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掠至温书玉身前,太古剑的剑尖没入面前这人的身体。
“温书玉,不妨来猜猜。”
“是你这破烂躯壳炸的快,还是我的剑,将你打的魂飞魄散来的快?”
温书玉膨胀的躯体猛地一滞,就在这一僵直之际,祁鹤寻动了。
一道古朴黯淡的钵盂自他袖中无声滑出,见风即长,钵口倒悬,将温书玉吸了进去。
温书玉已与这阵融为一体,现在杀了他,没人知道是否会再引出什么乱子。
困住他,反倒最为合适。
季清寒看着祁鹤寻手中那枚已然平静的钵盂,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还好师兄手快。”
方才不过是恐吓一番,真让他去打散温书玉的魂魄,那估计温书玉分身都炸了粉碎了他都找不着。
外面的天似乎要黑了,“太阳”逐渐变得暗淡,待天黑,阵中的人又会变回那黑影。
“我们得早些破坏阵眼出去了。”
季清寒走近两步,靠着师兄闭着眼缓神,方才和温书玉纠缠消耗不小,要是再遇上那黑影,怕是不好挡。
只是半晌,都没听到那两人开口。
他又睁开眼,目光在祁鹤寻沉静的侧脸和一旁始终沉默垂首的小寻之间转了一圈,眉头渐渐蹙起。
“你们今天怎么了?”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了点距离,有些纳闷,“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闻言,祁鹤寻揉了揉眉心,透着点无奈:“我们找到阵眼了。”
说着,目光投向了身侧。
而一旁的小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我来说吧。”
他抬起头,扬起一个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容,抬手用拇指反指了指自己心口。
“好了,我摊牌了。”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阵眼在这儿,就是我。”
他看向微愣的季清寒,笑容里多了点安抚:“别那副表情,清寒,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苦情戏码。”
“这个幻境嘛,本来就是找着祁鹤寻记忆生成的,我自然也是他记忆的一部分。里面最特殊的,也就一个我了。”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相摆在他面前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脏漫出。
季清寒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有些幻境,陷阱连环,未必只有一个阵眼。我们再找找!这园子我们还未彻底探查……”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勉强。
小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轻松。他轻轻摇了摇头:“清寒,你我都清楚,这个幻境的‘根’,已经找到了。别的都是枝叶,拔了也无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困住他们的庭院,又落回季清寒脸上。
“更何况……”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随即又被明朗覆盖,“我本就没办法跟着你们一起走出这个门。这是我的归处。”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一起经历的这一程,不算坏。关于我的故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祁鹤寻,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等你们出去了,若是还有兴趣,问祁鹤寻吧。他知道的,比我此刻能说的,要多得多。”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动着小寻的衣摆和发梢。
“别这幅样子嘛,清寒。”他最后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如果不忍心的话,那便再陪我喝一次酒吧。”
季清寒怔住了。
喝酒?
一股更汹涌、更酸涩的情绪猛地淹没了那点荒谬感。他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些模糊。
小寻出了厅堂,走到那颗海棠树下。
“发什么呆?过来坐啊。”他甚至还变戏法般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玉葫芦,拔开塞子,清冽的酒香混着一丝果子的甜润飘散开来。
“这是我偷偷从父亲那顺的,这可是好酒。”他自顾自地说着,又拿出三个同样小巧的玉杯,一一斟满浅琥珀色的酒液,“以前家里不让我喝酒,我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呢。”
他将两杯酒推向石桌对面空着的位置,自己则端起第三杯,在石凳上安然坐下。
他举杯,对着仍站在原地的二人,笑容明亮坦荡。
“就当是……给我送行。”
季清寒看着那酒,看着那人,看着那笑容。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泄口,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悲悯的温柔所覆盖。
终于,他抬步走了过去。
祁鹤寻默然一瞬,也缓步跟上,拂袖在另一张石凳坐下。
小寻率先举杯,澄澈的眼眸映着天光:“第一杯,敬机缘——谢天谢地,让我们遇上。”
季清寒端起杯子,手不住地颤抖,惹得玉杯里的酒晃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碰了碰小寻的杯沿,又碰了碰祁鹤寻的。
祁鹤寻只微微颔首,杯沿轻触,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入喉却滚起一丝灼热的暖意,直抵肺腑。
小寻笑着又斟第二轮。
“第二杯,”他看向季清寒,又看看祁鹤寻,笑意淡了些,认真道,“敬放手。”
季清寒握杯的手紧了紧。
“缘分如线,各有长短,强求同归反而易成缠缚。”小寻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他们听,也像在说给自己。
他仰头饮尽,喉结滑动,闭了闭眼。
季清寒跟着喝了,酒液划过喉咙,竟有些发哽。他看向祁鹤寻,后者正静静凝视着杯底残酒,侧脸在斑驳光影里显得模糊。
第三杯。也是最后一杯。
小寻将葫芦倒置,涓滴不剩,正好斟满三杯。他双手捧杯,站起身。
“最后一杯,”他笑着说,眼眶却隐隐有些红,“敬自由——我的,还有你们的。”
他望向庭院之外,望向那虚幻的天空与围墙。
“喝完这杯,我就送你们出去。”
他顿了顿,笑容灿烂得近乎透明。
“然后……我也就自由了。”
没有碰杯。三人各自举杯,同时仰首。
“原来酒是这种味道,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喝嘛。”
小寻嘟囔着,将空杯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借着酒意,少年祁鹤寻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祁鹤寻,问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你……你喜欢他吗?”
他指向季清寒,眼神直白而执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求证欲。
“就是……像我一样,或者比我还喜欢的那种喜欢。”
季清寒一个手抖,杯中残酒泼了几滴,落在石桌上,洇开点点痕迹。所有的感伤、不舍、以及为小寻蔓延开的钝痛,都被这过于直白、过于突兀的问题,蛮横地挤到了一边。
季清寒:“小寻,你说什么胡话呢!!!”
他试图找回平日的语气,却发现舌头打结,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师兄与我不过是……”
祁鹤寻:“喜欢。”
季清寒:“!!!”
这回答像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劈开了他此刻被离别悲伤浸透的心防,炸得他脑海一片空白,只剩那两个字在反复撞击,震得他神魂聚散。
喜欢。师兄说……喜欢他。对吧?
混乱之中,他只能想到那个荒诞的借口,神智不清般,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师兄,你喝多了……”
祁鹤寻笑了笑,带着点纵容:“小师弟,这点酒,可灌不醉我。”
季清寒的呼吸彻底窒住了。
小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笑意却更深了些。他最后看了一眼季清寒失措的模样,又看了一眼祁鹤寻坚定的侧脸,然后——
他说:“闭上眼睛,数三下。”
季清寒依言闭眼。黑暗中,他听见小寻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字一句:
“一。”
风声似乎停了。
“二。”
尘埃落定的气息。
“三。”
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如同锁芯弹开的“咔哒”声。
他睁开眼。
庭院、海棠树、石桌……所有的一切都在淡去,像被水洗去的墨迹,迅速消散。只有站在光芒中央的小寻,身影却越发清晰,清晰得近乎虚幻。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季清寒听见了,他说的是——
“再见。”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其实是有点回避型的,主要是那是把他带大的师兄,其实他现在已经喜欢了
第61章 幻境之外是什么?
周围一片灰白,季清寒悄悄伸出手,指尖试探着钩住了身侧人的小指。
他没有转头,只是余光瞥见身旁的人低下头,随后,修长的手指嵌入指缝,一双温暖的手反握过来。【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