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订立婚约的,不是二哥裴忱么?
祖母最挂念的就是自己在外是否得体,一举一动能否堪为裴家宗妇,周嬷嬷奉祖母之命而来,恐怕亦是死死盯着这事儿的,那便应当先问她与二哥如何,怎先问起三表兄来了?
许是沈稚音面上的困惑之色太过,周嬷嬷的眉头便微蹙起来,沈稚音只怕是自己太笨没领会周嬷嬷的意思,已低下头来,预备听她教诲了。
只是这时,方才被她解救出去的阿苓又跑了进来:“姑娘!姑娘!前头传话来,说是老太太想您的紧,天儿一凉下来,便提前从承德回来了。这会儿马车已经到城门口了,许是一回来就要见您呢!”
周嬷嬷剩下的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堵了回去。
她不再多问什么了,眉梢不过一动,面上那一抹探寻之色便隐了下去,与寻常的温和别无二致:“姑娘先回屋重新梳妆更衣罢,头一回拜见亲长,万不能教人挑出错处来。”
周嬷嬷将沈稚音推回房中去,一连串地排布下来,从发髻到衣裳,哪怕是脚上蹬的绣鞋,也得过了她的眼才能穿上。
沈稚音坐在镜前由着她妆点打扮,心里还残存着些微末的困惑——嬷嬷方才说的“三郎”究竟是何意思?难不成,竟是她认错了人?
可是北上接她的分明是二哥,二哥也为她落水之事赔礼致歉过了;且阿苓前头也与她说过,先前她在二门当值,是亲自见过二哥身边的人引着自己的轿子一同进来的,不应当错才是。难不成,是三哥有何独到的地方,值得嬷嬷特意详询?
沈小娘子摸不着头脑,甚而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听岔了。然而转念一想,外祖母回来了,她头一回拜见老人家,万不能失礼,便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细枝末节之事皆抛到脑后去了。
她着实有些忐忑,不知这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可会像祖母那般严苛。更何况还有舅母嫂嫂,她皆不知是何等脾性的人,心中难免打鼓。
周嬷嬷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沈稚音妆点一新,又拉着她左右瞧了,确认没有一处不妥当,这才点了点头:“姑娘如此,老太太定会喜欢的。”
正说着话,阿秦从外头进来,轻声通报道:“二爷来了。”
沈稚音不由得抬头望外看去,果然瞧见几层屏风外,似有个人影站在院中,长身玉立,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正好投在堂前的窗纸上。
沈稚音看见他的那一瞬,心下那些残存的微末不安,竟转瞬间便安静下来了。
她往外头去了,周嬷嬷没赶上她,抱着披风要追,却被阿秦挡住了去路。
沈稚音已经走到了院中,仰起头冲他行礼:“二哥。”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难得换了新衣裳,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莹润润的,鬓边一只蝴蝶插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了颤,振翅欲飞。
"祖母想见你。"裴忱说,"我来接你过去。"
沈稚音心里悄悄欢喜了一瞬——她原以为要独自去正堂面对一屋子的亲眷长辈,心中正发怵。如今有他陪着,那点胆怯便似被风吹散的烟,散了大半。
"多谢二哥。"她快步走到裴忱身侧。
二人并肩往外走,裴忱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沈稚音正好跟得上。她悄悄打量着裴忱今日的衣衫,只觉得他穿浅色亦是少有的隽秀。
一路无话,待走到正堂前的石阶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没刹住脚,往前多走了半步,正好站在他身侧。她回过头望他,眼中带着些许纯然的疑惑。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领口处。
那儿在日头下正银光熠熠,原是那根细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正贴着她锁骨上,白得灼眼。
裴忱伸出手来,指尖将那根银链子轻轻拨回她领口,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肌肤,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仿佛冒犯,却又似乎全无他意,只为寻常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衣领乱了。"他道,面上依旧是那副仿佛与生俱来的冷淡神色。
沈稚音的耳根悄悄红了,只觉得仿佛有些太亲昵了。只是见裴忱这样大公无私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揣摩了君子之心,不过是兄长免得她在祖母面前失仪。
"走罢。"裴忱收回手,已经迈上了石阶,仿佛全然不知她心中的小九九。
沈稚音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快,又全不设防,自然没有瞧见裴忱方才为她点拨银链的手,指尖已蜷进了掌心。
正堂的门帘掀着,隐约能听见里头老人家与人说笑的声响,丫鬟仆妇们忙进忙去,安置行李,欣欣向荣。
沈稚音站在门槛前,微微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
裴忱偏过头看她。
"怕?"
"……是有一些。"沈稚音轻声承认。
裴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了半步,正好挡在她和那扇门之间。他的影子落下来,将她整个儿罩住了,正低头看她,声音低而淡,似刚刚穿堂过去的风:"不必怕。我在这儿。"
沈稚音仰头望着他。
日光正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眉眼轮廓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却看得清晰——沉静平稳,可靠似山。
她心里刚刚涌起的忐忑,这便忽然消弭了。
"嗯。"她点了头,抿唇一笑,这才提步跨过门槛。
裴忱在外头望着她进去的小小身影,并未跟上,只是将目光笼着她,待那抹藕荷色的衣角彻底隐没在正堂的帘幕后,方才收回视线。
他转身往外走去。
廊道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妇人。
她的眉眼生得极出众,鹅蛋脸面上一双凤眼,分明已过不惑之年,却保养得宜,鬓边不见一丝霜色,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何等风华。
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裴忱看见了她,却只是移开眼,脚步半分未停,连步幅都不曾变过一瞬,便这样从她身侧径直走了过去。
“站住。”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钝沉的很。
裴忱已走出了好几步,分明没有要停之意,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面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波澜——没有被人窥见什么的慌张,甚而没有半分被叫住的不耐,只余下一片毫无温度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妇人亦望着他。
二人相对无言,廊下唯能听见些许残蝉细响。
她的眉峰渐渐聚拢,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与裴忱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一眯,往那已然不再摇动的门帘上一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于裂开一线——混杂着失望,喷涌出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你,”她开口,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被拨动,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惊与怒,“你疯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