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狄亚慢悠悠地问:“你也想再见到伊诺拉跟蓝摩吗?比起我,有了车的伊诺拉跟已经送到活水村的蓝摩不是就要走了吗?”
其实罗衡不觉得伊诺拉会走,他又不瞎,看得出来伊诺拉多么不舍得这个团队,他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伊诺拉之前安慰他有关狄亚的话没什么好在意的。
结果现在来看,伊诺拉自己也很在意。
也许罗衡该搭个腔的。
“我当然也会想他们。”罗衡点到为止,他忽然意识到其中的分别,又匆匆地试图弥补,“如果能再见到,当然最好。”
“噢。”狄亚的态度重又回归冷淡,“原来是这样,你总是会说些很好听的话,齐海生那会儿也是这样。”
不过这点冷淡像泡沫一样易逝,狄亚很快就站起身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对罗衡微笑,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走吧,时间差不多了,伊诺拉本来是让我过来找你一起帮忙的,这会儿他们一定做好饭了。”
他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罗衡匆匆站起,试探地玩笑:“那你还偷懒?”
“没关系,有你陪我,反正伊诺拉是绝对不会骂你的。”狄亚没所谓地捏了捏眼前的一撮头发。
伊诺拉果然没有骂人,她只是平等地怒视两个男人,又不冷不热地哼了两声,照旧给他们打满晚饭。
快吃完的时候,白天见到的猎户送下来一篮子的水果蔬菜,有五根茄子、一堆西红柿、两个甜瓜、六根玉米、三条黄瓜,还陪了几根大葱。
品相当然不能说好看,只能说差强人意,不过胜在新鲜水灵,上头的泥还没结块。
他匆匆留下食物,带着空篮子回去了。
张涛看着新鲜的食物目瞪口呆,倒是伊诺拉摆弄着地上的蔬菜,若有所思地往山上看:“真有意思,这儿的土居然没有污染,看起来收成还不错。”
大部分土壤都被旧时代污染过,根本无法种植,这在早期饿死了不少人,后来污染稍微消退一些,又因为资源而发动战争,仍然在死人,食物跟水一直是人类永恒不变的核心。
因此伊诺拉跟狄亚这些行走在荒野上的人几乎都掌握一项本事,看当地能给外来者提供多少食物,就能估摸出当地的食物产量跟土地污染的情况。
张涛奇怪道:“怎么了吗?就是没污染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笨蛋,这里没污染,却有这么多荒人。”伊诺拉正拿着根茄子,忍不住敲了下张涛的脑袋,“你就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张涛恍然大悟:“是啊!确实很不对劲。”
“也没什么奇怪的。”狄亚漫不经心道,“畸变兽会离开自己的地盘,荒人当然也会,你长着两条腿都会跑,荒人有些还长着八条腿呢。这意味着活水村能给荒人制造的威胁比较有限,也许能够杀死他们,可是做不到完全毁灭。”
张涛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他们的确跟污染有关,但是不一定就是污染,是这个意思吗?”
狄亚轻笑一声,并没有说话。
“如果这是蓝摩的面子,那么蓝摩在活水村的地位倒是比我想得要高。”罗衡的目光掠过食物,“如果这是村子的意思,那他们倒是多亏外面有荒人帮忙守着了,大部分人大概看到荒人扎堆就觉得这儿不能久留了吧。”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既然多了一些新食物,那当然是选择加餐。
这次伊诺拉可不会放过他们俩,新到手的蔬菜水果都得他们去洗,狄亚瘪着嘴,手里抱着一个购物篮——这个购物篮也是地震之后捡来的,嘟囔道:“你就不怕我偷吃吗?”
伊诺拉连回答都懒得回答,丢出个讥讽的笑脸就把锅一块递过来:“把这个也洗了,装满水。”
罗衡任劳任怨地接了锅。
尽管已经这么生活很久了,可罗衡每每仍然会陷入到一阵恍惚之中,花上大半天做饭,在路上闲逛,杀人或者保护自己不被杀,找寻食物跟日常用品,就像会使用工具的野兽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他居然也习惯了。
两人在潭水边慢悠悠地洗完,锅并不好洗,当然比之前要好洗一些,毕竟里面没有干涸的食物,本来伊诺拉想着倒点水重新煮开的,不过罗衡怕食物中毒,硬是洗掉了。
他这会儿拿着一块布慢腾腾地搓着,又去看正提着购物篮漫不经心洗蔬菜的狄亚,水正淅淅沥沥地往购物篮的孔洞里往下漏。
罗衡想:他在走神。
狄亚是条毒蛇,是匹独狼,是只漫不经心的猫,认真跟不认真的模样经常混在一起,有时候讨人喜欢,有时候独来独往,要在什么状态全看狄亚自己高兴。
可罗衡就是能断定,他这会儿正在走神。
不是因为现在狄亚在做洗菜这件小事而无聊到走神,而是他在走神的时候顺道洗菜。
“你在想什么?”罗衡忍不住问他。
狄亚极快地回神,对他微笑,留下充足的反应时间,好像从来没走过神一样。
“啊……”他感慨,“我只是在想,是该停下来了。”
狄亚并没有明确说任何事,可罗衡瞬间就被击中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想起将张涛从那三个人口中救回的第二个清晨。
我正往你那去呢。
罗衡没由来地断定,狄亚就是在说这件事。
果然,狄亚挑起一颗小西红柿抛了抛,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对你有点太感兴趣了。”
第91章 宿命
一直以来,罗衡都很清楚狄亚散漫自在的外表下藏匿着强烈的攻击性。
他毕竟是这个世界长大的孩子,经历过杀戮、袭击、背叛、朝不保夕、饥饿、痛苦、犯罪等等折磨后顺利成长为一个大人,如果这样的大人像张涛一样过分天真,那大概活不到罗衡见他的时候。
尽管交流起来很顺利,可时不时罗衡会被他身上那种尖锐的特质刺到,现在也没差别。
如果我的理解能力没出错的话。罗衡想,狄亚这句话听起来就跟告白差不多了。
“其实你说得没错,我也许不是真的在意那些事。”狄亚歪了歪头,“也说不好,我对知识的确还是蛮好奇的,毕竟我又不是认识你之后才突然喜欢起问问题来的。”
罗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面子微笑一下,最终只是平静地纠正道:“我不是说你不喜欢学习,我的意思是,你的学习只是学习,不是真的在意这件事本身。”
“差别很大吗?”
“很大。”
狄亚扬了扬眉:“好吧,按你说得来,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反正……有一点是真的,我对你跟这些问题都很感兴趣,而在这两件事上,我对你特别感兴趣一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的确该停下来了。”罗衡试图说个笑话,显然不太成功,他抿了下唇,把浸在冷水里的手收回来,有点心烦意乱地将锅放在边上,“你听起来就像在跟我示爱一样。”
狄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就是在对你示爱。”
来到这个世界至今,罗衡从没有在这一刻这么深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诚然之前狄亚说出一些令人心动的话时,他心底也曾涌现过颤栗,可那是属于人类本身应有的情感共鸣与呼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地指向他本人。
那句“启发我”也好,“正往你那去”也罢,罗衡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狄亚在试图靠近他,更准确来讲,是他的世界。
那个建造他、塑造他的文明社会,在他的身上投射出文明的宏伟身影,吸引着狄亚前往,因此罗衡并不觉得多么诧异。
他拒绝狄亚的时候,也是出于同等的考虑。
狄亚并没有任何对情感的系统学习,倒不如说,这个社会已经摧毁了狄亚本该拥有的那些情感,终其一生都无法再修补,他不会对凋零在尘埃里的弱者抱有过多的同情,不会对被摧毁的未来抱有伤感的痛惜……
罗衡无法否认,几乎是下意识反应,他险些就要出口否决狄亚,可最终那些伤人的话压在喉咙里没能发出去。
因为爱,爱又是不同的。
他轻轻咳嗽,正准备换过一套说辞时,狄亚忽然又开了口。
“你在想我是开玩笑,对吗?”
罗衡脸色严肃,稳定而认真地回答:“这倒没有,不过,我确实想不明白,你之前没有一点表现。”
狄亚又再愉快起来,他灰色的眼睛荡漾开水波般的柔情,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潭水很清澈,只飘零着几片叶子,被月光照得格外冷,似乎蕴着一种莫名的寒气,粼粼的波光衬得罗衡像冬日的雪,带着一抹不可捉摸的幽蓝,散发出某种迷人的光芒。
他微微倚靠着石头,全心全意地听狄亚发疯、撒谎、调侃、玩笑,无所谓,随便哪个词都行,总之是任谁也不会当真的一句话。
偏偏这的确是真心话。【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