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火烧到鸢戾天身上,裴时济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诉苦,这些事情下去再处理,现在重点是:


    “起来吧,说说你的来历,所求何事?”


    祈年一脸肃然,正儿八经地磕了个头,站起来:


    “草民祈年,沅江人士,从沅江到京城,一路走了三个月,途中九死一生不必言说,而今见了陛下,是特来状告沅江郡百工科主考官江生源欺上罔下,失察渎职之罪。”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罪名,杜隆兰眼神一凛,冲赵明泽和毛大人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先听。


    “民告官应先受笞刑五十,你不怕吗?”


    祈年缩了缩脖子,脸色涨红道:“草民不是民,而且在沅江已经打过了...”


    他身上还有个前朝秀才的头衔,虽然是爹娘花钱买来的,但人沅江衙门不认啊!


    “那事情没在沅江了结吗?”


    裴时济记得沅江,离锡城不远,也是一个富庶的地方,这小子虽然缺了跟弦,现在又穿的...破破烂烂,可眼神清明,口齿伶俐,不像寻常庄户家的孩子。


    “他们把草民丢进牢里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三个月到这里,四个月前百工科举各州郡陆续开考,以裴时济对沅江的粗浅了解,民告官这种罪名,怎么也不可能一个月出来。


    事实上,只坐牢算轻的了,他在沅江告本地考官,脑袋居然还好好留在脖子上,也是有几分本事啊。


    裴时济盯着他的目光变得严厉,尽管他把自己描述的清白可怜,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从这种漩涡中跳出来。


    “小,小人..小人的...有人劫了大牢。”


    祈年满脑门汗,一个劲地擦擦,话题突然拐到这里,他也知道要完,不敢把劫狱的人说出来,心中不停打鼓,陛下怎么不像大将军一样单刀直入,问他点专业知识呢?!


    早知道不告状了,他主要是来学习的啊!


    三位大人微微瞠目——乱世刚平,他们不是没见过劫狱的,是没见过专门跑过来通知皇上的。


    “济川好像有点生气。”鸢戾天吃完第三个饼,把油纸捏成一个小团,丢在自己脚边。


    【也,也不是那么生气吧。】智脑有些没底,低声请求虫主:


    【如果陛下气昏了头,你记得一定要把他抢救下来啊。】


    “你也说了,没那么生气,只是有点,但为什么?”就鸢戾天目前了解到的信息,这人没犯啥大事,闯皇宫不算,就只有状告他的考官,难道是诬告不成?


    【刑部还在修律法,我没参与,好像在这种地方,民告官是不允许的诶。】


    “你应该知道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吧?”裴时济微微眯眼,祈年扑通一下又跪倒了,梗着脖子犟道:


    “千错万错都是草民的错,陛下要杀要剐都冲草民一人来就好!”


    “哦,好汉啊,”裴时济神色淡淡:“这么大的事情,一查就清楚了,你不说就...”


    “草民是湖山派弟子,因自小文不成武不就,便得师父授我机括之术以自保,我研习多年,略有所得,自以为机括之术天下莫有能胜我者,日益骄纵不堪。


    然几月前陛下考百工科,草民钻研了教材,深感天外有天,故而应试,可沅江主考与我师兄有旧仇,压了我的卷子,我一时气不过,才犯下如此大罪。


    师兄是担心我在牢里枉死,才冒死营救,又给了我盘缠让我逃命,可我想不通,一路北上,希望求见陛下,若草民真的如江生源那厮所言,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草民甘愿受死。”


    好汉祈年嘭的一下趴在地上,倒豆子一般交代老底,不等上面允许,抬起脑袋,巴巴地望着陛下,那双眼睛里就差没写满:


    陛下,求您考考我吧。


    裴时济被他的大胆和无耻震住了,当着他的面用“那厮”称呼他的官员,还横冲直撞跑到京城,企图用翻墙这种粗劣手段进宫面圣,这一系列操作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这些武林门派,所作所为简直是在帝王的雷区蹦极。


    而且这家伙求人举荐才求了几家,听听他的话,好像全京城就左相、大将军配和他说话了,说起工部时那副退而求其次的憋屈嘴脸别以为他没看出来。


    跑了三个地方就失去耐性,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地来皇宫翻墙了?!


    谁教他的?!


    “你们以前翻墙进来过。”裴时济口气笃定,正常人脑子被驴踢了也想不出这种招。


    祈年眼珠子游移,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出高亢又心虚的回应:


    “不是草民,是几年前,皇宫的守卫没有很森严...”


    师兄他们在皇城根就这么轻轻一跳,没有任何一堵红墙拦得住他们。


    怪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草民干什么呢,都是梁皇的身边那群酒囊饭袋的错,他今天差点被打死,也是他们的错!


    藐视皇权至此,裴时济气极反笑,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眼看着就要让人把这狂徒拖出去打一顿了,老杜们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啃着大将军给的胡饼,都不敢管这个事情。


    唯此时,大将军上前来,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陛下,他真的挺好用的。”


    裴时济酝酿到一半的怒火一泄,没好气地啃了口他给的饼:


    “那就证明给朕看。”


    【我来我来我来!】智脑憋了老半天了,确定裴时济的怒火已经被鸢戾天彻底扑灭,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毛遂自荐:


    【我已经准备好试题了,老杜,帮我写一下。】


    祈年惊骇地看着空旷的大殿,寻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声源,猛然间想起坊间谣传的关于今上身上的种种神异,还有大将军的不凡来历,退堂鼓在胸腔猛擂,一时觉得自己好像是进了阎王殿的胆小鬼,瑟瑟发抖。


    杜隆兰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年轻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念经声中,和神器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在纸上写了一堆...他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递过去。


    看着像镇宅驱邪的符纸,杜隆兰端详自己的杰作,但他知道这不是驱邪的,这些形状古怪的符号里面有撼动天地的能量。


    祈年颤巍巍接过他的试卷,看了几秒,心一下子定下来,接过纸笔,跪坐在矮桌前开始作答,看着像模像样的。


    大殿中安静得只有毛笔滑过纸面的声音,还有大将军吧唧吧唧吃饼的声音,这已经是第三十几个了...


    毛大人不熟悉,毛大人很震惊,毛大人的眼睛很难离开鸢戾天脚下那成堆的油纸团。


    大将军对视线很敏感,一下子就抓住了偷看的毛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脚边,呼吸一凝,他不动声色,伸出脚,悄悄把一堆油纸团往裴时济那边拨了拨,然后严厉地看向毛玮,希望他识相点,别说出去。


    可收回眼神,就看见撞见裴时济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尴尬地低下头,默默放下手里面吃了一半的胡饼。


    就的确...挺好吃的。


    “喜欢吃就吃,朕陪你一起吃。”裴时济拍拍鸢戾天的背,带他坐到宽大的龙椅上,台阶下的三个人全成了睁眼瞎,完全没看见这不合规矩的一幕。


    一人一虫就这么窝在椅子上,边吃饼边看祈年考试,燕平还贴心地送上解腻的茶水,鸢戾天放下包袱,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他吃的很香,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的祈年听得很饿,抽了抽鼻子,写完最后一道题,递给旁边的临时考官杜隆兰,老实巴交地跪坐在地上等待夸赞——


    毕竟他觉得,这张卷子比刚刚大将军在宫门口问他的题目要简单的多,他答的还是很不错的。


    “若是真的查出沅江考官渎职,朕会给你一个交代。”裴时济给出承诺。


    沅江也是大胆,太后路过那附近掀起大狱才过去多久,这就开始不老实了。


    当然,整顿沅江<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是一回事,裴时济也得先摸摸那些武林门派底细。


    他麾下将士也有来自某门某派的高手,骁勇善战,很是不凡,但高手又怎么样,在千军万马面前照样歇菜,何况大将军这样的祥瑞都归他了,什么大虾小虾,统统丢到锅里去。


    上谕不可逆,可杜大人、赵大人还有毛大人围着祈年的卷子观摩了一会儿,一个瞅着一个,最后推了杜大人作为代表发表意见:


    “臣以为...沅江考官,或许...没有误判...”他口气揣着小心,生平第一次,杜隆兰对自己说的话如此没底。


    祈年难以置信地瞪着杜隆兰,仿佛在看一个千古一遇的奸邪佞臣,左相!?


    就因为他数落了一句他的门房?!犯得着这样害他吗?!


    【嗯...也没那么差吧,他就错了两个题。】智脑艰难分析中。


    裴时济走下去,接过那张让丞相面露难色的答卷,一下子,他懂了杜隆兰的纠结。


    祈年支棱起来,眼睛圆鼓,咬牙道:“陛下,草民不服!”


    裴时济嘴角一抽,把他的答卷放在他面前,判决还未出口,智脑急吼吼道:【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