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拎着他的七个馒头健步如飞地跨进太常寺大门。
他只买了六个,但那位声音嘶哑的苏娘子非要送他一个索粉菹菜馒头,甚至连没打算买馒头的平敦也被送了一个麻辣豆腐馒头,搞得平敦最后愣是掏了八文钱另买了两个馒头才好意思走人。
平敦对此唯有感慨:“苏娘子也太会做生意了。”
倒也佩服苏娘子真舍得,四文一个的馒头说送就送了呢,且旁的同僚都没有,苏娘子说他们两个是老顾客,这才有赠,惹得同僚们好生羡慕。
因而平敦虽莫名其妙多花了八文钱,但这钱却花得挺乐呵。
丁建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胡乱应了几声,悄然望向李押司的桌案,七个馒头分开装,三个他自己吃,其他四个便是准备送与李押司的。
这会廊房里头没几个人,丁建心跳极快,他假装从李押司的桌案旁路过,将手里的馒头顺势放在了桌上。
李押司提着一壶热水在门口,将丁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精瘦的小老头顿时皱紧了眉头,暗骂丁建混账。
他严肃地将馒头拿起,避着廊房内的其余人,将馒头丢在丁建桌上。
丁建咬着馒头抬头看去,见李押司面色阴沉,内心顿时直呼完蛋!
李押司原是想训斥丁建几句,结果视线却被丁建嘴边的纯白馒头吸引,莫非那枯荷叶包着的……便也是这种馒头?
等了几息也没等到训斥,丁建小心翼翼地咽下口腔里的馒头,小声道:“李押司,这馒头不过四文钱一个,您不必如此……”
小心啊!
叮当。
十六个铜板拍在丁建桌上。
李押司捡起自己方才扔下的馒头,丢下一句:“没有下次。”
丁建看了看铜板,又望向李押司的背影,简直欲哭无泪。
又、又失败了……
李押司酷爱食馒头。
他年岁渐长,牙口不怎么好了,年轻时爱吃的炊饼、油饼、胡饼,如今都不能碰,唯独馒头还能食。
这个秘密,整个太常寺没人知道。
同时他也自诩读书人,私下里也有些文人毛病,好风雅之物。
两相叠加,这才促使他昨日没忍住,问了丁建几句,没想到这小子今日便给他买来了。
早上喝了一碗稠粥,倒也不怎么饿。
李押司泡上一杯散茶,打开还温热的馒头,也不知是何口味,随意拿一个预备佐茶吃。
净白的馒头惹人喜爱,上头的褶子也漂亮得很,光看外形便知背后的手艺极好,倒是瞧不出是哪家的馒头。
这汴京城何时又开了新的馒头铺子了不成?
这般想着,李押司缓缓咬上一口。
噫!
竟如此暄软!
对于牙口不好的人来说,食物软硬但凡有一丝差别也是十分容易捕捉的,这馒头甚软,咬起来毫不费力。
而当李押司品尝到里头的馅儿,更是拍案叫绝!
他吃的恰好是索粉菹菜馒头,比起旁人爱里头的菹菜,李押司却更爱吸满了菹菜味道的索粉。
软糯酸咸,真是令人惊喜!
三两口下去,一个馒头已经入腹。
李押司惬意地呷了一口清茶,手不知不觉又拿起一个馒头。
呀!竟然是豆腐馅儿的,还有些辛辣,也很是下茶。
丁建垂头丧气地开始研磨,贴司的日常工作便是抄写、誊录,难有表现的机会,考课是上还是下,只在手分的一念之间。
“咳。”
李押司不知何时站在他桌边,手指叩了叩桌面。
他老人家和颜悦色地问:“那馒头,你是在哪买的?”
丁建仰面,呆住。
啊?
……
摊位冷清,今日的馒头足卖了一个时辰才堪堪见底。苏家兄弟俩背着俩空背篓被苏绯打发回家,秦氏搓了搓发凉的手,望着背篓里的馒头发愁。
“大姐儿,馒头都凉了,怕是不好卖了。”
虽说背篓上面盖了被子,但时间一久,这点保温效果也就没了。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没人愿意吃冷食。
苏绯数了数,还剩十个:“咱们回罢,回去热热自个吃便是。”
一旁观望许久的杂货摊主李三忽然说道:“苏娘子,且给我拿两个馒头。”
他虽诧异这家人出来摆摊连个正经的车都没有,背着背篓便来了,但她家的馒头确实好看,观那些当场品尝的胥吏的反应,不仅好看,应当还挺好吃。
朝食他吃过了,买上两个午食配热汤吃倒正好。
苏绯小声跟秦氏说:“给李叔多拿一个。”
往后两家相邻做生意,少不得互相照料的时候,一个馒头给出去不亏。
秦氏哎了一声,拿了张干荷叶给李三打包。
苏绯正想着明日或许还得将陶炉带来热馒头,忽瞧见打西边来了伙气势汹汹的泼皮,他们戴着整齐划一的头巾,共七人,似是要去找谁的麻烦。
为首的精壮气恼地说:“叫你们平日盯紧点,盯紧点,一个个懒狗托生,连盯梢都不会。走快些!别又叫人跑了!”
被骂的瘦子嬉皮笑脸的:“跑不了,新来的流贩里有位娘子长相一等一的好,我再见着她定不会忘——”
说着话,余光瞧见了街对面的苏绯。
瘦子赶忙叫住领头的:“二哥、二哥!在街对面呢!昨儿来的新流贩!”
被叫二哥的壮汉一挥手:“走,过街!”
苏绯当即警觉起来,她低声忙叫秦氏:“嫂嫂,快把背篓背好,一会说不得要跑。”
秦氏也瞧见那伙泼皮朝自个儿所在的位置来了,心头一惊,顾不上还在给李三打包,赶忙先将背篓背上。
此时泼皮们已经跑到跟前,将二人围堵子在摊位内。
等等!
她们怎么在摊位内?
二哥惊疑不定,不是说流贩么?
难不成……这也是个有背景的?
苏绯亦是惊疑不定,她都租了摊位了,难道泼皮还要勒索不成?
双方各自沉默了下来,秦氏往左边跨一步,将打包好的三个馒头递给李三。
“李叔,给,你的馒头。”
李三将八文钱递给她,接过馒头时心下诧异,怎地多了一个?想了想,却也没有再掏钱,只是望向泼皮。
“你们是来买馒头的罢?还剩七个,也已经冷了,你们可要?”
好哇,果然是个有背景的!皇城司的逻卒竟然是她叔!
二哥咬了咬牙,神色僵硬地问苏绯:“馒头卖价几何?”
咦?还真是来买馒头的啊?秦氏松了口气,笑着替苏绯答了:“四文一个,您要几个?”
直娘贼,卖个馒头竟要价四文!
这绝不是寻常百姓敢开的价格,难道她还是特意在监门街口摆摊的?
二哥眼含忌惮地忘了眼面色沉静的苏绯,怪不得瞧见自己一行人过来了还如此淡定,原来真有依仗。
不能得罪此人,这馒头看来是不得不买了。
二哥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兜,抹不开面子,深沉地说:“都给我包了罢。”
又拍了把身旁的瘦子:“给钱。”
瘦子只好含泪掏了二十八文,荷包顿时瘪了一半。
望着泼皮们风风火火的背影,苏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管他呢,馒头卖完了便是好事!
跟李三告辞,姑嫂俩高高兴兴回去了。
到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关门算账。
“九十六个馒头卖了三百八十四文,扣除成本大约是一百三十五文……”苏绯算账时一双眼睛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在苏家人还在掰手指算利润时,她语出惊人:“今日净挣二百四十九文!”
这一月的廊钱便挣回一半了!
“天,竟挣得这样多?”
秦氏不敢置信地捂住嘴,这也就耗费了早上的两个时辰,若是其他时间也去摆摊,岂不是还能挣更多?
苏家人也很是恍惚。
昨儿个大姐儿还说他们想得太美,怎地今日这账一算,结果比昨天挣得更多了?
一日挣这么多,一个月五贯都打不住,即便将廊钱扣除,那也还能余下七贯钱!
他们全家人每月也就挣这些钱了!
手头一有钱,苏绯便想花钱,她伸手拽住王氏的衣袖:“阿奶,不若今日也割些肉罢,天冷了,我做个肉沫索粉汤下饼子。”
“不可!”苏三根痛心疾首道:“才挣了钱,你怎地就这么舍得花?”
那还不是苏家饮食太差,辛苦一早上,吃点好的也不为过嘛。
苏绯讪讪一笑:“阿翁,挣钱不就是为了吃得好住得好嘛?”
苏三根哼了一声:“那钱你莫要动了。昨日我找人打听,一辆二手的串车,小问题我跟皓哥便能修理,两百六十文或许能搞定。你挣的这钱呐,都不够花的!”
咦?
没想到阿翁嘴上说着不支持自己摆摊,却比家里其余人更积极,竟已经考虑到买车的问题了。
串车与肉,苏绯毫不犹豫抛弃了后者。
她追问:“那阿翁,我若是还想打一口铁锅,大概就东娘子家那么大的,需花多少钱呢?”
“如今铁价二十六文一斤,你要打一尺六的锅,七七八八算下来至少一百五十文了。”苏三根说完,疑惑地问道:“咱家那口锅不挺好的,没必要再添置了。”
苏绯:“……”
就那半口锅,挺好的?
她想炒个菜都不好炒啊!
苏三根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夸那口半残的锅了,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一会在和离书上按个手印,三份都要按,我今日便去敲王家的门,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好,辛苦阿翁为我奔波。”
西大街压根接不到什么修缮的活计,阿翁这几日屡屡往那边跑,苏绯清楚他是为了自个。
不提及大伯的时候,阿翁跟阿奶都是很讲道理的好人。
不过算算日子,再有五天苏立文便要休沐了。
这分家……也该落实了罢?【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