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父亲又寄希望于他的嫡亲次子,他在榕城兵败的时候,父亲还令我去救,可惜我那时候被困在阳城,自顾不暇,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又死了。”说到这个,裴时济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连丧两子,我爹那颗铁打的心也知道疼了,说实话,送我的时候,他还犹豫了,儿女情长得很,哭成个泪人,反反复复地叮嘱‘刀剑无眼,可千万不要莽撞,别像你两个哥哥那样,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想来,也是有一番慈父心肠。”


    虽然也强调了在外不可辱没他裴家门楣之类的话,但无论如何,他也是他的退而求其次,是他的别无他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大和老二的仇得有人报,裴家也不能失去自己的武装。


    十六出征,没人想得到他能走到今天,他走后老裴也知道形势不好,主动停下玄修,很是在造人事业上努力了一番,听说已经给他添了两个弟弟。


    也许是两个新生儿壮了他的胆气,他陡然又生出了些父的威严,慈父心肠亦未泯,开始惦记着给两个小儿子的家产了。


    婢生的三儿子而今势大,他嫡亲的小儿子今后免不得要仰人鼻息,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想到南边传来的消息,裴时济冷笑着,老裴是个活在空中楼阁中,悬浮不沾地的性子,耳根子软,偏心眼,大小缺点一堆,决计没有果决勇毅之类的优点,即便对小儿子们有些爱护,也绝对没有对自己这个翅膀已经硬的不得了的三儿子叫板的胆子。


    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


    是谁呢?那俩小子的母亲?


    老裴的原配在两儿子相继战死后也跟着去了,现在家中主母是他新娶的贵女,年纪不大心气不小,当然更可恨的还是老裴,他功高至此,他母亲难道连个裴家主母也做不得吗?


    还是那贵女的母家?亦或是他身边新找的方士?


    太多可能了,他离开南边太久,这次又从那抽血太多,有些人的心思又开始歪了。


    他的刀在北边血饮,倒是太对不起南边的豪族了。


    这么想着,他又满饮一碗,再要斟酒时,酒坛被鸢戾天接过,他替他倒了一碗,然后喝掉自己的那碗,眼睛在酒意熏染下变得微红,他看着他:


    “他不是慈父,他不公平,你那样好,凭什么要你效忠别人。”


    裴时济哑然失笑,这就是他喜欢跟鸢戾天说话的缘故了,于是碰了碰他的空碗,干了自己的:


    “我走的时候,他给我的不多,还要母亲卖掉自己的妆奁帮我,他的确不公平。”


    但子不言父过,这话除了鸢戾天,他对谁都不能说。


    只有鸢戾天不在乎这些礼教,会全心全意因为他的遭遇愤怒苦恼,他端着碗往扶手一靠,唏嘘道:


    “他参玄修道,我不管他,可他...”


    听说鸢戾天的存在后,居然还发信斥责他不引荐天人与他——引荐了干嘛?


    他想干嘛?!


    那是他的天人吗?!


    他眼中飞过一丝杀意,很快敛下,露出一抹苦笑,借着酒意往鸢戾天身上倒,低声道:


    “戾天,你是我的天人。”他在“我的”上重音,斜挑着眼看他。


    “嗯。”本来就是,鸢戾天撑着他,依旧看着他,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他也真的很想让他引一道雷替他劈死他爹,可这不行,他不能在他俩中间埋下这样危险的种子。


    他大声叹息,丢掉形象歪在他怀里,突然道:


    “你的小毛球给我摸摸。”


    鸢戾天很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腹中酒气骤然发酵,蹭的上脸,热的他不知所措,一把抢过酒坛,也没有用碗,咕咚咕咚就喝了半坛子。


    裴时济见状,以为是拒绝,苦兮兮地垂下眼睑,还没卖两秒的惨,就觉得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蹦到身上,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势冲进他怀里滚来滚去。


    他盯了盯怀里不知羞的小东西,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大将军。


    鸢将军喝多了,绯色的红潮从脸一路铺满脖颈,和嘴角溢出来的酒一起,漫入衣襟,湿透了单薄的里衣。


    王帐里炭火很足,他不惧寒冷,衣料轻薄柔软,这就显出坏处了,湿透的布料贴在胸口,完美勾勒出他饱满健硕的曲线——


    裴时济呼吸一窒,下意识移开眼睛,盯着已经滚到手里的小毛球,不敢左右看。


    鸢戾天也不敢拿眼珠子往他那瞟,喝干了一坛酒,尴尬地看了会儿地板,发现榻上的人没有动静,冷不丁问了句:


    “不摸吗?”


    裴时济依言,揉了揉毛球的脑袋,看见他的大将军浑身抖了抖,噗嗤一声笑出来,从他怀里直起身子:


    “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没说完,身前人张开双臂抱住他,低沉的嗓音浸着酒意,沙哑却也动听:


    “你有我,我一直在。”


    .....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裴钰在南边闹得动静不小,很快昨天还跪在裴时济帐前的大人们也听到了消息。


    他们窝在家里,笑的时候都得捂着嘴,以免太大声惊动可能有的眼线。


    好一个父龇子啸的裴家,好一出二龙夺位的戏码。


    虽然结局依旧没什么悬念,眼下宋闰成身死,陆宴之弃城,南方刘举不成气候,裴时济天命在手,放眼天下,竟无一个豪杰能有一抗之力,所以要问谁还能给裴时济添堵,那就只有他那修仙问道的爹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英才想出的馊主意,搅得天下大乱的本事没有,恶心人的能力一流。


    想到裴时济眼下的郁闷,他们晚饭都能再吃一碗——但很快,他们又乐不出来了。


    ....


    这回事赵明泽和杜隆兰一道,两位预备的中枢重臣少了点风度,急匆匆冲进裴时济的大帐,对帐篷里充盈酒味不问一词,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裴时济和鸢戾天还赖在床上,听见他们的动静赶紧收拾衣冠,裴时济手脚快,先走出屏风,脑袋还因为宿醉隐隐发疼,对这俩大清早来骚扰的近臣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知道大王这两日心情恶劣吗?


    但杜隆兰顾不得这个,他强压着上翘的嘴角,努力端出一副哀痛的表情,沉声道:


    “臣有一凶讯,欲禀告王。”


    噩耗?


    鸢戾天脚步一顿,最近是倒了什么霉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裴时济狐疑地看着他的脸,这坏消息让杜大人的表情拧巴得都快裂了。


    “南边快马来报,老国公过岷江时,水土不调,风邪入体,前日晨起忽仆地,卒中不省人事,目下竟已身不能行,口不能言,大夫说,怕是难好了!”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对劲,赶紧咳嗽一声,压着嗓子补充道:


    “老国公素体康泰,骤患风痱,口眼歪斜,《内经》云:风之伤人也,或为偏枯...正合他之症状,可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唉...唉...”


    可以看出,他已经极力表现伤感,可大帐中无论上下,在老国公中风的消息面前,清一色罹患面部肌肉抽搐的急症——


    尤其是裴时济,酒劲退的七七八八,脑子却依旧七荤八素,表情管理险些失控,他两步迈下台阶,用力掐住杜隆兰的肩膀,唇瓣翕动,勉强挤出哀恸的表情,从嗓子里扯出扭曲的嚎哭:


    “儿不孝...这可该如何是好...”


    第36章


    “夫人, 陛下这一病,朝中、府中无主,大小事宜无人定夺, 现在府里上下都赖您筹谋呢!”


    老管家捧着库房的钥匙, 觍着一张菊花似的老脸,请求面前的女人执掌中馈。


    殷云容轻笑一声, 理了理自己完美的鬓角,柔声道:


    “云容才薄,只懂一些粗浅的乐理,哪里学过管家呢?周伯这钥匙,我可拿不了,不如去找吴妹妹, 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就开始学这些的,不比我这教坊出身的强许多?”


    吴氏虽然是名义上的主母, 但有什么实权?


    吴家了不起, 能比得上杜家还是赵家?说难听点,吴家能嫁到裴家,纯粹是因为杜、赵两家贵女不敢给裴时济做小妈, 他家倒好,胆子贼大。


    周管家笑容发苦, 动作却更殷勤了:“夫人哪里的话, 英雄不问出处, 夫人若生成男子, 早已立下一番功业,即便生为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 早年的困苦恰如美玉蒙尘,而今尘土尽去,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挡得住夫人的光彩?”


    周老管家敢打赌,出这个门自己但凡敢往吴氏屋里边靠一点,明天他的尸体就得出现在花园的井里边。


    这番话即便有一二虚言,但最后一句千真万确,裴老国公一病,全天下再无人压得住殷云容,她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没看见杜、赵两家鞍前马后,跑的多快吗?


    那是雍都王的亲娘,未来的太后娘娘,人半点啰嗦不带的,说要做太后,连皇后宝位也不带停留。【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