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被遗忘的目击者》第四卷——“火光中的花店”的内容。
其实,当符哲看到第三卷结尾时,就有点不耐烦了。
他看着书里透明人站在案发现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什么都做不了,看的很憋屈。
符哲这样的传统读者,看犯罪题材的作品,就是来看解谜的,来跟着破案人的视角抽丝剥茧的,是去享受最后十分钟凶手被揪出来时那种恍然大悟的快感的。但在这部漫画里,这些统统没有。
主角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剧透,每一个案子都像是被无数台固定机位的摄像机从头拍到尾,读者看凶手走进了画面,受害者走进了画面,案件发生、冲突升级,凶手离开。起承转合明明白白,没有反转,没有诡计,更没有在最后一页叼着烟斗出场的侦探。
看点到底是什么呢?看毫无悬疑、无能为力的命案?
这种憋屈感让符哲强忍着看完了第三卷、知道了漫展上胡桃是因为什么被小女孩泼白醋后,就准备关掉了。
可就在他准备关掉页面时,他看到了下一卷的预告画面。
——一只蓝色书包的特写。
这只书包,让符哲投入了比之前多几倍的专注,一口气看完了下一卷“花店的火光”。
之后,符哲立刻去了漫展辖区派出所,设法要到了胡桃的联系方式,并提出了想要见面的请求。
***
胡桃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西餐店。
当胡桃走到约定的包间门口时,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里灌进来,把白桌布照得发亮,也把靠窗那个人的轮廓勾了圈金边。
他背挺得很直,没有跷二郎腿,面前放了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穿着警队发的训练t恤。纯棉的料子被他穿得格外服帖,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前臂,肌肉线条是长年负重、引体向上、翻越障碍之后自然形成的,肩膀撑起的弧度把t恤的肩线绷得恰到好处。
胡桃从小学画,人物速写是她最拿手的科目。眼前这个构图——逆光、侧影、窗外的梧桐叶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肌肉线条被柔和的午后光线勾勒得干净利落,她要是带了速写本,当场就能画一张。
事实上她的手指已经在无意识地动了,那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用眼睛“拍”了一张,又在心里“描摹”了一张,一时忘了自己不是来写生的。
还是符哲先察觉到门口有人,先抬了眼,露出正脸。
平头,眉骨高但不过分,眼睛是大而深的双眼皮,眼角微微上扬。鼻梁挺直,下颌角的折线刚好卡在“英气”和“温厚”之间,气质上更是带着一种被组织反复挑选和审视之后沉淀下来的庄重。
他坐在那里,像一张证件照从相纸上走了出来,你会在派出所大厅的“优秀警察”宣传栏里停下来多看两眼的那种。
“你好,我是符哲。”他站起来,主动朝她点头示意。
他站起来之后,胡桃才发现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她之前在漫展上近距离接触过这个人,但那天的记忆被眼泪和白醋泡得模糊不清,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轮廓挡在面前。
网上二创很多,作为当事人之一,胡桃看到就这些图就尴尬。
今天隔着半张桌子看他,才把那个轮廓的细节全部填实了。
“你好你好,我是胡桃。”
胡桃干笑了一下,有些拘谨地进了包间。
符哲等她坐下,才重新落座。
两人压根不认识,一时只能相顾无言。
“我在休假期间,把你的漫画看完了。”符哲想到网上给胡桃贴的“社恐少女”的标签,主动打破了话匣子,“故事很有意思。”
来了!
胡桃心里一咯噔,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是让她配合警方做什么,也许是打听别的事情,她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可能。
“网上之前对你的讨论很多,有的说你是法医,有的说你是刑警。”符哲语速不快,声音磁性而低沉,“我注意了第三卷的凶杀案。血是沿着方向盘的形状倾斜着往下方流的,没有笔直地滴下去。尸体的姿势也是对的,司机中枪,没趴在方向盘正中间,而是偏左……”
“嗯,因为人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会本能地往车门方向偏,想夺门而出。”
这是胡桃第一次面对面和“读者”交流剧情,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着车门的角度和尸体倒下的方向。
“你对犯罪现场的刻画非常精准。”符哲等她说完,抿了口柠檬水,把杯子放回原位,“是有专业的顾问指导吗?还是有真实案例参考?”
胡桃比划车门方向的手一顿,慢慢收回来,重新叠回膝盖上。
“我为了画好这个漫画,找了不少资料,也看了很多专业书籍。”
漫展的事让她防备心很重,她现在对任何打听她创作来源的人都本能地竖起一层透明盾牌,哪怕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曾经把白醋从她眼睛里冲出来。
“那个……如果我记得没错,您应该是特警吧?”
胡桃犹犹豫豫地问,明明该是质问他意图的话,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
“我是特警。不过,我在公大学的是刑侦科学技术专业,俗称的——”他笑了下,“‘刑警培训班’。”
一时又是无话。
符哲笑了笑,冷不防地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啊?”
这“神来一笔”把胡桃彻底问懵了。
刚刚不还在好好说漫画吗?
“形象。长相。外形条件。”
符哲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放下来一点,用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给了她一个“这个问题不严肃,你随便说”的信号。
“你觉得我怎么样?”
可他态度再放松也没用,两人不熟。
胡桃这是第一次单独和一个陌生的、成年的男性共处一室,更别说对方还是个警察。
“呃……符警官你很,很……”
——她又不是来相亲的!她为什么要答这样的问题!
形容词没说出口,因为这个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年轻的女服务员拿着点单的目录走进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她先把菜单递给胡桃。
胡桃接过,低头胡乱翻了两页,心思根本不在那些饮料和上,揣测着符哲的来意和目的。
女服务员把另一本菜单递给符哲,目光一下子从菜单移到了符哲脸上。
之后,她目光就没从符哲脸上移开过,当符哲说完要一个果盘和一杯冰美式后,她接过符哲递回的菜单,耳根已经红透了。
胡桃注意到了这一幕,仔细记下女服务员此刻少女怀春的表情——以后画漫画,也许用得上。
女服务员魂不守舍地记完两人点的东西,拖拖拉拉地离开了。
她没发现包间的门压根没关,走廊里随即传来几声压着声音的尖叫——
“真的好帅!”
“是网上那个特警吗!”
“坐的笔直,一看就是警察!肯定是!”
“啊啊啊等下送餐我也要进去!”
以及,一个更年轻的女孩用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声音说:“早知道我也进去!”
小小的骚动透进来,两人都听到了。
符哲摸了摸鼻子,起身把门合上,关严。
符哲重新落座。
胡桃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
气氛比刚才更尴尬。
胡桃清了清嗓子,抬起眼睛,顺着走廊里那几声还没散干净的尖叫,挠了挠脸,不自在地说出答案。
“我就,就不用夸了吧……夸奖的话,她们都说了。”
“是吧。”
听到胡桃的话,符哲没什么笑意地弯了弯眉,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法国梧桐上。
胡桃握着杯子的手却慢慢收回来,搁在桌布上。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让她马上意识到,对面这个人要说的,不是一句“谢谢夸奖”。
“我父亲也是警察,我从小就立志接他的班。”符哲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很淡的弧度,“所以从小学开始,我就刻意保护自己的视力。我初中开始练长跑,高中加到五公里,一直在锻炼自己的体能。”
他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故事。
胡桃再一次用画家的眼光欣赏那截小臂上的肌肉线条。
那些线条没变,但她脑海里的画面,已经跳到无数个清晨,一个少年在操场上独自跑圈。
“后来,我顺利考上了最好的警校,在校期间综合成绩排名一直前三,体能测试全优。别的同学在谈恋爱、打篮球、逛街的时候,我在刷申论。公安联考的成绩,我是那届的前几名,政审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像是在给那么年的努力做一个最后的总结,“按理说,接下来我应该被分去省厅,或者至少是某个市局的刑警支队。”
之后,房间里至少沉默了五秒。
“结果呢?”
胡桃很轻地问。
“结果,在面试的时候,h市特警这边的领导正好来挑人,他一眼看中了我。”
他的断眉短暂地挑了下,又落下来,“我毕业时,警队在寻找形象好、技术过硬的新人当宣传典型。我从小为了抓坏人而练出来的一切,全部变成了被选拔的理由。于是,我没能进我从小梦寐以求的刑警队伍,也没能接我父亲的班。”
胡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也太不公平了”,想说“你这么优秀,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太轻了。
“去了特警队后,组织对我非常关心。关心我的着装,关心我的头发有没有按时修剪,关心我站岗的时候背够不够挺,关心我抽不抽烟喝不喝酒,关心我的私德和社交。”
这些关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形成肌肉记忆,渗进骨头缝。
他吃饭的时候背是直的。喝水的时候背是直的。他不翘二郎腿,不大声说笑,下班不去人多的地方。
连所有衣服穿上身,都被他的身体自动修正成制服的形状。
“每场演唱会、每场马拉松、每场大型展会,我都被安排在人最多、最显眼的地方。我站过的岗、保护过的领导数不清,但没有抓到过一个犯罪嫌疑人。我的视力能看见几十米外一个女孩要对你泼不明液体,可我要挤过无数骚乱的人群,才能走到你面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有力的手掌,此刻只是安静地搁在桌布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胡桃的手指在桌布底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她从没想过,在他挡在她面前之前,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
“我在特警岗位待了四年,参加了许多比武,拍了无数宣传照。我一直熬到警队来了比我更年轻、更合适的新人,熬到领导终于松了口,说可以考虑给我转岗……”符哲靠回椅背上,肩膀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更宽了,“就在上个月,我向市局打了转岗申请书。刑警支队那边也点了头,就等流程走完。”
就在胡桃觉得这个故事终于要有一个光明的结尾时——
“可是,漫展上的事火了,网上铺天盖地出现我的照片,我的情况被全网转发,过去那些照片也被一并翻出来,我们特警队的口碑再一次提升。”符哲自嘲地笑了笑,说出一个可惜的结果,“报告,就被打了回来。”
“队里的意思,现在不是转岗的时候,我这张脸已经不是我的脸了,它是全警队的宣传名片,领导希望我能再坚持坚持。市局支队那边也觉得,等热度降一降再说,我现在去查案,一露脸,犯罪嫌疑人就知道警察到了。”
他看向胡桃,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是简短地告诉她一个已经发生了的、无法逆转的事实。
“现在,你还会觉得我长得高,长得帅,一眼就能认出是警察,是件好事吗?”
“对不起!”
胡桃深深地低下了头,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她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抵在桌沿上,“我没想过会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我……”
“所以,我非常不能理解……”
符哲看着胡桃露出愧疚、后悔、害怕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睛里出现惊慌,声音才沉下去,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井底。“我拼尽全力在追求我的职业愿景,至今还在原地等待——”
“到底是我哪位已经当上刑警的同学不爱惜羽毛,把未破获案件的细节当做写作素材,给了你?”【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