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里,反应各异。有听说不让进村便勃然大怒的,有试图拿银钱开路的,更多是哭诉哀求、声泪俱下的。当然,也有默默接过干粮,道声谢,便转身继续上路的。


    舒乔只是听着他们的转述,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发疼。都是寻常百姓,若非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背井离乡?那份惶恐无助,他虽未亲身经历,却能想象一二。


    程凌见他眉宇间笼着愁绪,伸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微蹙的眉心,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温热的触感。“别想太多。”他带着人往灶屋走,边走边低声道,“我这几日也听了些零星消息。疫病闹得最凶的,是南边一个县城,离咱们这儿少说还有几百里。官府反应不算慢,听说已经封了城,主要官道上也设了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能这么早跑到咱们这儿的人,多半是那县城周边、一听到风声就立刻动身的。真正困在城里、或是已经染病的人,恐怕走不了这么远。眼下咱们县界卡得严,往后路过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程凌垂眼,见舒乔眉间的郁色散开些许,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软软的。他不想舒乔为此耗费太多心神。眼下的日子,守好村口,顾好家里,才是他们能握住的最踏实的东西。


    舒乔仰起脸,望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阿凌的话像定心石,将他那些飘忽不定的忧虑一点点压回实处。他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将脸颊更贴近那温暖的手背,蹭了蹭。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许氏放好碗筷,坐下道:“刚喜婶子过来了一趟,说原先要给乔哥儿介绍的那绣活,因着现今外头不太平,她也没法过去拿布料样子,估计得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特意来知会一声,怕咱们这边空等着。”


    这缘由在情理之中,舒乔听了也没说什么,只道:“晓得了娘。”左右他手头还有些帕子没绣完,正好慢慢做,攒起来,等日后能进城了再一并拿去。眼下安全最要紧,这点道理他懂。


    午饭有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爆炒兔肉。是曹树今早拿过来的,想同自家换些鸡蛋。秋日山野里的兔子正肥,舒乔自是答应,家里母鸡下蛋勤,攒了不少,这几日也没法拿去卖,正好也换换口味。兔肉用干辣椒和姜蒜爆炒得喷香,红油赤酱,诱人得很。


    舒乔夹了只兔腿,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方才那点愁绪,仿佛也被这实在的肉香驱散了不少,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好吃!”


    程凌闻言扬起嘴角,先舀了碗热腾腾的蛋花汤,慢慢喝着。秋雨一下,便凉了几分,喝点热汤,身上才暖和。


    午饭用完,程凌没多歇,重新拿上伞准备去村口。舒乔追出来,又把蓑衣和斗笠塞给他,“把这也戴上,雨看着下大了,裹严实些,免得淋湿衣裳着凉。”


    程凌接过,利落地披戴好。厚重的蓑衣衬得他肩背越发宽阔,斗笠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对舒乔点点头,转身走入雨势渐大的雨幕中。


    路上土路泥泞,程凌留神下脚的地,免得泥点子溅上裤脚,回去衣裳洗起来费劲。


    村口那棵老树下,往日值守的人常聚在那里。如今天下雨,自然不能再露天站着。好在早年曾有户人家在村口搭了个草棚,卖些茶水吃食,赚点过往行人的小钱。可惜村子离县城近,路人大多不作停留,生意没做起来,草棚也就荒弃了,日久失修,破败不堪。


    早上程凌和曹树来时,见天色阴沉,便就近寻了些干草秸秆,简单修补了棚顶和四处漏风的墙壁,好歹能暂避风雨。


    程凌收起伞,钻进草棚。曹树已经在了,正坐在一个树墩子上,就着棚外透进来的天光,低头忙活着。他脚边堆着一捆长短不一的硬木枝条,手里拿着刀,正将一根木棍的一端削得又尖又利。旁边地上,已经摆了好些削好的尖头木钉,长度粗细都差不多,是下套子、设陷阱时用的。


    程凌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惦记天气和守村,把原先打算带来打发时间的荆条给忘了。他脱下蓑衣斗笠,寻了个地儿放好。见曹树旁边还放了把镰刀,便过去拿起,又抽了根木条,在一旁坐下。


    “打算什么时候进山?”程凌拿过地上一根削好的木钉,对着手里的木条比了比,用刀划了个痕,好知道弄多长。


    “明天。”曹树竖起手里刚削好的木钉看了眼尖头,觉得满意,又拿过一根继续削,“今天这场雨下得好,山里泥土软,容易留下野物的脚印蹄印,比平日好寻踪迹,能省下不少兜圈子的功夫。”


    程凌手上动作不停,刀刃贴着木纹,稳而准,又问:“这次去几天?还往深山去?”


    “大概两三天吧。”曹树抬起头思索,瞄了眼村口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最近外头不太平,就不往深山里头去了,在外围多转转就回。”他家里有夫郎和上了年纪的奶奶,还有个奶娃娃,如今这光景,他不敢走远,也走不安心。


    程凌晓得他家里的情况,点点头,没再多问,只专心对付手里的木棍。草棚外雨声潺潺,棚内两人安静地忙碌着,只闻削砍木头的嚓嚓声,和木屑落地的细响。偶尔压低嗓音交谈几句,多是些家常琐事。


    不知不觉,脚边削好的尖头木签堆起了一座小山。天色向晚,雨势渐歇,转为绵绵的雨丝。附近人家屋顶上,陆续升起了袅袅炊烟,在湿润的空气里,一缕一缕缓缓飘散开来。


    “看这情形,今天估摸着没人来了。”曹树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和空荡荡的大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下雨,路不好走。”程凌应道,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木屑,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雨声的、缓慢而规律的轱辘响动,由远及近,从进村的大路方向传来。


    程凌和曹树神色一凛,立刻抓起手边的家伙,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蒙蒙雨雾中,一辆青篷骡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车辙在泥泞的路上压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骡车走得稳当,不像逃难人那般仓惶,可这节骨眼上,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与戒备。


    骡车渐近,在离村口树干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随即,一颗脑袋探了出来。那人戴着顶挡雨的斗笠,眉眼在笠檐下看不真切,却挥着手,冲着草棚这边响亮地喊了一声,“哥——!”


    作者有话说:


    ( ′` )比心


    第111章


    程川喊完那嗓子,不等骡车停稳,就急匆匆往下跳,脚下一滑,差点在泥地里摔个跟头。


    “哎!臭小子!东西不要啦?”车厢里,田师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和布袋,没好气地喊住他。


    程川“嘿嘿”一笑,转身跑回去,接过师傅手里的东西,嘴里连声道着“谢谢师傅”,脚下却已经转向了草棚这边。


    见是他,程凌和曹树都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曹树将刀别回腰间,背上装着木钉的箩筐,冲程凌点点头,“那我先回了。” 程凌应了声,看着曹树的身影没入濛濛雨雾中,这才转向正朝他快步走来的程川。


    “哥!可算回来了!”程川几步窜到草棚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晒黑了些却依旧精神的脸,咧嘴笑着,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怎么这时候回来?”程凌看着他,又瞥了眼不远处正缓缓掉头的骡车。


    “别提了!”程川拍了拍身上溅到的雨水,话匣子一下打开了,“本来在下边镇子给人瞧牲口呢,活儿都快干完了,突然听人说闹瘟疫,还封了路!俺师傅一看这阵仗不对,紧赶慢赶就带着我往回撤。这一路上,啧啧,可算是见识了!不少人拖家带口往北边走,脸上都没个笑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程凌这边塞,“哥你帮我拿点,沉死了!”


    蒙蒙细雨中,程凌撑开伞,顺手接过几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和布袋。两人并肩往家里走。


    程川的话就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回来路上,城里查得那叫一个严!差点就进不去了,多亏老田跟守城门的军爷熟,说了半天好话,又验了路引,这才放行。进了城我本想买点肉回来呢,嘿!你猜怎么着?肉价涨了一截!说是城门查得严,外边的猪羊也收不上来。我看啊,就是这些人趁机涨价,赚黑心钱!不光肉,米面杂粮也比往常贵了些。师傅路上念叨了半天‘发瘟财’……”


    “城里现在情形如何?”程凌问。


    程川挠挠头,“我看着……还好?街上人比往常少些,铺子倒都开着。出城的时候,我师傅又跟那相熟的兵爷悄悄打听了一嘴。”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兵爷私下说,看这架势,再过个几天,县城这边的盘查估计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严了,该进出的进出,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只要疫区那头封得住,咱们这儿问题不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