影子里的人要简单得多。
因为地形关系,这排楼房前的单车道路面,有角度非常小的坡度。人车通行时倒不会有太大感觉,但若是放上一颗皮球,皮球一定会自动向前滚动。
赤井秀一就听到了有轮子“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并且速度在逐渐增加。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坡道,下巴紧绷。
轮子滚动声终于抵达了他的位置,他手指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就在刹那之间,他才看清这是一辆无人推动的冰激凌小车,车身的冰柜侧面原本贴着的广告贴纸,被人撕掉了大半,露出了内里如同模糊镜面的银色外壳。
当赤井秀一从撕掉广告纸的部位看到了自己的镜像时,顿时意识到上当,瞬息之间就地一滚,一颗子弹“啪”地射入了他原本站立的墙面。
赤井秀一一边在窄道上开始朝着出口的公路方向飞奔,一边不时回身射击——他暴露了位置,但同时他也确认了对方的位置,以及对方并没有狙击枪!那代表对方的射程范围有限!
带着消音器的沉闷声响被“砰砰砰”的枪声掩盖。他的手枪没有消音器,听着两边的房屋不断传来犬吠和人声,他相信前来接应的同僚能够很快发现他的位置。
——当看到组织那封通告全员的电子邮件时,他在撤离时没忘记更换手机卡,给他的联络人发送求援信息。
赤井秀一借着屋檐及植被的干扰,不断躲避着身后连绵不绝追来的子弹。虽然对方弹药充足,但他能从频率加快的射击中感觉到,自己即将脱离对方的射程。
他没有那么多弹药,每次回击都为了误导对方自己的位置,或者虚张声势让对方不敢靠得太近。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盛,在跑出这片楼房的最后一刻,他心有所感一般忽然转头,在一处屋顶上,看到了一个直立在月光下的人影。
赤井秀一看不清她背光的脸,却足以从她的轮廓认出她。
对,是“她”,那个他不久之前才担当过考核官的新晋代号成员,却连名字都始终不愿说出的——乘务员小姐。
*
降谷零同诸伏景光离开的方向虽然与赤井秀一相反,但街道另一头的楼房布局却很相似。他们也采用了相似的撤退路线,顺着建筑物时而右拐,时而向左,不过始终保持着前进的方向。
这时,前方昏暗老旧的路灯闪了闪,无声熄灭了。虽然不至于让整条道路都变成漆黑一片,但周围的视野顿时陷入了模糊的昏暗之中。
“小心。”诸伏景光压低声音提醒。
降谷零没有做声,只是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握紧了手枪。
“哗啦啦啦……”
一阵密集的振翅之声在空中回荡。忽然不知从哪儿飞来数只大嘴乌鸦,临空朝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疾速落下——
“躲开!”
在凌厉的喝声中,乌鸦细而尖利的爪子袭向他们手中的枪。
诸伏景光朝后避让,降谷零向前奔逃,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一个不注意,怀中的小狗受惊地从金发公安的怀里跳下,拖着牵引绳飞奔跑进黑暗中。
降谷零连忙追过去,追了没多远,旁边的一条巷道里蓦地伸出一只手,扯起绳子在小狗的嗷呜声中一把将它拉了进去。
“该死!”降谷零脚步不停,几乎没有犹豫,即刻拐入了小狗消失的方向。
他循着小狗隐隐约约的呜咽声,来到了一块空地上。
空地原先是供周围居民使用的儿童活动区,还留着若干掉漆严重的小动物座椅,以及一架迷你的大象滑滑梯。滑滑梯下有一个沙土快被夯实的缓冲坑。
一个人影坐在滑滑梯顶端,双腿垂落,不时不安分地晃荡两下。
那只小白狗的叫声就从他身后发出来,与之前降谷零听过的声音相比,显得格外短促尖利,虽然声音里还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但能听出强烈的警告意味。
降谷零没有贸然上前,他保持着距离,枪口指着对方,微微仰头看过去。
藤崎燎。
这个名字同面前这张脸对应起来。虽然双胞胎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但降谷零只一眼就确认是他。比起藤崎兄弟在发色上那点不明显的偏差,降谷零却认为从性格差异上并不难辨认哪一个是藤崎燎。
“哟,”藤崎燎一只手拿着把枪,抬起另一只手招呼道,“又见面啦,安室侦探。”
降谷零注意到他枪口的方向对着自己身后,提起戒备,没有做声。
“只有我一个哦,没有其他人。”
降谷零冷笑一声,“怎么,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因为煌的目标是Scotch。”藤崎燎说着,身体往旁边让了让,把掩在身后的小狗抱到身前,拿枪指着它道:“说起来,你们居然都是日本公安哎?日本的公安已经多到警视厅塞不下,所以都往我们这里塞吗?”
他的语调只有纯粹的好奇,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绝对称不上无恶意的嘲讽。
小白狗被移动了位置,视野没了遮挡,大概看到了认识的金发,短促的叫声立刻变成了小声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
降谷零看到了小狗的身体被牵引绳绑得没法动弹,牵引绳的另一端则系在滑滑梯顶端的栏杆上。更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身上绑着一个烟盒大小的不明物体,朝外的一面还有红色的计时数字在不断跳动。
“呜哇,好可怕哦……”
藤崎燎对上降谷零的目光,拍着胸口做出夸张的表情:
“你会不会在想,什么样的人居然拿狗威胁人?别误会,我不是虐待动物的变态哦。我就是,想同鼎鼎大名的Bourbon较量一下!可是你手里有枪,我对自己的枪法没信心,又要怎么保证你肯陪我玩呢?”
他用枪口点了点小白狗的脑袋,小白狗呜咽的声音急促起来,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降谷零。
“所以,只能靠它啦!扔掉你的枪,同我公平打一场,我就把它身上的炸弹停掉,怎么样?”藤崎燎兴高采烈地问,仿佛觉得自己的主意棒极了。
“……为什么你认为,用一只狗就能威胁我?”
“如果这只狗对你没价值,你又为什么连逃跑都要带它走?而且,你不是日本的警察吗?”藤崎燎反问,“当然,警察不代表一定是好人,你可以现在转身离开,也可以现在对我开枪——比起我居然用一只狗威胁你,更重要的是,你会为了一只狗和我打一场吗?”
降谷零沉默地看着藤崎燎——他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但眼底是冰冷的。
这个藤崎燎,多少与之前他对他的印象有所不同。离开了藤崎煌,藤崎燎言行举止反倒没有了那种稚气,不会让人误会是未成年。同样的表情和说话神态,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之意。
“喂,怎么不说话了,炸弹的计时器不会自己停下哦。选择权在你,不是吗?”
直到这时,降谷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是如假包换的组织成员,从内到外都已被黑暗侵染,无药可救。
“好吧,既然是你强烈要求……你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吧?和你比一场也算公平,只要你不后悔。”降谷零露出一个大大的波本式的笑容,将手上的枪,扔到了地上,“你的代号是什么?”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虽然我叫你Bourbon,但你也知道,这个代号已经不属于你了。不过,你应该也不叫安室透吧?”
藤崎燎长腿一伸,就从滑滑梯顶端下来,枪指着他,谨慎地上前,脚一踢,将掉在地上的枪踢出老远。
“难道你会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吗?”
随后他收起枪,笑嘻嘻地抱了抱拳。
“好啦。虽然我顺利拿到代号了,但毕业设计还没做完。如果我打败了Bourbon,说不定就能过关了呢。我听人说Bourbon虽然是个神出鬼没的情报人员,身手也相当不错呢。”
第511章 蹦蹦跳跳
毕业设计……指什么?降谷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隐隐猜测,或许他有一个老师,也是组织内的人。
然而金发的公安没时间再试探什么,藤崎燎已经摆出了格斗术出击前的准备姿势。
那一瞬间,他总是轻松搞怪的表情消失了,没有表情的样子如同一具人偶。
降谷零心头升起戒备,随即一个上步提速,右手自下而上极快地划出一拳,挥向他的面门。
藤崎燎反应也很快,一个矮身,弯腰下潜,同样右手握拳直击他的腹部。
降谷零一拳挥空后手肘即刻后撤,向下一个肘击打断他的动作,紧跟着左拳挥出。藤崎燎朝后猛退两步避开,同时拉开距离。
降谷零攻势不停,低头冲到他跟前,结合摔跤的技巧俯身抱住他的腿,将人整个抬起往地上摔去——这是从与诸星大,不,赤井秀一交手时得到的灵感,在刚才的试探中,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的速度够快,出拳的力量却不如他。
他出拳力道略逊色FBI,对付面前这位却绰绰有余。
然而在将藤崎燎抬起的一瞬间,降谷零却是心头一惊:好轻!这个念头才起,他就因为用力过头身体微微失衡。这给了藤崎燎脱身之机,腰腹一扭一个侧空翻,手按着降谷零的肩膀翻了过去。
金发公安及时回身,右手如鞭甩向藤崎燎,后者一边侧头避让一边继续就地滚走,让降谷零紧跟着的第二击落空。
藤崎燎没能滚多远,就被滑滑梯挡住了去势。他动作灵巧地翻身而起,随手抓了一把缓冲坑里的沙土,朝着降谷零冲了过去,顺势手一扬将沙土全往他头脸招呼。
这家伙!降谷零身体后仰,头一偏,但左眼还是有些迷了眼睛。他心头微怒,一边拉开身距一边快速思索攻击策略。
他睁着右眼,观察着他的呼吸节奏,若有所悟。
藤崎燎的优势在于技巧和速度,他的格斗经验很丰富,这不只是经受长久训练的结果。至少从他行云流水抓土抛脸的动作,可以判断他也有不少实战经验。
但是他的力量不足,或许耐力也欠缺一些。更可能他的速度优势,原本就是为了弥补后者,速战速决才是他所长。时间拖得越长,对他其实越不利。
降谷零心头已经有了对付这家伙的方案。他刻意与他拉开距离,改攻为守。
藤崎燎不知不觉中变换了节奏,因为金发侦探太能躲了,他迟迟无法正面击中,渐渐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样不行……
藤崎燎眼神一凝,再次躲过对方的拳头,一个侧空翻换位到他身后,脚下一蹬攀上了他的后背。藤崎燎的姿势有些像八爪鱼,也如八爪鱼捕猎般凶猛——交叉在降谷零脖子前的双臂瞬间锁紧了他的喉咙,往后用力。
降谷零呼吸一窒,即刻背着藤崎燎弯腰下蹲向后一倒,“嘭”地以背朝地正面砸去!
藤崎燎猝不及防仰倒在地,被砸得懵了一瞬。要不是压在他身上的降谷零体型偏瘦,加上儿童活动区的地面都铺了塑胶,增强了缓冲,这一下非把让他摔吐血不成。
不过他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立刻就恢复了反应,双手架住头脸挡住金发侦探的又一次向后肘击,接着双脚屈膝在他背后一蹬,借力抱头一滚,这次滚得更远。
降谷零翻身而起,正要趁势追击,脑后忽然被人用枪抵住。
“别动。”听起来和藤崎燎十分相似的声音,是藤崎煌。
“不是说公平较量么?”降谷零站直身,冷笑着问。
藤崎煌没有理他,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藤崎燎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什么事。”藤崎燎轻拍胸腹,微笑着,语气温和地回答。随后好心地回答降谷零:“是我要同你公平较量,但不是煌啊。”
“我的枪法也不怎么样。”藤崎煌平和的声音透着幽冷之意,“但再不好的枪法,这么近的距离也足够一枪爆头了吧?”
降谷零没有动,依旧看着藤崎燎问:“所以,你说他的目标是Scotch,是骗我的?”
“是啊,我们又没把握打得过你,只能骗骗你咯。”藤崎燎理直气壮地回答。
“等把你活捉回去,谁会在乎我们怎么捉来的?”藤崎煌则在他身后冷笑。
藤崎燎拍拍衣服上在地上滚来滚去沾上的尘土,笑着向他的双胞胎兄弟走去,“这下看他们谁还说我们——”
他的话音像被吞掉一样突然消失。
在他身后,诸伏景光同样拿着枪抵在了藤崎燎的后脑。
“Scotch!”藤崎煌脸色大变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这下轮到降谷零微笑起来,他的笑容还带着几分波本的色彩:“你们会骗人,难道我们就不会吗?”
如同双胞胎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们能同时搞定波本和苏格兰两个人,所以把目标集中在其中一个身上,提前调开另一个,二对一更有把握。而选择波本是因为他隶属情报部门,可能掌握了更多的组织情报。
同样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从一开始就没想分开行动,不过是假装中计,其中一个又偷偷绕了回来。
“呜哇……”藤崎燎这时才小声地吐了口气,“吓我一跳。Bourbon你真的是日本公安吗?怎么感觉你比我们还像坏蛋?”
“放开燎!”顶在脑后的枪管又用力推进了些许。
降谷零身体微微朝前,脸上的微笑像贴着一张面具。他没理藤崎煌的威胁,对着藤崎燎说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一个换一个。”
他不打算与他们纠缠下去,哪怕他心里十分想把这对双胞胎一并带回去关起来。
他察觉到双胞胎同其他组织成员不太一样,他们似乎不是外面招募的人,而是组织内部培养的。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知道更多这个组织的内情。
只是,现在不现实。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这片区域,蜜酒被狙,说明他们行踪暴露,谁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组织的成员在赶来拦截他们的路上。
——他尽量不去想,方才那栋公寓天台上,蜜酒中枪倒下时的情形。
“谁说一个换一个?”藤崎煌幽幽冷笑,“不是还有条狗吗?它身上的是定时炸弹。如果我们谁也动不了,那就一起完蛋。”
“你说得对,直接把脑子打穿,才是一个换一个。但如果不是一枪打死呢?”降谷零微微抬头,对一直没出声的诸伏景光喊道:“Scotch,开枪打他的手掌、膝盖、肩膀、耳朵,哪里都可以,只要别让他马上死。”
“住手!”藤崎煌失了冷静,对着诸伏景光,连声音都变得尖刻起来:“你敢这么做,我发誓会双倍奉还在Bourbon身上!”
“那你可以试试看。”降谷零语气毫不在意地道:“要么,你立刻杀掉我,那么Scotch也会一枪解决你的兄弟。要么你一枪一枪报复在我身上,看看我和藤崎燎谁的忍耐力更好。不过要注意了,忍痛能力……其实不代表身体的忍耐力,你说对吧?”
他因为始终背对着藤崎煌,看不到对方的脸。但诸伏景光看得很清楚,藤崎煌那一瞬间浮现在脸上的巨大恐惧。
“不!别这样!”
“煌!你冷静点!”藤崎燎冲着藤崎煌担忧地喊道。
“我不能冷静,我不能再看着你——”
“哥哥!”他大叫一声。
这一声如同有静音魔法,连空气的流动都听不到声息了。
诸伏景光始终盯着藤崎煌的动作,只要他妄动,他就开枪。
在他的视野里,藤崎煌半垂下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答应你。”他冷静的声音透着冬日的寒意,“我放你们走。”
几分钟后,滑滑梯下只剩下双胞胎的身影。
远处通往公路方向的巷道里,似乎隐约能听见小动物稚嫩的“嗷呜”声,却像在告状一般连绵不绝。
藤崎燎几步跨上滑滑梯,试图从顶端滑下。但成年人的身量在滑道上的摩擦力太强,最后只能用双手撑着两边,利用反作用力慢吞吞地落进硬邦邦的沙坑。
“啊,一点也不好玩!”
他大声抱怨着,从沙坑里跳出来,手上多了样什么东西。他提在手里甩啊甩的,又走到滑滑梯下。
藤崎煌抱膝坐在地上,看着天上挂着的月亮,没有说话。
藤崎燎在他身旁坐下,脱掉鞋子,倒出泥土和小石子,再重新穿上。
“我决定了。”藤崎燎忽然说,“下次BOSS再离家出走,我们也跟着走。BOSS不回家,就坚决不回去。”
藤崎煌瞥了他一眼。
“不然BOSS还没找回来,我们差点被Gin搞死了。”
藤崎燎双手拍了拍胯部,被伯/莱/塔/的子弹追射,险些屁股成蜂巢的记忆,至今令他心有余悸。
他又低头拨弄起带回来的那样东西——原先绑在小狗身上的烟盒大小的定时炸弹,上面的计时已经停止——略带得意地哼哼:
“Bourbon他们到最后都没发现,这个不是真的炸弹呢。可惜刚才那一幕没拍下来,上次BOSS还不相信我们的演技好,如果能给他看录像就好了。”
藤崎煌忽然出声道:“不全是演技。他们说要一枪一枪打你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体验派嘛。”藤崎燎胳臂一伸,勾住他的脖子,“我呢?可能是方法派?”
藤崎煌斜睨了他一眼,“你只是本色出演。”
“我差点就真受伤了!”藤崎燎向兄弟强调着自己的努力,“虽然我没用全力,但用全力感觉也打不过,日本的公安都这么厉害吗?”
“应该不是。”藤崎煌想了想说,“他们可能是特例,不然,BOSS为什么对他们的态度那么特殊?”
“三个卧底……都有代号的那种……”藤崎燎忍了忍,没忍住一声“呜哇”,“这么夸张,教授知道了的话,会狠狠嘲笑Gin吧?”
“不,我觉得他会想飞过来把BOSS绑回法国。”
藤崎燎哈哈大笑,“他不敢的,虽然大多数时候教授很可怕,但有时候也很怂啦!”
“你这话,可别给教授听到。”
“放心,这里只有你呢。要是在教授面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藤崎燎想了想又问,“那三个人到底有什么不一般的价值,BOSS还要留着他们?”
“BOSS的想法,谁能知道呢?”
在琴酒接到BOSS邮件的同时,他们也接到了“追杀”波本和苏格兰的邮件。也就是说他们提前知道了这两位是卧底,早早地等着他们跑出来——虽然其实也没提前多久。
“但是……就这样放他们回去,真的好吗?”藤崎燎有点担心。
在刚才的交手中,他好歹亲身确认了一下对方的真实实力。当然如果一开始的目的真的要干掉波本,他根本不会同他正面交手。
藤崎燎不否认自己的身手不如波本,但要杀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式。可不管怎么说,波本很强,各方面似乎没有短板,这样的人放回去无疑后患无穷——连他都明白的道理,BOSS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Rum才是最紧张的那个,Bourbon可是情报部门的代号成员。”藤崎煌淡定地道。
就像他刚才说的,大不了日本待不下去了,跟着BOSS一起去欧洲嘛。教授一定高兴疯了。
“说的也是。”藤崎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起来,“这下Bourbon和Rum,谁的麻烦更大还不好说。”
“燎。”
“什么?”
“你刚才叫我‘哥哥’了,对吧?”藤崎煌微微偏头,如此近的距离,他的眼瞳仿佛被自己的脸填满了。
“才没有!”藤崎燎像被蜂蛰一般甩开手跳了起来,跳开好几步远,才对着他大声说:“你听错了,弟弟!”
“你明明叫了!承认吧我才是哥哥,再叫一声听听——”藤崎煌也跳起来,追了过去。
两个人影蹦蹦跳跳地远去,留下憨态可掬的大象滑滑梯,安静地伫立在月光里。
第512章 各人反应
东京都警视厅。
“……辛苦了,本多顾问,真是抱歉让您跟着我们一起加班。”风见裕也将本多吉良送到门口,语带感激地道。“多亏了您,真是帮了大忙了!”
“哪里,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本多吉良淡淡地笑道,“而且,对我来说也只是打几个电话的事,并不算麻烦。”
风见裕知道对方说的是自谦之词。虽然的确只是打了两通电话,就解决了困扰他们的问题,但那消耗的也是对方的人情。
根据降谷先生送回来的情报,制造“银色子弹号”铁轨爆炸的犯人是法国的职业杀手普拉米亚。但他们除了在损毁的铁轨找到部分爆/炸/物残骸,可以确认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却完全找不到普拉米亚的踪迹。
为此他们求助于国际刑警组织ICPO,寻求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详细情报。然而不知道当中哪个环节出问题,还是哪个部门走流程的效率太低,迟迟没能等到答复。这种时候风见裕也想起了警视厅去年聘任的本多顾问,原本回日本前就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
结果本多吉良顾问找了他过去在ICPO的朋友,不过两个小时,就要到了他们想要的情报。
“不管怎么说,真的十分感谢您的帮助!”风见裕也替顾问先生拉开了门。
本多吉良看着年轻的公安警察真诚的目光,笑了一下。“你也辛苦了,风见君,希望你们能早日抓到这个犯人。”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本多吉良虽然不清楚个中详情,但从博尔内教授那句“太便宜她了”可以确定,普拉米亚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是因为惹到了组织。至于更具体的缘由……他知道什么时候得收敛好奇心。
既然同组织有关,警视厅的公安就别想找到人了。
“借您吉言。”风见裕也将顾问先生送出门,便又匆匆返回去继续加班。
本多吉良找到他的车,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刚才他听到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当他点开邮件后,向来淡定的表情也没绷住,露出带着古怪的愕然之色。
“居然这么多卧底,连FBI都有……总部不会被人端了老巢么?”
东京都某处私宅。
居然这么多卧底……她该庆幸自己跟他们都没什么交情么?倒是听说那个黑麦威士忌,同基安蒂和科恩的关系还不错。
“……所以我有点犹豫,是否要接受大门夫人的邀请去看看那个‘心灵花园座谈会’?但是因为我的公公在警视厅身居高位,我总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一些罪案内幕。知道得多了,有时候我就容易想多,我会觉得,这个座谈会有点像……山崎,你在听吗?”
“啊,抱歉夫人,我在想之前您提过的那件事。”山崎云雀迅速回过神,对面前的重要客户诸星惠里子,露出一点歉意的笑容,“虽然我认为事情不会发展到您担心的那样,但出于防范未然的考虑,更是为了您的孩子考虑,我们可以……”
在去年那件事之后,她完全得到了诸星惠里子夫人的信任。尤其在成功帮她解决了几件来自家族和家庭的麻烦后,她便深受这位夫人倚重。
山崎云雀一边应付着她的重要客户,一边脑子里却不经意想起,去年夏天威士忌在日本召见代号成员的情形。
波本、苏格兰、黑麦威士忌,还有据说命大没死逃回美国的安德卜格……一想到当时那间房间里,她其实同四名卧底待在一起,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纽约州北美分部某处组织基地。
斯佩塞看到邮件时,没忍住爆了粗口。
“三个卧底?还都是威士忌酒?”他扭头看向一旁脸色发沉的田纳西,“那个Rye还是FBI,FBI不追着我们,倒追去日本了?老大知道吗?”
“现在当然知道了。”田纳西冷着脸,给威士忌发了条消息,“我有点担心……”
“什么?”
“但愿他能克制住脾气,不要太冲动……”
田纳西没理一脸问号的斯佩塞,决定还是亲自去接上司,心里祈祷着,老大可别冲动之下,用球杆打爆FBI局长的脑袋!
“啪”的一声,白色的小球高高飞起,像鸟儿一样在空中滑翔许久,才掉落到草坪上。
“年轻人就是容易急躁,瞧,虽然方向没错,但有点飞过头了。”
高尔夫球场上,被田纳西的上司私下戏称为“作家先生”的FBI局长,看着白色小球的方向指指点点地道。
“确实,我在这方面始终不得要领,也许您能给我一点建议?”威士忌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我总忘记我的目标是把球打到它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击碎某个人的脑袋。”
作家先生哈哈大笑,“谁的脑袋会有高尔夫球这么小?”
“或许,总有些人看起来脑壳同别人一样大,但里面的脑子却不比一个核桃仁大多少。”
作家先生严肃地问:“那么,你打碎过几个这样的脑壳?”
“真可惜,一个都没有。”威士忌耸肩,“您觉得到我这样的身份,有机会动手吗?就比如您坐在办公室里,难道还需要从抽屉里拿出枪瞄准敌人?所以手痒的时候,我只能像现在这样来练练高尔夫,然后被您嘲笑。”
作家先生再次被逗乐了,哈哈笑着道:“不不,我可没嘲笑你。但我承认,看到你笨拙打球的样子,确实令人愉快。你知道,Whiskey先生,你有一张令人妒嫉的脸。”
“而您有着令人妒嫉的权力。”威士忌勾起嘴角,靠近他低声道:“我看到了最新的白宫人员调动,现在,您认同我的看法了吗?”
所有的笑意瞬间从作家先生脸上消失干净。他抬头,看着威士忌灿烂到让人觉得刺眼的笑容,冷漠不语。
南法索密尔庄园。
白兰地坐在书桌后,冷漠不言。
他面前的书桌上堆叠着几份已签署的协议,如果有人将它们泄露出去,造成的损失绝不止协议里标示的几十亿数字。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的功夫才搞定的成果,它们代表着未来五年总价值超过百亿的订单。可是此刻在他眼里同普通的纸张没什么区别,他全部的注意都盯着手机里弹出的邮件内容,表情仿佛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情绪。
站在书桌前的柯尼亚克,也从自己的手机里读到了那份全员通告。
其实一般各分部发现卧底,不会搞这么大阵仗。通常是内部通告一下卧底信息,给其他区域的组织分部和相关部门,则顶多发一份告知函,让对方自己登录内网查看完整情报。
一方面卧底跟臭虫一样是消灭不完的,另一方面发现卧底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尤其分部之间多少有点竞争意识,当然不想给别的地方的同僚看笑话的机会。
——所以日本总部是怎么回事?简直恨不得广而告之。
不过,在他眼里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之前他们内部审查不也挖出了不少卧底和线人么?只不过都不是代号成员而已。
然而再小的事一旦发生在日本总部,就没法当作笑话看。
“Brandy大人……”柯尼亚克抬头看向神情冰冷的白兰地,“您要去日本吗?”
称职的下属要想上司所想,急上司所急,把上司的需要提前准备在他需要之前。何况这几个月白兰地忙得一刻都不肯放松,似乎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他不免有点担心……
白兰地已经站起身,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一想到老师身边居然揪出三名代号成员是卧底——包括了那个金发——他就恨不得立刻飞回日本确认他的安全。
从得知普拉米亚入境日本,他就这么想了。
但最终,他又坐了下来。
“不。”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掌心说。
他不能过去,他得克制自己,他不想看到BOSS失望的眼神。
“不。”他再一次,好像在对自己强调——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琴酒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在搞什么?“去把Sauternes叫来……还有Eiswein。”
白兰地抬眼,翡翠色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针刺般的光芒。
*
小白狗乖乖地蹲在人类怀里,看着另一个金发的人类开门。虽然它理解不了人类的世界,但能嗅出空气里人类散发着如同下雨前的天气般,沉闷潮湿的情绪。
它虽然还是个幼崽,但很聪明,已经懂得什么时候可以叫,什么时候最好保持安静。
比如现在,它更适合充当一个不会发声的玩具。
“啪嗒”门打开了。降谷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习惯性地在门边摸索了一下,确认留下的小小机关没有被人破坏过,才踩进了玄关。
片刻后,他从门内又探出头,朝着好友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诸伏景光抱着小白狗也进了门。关上房门,开了灯,他将狗放到地上,默契地与金发幼驯染分头在房间各处做检查。整个过程,他们谁也没说话。
直到确认屋内安全无虞,他们回到客厅,却似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相顾无言。
小白狗则认为自己可以发声了。它呜咽着,嗅嗅这边,又嗅嗅那边,左右转着身体,似乎想挣脱绳子巡视它的新领地。
令人不安的沉默因此打破了。降谷零低头看着它,无声叹了口气,抱起它来到厨房区域,给它安排水和食物,又找来一块毛巾,为它擦拭掉皮毛和爪子上沾到的灰尘。
诸伏景光动了动,他原本想去帮忙清洁一下地板上被小白狗踩出的灰爪印,却在看到手上干涸的血迹时僵硬了一下。
那当然不是他的血。他根本没有受伤。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感觉自己像个空壳般虚浮,垂头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发怔。
第513章 二更合一,4K营养液
“要喝点什么吗?”
安顿好狗,降谷零打开冰箱看了看。
“不过只有水和可乐。”
这个安全屋同样是警察厅给他安排的,比他的另一间安全屋更小,他也只来过两三次。但这里藏了一些特殊装备,以供他急需时取用。
“水就可以了。”诸伏景光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
降谷零拿了两瓶冰水走过来,同时将一块打湿的毛巾递给好友。
诸伏景光接过毛巾擦着手上的血迹,擦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的手和毛巾。
降谷零坐到沙发的另一边,听着水流哗哗的声响,默默地喝了几口冰水。
很快诸伏景光又走回来,他的手洗干净了,鬓角也被微微打湿,颊边还沾着几滴水珠。
他来到降谷零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说着‘一枪一枪报复在我身上,看看我和藤崎燎谁的忍耐力更好’这种话,其实是考验我和那个双胞胎,谁更不忍心吧?”
“……Hiro,你的记忆力真好。”降谷零干笑着夸赞道,“那种情况下,我只是诈他,你瞧,事实上他确实一听就慌了。”
“那真可惜,甚至没机会真的让你试验一下,我和他谁更能保持冷酷的心。”
“不会的,”降谷零此时似乎比被人用枪顶着脑袋时要慌得多,“没有机会的。我是发现那对双胞胎身上有点问题才这么说的。”
诸伏景光看了看他,坐回沙发上,等着他解释。
“在‘银色子弹号’上时我就发现了,他们在对抗楠田陆道时,藤崎燎更多地充当保护者的角色,但事后藤崎煌对他的兄弟是否受伤格外紧张。你应该也看过那段事发的监控回放。”降谷零说着他的推测,“我猜藤崎燎虽然身手更好,但大概有某种弱点,也许受伤的话会更严重。所以我试探了一下,果然一下戳破了藤崎煌的心理防线。”
诸伏景光沉吟道:“藤崎……以前组织里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人。”
“他们自称还没毕业,刚从国外回来,我想这大概是真的。只不过他们原本就是组织的人,在国外接受过组织的训练。所以他们像凭空冒出来的,但一来就进行了代号成员考核。如果能调查到他们真正的来历,说不定能找到组织在海外的据点……”
降谷零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以后,不能作为卧底继续调查了。”诸伏景光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好了,你不用催促我中止任务了,你的卧底任务也中止了。”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苦笑起来。“而且也不用再想怎么应付Rum,更不用发愁该如何同九条长官报告说,我可能暴露的事了。”
“现在是确定暴露了。”诸伏景光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两个,不,三个人都……”
“三个……”降谷零双手抱头,回忆着当时在那趟列车上互相试探的情形,又有点不想回忆,“那个家伙,居然真是卧底!还是FBI!”
那么他在那家伙面前自称FBI时,大概对方的想法,和他听到那家伙承认自己是公安时一样吧?
诸伏景光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又沉默下来。
“然后呢?”
“什么?”
“我们中断了卧底任务,然后呢?”他问:“组织内部大概又要清洗一轮,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法再派人潜伏进去了。但是,现在我们掌握的那点情报,应该还不足以摧毁这个组织吧?”
“……其实可以抓捕我们已经确认的组织成员。就数量来说,已经不少了,而且包括了组织的干部。我们是公安,只要我们能指认的人,没有证据都可以直接行动。”只不过不能公开通缉。
“但是,反过来也一样。我们的身份暴露,组织不可能不加以防范。尤其是你,你待在情报部门,接触到组织的情报更多,我担心Rum会对你下手!”
诸伏景光所言并不是无的放矢。
虽然他也是代号成员,但代号成员之间的权限不一样。而权限是组织内获取情报的关键。组织的内网看似只要加入组织都能登录,实则有着严格的保密机制,不经过对应的方式,哪怕是浏览任务信息都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碎片。同时对于事后信息销毁和痕迹清理,也有一套完整流程。
这些都增加了获取情报的难度。他知道Zero在情报部门已经获得比普通代号成员更高的权限,同时也代表了朗姆会对波本是卧底这件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降谷零神色如常地道,“不用太担心,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过是只能在地下流窜的老鼠。”
琴酒总把卧底称作“老鼠”,真巧,他同样如此看待他们。
不然,枡山宪三又是怎么消失的呢?芥川码头走私案的嫌犯,又为什么会遭遇意外?说来说去,还不是他们害怕见光,只能连续不断地灭口。他们越是不择手段,越是暴露了自己的恐惧。
诸伏景光没说什么,只是拧开瓶盖,喝着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问:“你刚才说,你原来在发愁怎么同九条长官报告,你可能暴露的事……什么事让你觉得你可能暴露了?”
“……”
诸伏景光转过头,看着降谷零的侧脸,“是有什么事,连我也不知道的么?”
“这个……呃,因为我也不确定……”
降谷零最终还是招架不住幼驯染的眼神,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金发公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真实,“我当时其实不那么肯定,Mead是不是发现了……”
这个代号一说出口,房间里又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厨房的角落,小白狗从它的新饭盆里抬起头,疑惑地呜咽了两声,见沙发上的人影没反应,又低头继续吃它的加餐。
“……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身份。”
降谷零努力把话说完,然后不等对方询问,将当时在名古屋站台被人差点叫出真名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
“我以为Mead听见了那位夫人叫我‘降谷’,我的姓氏很少见,如果去查,也许会发现我的来历。”
他在给朗姆办事的时候,通过库拉索接触到的一些情报,可以判断出组织掌握着庞大的情报网络。
“那位夫人能一眼认出你,说明她同令尊或令堂十分熟悉。你不再做卧底后,倒是可以找机会去拜访一下。”诸伏景光道。
“是,我知道。”降谷零沉默了一下,有些艰难,但终究还是说回了他们到这里后一直回避的话题,“我有一个想法,我想,也许Mead,巽他……还活着。”
诸伏景光猛地转头看向他。
“认真想想,当时我们急着撤离,谁都没来得及仔细确认……他是否真的已死亡,不是吗?”降谷零像是反问,又像是在寻求认可。
有时人的记忆会产生偏差,以至于过去未久,他忽然就无法确定,当时真的完全测不到蜜酒的呼吸和脉搏了吗?也许只是因为太微弱了,而他们又处于目睹蜜酒被枪击、同时得知自己已经暴露的多重冲击之下。
“而且,你相信……Gin会杀他吗?”这种时候,降谷零想起了诸星大,不,是赤井秀一说过的猜测。他忽然希望那是真的。
既然诸星大真的是卧底——只不过是FBI——那么再回想他说过的话,并非没有参考价值。
“你记得吧,Gin对他是不一样的。他去驾驶室的时候,巽也一起去了。当时池田先生不是说,他有列车长的权限吗?所以他能决定谁跟着他行动,那种情况下,他只会带着他信任的人过去吧?”
因此双胞胎跟过去了,蜜酒也跟过去了……降谷零越想越觉得没错。巴塞洛的那番话,显然让琴酒起了疑心。那时还能跟着他的蜜酒和双胞胎,必然是他产生怀疑之际都笃定没有问题的人。既然如此,他真的会这么轻易地一枪干掉蜜酒吗?
“……我不知道。”诸伏景光想起了巽夜一贴着墙坐倒在地的那一幕。
——他就如同一支巨大的画笔,以自己的鲜血为颜料,以墙面为画布,用生命涂出最瑰丽、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我只知道,当时巽正要说出,他带的闪存盘里到底是什么。”
指望琴酒对巽夜一不一样?或许是吧,正如他在列车上察觉到的,巽面对琴酒不会紧张,说明他对他很熟悉——但正因为熟悉,琴酒也一定会认为,巽有说出秘密的可能。
巽同Zero难道不熟悉吗?熟悉到Zero经常找他打探组织的各种消息,而巽或许觉得那些消息无关紧要,随口当作八卦分享给Zero。一旦养成了习惯,他就可能在Zero询问时说出不能说的话。
那可是琴酒,再熟悉有什么用呢?难道琴酒杀人还会在乎是不是熟人?那些过去被他干掉的卧底、内应,都与他毫无交情吗?
诸伏景光根本想象不出来,琴酒凭什么会对巽夜一手下留情。
“既然如此,我们就看看……”降谷零拿出那只最后时刻他从巽夜一口袋里找到的U盘,“这里面藏着什么。”
这套安全屋面积不大,但必要的东西一应俱全。
降谷零打开了电脑,将U盘插进主机接口。
U盘内只有一份文档。当他点开文档时,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密码输入框。
他狐疑地看向文档显示的内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底却透出震惊之色。
“这、这是——”
诸伏景光站在他身旁,弯着腰,同样吃惊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这是一份名单。
当他在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就意识到,这是一封组织内的卧底名单!
上面有他的名字、Zero的名字,还有FBI调查官赤井秀一的名字!
不,当然不只是名字。名字旁的备注,短短几行字却涵盖了他的真实身份信息、他在组织中的身份信息乃至过往的重要经历。
如果不是这些身份的性质特殊,一眼看上去简直如同某个公司的员工名录。
“这怎么可能!”
诸伏景光看着这份东西,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组织早就掌握了这份名单,他们还有活路吗?
“这个真是从警视厅偷出来的名单吗?”他疑惑地看向好友,他怎么不知道,警视厅什么时候有这份涉及各国情报机关的卧底名单了?
“……我知道确实有一份卧底名单。”
降谷零深吸口气,拧着眉,抱臂凝神思索道:
“我知道的名单,除了我们自己的卧底,还有从别的渠道得到的,其他情报机构的卧底名字。可那些名字大多数都是当事人身份暴露被处理后,由当时我们的卧底传回来的情报。”
各国情报机构有时候会互通有无,共享信息。但那都是有条件、有限制的。作为零组公安,降谷零从长官那里听说过,各国情报机构都先后往这个跨国组织派过卧底。为了防止不小心干掉别家的卧底,也确实会分享一点相关情况。
不过在他卧底之前,欧洲内部或者同美国情报部门之间,可能互有对方的卧底信息,但日本这样的亚洲国家还没得到这种待遇。
这仅仅因为组织分部的成员活动范围不同。比如说欧洲的成员或许会在欧洲大陆各国流窜,也可能跑去美国,但跑到亚洲国家的几率却没那么高。因此欧洲国家的情报机构不认为有必要冒险,将自家的卧底信息透露给一个亚洲岛国,哪怕日本有这个组织的总部。
总而言之,他所知道的日本警方拥有的那份卧底名单,是由他们自己搜集的,只是作为组织相关情报的补充信息归档。
前段时间在安德卜格事件之后发生的内部清洗中,他也打听到若干组织分部清除掉的卧底,曾经将他们的信息传回去过。可是那些人,说到底都是已曝光的卧底,对组织来说也没有了价值。
但眼前的这份名单绝对不是!因为除了能看到他上报的几个名字,还有不少他完全没见过的名字!
“这份名单,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降谷零实在想不出,是谁,又是从哪里能得到这么多组织卧底的资料?是隐藏在组织中的其他卧底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既然安德卜格能藏十几年,既然他、Hiro以及那个FBI同批通过考核的代号成员都是卧底——这种小概率的事情都能存在,不是没可能存在其他还没暴露的潜伏多年的卧底。
诸伏景光的脸色却渐渐发白。他伸手,抢过鼠标拖着页面滚动条,一路拖到文档末尾。
末尾有一句没头没尾,且没有落款的话:
[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敌人了。]
降谷零怔住了。
“是谁?”他的声音不由放轻。
“还能有谁呢?我想我明白了。”诸伏景光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表情,“是巽。名单是偷的,但不是从警视厅偷来的,而是他从组织内得到的。以他的身份,比你我更可能接触到机密情报。”
是的,这一点降谷零无法否认,因为他自己就是间接受益者。不说蜜酒关系户的身份,单单其在组织中的资历,足以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信息。当初也是从蜜酒那里,他才知道枡山宪三是组织过去的干部皮斯克。
“你的意思是,这份名单是巽找到的?那他为什么要……”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也是……卧底呢?”
“啊?”降谷零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好友:“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Underberg能潜伏那么久,他最后会暴露也不是他自己的失误。”
各个详情还是Zero告诉他的,因为CIA的错误决定,导致了安德卜格身份暴露,多年卧底生涯功亏一篑。
“巽可能比Underberg晚,可能和我们一样从警校毕业就开始卧底。我看过他在冢本企业分公司担任设计师时填过的员工信息表,假如按照他一毕业就卧底来算的话,在组织中也有六七年了。”
“你是说他——”
“他比我们年长好几岁吧?”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太像。
降谷零忽然转头看了看厨房角落的小狗。小狗大概吃饱了,趴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不,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当了多年社畜牛马的蜜酒比他大几岁,但他总是忘记这一点。
至少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和狗一起坐在别人家窗口下求收养的幼稚鬼,同“前辈”这个词联想在一起。
“所以说,他应该是……得到这份名单后发现我们要暴露了,提前来找我们,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快走……”诸伏景光说道。
自报家门的卧底很难让另一个卧底相信,因为卧底都是职业疑心病。那么不如将名单说成任务物品,制造机会让他们自己获得。一旦他们在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无法确定这份名单还有谁看过的情况下,只能先行撤离。
“他把名单给了我们,大概是想通过我们把那些卧底暴露的消息传出去……”
按照名单通知各国情报机构,可以及早撤离各国的卧底。
“也许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可能被杀的准备……”说道这里,诸伏景光目光黯然。
“不,等等!等一下,这说不通!”降谷零抬手拍拍额头,觉得脑子有点乱,“组织知道他手里有这份名单吗?”
诸伏景光看着他,“你怎么确定,组织要的东西,就是这份名单?Rye接到的任务信息,从头到尾没说过他携带的东西是什么,对么?是巽自己说,他要交接的东西是这个U盘。但如果其实并不是呢?换成是你,会贸然将自己的任务物品给别人看吗?”
“是你的话——”
“不是我,换成是你手里的东西,在确定Mead不是交接人的情况下,你会当场拿出来给他看吗?”
“……不会。”降谷零不得不承认,他对蜜酒再另眼相看,但也没到绝对信任的地步。在这个组织里,他唯一绝对信任的人只有Hiro。
“那为什么你觉得Mead就会呢?他虽然只是个关系户,执行任务的经验不多,但又不是没有。何况他并不蠢,也并非没有基本的警惕心,不是么?”
“所以,他的确接到了任务,但要交接的任务物品很可能根本不是这个……我们可以找Rye确认一下,他也许还有一些情报当时没说。”
到这里,降谷零完全理解了好友的思路:
“你是想说,在天台上巽是故意的,他在制造机会让我们制服他,得到这个U盘。所以那时他是假装毫无防备地说出U盘里有什么……又也许,连你的那只备用手机没带走,也是故意的……”
故意没有设置锁屏,故意忘记登出邮箱。
“提醒他有卧底的那条消息,不是对方发出的,是他准备给我们看的……”
“是的,”诸伏景光道,“既然都是匿名消息,我们如何确定两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而不是根本是两个人?”
“他没想到对方临时更换了交接地点,没能及时收到消息,因此被组织察觉到他出了问题?”降谷零接着这个假设继续推测,“所以……”
——所以他在天台被狙击了。
——但琴酒真的杀了他,还是不想让当时在天台上的他们带走他?
“他是关系户,”降谷零沉默片刻,又说:“我想比起他是卧底,更可能的是……他背叛了组织。”
他想起认识蜜酒时的第一个任务。
“我那时被派到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听说他是组织某位重要人物的亲眷,因此受到牵连,被意大利的势力盯上了。他这样的身份,不太可能后来才加入组织的。我倾向于认为,他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想要消灭组织——比如说他原本在组织的关系人,那个不知名的重要人物,是他的亲人,但因为组织而死。”
想一想,如果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留在组织内的唯一理由,却由于组织的关系遭遇不幸,蜜酒想要报仇,似乎并非不能理解。
“他给我的那些‘小道消息’,确实可能是故意的……是他希望通过我传递的情报,也许是他觉得他能做的报仇方式……”
“也就是说他可能,”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早就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我不知道。”降谷零抹了把脸,“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没有机会去求证。”
“会有机会的。刚才你不是说了么,他可能还活着。”
诸伏景光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希冀的光。
“至于其他的,有这份名单就够了。有了这份名单,等我们把他带回来,足以交换一个全新的身份和生活!”
第514章 凌晨叫上司加班的人
“名单?什么名单?”
H1基地的顶层办公室内,入江正一有些迟钝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名词。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太多的缘故,他的脑子里的神经突触似乎有些接触不良,以至于半天没能理解由听觉输入大脑的语言信息。
他的对照组,大概就是面前这位睡饱后还有热腾腾的夜宵享用,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他的BOSS。
巽夜一用餐巾擦了擦嘴,仔细看了看他的比特酒那浓重的黑眼圈,以及身后散发的浓浓黑气,关心地问:“小正,你要先回去睡一会儿吗?工作是做不完的,如果实在很重要,可以交给我。”
“BOSS,请叫我Bitters。容我提醒您,那本来就是您的工作,只不过您不在的时候,我不得不替您处理而已。”入江正一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还有,请不要扯开话题,我想我没听错的话,您似乎说的是……卧底名单?”
“我觉得,你可以去换一副眼镜,它看起来似乎太沉了。”巽夜一好心地建议,看了旁边的清水是一一眼。
清水是一走过来,将他面前的餐盘撤下,离开了房间。打开门的瞬间,能看到门外站在陆奥奎二的身影。
巽夜一等着门重新阖上,叹了口气,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把椅背向后压下,整个人仿佛一只摊开了铺在椅子里,还活动着管足的海星。
“我跑出去都不到二十四小时,为什么是一他们好像我跑出去一年似的神经兮兮。”巽夜一忍不住向他的万能副手抱怨道:“我不是都回来了么,还有必要守在门外吗?我到底是你们的BOSS,还是你们抓的卧底?”
“如果您有点自觉,现在这个词在基地内如同一个禁用语。”
“说了会怎么样?”巽夜一斜眼瞥他。
“我也不知道,或许您可以问问Gin?”入江正一建议道,就是微笑的表情有点发冷。
巽夜一“啧”了一声,撇过脸。
“BOSS,”入江正一双手按在桌面上,很有气势地看着他说,“您如果真的想我回去睡得着,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明明说了,你自己没听清。”巽夜一双臂环胸,伸长腿搁在桌面上,或许是刚吃饱的缘故,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所有卧底的名单,现在及以后,发现和还没发现的那些,已经加入组织的和正在试图加入组织的……我是想,在完善人脸识别系统之前,先把他们放出去。”
前段时间的内部审查虽然踢掉了一批各个情报机构的卧底,但并不是说从此就没有卧底了。不过他给出的名单,也不仅仅是他从锚点记忆库里翻出来的炮灰。
记忆库里记录的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代号成员的数量很有限。再怎么样酒名代号不是大白菜,考核不是闹着玩的,能得到代号的卧底更是少数。
各国机构派出的人员,五花八门的NOC,更多的还是潜伏在外围成员之中。为了把这些人扒出来,他只能利用洞察之眼作弊。
“……啊?”入江正一呆呆地发了个声——为什么他有种,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放在一起却忽然产生语言障碍的感觉?
“不然呢?”巽夜一则很难理解他的很难理解,“等人脸识别系统配置完成,四季的信息库充实起来,他们早晚会被认出来吧?”
入江正一终于消化完了他的意思,但因为问题太多导致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您怎么知道的?”
巽夜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忘了我有一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吗?”
“……好吧,既然您不想说。”入江正一只以为他用玩笑的语气刻意模糊回答,并不知道他提到的“洞察”一词,在这里不止是一种形容,“可是,您把他们全放了,组织内的情报会有多少泄露出去?别的不说,单单那三名威士忌酒名的卧底,他们不仅是代号成员,还有一个是情报部门的红人,他们——”
“所以这份名单,我给了你。”巽夜一打断道,“四季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只给你一个人哦,Bitters。至于怎么让他们像小婴儿来到世上一样,没有负担地回去他们的来处,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对么?”
他微笑着看着他。
这句话仿佛在说,你是我的同伙,你同意吗?入江正一腹诽,而他敢说“不”吗?
“您的意思是,也不让Brandy他们几个知道?”不然何必只给他一个?比特酒先生纳闷地看着他的BOSS,“为什么要瞒着他们?”
“因为他们一定会反对啊!”巽夜一心想,小正睡眠不足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思考了吗?但这是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结果吧?
原来您也知道这么做有问题咯……入江正一脸上仿佛坠下几百条黑线:“虽然如此,但如果您坚持,如果是您的命令,不管他们心里如何想也都会遵守,不是吗?”
巽夜一愣了一下,冷笑:“啰嗦,你这是拒绝我的要求吗?”
“我不敢。”入江正一叹气,无比烦恼地扶着额头,手指揪着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脑袋快冒烟了,“可是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这实在是太……”
“放轻松、放轻松,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亲爱的Bitters。”巽夜一摆摆手,他知道他发愁什么,满不在乎地道:“就算放回去的卧底再带着人回来对付组织,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清理掉不需要的东西。”
入江正一一怔。
“小正,不要太投入了,”巽夜一戏谑地笑着道,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Bitters是你,但你并不是比特酒。”
他将椅背压到极限,头微微后仰。偌大的落地窗外的夜景,如另一个世界的幻象一般,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为组织卖命,最初是为了生存。控制组织,则是为了不再受控制。他们无法摆脱组织,所以选择努力往上爬,直到凌驾其上。
乌丸莲耶建立“黑鸦”初衷是为了什么?逆转时间的洪流?啊,不管是什么,那都不是他的愿望。
“忘记了吗?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个组织本身,这个组织也从来不是我们的。”
黑色乌鸦,是乌丸的徽章。
“……您是对的。”入江正一摘掉眼镜,捏着鼻梁,有点疲倦地说:“是的,时间太久了,我都习惯了。太习惯了,所以几乎差点忘记……我们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守护这只乌鸦。”
恰恰相反,某方面来说,他们的目的和那些官方卧底,大概没什么不同。不过卧底们背后的人,就不好说了。
“说到底,卧底搜集的情报,也只是‘组织’的情报。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更不可能知道‘我’,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组织有三个——当初他是这么对降谷零说的,也不算骗人,不是吗?他可从来不认为,自己就能代表黑鸦组织,毕竟乌丸莲耶还活着,暂时也还有活着的必要性。
“即便如此,还是很危险。”入江正一正色道:“不说其他分部,只说日本,公安的卧底回去后,不仅Gin一定会成为重点关注的目标,有不问证据实行抓捕的可能。连您因为同两名公安卧底先后接触过,都会受到关注。再加上还有个不知底细的FBI,我很担心会像十二年前——”
巽夜一抬起手,打断道:“不会的。”他顿了一下,又更正道:“不,应该说,即便是危险,也只是一时的。”
他双手交握在腹部,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轻声说:“十二年前各国情报机构联合行动针对组织的理由,十二年后,也可以是他们保持沉默的理由。”
他抬眼,目光落在办公桌后的入江正一脸上,笑道:
“等着吧,你会看到的。”
“……我拭目以待。”入江正一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但在那之前,请您暂时别回去米花2丁目的住处了,那里已经不安全了。而且您别忘记,Mead这个身份已经死了。”
“死了也可以复活么,不然再换个代号……”巽夜一咕哝道。
“BOSS!”
“好了,我知道了。”巽夜一安抚道,“等他们冷静下来,他们不一定相信我死了。”
“那您更不能出去!”入江正一对上他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点问题,连忙更正道:“我的意思是,至少这段时间,请您呆在H1基地哪儿都不要去。”
比特酒先生越说越发愁,日本的公安不是普通警察,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乱来。
巽夜一却没那么担心,如果只是想抓几个人,那些来源可以组建一个小型联合国的卧底,也不会前赴后继地混进来。
日本警方倒是想方设法抓到了皮斯克,这位甚至还手握着一份组织重要的“通讯录”,最后结果是什么呢?
这一次,他们不仅不会乱来,还会更加谨慎。不是因为抓捕皮斯克的失败,而是因为经过刺杀大冈大臣未遂事件,那位姓九条的警方高层想必很清楚,这个组织的触角伸到了超过他预想的领域。
——当然,换成是将来的降谷警官,他就没这么笃定了。但现在么,等降谷警官升职了再说吧。
“小正,你是想要玩监禁play吗?”巽夜一用无辜的语气问,“但如果是小正的请求,也不是不可以……”
“BOSS,请不要开玩笑!”入江正一气极反笑,“您如果有空的话,这些文件请您自己过目!”
巽夜一看了看窗外黎明前的黑夜,吃惊万分地看着他:“哪有下属凌晨起来叫上司加班的?”
“难道不是您三更半夜把我叫过来的么?”入江正一冷笑。
“好吧、好吧,辛苦了,Bitters先生。”巽夜一自知理亏,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文件,勉为其难地道,“这么晚了你去休息吧,这些东西我会看的。”
“那么……”入江正一后退一步,略略欠身,“属下先告退了。”
“对了,Bitters。”在他走出门前,巽夜一忽然叫住了他,“我的狗呢?”
“……这个问题,您同样可以问Gin。”入江正一看了一眼靠着墙壁而立的颀长身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听到关门的声音,巽夜一无奈叹了口气。
“好了,小正走了。Gin,你还有什么问题?”
“曝光卧底的那则消息,您让Bitters延迟了发送时间?为了让卧底有时间撤离吗?”琴酒问。
他虽然提前知道了那三人的身份,并且按照巽夜一的吩咐在狙击点等待信号,但事后查看了那封通告全员的邮件时间,发现同那三只老鼠撤退的时间有一个时间差。
“唔……表演已经开始,如果有不相关的人干扰,会出戏的。”
巽夜一半真半假地回答,将椅背弹起,坐直身,转到了对着琴酒的方向。
“现在消气了吗,Gin?”他忽然微微笑着,手肘搁在扶手上,双手交握,头顶的灯光在他眼底落下两抹金色的弧线,“如果没有,我允许你再给我一枪。”
他说这话的语气格外温和。
“……别开玩笑了。”琴酒用比特酒先前的话回答,随即微微低首,转身大步离去。
“啧,一个两个,脾气越来越大……”巽夜一看着关上的门,嘀咕了一句,又将椅子转向窗外。
那如墨般深沉的夜色另一端,似乎有隐隐的微光开始从地平线下透出。那光是如此单薄、晦涩,被城市彻夜不熄的路灯轻易掩去。
此时他的面庞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沉默地眺望着远处的黑暗,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那单薄如烟的微光慢慢从人造灯光的覆盖下渗透出来,从地面逐渐染上城市建筑物的轮廓,最后一点点地染进了他的眼底。
——照出深深的,无尽倦色。
第515章 不要随便搭讪
酒吧虽然从午后就开放了营业,但这个时间内的客人不多。
室内的灯光不那么亮,却足以照亮低调优雅的装帧布置。显而易见,这里并不像那些龙蛇混杂的地下酒吧,刻意以看不清人影的光线来强调露骨的暧昧。
不过客人不多也不仅仅是因为现在不是营业高峰。这里其实是位于某栋大楼顶层的高级会所,由于位置隐蔽,又采用严格的会员制,出入都需要刷卡,普通人根本没有误入的可能,对会所的客人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清静。
说穿了,这间酒吧的服务对象仅限特定人员,并不是公开营业的场所。当然,即便经过了一定程度的身份过滤,这种“清静”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那边那个男人,已经看了好几回了。”
吧台的一端,距离入口最远的位置,两个就算躲在角落都吸引着不知名视线的年轻女人,坐在高脚凳上。哪怕十分随意的姿态,举手投足都流露出截然不同却都同样迷人的魅力。
一个穿着浅蓝色的丝绸长裙,白色的绸缎腰带如同系在礼物盒上的蝴蝶结一样,系在了腰后;亚麻色的长发温顺地垂在后背,与主人淑女般的气质相得益彰。
另一个却穿着一身黑色西服,即使在室内也戴着墨镜;那灯光下如冰雪似的下颌,给人一种无限遐想的纯净之美。
不过两人并非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三个高脚凳。如果不是能看到这两人有时会微微转头,动着嘴唇像是在说话,这种距离难免让人误会彼此根本是陌生人。
“因为你足够吸引人,不是么?说实话我有点意外,这趟行程你竟然愿意跟来,Eiswein。”蓝色裙子的人影侧头,说着如诗般的法语:“我以为你会更乐意充当带来终结的人间死神,而不是一名保护者。”
“世界上亟待清理的罪恶够多了……如果你急着来送死,我倒愿意成全你。”没有穿修女服的冰酒冷淡地道,说的是铿锵的德语:“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完成Brandy大人交给你的任务。”
“用不着你说。”
“那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冰酒面无表情地道,“不过至少今天,你没有喷那些像腐烂鲜花一样的香水,我可以多保持一点忍耐。”
在谈话气氛愈发僵硬之际,穿着传统黑色马甲和白衬衫的酒保,端着调好的酒走了过来。
“菲利普小姐,这是您的酒。”酒保把托盘上的一杯威士忌,放到蓝色裙子的人影跟前。
“有一阵子没见了,佑三。”代号苏玳、真实性别为男的菲利普·波旁,一手撑着头,熟练地切换日语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或者代号。我想现在这个时间,也不会有陌生的客人。”
“您教导过我,这是应有的礼仪。”充当酒保的榎本佑三,微笑着用法语回答。他曾经跟着这位代号成员上过表演课。
接着他又转身,将另一杯淡金色的低度甜酒,放在了冰酒跟前,“这是您的,Eiswein小姐。”这一次他说的是德语。
冰酒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进门右转第四个座位的男人,打量你好几回了。”她显然是对苏玳说。
“那也是组织的人?”苏玳转向榎本佑三问。
榎本佑三瞥了一眼冰酒所说的男人,回答道:“外围成员,跟着Tequila来的。”
就在这时,或许是注意到自己也被美人注意了,他们谈论的对象忽然站起来身,拿着酒杯朝吧台走过来。
“漂亮的小姐,能请你喝一杯吗?”男人用蹩脚的英语,对苏玳说。他又看了一眼戴着墨镜的冰酒,抬手招呼道:“你们是朋友吗?你也可以一起啊啊啊啊啊——”
充满日式口音的英语被惨叫声代替,他那只才刚刚抬起的手,被冰酒一下拽住手指向后一扯,瞬间超出了关节能活动的角度,就这么折断了。
“喂!住手!”正从门外进来的龙舌兰见此情形,气势汹汹地往吧台走了过来,右手伸进外套内侧正要掏枪。
眼前似乎有一道银光闪过,跟着手腕一痛,他“啊”地叫一声,枪“啪嗒”掉在了地上。紧跟着有一只手一把掐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掰。
他膝窝一痛,膝盖“砰”地砸地,但因为喉咙被一股铁钳似的力量牢牢卡住,他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古怪声响,眼白直翻,另一只手本能地抓向面前的人影,但视野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等他的意识回笼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喉咙火辣辣地疼,后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以他的力气竟然完全翻不动身。
“用日语来说,这位Tequila先生,我应该称作前辈吗?”
一个人温和动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日语,但因为姿势关系,他只能看到蓝色的裙角。
“不过,谁能想到呢,日本这边的代号成员,会是和前辈你一样的酒囊饭袋吗?那样的话,难怪Brandy大人时常牵挂着日本总部,十分忧心这里的状况。”
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苏玳蹲下身,毫不介意这个姿势是否会走光。他看着龙舌兰的眼神带着一贯的高傲,手指夹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飞刀。
但龙舌兰眼睛完全不敢乱瞟,听到对方提到“白兰地”的名字,他无比懊悔刚才太冲动了,不应该看到是两个女人就没问缘由地冲上去。
纵使被年轻后起之秀鄙视,有一点是作为前辈特有的优势——因为在组织内苟的时间够长,他对组织内部各种消息远比一般成员灵通。
比如说日本的组织成员,大多数都不清楚日本以外组织各个分部的情况,但他却对那几个分部有哪些人不能惹,称得上比分部本地的成员更清楚。要不是他的任务完成度不被朗姆看在眼里,其实他更适合待的地方是情报部。
年轻美貌的女孩,敢对他出手至少是代号成员,又来自国外,看着装不像美国人,综合下来最符合条件的人选,就是欧洲分部最年轻、晋升最快的B级干部——苏玳!
至于另一位,他根本没看清脸,只看到黑色西装裤包裹的笔直双腿,不过看鞋码显然是货真价实的女士……不,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位!
“Eiswein,放松点,你的力气一般人受不住,这位前辈看起来快没法呼吸了。”苏玳平淡的语气藏着一丝戏谑。
天呐!居然真是她!欧洲的清道夫——冰酒!那个在一些流言中被认为比琴酒更可怕的女人!
他们怎么都来了,是因为代号成员出了三名卧底的事而来的吗?
想到这里,龙舌兰背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心中的大石却重若千斤。但随即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整个人像只小鸡仔似的,被人一把揪了起来。他虽然看不到背后的情形,也知道用可怕的力量单手便能轻松揪起他的,就是穿男装戴墨镜的冰酒!
苏玳看着冰酒揪着龙舌兰,像拖着垃圾箱一样走向吧台另一边的安全出口,转身拿起没喝完的酒杯,一口喝掉剩下的酒液。
“佑三,这个帮忙处理掉。”
苏玳用白色的女士皮鞋,踢了踢地上那个先前试图搭讪他和冰酒,在龙舌兰冲上来时就被冰酒一拳揍晕的男人——她真的十分克制了,不是吗——又瞄了一眼旁边倒地的椅子和碰碎的玻璃杯,补充了一句:
“账单记我账上。”
榎本佑三看着仿佛砸场子一样跟在冰酒身后走出去的苏玳,纠结了一下。
三个卧底曝光之后,BOSS特意吩咐他暂时别回去。虽然他不是很明白,既然已经曝光了,他先前发现苏格兰是卧底的情报,不是已经没价值了么?
不过他不会违背BOSS的命令,除了继续暗中盯梢新出千晶,有空的时候他就来这里兼职酒保。
这么想着,他掏出手机,给巽夜一发送了消息。
*
那种如同生锈般的吱嘎声响仿佛消失了。
至少听起来,现在齿轮转动的声音,似乎是上了一层优质的润滑油。
不过它们的动静转眼变得更快,更急促,就好像是蒸汽火车刚刚启动时,成排的铁轮“咣当咣当”的、轰轰烈烈的急切响动。
这很有趣。但如果变成一种催促,被催促的当事人难免觉得吵闹。
——作为当事人的他,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这片无边无际的意识虚空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这种声音,不是给他的催促,又会是给谁的呢?
他庆幸的是,这些看不见但又能感受到就悬挂在头顶的庞然大物,并不能真的说话,不然他一定会被烦死。
就好似总是吵吵嚷嚷的双胞胎兄弟一样……
哦?“双胞胎”……是谁?
两个瘦弱的少年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是在一间独特的房间里。买下他们的人,出于某种充满恶意的个人趣味,给他们定做了一个套房。
套房完全对称,左右两边配备了完全一致的家具陈设。一样的床、桌椅、柜子,一样的房间格局和装帧颜色,一样的衣服和日用品,以及摆放位置,连平日里给他们的送餐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只有在偶尔,他们分别接受不同“诊疗”后,才会配上不同的营养餐。他们因此通过听对方述说今天吃什么,来判断对方的身体状况。
因为他们看不见彼此,却能听见彼此。
他们的房间是被人用一堵特制的墙刻意切割成两个独立居所的。但这堵墙能完完全全隔绝视线,却完全不隔音。他们可以清晰听见对方说话,甚至呼吸的声音加重一点都能听见,这让他们只能通过声音交流。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对着镜子想象对方的样子。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养成了他们一个人说话两个人出声的沟通方式,以及不再被人为分离后,总像连体婴般几乎无时无刻都无法不待在一起。这种情况一直到他们成年后才缓解少许。
啊对,想起来了,四季还偷偷告诉他,小正被吵得差点让人把双胞胎的嘴缝起来……
“BOSS?”
巽夜一睁开眼,缓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这里是H1基地顶层的空中花园。他靠在躺椅上,面前原本能俯瞰堤无津川的落地玻璃已经变成了屏幕,上面正显示着大片数据和图表。
第516章 S的意思
“……我又睡着了?”巽夜一有点后知后觉地抚着额头。
“只有十五分钟。”同他说话的是在屏幕右上角跳跃的“鸡蛋”,它经常会跳到正中,摇摆着光滑的蛋壳,像是在提醒交谈对象注意它。
“那么,继续吧,四季。”
“是。”
四季体贴地调低了玻璃窗的通光量。今天又是一个云朵都少见的好天气,但对阅读电子屏幕的眼睛来说,却不是舒适的亮度。
“以白伞药业的专利共享做交换,目前‘夜之舟’已获得英国、法国、意大利和美国的相关许可,并且签署了初步意向协议……”
屏幕上是简易的世界地图,在四季提到的国家区域,亮起了四枚小船的金色图标。随后一颗颗星星从小船上飞出,平面的地图变成了立体的地球,星星之间两两相连构成的网格,像个网兜一般覆盖在地球外围。
巽夜一看向亚洲近海的那个岛国,地球影像上,那里还是一块空缺。
“日本这边呢?”
“铃木和大冈旗下的电气设备制造公司,垄断了日本的卫星制造与运营产业。不过Tokaji那边已经与大冈莲华初步达成共识,大冈莲华愿意推动‘天网’建设,并且承诺一旦当选会给予四井集团必要扶持,来换取四井集团支持她竞选。为此,四井集团的代表昨晚已抵达日本。”
四井集团是日本的本土企业,不过已经被欧洲的时空锚集团收购。四季特意提出来了,说明这趟来的是组织内的人。
巽夜一微微挑眉,“来的是谁?”
“Sauternes,他以四井集团执行董事的身份过来同大冈莲华洽谈。另外还有Eiswein,这次她是以Sauternes贴身保镖的身份随行。”
屏幕上弹出了今天新鲜出炉的新闻照片。穿着一身淡蓝色高定长裙,有着绸缎般亚麻色长发,眸色清澈冷淡,如同人们想象中的标准贵族小姐形象的苏玳,在照片里面对镜头有种天生是焦点般的理所当然。
在“她”身后,穿黑西装的年轻女保镖倒让巽夜一多看了两眼。她没有穿以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修女袍,只是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西装。头发在脑后扎成发髻,露出干净秀气的脸庞,并且用黑色的墨镜给眼睛做了掩饰。
“唔,很少看到Eiswein这副打扮。”巽夜一摸着下巴评论道。他甚至可以想象冰酒陪着苏玳出行时,日本那些颜即正义的小女生们,大概会哭着喊着拜倒在前者的西装裤下。
其实他本来以为来的会是白兰地,毕竟以前他从不放过有理由来日本的机会。该说这回他是长进了么?
“不过就算是当保镖,派Eiswein过来,也不怕打起来么……”巽夜一嘀咕着。
作为人形兵器培养出来的冰酒,加入组织后依然充当着人形兵器的定位。这到底是白兰地对四井集团的业务过于重视,还是冰酒在欧洲惹麻烦了,让她过来避风头?
虽然这么想,他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打着哈欠吩咐道:“把各国卫星网络建设的进度记得同步给Bitters。”
“是的,BOSS。”
“他还没醒?”
“是的,因为他连续工作超过了二十四小时,我要求Amaretto保证他能获得十二小时的高质量睡眠。”
“……不用太严格,四季。”巽夜一想了想,觉得应该调整一下原先的要求:“尽量让他能有规律的睡眠就行。”
缺少睡眠会让人脾气暴躁,为了减少被下属拍桌子吼的场面发生频率太高,他才让四季干预一下入江正一那朝着猝死道路狂奔的不良作息。不过,人工智能体似乎有点认真过头了。
“明白了,BOSS。”四季应道,顿了一下忽然问:“可是您最近的睡眠状况也没有规律,需要通知Amaretto给您预备安眠药物吗?”
“不用。”巽夜一否定了它的提议,格雷柯知道了跟玛格丽特知道有什么区别?“还有,对我的监测数据在没有我许可的情况下,禁止向任何人透露。”
“在不危及健康的情况下?”
“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他更正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四季。我是你的创造者,我知道你的智能等级,别装傻。”
“可是,人类需要规律的睡眠。四季阅读过BOSS的真实体检报告,BOSS的健康状况不符合常理。”
“你都知道不符合常理,就不要用常理来判断。”巽夜一用认真的语气敷衍道。
“明白了,BOSS。”
巽夜一想了想,又道:“另外,已经上传的所有科技资料,按照最新一版的标准,重新进行分类加密。F类的资料可以开放分享授权,授权给标记S的人员,允许有限度交易。”
“好的,BOSS。有限度交易的评判标准,是否比照用白伞公司的药物专利交换各国的卫星公司许可?”
“可以。”
“但是,我不明白,卫星网络的建设计划对于他们国家本身是有益的事,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出让额外的东西呢?”这是四季真实的疑惑。
虽然按照它的计算,从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来看,出让专利对时空锚集团是利大于弊,但如果只是为了达到建设全球卫星网络的目的,明明能够通过合作实现共赢,并不需要再添加其他筹码。
巽夜一平淡地回答:“因为他们永远学不会互相信任,能把他们绑在一起的只有利益。”
“我不是很理解,看来我需要学习的还很多。”
四季停顿了一下,用带着好奇情绪的声音又问:
“目前标记为S的人员只有Bitters、Brandy、Gin、Margarita以及Whiskey。这个‘S’代表的是‘特殊’的意思吗?是您对他们有着特殊的信任,还是特殊的偏爱?”
信任……听到这个词,巽夜一不知怎么地怔了一下。
或许因为这次提起这个词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体,在他听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之感。
“不。”巽夜一沉默了片刻,有点冷淡地回答:“S不是英文Special的意思,而是Student的指代。”
“原来如此,不是‘特殊’,是‘学生’。连Bitters也是吗?”
“算是吧,他不是还在学习如何制造一个人工智能么?”
“那么我呢?我是您的创造物,您认为我应该给自己标记什么?”
“……你可以先想一想,下次给我一点你的建议。”
“好的,BOSS。”四季郑重其事地道,随后像念便利贴似地补充了一句:“BOSS,Gin到了楼下,他要求见您。”
巽夜一把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告诉他我在睡觉。”
“是,BOSS。”
H1大楼顶层的直达电梯里,琴酒就站在轿厢内。四壁的反光面照出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宛如死神的长袍。
电梯上升到顶层后,就保持封闭状态,没有开门,如同一间供人等候的密室。
过了一会儿,四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请回吧,Gin。BOSS让我告诉你,他在睡觉。”
琴酒冷笑了一声,道:“那么,我来找Bitters。”
“他也在睡觉。”四季一板一眼地回答:“为了不让他因为过度劳累猝死在办公桌上,也为了让他将来能更持续地好好工作,BOSS要求我监督他的作息。一旦他连续工作超过时限,我会以化学或者物理手段强迫他睡觉。”
琴酒沉默片刻,觉得自己果然在跟人工智障对话。
他“哧”了一声,放弃了打算:“送我下去。”
“好的,Gin。”
“叮”的一声,电梯开始下降。
他的思绪则飞出了更远的地方。
波本和苏格兰一样是公安。怪不得,在“银色子弹号”遭遇爆炸时,第一反应不是确认自己的状况,也不是确认周围的状况,而是试图确认相邻车厢的状况——因为那里有一名内阁大臣。
但是……黑麦威士忌居然是FBI,他还以为,他会是英国来的卧底特工。
那么,BOSS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封通告组织全员的电子邮件,是BOSS事先编辑的。比特酒还没能调查到三名卧底的真实身份背景,BOSS是从哪里得到了他们的信息?
难道,又是“看”到的吗?
电梯很快降到了底层。
他忽然出声道:“等BOSS醒了转告他,Whiskey和Brandy已经知道了,Bitters隐瞒卧底的事。”
——所以也知道了,BOSS从一开始就隐瞒卧底的事。
电梯门打开,琴酒大步走出轿厢,黑色的衣摆划过空气,锋利得如同主人的心情。
他走出H1基地大楼,上了一辆等候的黑色汽车,但不是他的保时捷。
驾驶座上的是伏特加。他其实有点诧异琴酒这么快就出来了,但没有多问——只要琴酒来这座基地,他对什么时候开口以及开口能说什么,一贯保持着十二分的谨慎。
所以他只是问:“大哥,接下来去哪儿?”
琴酒点了根烟,隔了好一会儿,才声调冷淡地道:“去B54基地。”
*
B54基地。
基安蒂坐在沙发上,抓着啤酒瓶,心不在焉地扔着飞镖。
这里是基地地下一层的中转大厅,墙面悬挂着诸多屏幕,显示着基地各个功能区的使用情况,和基地内的消息通告。还有两块屏幕则不断滚动着组织内部的可公开共享情报。
她待的这个大厅一角,是设计了简易娱乐功能的休息区。沙发旁边连着迷你吧台,还有桌球台,靠墙则是一排饮料机和零食柜,而飞镖靶则挂在迷你吧台内侧的墙面上。
不过此时除了经常与她一同执行任务的科恩,那些没有代号的组织成员们宁愿挤在别处站着,也不愿过来与他们坐在一起,这使得她旁边的沙发都空荡荡的没人。
这不止是因为在场的代号成员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人还没回来,更因为常来基地的组织人员都知道,行动部门同黑麦威士忌走得最近的就是这两位!很多人都看到过他们经常去训练场比试各种枪械!
现在知道黑麦威士忌居然是FBI的卧底,连带着跟FBI卧底走得近的这两位,仿佛都成了洪水猛兽!
同时好些人暗自庆幸,公安卧底苏格兰平时习惯独来独往,也没见他同谁能多说几句,如今来看倒真是好事,免去了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跟着被怀疑。
话说回来,新年之后内部审查带来的血腥味仿佛还没从空气里散去,结果这回又冒出三个,真是天大的讽刺!
基安蒂感受着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投来的暗中窥探的目光,被搞得愈发暴躁。她故意猛地抬头,眼神对上一个正偷偷看她的男人,恶狠狠地问:
“你在看什么?”
“没、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Chianti小姐!”男人连忙转过身,躲到了更远的角落。
基安蒂没得发作,无趣地“嘁”了一声,重重地把啤酒瓶放在桌上。
“欺软怕硬的家伙!”
她咕哝着,手指快速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手边。她的手边放着一把枪,和一只手机。
组织内部突然又冒出卧底,行动部门就有两个,再次内部审查怎么都免不掉。所有成员都被要求结束任务后返回基地,这也是为什么基安蒂满心烦躁却没有离开。她在等琴酒。
“算了,Chianti,别和他们计较。”坐在旁边的科恩劝了一句。他看起来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差别,说话慢吞吞的,神情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Gin让我们都回来,自己还没到吗?”
“总会到的。”科恩说着听起来没什么用,但也没什么不对的话。
基安蒂瞪了他一眼,气闷地抓了一个靠垫抱在怀里。
“你说Gin是不是……”
“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音,紧跟着大厅起了一阵喧哗。
基安蒂抬头,只见龙舌兰颇为沉重的身躯扑倒在前方靠近电梯通道的地板上,一副口吐白沫半死不活的样子。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女子,竟然还是外国人。
第517章 琴酒的待客之道
“怎么回事!”
“你们是谁?”
周围诸人但凡手里有枪的,枪口都立刻对准了来人,神情格外紧张——只要是去年经历过北美的空降干部带领代号成员,在日本掀起腥风血雨的切身体验,对莫名出现在基地的外国人总会神经过敏。
反倒是基安蒂,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周围人的应激反应。
“怎么了?”他们认识来人吗?
去年她跟着琴酒去了美国,事后虽然听说了日本总部发生的事,但也只是当作八卦听。她以前有机会见过几次威士忌,但都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英俊得像太阳神的美国帅哥上,因此很难对种种传言感同身受。
再说散播传言的那些家伙连代号都没有,通常执行任务也只是外围跑腿,他们所见所闻能有多少可信度呢?
基安蒂抬手一扫,将枪抓在手中,起身走过去,停在龙舌兰跟前。她低头看了看这张趴在地上只能让人看清下巴的长脸,随后又看向将龙舌兰——用不太友好的姿势——带进来的两人。
“你们是谁?”她用英语问。
雨吸湪队
她的神情带着警惕,动作保留着一定程度的戒备,但没有显露敌意。能走进这座基地而没有触动任何警报的,要么敌人神通广大到已完全破坏基地的防御系统,要么就是……其他地方的组织成员,而且权限绝对不低。
再看来人的样貌,十有八九是欧洲分部的人。
“随便闯进别人的基地,怎么都称不上礼貌吧?”
对面穿着淡蓝裙子的女子,天生冷淡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以日语回答:
“你是Chianti吧?我是Sauternes,旁边这位是Eiswein,初次见面。我们代表欧洲分部的Brandy大人,前来拜访。”
“……这叫拜访?”基安蒂用手指了指瘫在地上还没清醒的龙舌兰,觉得对方日语学得不怎么样。
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冰酒,声音冷漠地道:“只是测试一下,Gin大人的手下有多无用。”
“喂!”
“听说日本出了三名卧底,快没人了,所以我们来看看,要不要帮忙。”苏玳淡淡地微笑,说着不怎么好听的话。
“你说什么!什么叫快没人了!”心情不爽的基安蒂气得举起了枪——她确定了,不管这两位哪儿来,都是来砸场子的!
“这就是日本的待客之道吗?”苏玳神情毫无异样地直视着她的枪口,反问。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根本是来踢馆的吧!”
在基安蒂身旁的科恩犹豫了一下,小声对她道:“‘踢馆’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你管我!”基安蒂瞪他,“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人家都找上门了,不好好招待一下,要被人看扁的!真以为日本无人吗?”
“咚”的一声,冰酒上前一步,踩住龙舌兰的脑袋,安静地看着她问:“所以,你准备怎么招待我们?”
基安蒂推开枪的保险,枪口则转向了她的脑袋,冷笑道:“首先,把你的脚蹄子放下。”
“你如果打算用枪对我空手,我不介意。”冰酒平淡地说,“反正没差别,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基安蒂顿时大怒,虽说她的技能点主要在枪械上,但也从来没人敢当面如此藐视她!她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了,但并没有打中,因为有另一颗子弹精准地撞歪了她的枪身。
“谁?!”基安蒂扭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抱歉,前辈。”
一个长相秀气、有着一头黑色长直发,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穿着黑色高领上衣和长裤,身姿端正修长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间走了出来。
“基地规定禁止私斗。”
“你又是谁?”基安蒂更生气了,这把枪她刚申请到手没几天,还没玩够就报废了!更重要的是,什么时候组织里阿猫阿狗都敢对她出手?“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老鼠,敢管我的事?”
黑色长直发的年轻女子没有理会她的质问,径自看向苏玳,“但是说我们这里‘没人’,多少有点过分了。”
苏玳瞧着她,有点意外:“爱莉?你也在日本?”
他曾经给日暮爱莉上过几堂课,包括身无分文之时,如何用最短的速度通过合法及不合法的方式赚取一笔应急资金。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在知道最后定下来留在欧洲分部接受训练的是双胞胎而不是这个女孩时,还颇为可惜。
“啊哈?你们果然认识!”基安蒂叫道。
日暮爱莉点点头,礼貌地回答:“是的,Sauternes先生,许久不见。”
苏玳露出无奈的表情,“别叫先生,你可以直接叫我代号。”
“我也有代号了,”日暮爱莉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我的代号是Cynar。”
“喂!你们聊天当旁边的人不存在吗?”基安蒂打断他们,又掏出一把枪“咔塔”给枪上膛,“什么Cynar?我怎么没听过?这里可是日本!你们这些外来的家伙,给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做客的态度!”
“等等,我记得Vodka的确说过……”科恩连忙凑过来,低声阻止道:“之前不是说有新人要来么?后来我问过Vodka,他说新人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只不过一直还没正式宣布。”
其实基安蒂并没有不相信——和这两个欧洲分部的代号成员一样,如果没有组织内的身份,不管叫什么都进不来基地。但是,他们这副旁若无人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
“Cynar?”冰酒忽然出声。
“Eiswein小姐。”日暮爱莉向她问候道——虽然她不曾上过这位的课,但欧洲分部几位重要的代号成员,她都认识。
“叫我Eiswein。”冰酒问:“你要挑战我么?”
“不。”日暮爱莉摇头,认真回答:“我打不过你。”
她是知道冰酒前辈的特殊体质和能力,别说赤手空拳,就算用枪,如果不能对准要害一击毙命,想要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都很难。所以她不认为在不决生死的情况下有必要同冰酒切磋,注定会输的结局没有比试价值。
“谨慎是优点,但太谨慎有时候反而会成为弱点。”冰酒突然手一抓,一把抓住身后想要突袭的一只手,往身前一拉,同时脚向后踢,沉重的靴跟直踹另一个偷袭者的面门。“当然,太鲁莽也不行。”
被抓住手的偷袭者一下扑倒在她跟前,五体投地。而另一位虽然及时偏头躲开了面门的攻击,但又被冰酒一把抓住领子往身前一掼,同前一位偷袭者摔成了一堆。
“呜哇!”
“好痛!”
日暮爱莉听着熟悉的呼痛声,眼角克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冰酒低头,看着摔在一起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抬脚就要踹上去。
“呜哇哇哇——”
“住手!我们认输!认输啦!”
藤崎燎和藤崎煌一边咕噜噜地边滚边躲,一边大喊大叫,等到滚出她脚踹的距离,立马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来。
“等一下!”基安蒂等着这两张清秀稚气得如同未成年的脸,他们跳起来的位置离她极近,“你们又是谁?”
面对长得好看的年轻男孩,基安蒂的语气稍微平和了一点。
藤崎燎转头,给了她一个热情的笑容:“嗨,Chianti,初次见面,我是Bols。”
藤崎煌朝着她微微点头,“初次见面,我是Bokma。”
基安蒂愣了一下。“波尔斯”和“伯克玛”都是有名的杜松子酒,也就是荷兰琴酒。所以这两位,也是刚刚晋升的代号成员,是她的同僚?
藤崎燎又回头,高兴地向冰酒和苏玳招呼道:“Eiswein,Sauternes,你们也来了?好久没见!”
穿着女装、一直保持着淑女仪态的苏玳,很不淑女地翻了下眼睛。“如果你们的脑子没演化成金鱼,你们来日本之前才见过。”
虽然他理想的学生该是日暮爱莉那样,有天分又勤奋,有教养又安静——最重要的是最后一点——但经过短期轮换教学后,最终留在欧洲分部长久折磨他耳朵的人,很可惜是那对讨人嫌的双胞胎。
整个欧洲分部能让他们闭嘴的只有白兰地大人,而能忍受他们聒噪的大概只有……冰酒。
“一段时间没见,你们的身手一点进步都没有。”冰酒回应道。她的语气既不是批评也不是嘲讽,就是纯属就事论事的陈述。
“呜哇,Eiswein,这不公平!”藤崎燎嚷嚷道。
“跟你比,谁的身手能有进步?”藤崎煌补充说。
“每个人到了你面前只有认输的份儿,我们算什么?”藤崎燎认真地道。
“至少在欧洲是这样。”藤崎煌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追加了一句。
苏玳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修养受到了挑战,更离谱的是,他瞥了一眼冰酒,居然在后者的眼里看到了一点温和。
见鬼了!
说实话他一直搞不懂,让柯尼亚克有时都会故意装失忆忘记他们存在的双胞胎,为什么能让冰酒对他们另眼相看?她的人生目标不是清除所有人类么,他们难道不是人?
假如冰酒真是喜欢听人恭维,那么欧洲愿意跟着她后面说上二十四小时赞美的人,每天换一个一年都不够分。
同样的他也无法理解,对于冰酒这种经常缺少正常人反应的人形兵器,双胞胎居然也能与她相处愉快?
虽然不敢问冰酒,他倒是曾经问过他们。
结果双胞胎其中一个当时回答:“因为Eiswein耐心好,除了教授,对谁都一视同仁,而且从来不会嫌我们吵。”
——也就是说,这两个混蛋根本知道自己有多吵!
“吵死了!”一个声音从苏玳和冰酒身后,去往电梯的通道深处传来。
不等上门闹事的外国成员让开,基安蒂就已经看到了琴酒那傲视人群的个头。
“Gin!有人砸场子!”她冲着他的方向喊。
苏玳抽了下嘴角,冰酒转过身,看向通道口。
黑色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冰冷的节奏,黑衣的银发男人指间夹着烟朝他们走来,一边随意抖落烟灰,一边抬起另一只手——
冰酒猛地朝旁扑去,同时不忘抓着苏玳一起闪开。
“嗒嗒嗒嗒——”
穿西装的男装女子抱着看起来美貌优雅的淑女,在地板上以一连串的翻滚动作躲避子弹射击,蓝色的长裙与黑色的西装在不断翻转中不分彼此——假如有摄像机摆好机位,不论是特写还是俯拍,这会是一组又美丽又刺激的电影镜头。
但对当事人来说,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呜哇救命!”
“跟我们没关系!”
双胞胎在子弹的飞窜中,像受惊的仓鼠吱哇乱叫地四处找掩体躲藏。
基安蒂低声爆了句粗口,和科恩两人翻到了沙发后面,躲避着不长眼的子弹。虽然看起来射击目标是那两个带着龙舌兰上门找茬的欧洲代号成员,但子弹随着他们一并移动的轨迹,根本就是无差别扫射所有人!
“轻机枪!Gin疯了吗!”
随着子弹在地板四下弹跳的声音,在场的组织成员惊叫怒骂、跳脚奔跑,眨眼就从各个通道逃了个干净。
不知何时躲进迷你吧台里的日暮爱莉,重重地吐了口气,直到射击的声音停止,才小心地从吧台后探出头。
刚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大厅,此刻空荡荡的一片狼藉。半空还飘着不知哪来的纸屑飞灰和棉絮,地上则散落着各种仓惶奔跑时留下的东西,以及不知名倒霉鬼被流弹擦到滴落的血迹,和没喝完的酒瓶被集中的碎片。
藤崎燎按住藤崎煌的脑袋把他往后推,自己战战兢兢地从零食柜后伸出半颗头,四下张望了一眼,小声抽了口气。
只见冰酒用身体掩护着苏玳,缩在桌球台下。桌球台布满了弹痕,而他投过去的视线仿佛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让它不堪重负地发出一丝木头吱呀似的呻吟,随即“哗啦”一声瞬间垮塌。倒下的桌板掉在冰酒背上,顷刻四分五裂。
看懂了,这不就是描边枪术嘛?藤崎燎在心里嘀咕。伤害性视目标反应而定,侮辱性却是一定的。
藤崎煌感觉他松了力道,心知危机解除,也跟着伸出头打量大厅内的情形,微微咋舌——琴酒的火气真大!
他与藤崎燎对视了一眼,用眼神问:又是谁惹到他了?
藤崎燎则用眼神回答:这次不是我们吧?
两人顿了一下,望着彼此齐齐做了个口型:BOSS!
大厅内唯一的声音来自原本趴在地上的龙舌兰。因为装死导致反应慢了半拍,没能完全躲过流弹,他正跪倒在墙边,捂着屁股上不致命但很疼的枪眼呻吟。
当安静的大厅再度响起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时,呻吟声顿时戛然而止。
破碎的桌球台下,苏玳那张标准淑女脸蛋控制不住戴上了痛苦面具。他真心感激冰酒用身体保护他,哪怕对方仅仅出于任务要求在日本期间担当他保镖的职责,但是——上帝啊!他感觉自己快被压成披萨饼了!
他单单知道冰酒的身体特殊,但没想到这种特殊最直观的居然表现在体重上!这位小姐身体里到底植入了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压在身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他没被琴酒打死,倒要先被冰酒压得断气了!
扑在苏玳身上的冰酒撑起身,推开身上破碎的桌板。她的墨镜掉在地上碎掉了,冰雪般的容颜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锐利的目光投向脚步声的方向。
琴酒拎着枪,闲庭信步地踱到他们跟前,单手持枪,将枪口再次对准了她的脑袋。
他咬着烟,咧开一个犹如大白鲨般带着腥气的微笑。
“欢迎来到日本。这是我的待客之道,两位,还满意么?”
第518章 加冰的琴酒
B47基地。
“石井久司?”朗姆有些诧异地重复着,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常磐荣策口中的木之下博士,是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他求学时期的老师,的确有一位姓石井,但全名是石井久司,在帝都大学任教。不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库拉索说着,将一份整理好的档案递到他面前。
“二十多年前?”朗姆语气有些古怪,目光落在打开的档案上。
上面记录了石井久司的生平,一位年轻时颇有成就,后半生奉献给教职的、令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他的照片不多,而且因为时间久远的关系,看起来相当模糊。
但足够了,对于朗姆来说,哪怕照片上的样子和他的印象不太一样,也足够他认出他。
“这就是石井孝。”朗姆哼笑了一声,“他可是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这种假死脱身的把戏又算得了什么?”
也是核心研究所的创始人,第一位科学家,以及“不老之泉”的研发者。甚至后来的“伊登之果”,最初主持这个项目的科学家,同样是这位。
其实在他更久远的记忆里,在他也还是个年轻人,跟在父亲身边被带去见乌丸莲耶时,就曾经见过这位石井博士。一直到他接近当年石井博士的年纪,博士也还是那副样子——既然他发明了“不老之泉”,自然也是它最初的使用者。
只是“不老”,不代表不会死亡。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自身价值无可估量,如果研究能够完成,足以称得上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天才,最终却悄无声息地死在荒郊野外。而最后的见证人,只有一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是的,“不老之泉”根本没有完成。研究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停滞,直到乌丸莲耶等不及了,石井博士为此设立了“银色子弹”项目,并找来了宫野夫妇主导研究。
他因此一直觉得可惜。即便是未完成的“不老之泉”,倘若能落在他手中,依然能换取无法想象的巨大利益,甚至掌控整个日本都不在话下!
只要他找到石井孝的遗物……朗姆按捺下有些急躁的情绪,忽然又想起,当时大冈莲华乘坐的那趟列车就是“银色子弹号”——这个名字,是巧合吗?
“这个木之下在理化学研究所,从事哪一方面的研究?”
“他是高分子材料方面的专家,他的研究主要用于航空和医疗领域。可能还涉及一些高等级保密项目,暂时无法获得相应情报。”
“材料?”朗姆很意外,他以为石井孝的继承人一定会继承他的研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难道不是更容易获得成就吗?
“是的。这里记录了木之下博士加入理化学研究所后的科研成果。”库拉索翻开另一页档案,跟着又递上一份精心整理过的文件:“另外,在调查木之下博士主持的项目时,我还发现了一则同组织有关的情报。”
这份文件内容包括了新闻报道、警方档案和供词。当然,考虑到朗姆大人宝贵的时间不可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她简明扼要地给文件内容做了概括。
“木之下博士最近在研究一种耐高温和爆破的新型材料,研究样本来自一名警察在案发现场穿的防护服。我因此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研究样本涉及的那名警察因为深受重伤,被安排在警察厅直属的一处秘密疗养院接受治疗。但是在公开的媒体报道中,这名警察已经殉职了。”
库拉索探身,手指点在报道中“萩原研二”这个名字上。
“萩原研二原本是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察,在一起炸弹案中近距离受到爆炸冲击。虽然幸存下来,但一直昏迷不醒。我在调查他的过往履历时,怀疑他与Scotch相识。”
那张让她发现苏格兰是警察的照片上,并不止苏格兰一个警校学员。萩原研二虽然也只在照片边缘露了一角,可是他优越的形貌特征,在一众警察中相当抢眼。
当然,如今他在病床上因为昏迷太久已经瘦得脱相,库拉索是看到他在警视厅的档案照片时才认出来的。
“由于警方系统内查不到Scotch的档案,我就调查了萩原研二,找到了一个与他同期入学但被开除的警校学员。”
她甚至没来得及动刑,那人就已经吓得痛哭流涕把她想知道的和没兴趣知道的都倒了个干净。
“在警校期间,与萩原研二关系密切的同班学员有四人。其中一人就是Scotch,真名诸伏景光。另外让我在意的是,这四人里还有一个是Scotch自小就结识的好友,同样没有照片、没有档案,但据被开除的学员口述,是个深色皮肤的金发混血儿,名字叫——降谷零。”
“金发混血……”朗姆呲牙,不怒反笑地吐出一个英文名词:“Bourbon?”
“根据口供,降谷零当年是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高材生。但警视厅同年入职的警察,没有这个人。”
“这样的人才,除非有意外,不然都是着重培养的对象。”朗姆沉吟了一下,突然笑道:“我明白了,他是混血。看中他的人想要给他铺路,就得另辟蹊径……日本真是个,充满矛盾的国家。”
看起来有着先进的现代文明,开明又包容,但在高高筑起的楼阁里,却保守又固执。偏偏,决定着这个国家未来的,是像文物一样古老楼阁里的那些人。
“怪不得……”雪茄飘起的烟雾模糊了光线,似乎唯有朗姆的一只眼睛清晰可见,“Bourbon,是公安。”
接收到那条突如其来的全员通告时,朗姆同样很惊讶。他一直以来怀疑的人是黑麦威士忌,结果库拉索调查到的卧底却是苏格兰。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给琴酒一个教训,没想到卧底有三个这样的消息,却给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朗姆当然从未真正信任过波本。不过不信任,不代表不“重用”。毕竟波本能力很强,大多数时候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就算他不可能把波本当成心腹,好用的牛马也不嫌多。尤其在他自己的人手接二连三折在琴酒手中后,波本这种能用又能随时舍弃的优质耗材,在他眼里的地位进一步上升。
所以即便他怀疑波本在“银色子弹号”上失败的刺杀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也没想立刻解决他。因为留着他还有用处。
谁知道,连优质的牛马都是卧底呢?
“哼,我一只眼睛看走眼了,但Gin,他两只眼睛都是瞎的么?”朗姆鄙夷地嘲讽。
他想起来了,波本虽然是情报人员,最初也同苏格兰和黑麦威士忌一样,是由琴酒通过考核的代号成员。
“一次能找来三名卧底,若非Gin是组织从小培养的,我都要怀疑他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卧底。”
库拉索保持沉默,她知道这时候上司不需要她发表意见。
“继续调查木之下,除了他的研究,还有他的日常动向。”
“是。”
朗姆抽了两口雪茄,又问:“大黑夫人呢?找到她的行踪了?”
行刺大冈莲华的行动失败后,大黑健太郎就让朗姆帮他查清楚,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朗姆易容成园丁,在大黑的宅邸待了两天,就注意到了大黑夫人。也不知道是健太郎沉不住气,还是这位夫人异常警觉,竟然逃出了宅邸不知所踪。
而找人的工作,自然又落到了朗姆身上。眼下是众议院选举都还没结束的节骨眼儿,大黑健太郎绝不想看到“大黑夫人离家出走”的新闻出现在媒体报道上。
“是,我们的人发现大黑夫人当天到过米花2丁目的一处别墅。别墅原本属于大门工业少夫人名下私产,现在是一个名为‘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固定聚会场所。这个座谈会,像是一些有身份和名望的女士们,举办的私人俱乐部。最初的发起人是一名心理医生,新出千晶。”
“新出……千晶?”朗姆目露思索之色,他总觉得对这个名字有既视感。
“是,上次按照您的吩咐调查常磐美绪,她以心理咨询名义常去的地方,就是米花2丁目的这处别墅。我们的人拍到了她同新出千晶在别墅前交谈的照片。”
库拉索递上最后一份调查报告。里面有“心灵花园座谈会”的活动照片,以及不完整的会员名单。
“这个‘座谈会’不时会举办一些公益活动,在夫人小姐的社交圈很有名。我怀疑,在常磐美绪和大黑夫人背后为她们出谋划策的人,也许是座谈会的其他成员,也许就是心理医生新出千晶本人。”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这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宴会场合,新出千晶在同女性宾客们攀谈。
“您请看。这张照片,从站位上新出千晶是这些人的核心。但如果从身份上,围绕在她周围的女性宾客,大多数都是家世比她更为显赫的女士。所以我想,她在她们之中,应该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而一个人要获得尊敬,除了客观的身份或财富,那就是本身有着值得尊敬、令人服气的能力。
“是她……新出千晶……新出……”朗姆低声呢喃,他总觉得莫名的既视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同常磐美绪也关联起来。
有意思,他想。以他的记忆力,见过的人不应该忘记。那么,这种让他熟悉但又不确定的感觉,来自哪里?
“继续调查这个新出千晶。”他吩咐道,“看看她到底什么来历?”
“是。”
库拉索领命而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朗姆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即使在足够明亮的光线下,也阴沉得可怕。
他俯身,拉开桌子最下格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机。这台电话机的线路完全独立,它只能打到另一台电话上,通过人工转接,联系到特定的人。
库拉索作为他培养的完美下属,总能够一丝不苟地完成命令而不是发问。所以她不会知道,调查“石井”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一旦被“那位先生”察觉,恐怕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机会说出口。
石井孝是不同的。即便以朗姆的身份和资历,都不甚清楚这位的来历。在他眼里,他认识的核心研究所的科学家中,石井博士最为神秘。同时,也似乎是对乌丸莲耶最有影响力的那一个。
对朗姆,其实同样如此。他自己就是“不老之泉”的受益者,只不过和贝尔摩得相比,当年他使用的剂量很小。应该说,他是幸运的,药物对他产生了正面效果。但也因为剂量微乎其微,旁人很难察觉他身上的时间远比常人走得慢。
所以朗姆一直感到可惜,如此伟大的发明,却为了“那位先生”搁置了。
可是,即便是被放弃的东西,也不代表容许旁人染指。朗姆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他早就没有了退路。乌丸莲耶能放弃他一次,就能放弃他第二次,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先生,你活得……实在太久了……
朗姆无声动着唇,唯一露出的眼睛流露出冰冷的恶意。他眼珠转动,盯在电话机的数字盘上,倏地伸出手,拨出了唯有他知道的号码。
没有礼仪式的言辞,没有提到对方的名字,在接通的那一刻,他只是说了一句:
“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听筒另一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个低沉的、气息轻薄短促的声音:
“那么,您的提议,我也可以做到。”
“希望如此。”朗姆语气平淡,目光森冷,“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挂上了电话,坐了片刻。夹在指间的雪茄火星闪烁,倒映在他眼底的猩红,宛如深渊底下破开焦土的熔岩。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但不代表,他会忍下这口气。既然已经有了“石井”的线索,既然他已经触到了“那位先生”不容触犯的禁区,他倒想看看,那位对他的容忍,能到什么地步。
他无声笑开嘴角,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琴酒。
第519章 乌鸦的承诺
铃木次郎吉蒙着眼睛,被人带进了一间房间。
蒙在双眼上的黑布被取了下来,他看到了带他进来的两个黑衣人。他们戴着长嘴乌鸦的面具,整个人都罩在黑袍里,如同中世纪的鸟嘴医生。
他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无声无息地出了房间,从外面将门阖上。
这里是一间和室,地面铺着叠席,此外几乎看不到任何陈设。四面门窗紧闭,在灯光的照明下,整个空间显得空空荡荡。这也使得他正前方墙面上的屏幕十分醒目。
铃木次郎吉在屏幕前也是房间里唯一的黑色坐垫上,端正地坐下。
几乎在他坐下的同时,黑色屏幕骤然亮起,变成一片白,唯有中心浮现出一只黑色乌鸦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的纹章。
铃木次郎吉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这个图案了。很多年前,他曾经有一枚这个图案的徽章,代表着他在那个以黑色乌鸦为标记的组织中,超然的地位和权限。
一个声音从屏幕中传来,好像腐朽的木头发出的呻吟一般,难听又诡异。
“次郎吉,我很意外。”
铃木次郎吉沉默了一下,微微低头,“很久没见了,莲耶先生。”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也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你已经找到了代替我们的人选。”铃木次郎吉缓缓开口,“只不过,迹部、赤司、岛津,哪一位是你的选择?”
“哦?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那个声音语速比一般人慢,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似的,音色和腔调都带着不真实的怪诞感,但还是能听出是来自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然而这个令人心底发冷的声音,语调却十分平和,说话节奏透着某种韵律,甚至带着一丝奇妙的真诚:
“很可惜,都不是。不论你们怎么想,对我来说,曾经给出的每一枚徽章,都是无比珍贵的,并不是可以轻易替代的……次郎吉,你觉得,乌鸦是什么呢?”
“一种聪明的、古老的鸟,也是你的家族象征。”铃木次郎吉平淡地答道,听上去却像敷衍。
那个声音好似不以为忤,自顾自地说道:
“乌鸦聪明、集群,有着精细的分工,懂得协力抵抗恶劣的环境……一直以来,这也是我寻求伙伴的标准。我以为你会懂,次郎吉,别人会误解我,但我以为是你的话,一定懂得乌鸦代表的意义……不然,当时的你,又为何自断前程,接过那枚徽章呢?”
“那是石井君给我的。”铃木次郎吉低沉地道,“对我来说,那是石井君的邀请。”
“石井……哪一个石井?”那个声音似乎短促地笑了起来,又干又哑。“石井久司?石井孝?还是,玄一郎?”
但那不是真正的发问,更像一种带着轻嘲的感叹。
铃木次郎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对我来说,石井君只有一个。”
“好吧,我并不是笑话你。看到那时的你,如同看到年轻时的我。为了追求更伟大的理想,愿意豁出一切,倾尽所有的勇气……”
“但你背叛了理想,背叛了石井君,也欺骗了我。”
那个声音又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宽容,就仿佛是大人在笑一个孩子:“我从未承诺过你这个,次郎吉。我的承诺很贵重,所以不会轻易出口。真要说欺骗的话……为什么不是石井?”
铃木次郎吉望着屏幕上的乌鸦,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你老了,次郎吉。但你还不够老。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你也许就能理解石井,理解我。”
或许是久未见故人,那个声音谈兴正浓:
“有时候,平庸也是一种幸福。而世上最幸福的人,一定是个傻子。像我们这样的人,明白得越多,拥有得越多,也越是痛苦。我们得到的是别人的百倍、千倍、上万倍,被剥夺时遭遇的痛苦也是百倍、千倍、上万倍!”
“……”
“我知道,你并不认同我。但是,现在的你,应该有点理解了,不是吗?”
“……”
“那么你也一定能理解,迹部也好,赤司也罢,现在都不可能是我要找的人。他们如今的掌权者,太年轻了。四十岁,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四十岁的我,也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掌握着颠覆这个世界的力量。时间……时间……是谁对我说过,时间真是,最漫长的酷刑……”
老人的话音到后来,听起来像梦境里不知意义的呓语。
铃木次郎吉一语不发地听着,神情不为所动。
他关心的始终是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对大冈家的人动手?市代早已远离家族,将自己隔绝在一切是非之外,她自我放逐了这么多年,还不够让你放心吗?”
“我没下过这样的命令。”老人用奇异的音调回答,“你是说,我的人要杀市代?”
“不是市代,是她嫡亲的侄女,大冈莲华,为了竞选。而主谋大黑健太郎,和Rum有关吧?”
铃木次郎吉自有渠道得到警方未公开的消息,当他见到银发的列车长后,就已猜到了列车上种种所谓意外事件的真相。
“当年Rum杀了市代的独子,现在连她唯一还亲近的侄女也不肯放过吗?”
“……大黑……健太郎?”那个声音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不管你相信与否,这不是我的命令。他们瞒着我。或许,他们以为能瞒着我?”
老人低声笑了两下,倘若有小孩子听到了,大概会从噩梦中惊醒。
“所以次郎吉,你其实……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对么?”
不等铃木次郎吉回答,那个声音再度笑了起来,就仿佛从泥土下的骨头里发出的笑声。
“过去他们总说你直率爽朗,却觉得市代精明狡诈,说这种话的人,真是蠢材。明明市代这个小丫头,才是最天真的那一个。”
铃木次郎吉冷笑了一声,接口道:“但你口中这个小丫头,却差点毁掉你的组织。”
“……”
这回轮到老人的声音沉默了,不过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我原谅你的冒犯,次郎吉。我始终认为,你与我是同类人。我曾经说过,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来,你的那枚徽章,依然保留在我这里。”
“不可能了。”铃木次郎吉站起身,“那枚徽章我既然还给你了,就不会再拿回去。我从不后悔做过的决定,不论对与错。而我也已经付出了代价,怎么还会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看着那块只有一只黑鸦图案的屏幕,低沉的音调隐隐透着傲然:
“以后,请远离我还有市代,我们也不会成为你的阻碍。莲耶先生,我们早已走上不同的道路,不是么?而到如今,你贵重的承诺是否还有效呢?”
“这十二年时间,还不能让你相信么?”
“谢谢,那么,我和市代的承诺,也同样有效。现在,请让人送我回去吧。”
很快,戴着乌鸦面具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又进来,给铃木次郎吉蒙上眼睛,扶着他离开了房间。
屏幕上的乌鸦渐渐暗淡下来,在完全消失前,似乎那个声音从一个空洞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响的呢喃:
“铃木……大冈……叛徒都要付出代价……Rum……还是那么性急啊……你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
H1基地大楼。
入江正一抱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走进顶层办公室,把东西放到茶几上。
然后他来到办公桌后,低头看了看被放在地上的盛着茶点的托盘,以及散落的巧克力包装纸,叹着气蹲下身,无奈地瞧着又躲在桌子下看书的巽夜一。
“我想,您躲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玩捉迷藏。”
今天没有要来的格雷柯医生,也没有慌张找人的金久怜四。最主要的是,只要他睁着眼,暂时就没人会来打扰BOSS,而是直接来寻求他的意见。有时候入江正一几乎错觉,都不需要他特意做什么,他已经得到了整个组织。
——这种念头升起的瞬间,让他感觉糟糕透了。
“唔。”巽夜一没抬头,懒散地给了他一个表示肯定的鼻音。
“如果您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阅读,这栋大楼有很多隔音良好的房间。”
“比如地下牢房吗?”巽夜一随口问。
“……您真会开玩笑。”入江正一忍住了推眼镜的动作,“我是说,您可以去光线更好的地方,而不是像蘑菇一样长在桌子底下。”
他真不想每次进办公室像条件反射似地,总要往桌子下面探头看一眼,确认没有多出什么人和什么东西。这让他感觉容易神经紧张。
“啊,原来小正也觉得,我在这里待得快发霉了吗?”
“蘑菇不是霉菌。”他忍不住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真菌么?还有,谁允许你顶嘴了?”巽夜一训斥道。
或许是觉得窝在桌子底下抬着下巴同下属说话,实在没什么气势,他合上书本,终于肯从下面爬了出来。
入江正一识相地闭嘴,把桌底下的靠垫、毯子和台灯放回它们本来待的位置,又捡起巧克力包装纸,把托盘搁到桌子上。而后他走到茶几前,看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高高叠起的文件,有种人生的叹气次数都快不够用的焦虑。
——为什么自从有了四季的协助后,他不仅没觉得工作量减少,反倒是更多了呢?
“您要是实在无聊,这里有很多文件是今天得处理完的。”
BOSS审阅的文件他不见得有签字权限,但反过来完全没问题……入江正一不由怀念起过去那个会在加班回来后继续加班处理组织工作的BOSS,非要说从BOSS睡了一觉醒来后哪里不对劲,那一定是他变得更加铁石心肠,不管下属死活!难道去了一趟欧洲,就被资本家精神污染了吗?
“如果有四季协助还来不及处理,我允许你去找怜四。”铁石心肠的巽夜一说道,拿着书走向书架,找着那本书原先摆放的位置。
入江正一认命地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等着他审批的文件。其中一大半是夜之舟卫星公司的急件,这家公司原本是他麾下通讯部门的重要项目,关系到情报网络的拓展。只是眼下出了三名卧底的事,他暂时离不开日本。
“外面现在还没动静么?”巽夜一将书本插回书架内,背对着他问。
第520章 只是猜测
“还没有。不论是日本警视厅、还是FBI在日本的外勤办事处,都风平浪静。”入江正一抬眼道,“不过,实际上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内部流程走得太慢了。”
“迹部那边的线索呢?”巽夜一又抽出一本书,翻开前言。
“根据Gin得到的情报,以及我找到的一些信息,”入江正一在心里感谢了一下四季,有了人工智能的辅助,提取并分析有价值的监控画面确实大大提升了效率,变得简单许多,“可以确认除了迹部家的迹部圭介,赤司家和岛津家也都有人收到了带有乌鸦水印的信件。”
赤司家和岛津家接到信件的人,不是直系也是地位重要的旁系。简单地说,都是有或者曾经有继承家主可能的人。
“迹部宗则为此还去了一趟赤司家。而岛津家也有人造访了迹部家。我认为,这几家应该都有某种默契,并且也知道彼此。”
迹部和赤司,作为后来居上与铃木及大冈并列金字塔顶端的姓氏,彼此不能说没交情,但也绝对不是多么融洽的关系。没听说迹部宗则过去与赤司的当家人,除了逃不掉的社交场合,私下有什么往来。何况现在迹部的家主之位,都已经移交给了他的长子。
至于岛津家,虽是青森县这种地方名门,本身也是政坛有名的常青树家族,而且有着庞大的姻亲网络。据说从皇室到历任内阁诸相,都与他们沾亲带故。但与迹部家,根本不是同一领域,很难说两家之前有什么交集。
“说起来,岛津家倒和组织以往的情况有些相似,都有着不显山露水,但极为深广的人脉。”而朗姆却能找上他们,这说明除了皮斯克掌握的“通讯录”,还潜藏着其他神秘的联系。
“迹部、赤司和岛津……”巽夜一捧着本书转过身,靠着书架沉吟道:“如果他们是乌丸莲耶现在的选择,那么你认为,他当年的选择又会是谁?虽说‘乌丸’这个姓氏早就掉下了金字塔,但半个多世纪之前,乌丸财团可是曾经的日本第一财阀。”
入江正一听明白到了他的意思,能让过去的日本第一财阀当家人看得上的人选,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不会吧?”他想到了,因而瞪大了眼睛:“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七鸦’不是指某个家族,而是某个人。”
“可、可是,‘铃木’同组织完全没有任何联系。”拜人工智能刻板的作息监督所赐,入江正一的黑眼圈淡下去不少,但因为发愁和思考的频率太高,眉间的刻痕却越来越深。
巽夜一却道:“铃木次郎吉从红堡科技的发布会后,突然不再亲自参与未来列车项目,是吗?”
“是,但铃木财团旗下新干线公司同红堡科技的合作,一切照常进行。”入江正一不明白BOSS看出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铃木次郎吉是铃木财团顾问,但不是财团的实际经营者。可以说他推动未来列车试运行,早已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何况他到底上了年纪,不可能事必躬亲,能坐镇一路帮助发布会成功召开,足以说明他对红堡科技的看好。
“因为铃木次郎吉的推荐,大冈大臣也对红堡科技在发布会上展示的新技术非常热忱。”从牵线搭桥的角度,铃木顾问做得足够多了。
“这说明什么?”
“什么?”入江正一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原本铃木次郎吉,才是对未来列车项目,或者说对红堡科技最热心的那一个。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态度转变是因为怀疑红堡科技与组织有关呢?”
巽夜一想起了名古屋的站台上,铃木次郎吉陪同那位羽田夫人,与降谷零错身而过。羽田夫人一声惊讶的“降谷”,可没逃过他的耳朵。而且看起来,铃木次郎吉同羽田夫人,非同一般的熟悉。
“他知道组织?”入江正一对这个猜测感到惊讶。
在他眼里,铃木次郎吉是同组织完全不相干的人。更确切地说,整个铃木家族,作为日本第一财阀,财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常年上新闻头条的人物,让人完全想不到会与黑鸦组织这种扎根于地下世界的存在,能产生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认为,他不会知道?”巽夜一反问,“组织的创建者,可是乌丸莲耶。”
曾经的日本第一财阀和如今的日本第一财阀,会完全没有交集吗?铃木财团又不是凭空出现的,在成为日本第一之前,难道它不曾是日本第三、或者第二吗?
“何况,能被各国情报机构前赴后继安插卧底,组织对普通人或许还是隐秘,对另一些人呢?说不定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巽夜一语气带着一点轻嘲之意。要怎么说在投影世界里,组织中拥有代号的假酒比真酒多呢?既然都有这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卧底了,这个组织又还保留着多少神秘可言?
“别忘了,英国同王室关系亲密的额尔金伯爵,曾是这个组织的合伙人。美国FBI的局长,会因为情报门的事亲自来劝说Whiskey。显然在这类国家的高层圈子里,早就知道,甚至很了解组织。而作为总部的日本呢?
“再想想Pisco的那本‘通讯录’。‘通讯录’上的那些名字,肯定都知道‘黑鸦’的含义。那么,‘通讯录’又涵盖了多少日本过去的权贵阶层?”
“‘通讯录’中没有铃木次郎吉。”入江正一声音有些干涩,他自然已经明白了BOSS的意思。但他实在很难想象,铃木次郎吉竟然也可能是“七鸦”?毕竟那位老人是连他感到熟悉的名流。
“但有那位曾经姓大冈,现在被称作羽田夫人的女士。他们关系很好。”巽夜一道。
那是一种无关男女之情,却又远超一般朋友的亲近。而且,他们站在一起时,身上有一种相似的气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已知当年的‘七鸦’,有四位身份不同一般,有三位是科学家,但不见得是同一时期出现的,并且可能在不同时期先后有人退出。科学家能确定的是霍普金斯和石井。
“那四位身份不一般的人,能确定一位是英国的前任额尔金伯爵,一位可能是美国的,不,就是休斯家族的阿尔文·休斯。”
他的姐姐和霍普金斯所在的生命研究所,曾经是休斯家族的这位创立的。
“这一次接到信件的是迹部、赤司和岛津,那么上一次,有没有可能也都在日本,都是财富地位相当的财阀?乌丸原本出身日本财阀,人总会首先在同阶层中寻找同类。那么,能与额尔金、休斯这样掌握着顶尖权势或财富的姓氏相提并论的,在日本,除了铃木和大冈,还有几个够格呢?”
巽夜一说到这里,看着有些呆滞的入江正一,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
“所以您认为……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就是当年的日本‘七鸦’?这……从来没有他与组织相关的半点信息……”
“按照额尔金伯爵身边那位布朗先生的说法,他们的身份和名誉受到保护,也是他们愿意加入的前提。所以铃木次郎吉的一切信息都被隐藏了。”
“那为什么……Pisco的‘通讯录’里会有羽田夫人呢?”
“照片上,不止一个羽田夫人吧?或许Pisco认为羽田夫人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的姓氏变更为羽田,不再是大冈。又或许,仅仅因为羽田夫人同组织没有完全断开联系。”
巽夜一对那位出身大冈家族的羽田夫人同样好奇。这位被朗姆杀害的羽田浩司的母亲,同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又能片叶不沾地全身而退,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降谷”的?
她认识的是“降谷零”本人,还是同降谷零关系密切的人?
“其实,想知道铃木次郎吉到底是不是‘七鸦’,只要试探一下,就能有结论了。”巽夜一抓着下巴说,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BOSS,您真的不是单纯想出去么?”而这是听完他想法的比特酒先生的想法。
巽夜一冷淡地瞥了入江正一一眼。
“我想出去还需要借口吗?”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地面波光粼粼的堤无津川,“那怎么说也是一位‘铃木’,去拜访一下也无妨。”
“……好吧。”入江正一觉得撇开对BOSS意图的揣测,这确实是个简单高效的办法,而铃木次郎吉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于是他问:“那您想让Gin还是我陪同……”
“Gin?不,我只是想和铃木次郎吉谈谈,字面意义的。”巽夜一回头,强调了一下,“至于你的话,又能以什么身份去见他?当然我也一样,我不认为铃木顾问有必要见一位仅仅点头之交的新人侦探,要谈严肃的话题,同小孩子的那点交情就不合适了。”
他因为铃木园子得到了铃木家的尊重,但那不代表,他同铃木家本身的关系有多亲近。
入江正一飞快地思索着日本还有谁适合陪同,“那您……”
“Brandy。”
“什么?”入江正一茫然地看着他,没接住他飞跃的思路。
“虽然不太理解,明明来日本了,为什么要装作没来,但是他的话,还有个集团顾问的身份应该能用。”
“哎?您是说Brandy?”入江正一有点吃惊,“他来日本了?”
比特酒先生十分纳闷,既然派了苏玳和冰酒,白兰地还过来做什么?是工作不够多吗?
“他在哪里?您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看到的。在“洞察”的视野里,虽然看起来只是一组“发光的线条”,白兰地醒目得让他想假装看不见都不成。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直接连结到他本身的“线条”,又能有多少呢?
巽夜一用手捂着右边的眼睛,左边的视野还是那片明亮的河川与对岸林立的高楼。
“Gin说,Brandy和Whiskey已经知道你隐瞒卧底的事了。”他随口说道。
入江正一闻言,指着自己,张了张嘴,隔了两秒才发声:“所以,Brandy是来找我麻烦的?”
“不用担心。”巽夜一没说不用担心什么,只是淡淡吩咐道:“叫他过来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