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


    暮云低垂,初雪簌落,无声积在酒楼的重檐翘角上,积的厚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季清寒迫不及待地舀上一颗汤圆,刚入口便被烫的直抽气。待汤圆落了肚,整个人舒展开来,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跑堂的拎着铜壶从人堆里穿梭,热酒在壶腹里晃荡:“客官!刚温好的黄酒——”


    白雾自壶嘴袅袅腾起,季清寒笑眯眯地给自己斟上一杯,余光瞥见酒壶旁多了碗杏酪粥。


    莹白的粥上缀着些许杏仁,正冒着丝丝甜香。


    “小二,这粥……”


    小二闻言回头,咧嘴一笑:“是二楼雅座的爷让送的。”


    说罢朝上努努嘴,季清寒抬眼望去,珠帘微动,不见半个人影。


    他整了整衣襟:“劳烦带路,我去谢过这位先生。”


    闻言,小二赔着笑搓了搓手:“客官不必客气,那位爷特意吩咐过,叫小的勿要扰了他的闲情。”


    他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那位可是咱店里的贵客,出手阔绰得狠,光是赏钱就够小的吃半个月。”


    季清寒眉头微蹙:“既如此,更该当面道谢。"


    小二连忙摆手:“爷说了,不过是见您年纪轻轻独行在外,送碗杏酪粥暖暖胃罢了。”


    他偷瞄了眼季清寒的脸色,又补了句:“您若执意上去,反倒显得小的不会办事了。”


    沉吟片刻,季清寒从袖中掏出粒碎银:“既如此,劳你替我转交,就说季某谢过这位先生。”


    小二麻利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季清寒没将雅座的贵客放在心上,没心没肺地舀了勺杏酪粥喂到嘴里。


    浓郁的杏仁香带着丝丝甜味,一口下去,顺滑又美味。季清寒满足地眯眯眼。


    他下山两年,这般萍水相逢的善意倒也不算罕见。


    在山上修行多年,季清寒对凡俗物价毫无概念。刚下山时,随手掷出的银两惹得市井百姓膛目结舌,自然引来了不少贪婪的目光。


    再加之他总是一袭朴素青衫,腰间悬着个半旧的锦囊,连佩剑都藏在芥子袋中,走在街上活像个不通世故的读书人。


    那日在一偏远小镇的酒肆随手赏了小二一锭雪花银,顿时引来数道贪婪目光。其中就有当地有名的“鬼手”。


    当夜,鬼手摸进了他下榻的客栈。


    鬼手是个有真本事的,当真从季清寒这个修士身上偷走了全部银两。


    第二天日上三竿,季清寒才悠悠转醒。一摸腰间,钱袋不翼而飞。他掐指一算,却发现整个镇子都残留着那贼人的气息,根本无从找起。


    祸不单行,那日正好到了付房钱的时间。


    “客官,该结账了。”掌柜在门外提醒。


    站在房门口,季清寒脸色有些发窘。掌柜的拨着算盘,神色颇有些不耐烦。


    “这位客官,总共二两银子。”


    摸了半天,季清寒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株泛着荧光的灵草,窘迫道:“可否能用这个抵账?”


    掌柜的斜眼一瞥,嗤笑道:“杂草也敢拿来糊弄人?”


    “这可是百年灵芝。”


    “少废话!”见季清寒拿不出钱,昨天还在献殷勤的掌柜的一拍桌子,“要么付现银,要么去后厨洗碗!”


    季清寒又摸出一块通体晶莹的玉石:“那这个……”


    “呸!”掌柜一脸鄙夷,“真是晦气,出手那么阔绰,还真当是个什么富家公子,没想到只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酸书生!”


    正在僵持之际,季清寒忽然摸到芥子囊角落里有几块碎银。他长舒一口气,数出二两递给掌柜。


    掌柜的脸色这才缓和:“早这样不就好了?”


    回到房中,季清寒对着灵草和玉石发愣。修真无岁月,这短短六年竟让他忘了凡人该如何活着。


    说来也怪,当天下午,客栈传来咚咚的磕头声。


    季清寒推门便见一人满脸青肿地跪着,肿胀的双手捧着原封不动的锦囊,额角还渗着血,口齿不清道:“仙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仙人放过我……”


    弯腰取回锦囊,里面银两分文不少,一张素笺从银两间滑落,行书字迹筋骨清峻,墨色尚新:


    “孤身行走,务必珍重。”


    落款“路过之人”四字写得尤其散淡,尾笔拖曳,似是不愿留痕。


    季清寒捏着纸条怔了怔,自那日起,他在街角茶肆听贩夫走卒侃江湖轶闻;卖炊饼的老汉教他辨认铜钱上的锈色。


    有时睡在荒庙残垣下,枕着干草数星子,会突然想起云峰山上的师兄,也不知道师兄消气了没。


    他一路斩妖除魔,竟渐渐出现在了说书人的口里。


    “诸位可曾听过‘凌霄仙君’?”


    说书人醒木震案,惊起满堂酒客。山羊胡须随唾沫星子飞扬:


    “上月青州城外——一孽畜盘踞黑水潭百年,吸食童男童女三十六对!偏生遇见这位主儿……”


    ……


    正舀着杏酪粥的季清寒手一抖,半勺粥糊在了下巴上。


    没想到当初随便编的称号竟然被流传了下来,早知道,就选个好听些的名字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仙君剑光一闪!”


    “咔嚓”一声,瓷勺磕在了碗沿上。


    满堂茶客轰然叫好,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那个被粥呛得直咳嗽的青年。


    二楼雅座。


    跑堂的小二推开雅间雕花门,屋内檀香袅袅,却空无一人。他怔在门槛处,忽觉手中沉甸甸的,不知何时竟攥着粒碎银


    “奇怪……”小二挠头自语,“我上来作甚?”


    余光瞥见案几上金光一闪,竟是一枚金锭端端正正摆在桌上。他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环顾四周:“这、这是哪位贵客……”


    窗外雪絮纷飞,隐约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可待他凝神去听,却只余楼下鼎沸人声。


    作者有话说:


    猜猜点粥的这个人是谁?下一章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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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师兄来了?


    踏出酒楼门槛,漫天飞雪迎面扑来,顷刻染白了他的眉睫。


    他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朝掌心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双手:“明年该是个好年景。”


    这倒不是因为寒意,毕竟这么冷的天,也就他还穿着一套单薄的剑袍。只是站在漫天飞雪里,不做上这么一套,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季清寒踩着新雪哼着曲,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痕,转眼又被新雪掩去。


    街头转角处,两道身影静静伫立。青衣男子手持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映出他的眉眼,正是多年未见的林芷。


    林芷望着雪中独行的背影,轻声道:“看来季小友这两年过的不错。”


    旁边那人冷笑一声,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子不痛快:“不错?不是被偷了钱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连破庙都睡上了,这也叫不错?”


    他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人单薄的衣衫,声音都高了几分:“我给他备的衣裳不穿,偏要披这粗麻布衣,当真是出息了!”


    听闻此言,林芷莞尔:“祁道友竟也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


    “季小友本就不是贪图享乐之辈,祁道友实在不必如此挂怀。”


    风雪中,祁鹤寻长久地沉默着。素色长袍上的银线暗纹在雪光中忽明忽暗。


    许久,他才低声道:“是啊。”


    声音轻的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坠子,上面挂着一片火焰般的羽毛:“他向来如此。只是……”


    只是除了这些富贵物事,我竟不知还能给他什么。


    “什么?要我娶谢府千金?”季清寒指着自己的鼻尖,满脸不可置信,“就为那劳什子的荣华富贵?”


    自入冬后,难得艳阳天。


    时隔一月,他因着些私事重回青州城,刚踏入青州城门,便被几位锦袍修士团团围住。为首的修士手持名帖,上头“谢府”二字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目。


    就这样,季清寒被“请”进了谢府。


    “季公子,谢家嫁女,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自称谢府长老的老头将茶杯往檀木桌一放,热气腾腾,“城东三座绸缎庄,城南两间药行,都是给姑爷练手的。至于修行所需,家老祖宗留下的洞天福地,随时可去。”


    一张玉牌摆在季清寒面前,微薄的灵力看的季清寒嘴角一抽。


    荣华富贵?他芥子囊里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怕都能买下整个谢家。


    将玉牌推回去,季清寒目光真挚:“谢公厚爱。只是在下一心向道,怕是要辜负这番美意。”


    “年轻人别急着推辞。”长老抚须而笑,“谢家藏书楼里可有失传的剑谱,后山养的灵兽亦能助君修行。只需季公子点头,今日便可进行修炼。”


    “更何况,小女亦是修道之人,与季公子志趣相投。”【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