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修为已至筑基圆满,进无可进,那便在其他方面深耕。


    符箓之道,他已至玄阶顶峰,短时间难有质的飞跃。


    炼丹,炼器,也均已踏入玄阶高级门槛。


    他思量许久,最终落在了他一直感兴趣却未曾深入精研的阵法一道上。


    阵法,包罗万象,蕴含天地至理,运用得当,威力无穷,亦是护道探索的绝佳手段。


    钻研此道,需耗费大量心神推演计算,最能占据思绪,或许……能让他暂时忘却那蚀骨的担忧。


    计划好后,叶拾颜的生活就变得极其规律而充实。


    每日除了必要的吐纳维持状态,便是埋首于各类阵法典籍玉简之中。


    虽说先前阵法知识在黄阶水平,但叶拾颜依旧决定从最基础的五行阵理,八卦方位开始复习。


    为此他购置了大量阵旗,阵盘,在自己的新洞府外,这是内门弟子待遇,洞府灵气更为浓郁,面积也更广阔,开辟了一处专门的试验场。


    林锦和叶知秋两人自然是一同跟了过来,栖霞山那边租赁的洞府还继续租着,他怕糖糖出关后找不到他。


    试验场上,一道道或简单或复杂的阵法被他布下,进而激发测试。


    迷雾阵、困龙阵、小五行阵……


    失败是家常便饭,灵力反噬,神识耗损也时有发生。


    有时为了推演一个阵眼的变化,他能在静室中枯坐数日,不眠不休,地面上铺满了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


    这种全身心的投入,效果是显著的。


    他的阵法造诣以惊人的速度提升,时间的流逝,似乎在这种极度的专注中变得模糊起来,不再那么令人煎熬。


    一年,两年……五年,八年……


    洞府外的草木枯荣了数次,试验场的地面被各种灵力痕迹刻画得斑驳陆离。


    叶拾颜周身的气息越发沉凝,但那双美丽杏眸的深处,在偶尔停下推演时,才会泄露出一丝深藏的忧色与思念。


    他的阵法水平,终于在耗费了不知多少材料,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稳稳踏入了玄阶。


    虽只是初入,但已能布置出数种颇具威力的玄阶下品阵法,于困敌,辅助修行等多方面,都有了全新的手段。


    距离糖糖约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一年。


    这一日,春末夏初,阳光正好。


    和煦的光线透过洞府窗棂,洒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地面上,空气中浮动着青灵花特有的清新香气。


    两只白色狐狸幼崽在地面上翻滚打闹。


    叶拾颜没有去试验场。


    他难得地放任自己偷得半日闲,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


    这是他从内门的藏经阁借阅来的一枚关于幻心迷踪阵的详解玉简。


    此阵玄阶中品,兼具幻术与困敌之效,与青柳云水珠中的幻境功效或有契合之处,他正琢磨着能否加以改良简化。


    阳光落在他清俊秀气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玉简可以用神识快速阅读,但叶拾颜有前世记忆,某些时候还是习惯用肉眼多加研究,更能看得进去。


    他看得入神,白皙莹润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简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暂时忘却了外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久。


    一片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面前的阳光。


    叶拾颜最初并未在意,只以为是林间栖息的灵禽投下的影子,或者是乌云蔽日。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满光线被阻,影响了阅读,头也未抬,只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想避开那片阴影。


    然而,那影子却仿佛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一股极其熟悉却又似乎陌生了许久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弥漫开来,将他周身包裹。


    像破晓前最深的黑暗,又像晨曦刺穿云层的第一缕光。


    带着风霜的凛冽,又蕴含着某种磐石般的坚定与……一种阔别已久的温暖。


    叶拾颜摩挲玉简的指尖,骤然僵住。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中嗡鸣一片,外界所有的声音,不管是风声虫鸣,还是远处隐约的瀑布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骤然急促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重新奔流时冲刷耳膜的轰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杏眸因长久的专注阅读而微微有些酸涩,此刻却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望向逆光站在窗前的那道身影。


    阳光在那人身后勾勒出一道璀璨的金边,使得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不清。


    只能看到挺拔如松的身姿,宽阔坚实的肩膀,以及……那身沾满尘土多处破损却依旧掩不住铮铮风骨的蓝色旧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叶拾颜手中的玉简,“啪嗒”一声,轻轻滑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软榻边缘。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积聚起一片温热的水汽。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窗前的身影, 微微动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从逆光的阴影中, 完全走到了室内明澈的光线里。


    那张脸……依旧冷峻,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劈, 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风尘。


    皮肤因长年的风霜与战斗略显粗糙, 带着几道已然愈合,颜色浅淡的伤痕。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显得有些落拓,甚至……有些邋遢。


    那身蓝袍更是破损严重, 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暗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其他, 袖口处甚至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站在那里, 身上还带着剑冢特有的混合着铁锈尘土与淡淡血气的味道,与洞府内清雅的青灵花所带来的香气格格不入。


    显然,他是一出剑冢, 便直奔他们原本在栖霞山租赁的洞府,看到了叶拾颜留下的说明去向的玉简,然后片刻未停,连最基本的清洁术都顾不上施展, 就这般风尘仆仆,狼狈又急切地循着玉简中的方位找了过来。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 深深地, 凝视着软榻上呆愣住的叶拾颜。


    没有了丁文语感受到的那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与漠然。


    那层用以抵御剑冢无尽杀意与孤独的坚硬外壳,在踏入这方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 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便已悄然龟裂剥落。


    眼底深处,是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思念、歉疚、庆幸等等复杂情绪。


    以及彻底的放松与一丝明显的脆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下一刻,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小的风,卷动了他身上尘土的气息。


    在叶拾颜还未完全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时,他已经单膝跪在了软榻前,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大手,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捧住了叶拾颜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粗糙,有些冰凉,却无比真实。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叶拾颜的眼睛,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阔别了数十年的面容,深深地刻印在脑海最深处。


    那眼神中的情感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人灼伤。


    “盐……盐盐……”叶云塘低声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这个久违的亲昵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显得格外笨拙,又格外珍重。


    叶拾颜原本积聚在眼眶里的水汽,被这一声笨拙的呼唤彻底击溃,化作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叶云塘粗糙的手指上。


    但他看着眼前人那张写满了疲惫紧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俊脸,看着他因为叫了昵称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身上狼狈不堪的衣袍……


    心中那股翻腾了数十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等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噗嗤……”叶拾颜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杏花骤然绽放,明媚生动,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泪意。


    他抬起手,覆盖住叶云塘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伤痕,“好啦,糖糖……欢迎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云塘身上堪称惨不忍睹的法袍和明显需要打理的外形,眸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心疼,“不过,咱们家英俊潇洒的叶大剑修,是不是该先去……洗个热水澡?嗯?”


    叶云塘被他的笑容晃得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更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糟糕。


    他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叶拾颜盛满笑意的亮晶晶眸子,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松懈下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