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从也置若罔闻,只是抓紧了应来仙的手,说:“他不会,他还要活着。”


    方临江轻叹一声,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儿子一直有个放在心尖上挂念的人,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叶霁的儿子,而且……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陈闻和花千迷早就在一旁红了眼眶,轻声抽泣,江妳带着一个人进来,正是云州月。


    他目光一转,落在床榻上,说:“别白费力气,你内力输得再多,他不想要也没办法。”


    他上前替应来仙仔细号了脉,“情况比我预想的好了些,他似乎先前服用了什么药。”


    谈从也微愣,便将药王谷一事说出。


    云州月轻笑道:“世上哪有那么神奇的药,不过是闻舟那家伙唬人的,或者说,是这孩子用来唬你们的,不过好在,那药虽然不是那么神奇,却也吊着他的命,关键时刻保了一命。”


    “前辈可有法子?”谈从也急声问。


    云州月不慌不忙,便是饶有兴致看了看他,“你是谈从也?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造诣,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难怪他会看上你,不过现在你先下去吧,内力受损,五脏受挫,可别他醒来,你又出了事故。”


    这便是有法子了,谈从也松了口气,血肉模糊的脸上终于散开阴霾。


    方临江招呼他出去,看着屋子里聚在一起的众人,说:“卫衡的身体,我给带回来了,这孩子肯定受不了,你来替他拿个主意?”


    也是这时,卸下满身疲惫与担忧,谈从也才恍惚,卫衡已经死了。


    他嘴角轻动,一腔酸涩压于心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对于卫衡,他没有什么情谊,也不曾有过交集。


    只是当那个从未想过的答案涌上心头,血水相连的情谊也被激活。


    他没法无动于衷。


    但他做不了决定。


    “我会等他醒来,再作打算,应来仙不会有事的。”


    他分明比谁都坚强,他一腔抱负,不会就此绝路。


    ****


    一连数月过去,叶霁归来的消息在江湖传遍,东山再起,成为听风楼楼主。


    与此同时,剑圣卫衡陨落,死于其手之事一传再传。


    应来仙还没醒来。


    方知有的毒性已解,在得知事情全貌时也是愣住,他们轮回数次寻找的真相,竟是这般荒谬。


    皇城内乱已被平复,钟希午传信而来,告知派了纪庭中来探望,江妳出去接人,遇上了前来的燕舟与燕铮。


    燕舟看到昏迷不醒,毫无生气的应来仙时,便控制不住大哭起来,纪庭中见状,便是寻问起了情况。


    云州月说:“他自小体弱多病,常年遭受追杀,又中了不少毒,如今再度遭受这些大击,我虽说替他疗了伤,却也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陛下想接他到皇城。”纪庭中表明情况,“极寒古境虽说地势险要,难以寻找,但常年积雪,对他的身子没什么好处。”


    方知有阻拦道:“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我只怕来仙的性子,他不愿再要我们的帮助。”


    叶霁的实力几人亲眼所见,云州月也表明其实力在自己之上,至少他们如今没有人能与之匹敌。


    花千迷不懂就问:“我听闻叶霁早在十多年前就跨入了剑圣,可他再天赋异禀,也不至于此,这完全就是怪物了。”


    燕铮也说出自己的疑问:“他即是长叶殿掌门,又缘何对流玉君子下死手?”


    几人都不知道应来仙的真实身份,但心中猜了个大概,如今也只等着捅破。


    “哪壶不开提哪壶。”纪庭中瞪了他一下,说:“燕阁主还是想想怎么恢复内力的好。”


    燕铮一噎,燕舟在一旁嘀咕:“我们这不就是来寻办法的吗?”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厚道,但确实如此,来探望是真的,来寻办法也是真的。


    应来仙一日不醒,燕铮身上的毒就没法解掉。


    “叶霁身上有着一些特别的东西。”云州月轻声说:“那东西能让他实力飞速增加,同时也是耗尽寿元,且不受控制。”


    “怎么听上去那么奇怪?”燕舟想到什么说什么,“像是话本里的各种奇事。”


    “就是奇事。”云州月眉眼上挑,“叶霁天赋是不错,更何况还碰上了这么一个人,行了,都散了,守在这里他也一时半刻的醒不来,多多留意外边的事。”


    谈从也留在屋子里,陈闻打了热水来,他便替应来仙擦着身子,将身上都暖热乎了,这些天是寸步不离,什么也顾不上。


    沂水城那边倒是没出事,手底下都是讲规矩的人,就算他不在,也不必担心。


    陈闻着边几夜几夜合不上眼,担忧不必谈从也少,便是此刻守在门口也没什么睡意。


    方知有来时瞧见了,便让他去休息,随后自己进了屋子。


    里面比外边可是暖和许多,可以称得上是热。


    谈从也眸光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知有知道他没什么心情,便自顾自坐下,看着应来仙苍白的脸,心都揪了起来。


    他总想着从前,自己连累了这人不少,如今也是因为自己,才惹了这么些祸事。


    “我欠来仙的太多,他总说自己对我有愧,其实有愧的人是我。”


    谈从也迎着烛火看向他,说:“他把你看得最重,不单只是因为你们关系比常人要好,或者说——你们经历的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方知有没想到谈从也如此敏锐,就差将事情挑明了说。


    “从前我不喜他时,只觉得他满口胡言,胡言乱语,说着些没发生过的荒唐事。”谈从也语气提了起来,“可事后想起来,总觉得不对劲,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犯不着寻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来糊弄我。”


    “直到我见到了叶霁,那是我头一次知道世间许多事都在认知意外。叶霁如此,他亦如此,我所知道从未踏出极寒古境却与他相识的你亦是如此。”


    两人如今都是强打着精神,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方知有蓦然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我先前总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看上了你。”


    分明是没有多少交集的两人,在过去的时间里,太多太多的记忆中,谈从也所占据的不足十分之一,可就是这般,就能叫应来仙藏在心里,怎么也忘不掉。


    “大漠里的鹰有着独特的嗅觉,他是雪地里孤独前行的旅人,是需要你这样的人陪在身边的,否则,太寂寥了些。”


    谈从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心。


    第104章 同生共死


    ◎他不断挣扎着向上爬,抓住谈从也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火舌满过身躯,大火燃尽高楼,尸山血海遍布脚下,应来仙近乎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有人来到他的身边。


    “看着这一切,无比熟悉吧?”


    雌雄莫辨又沙哑的声音在耳边逐渐退化,最后成为他记忆中的模样,试探与猜测,怨恨与怨怼,此类种种,皆是浮上心头。


    紧接着,是另一道柔和的声音,他仿佛看到红衣女子在火光中翩翩起舞。


    “别怪你父亲,这本身就是一场闹剧。”


    他回头,有轻纱浮面,玉兰盛开。


    红衣女子如梦似幻,站在那座最高的楼上。


    “娘亲……”应来仙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却是无比年轻的。


    远处的身影似乎注意到了他,又似乎只是不经意的一撇,总之,那目光就是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沉着恬静,像是天外仙,来世间渡劫,完了就要回去的。


    “阿娘……”


    应来仙不由自主迈步而去,去追逐那道自始至终都是离去的身影。


    身影迷雾一般消散,他抓到一阵烟雾。


    应来仙往前一步,脚底串起一阵火花,身后有人一脚踹开,猝不及防,他摔倒在地,再次抬头时,满头华发的熟悉面孔就这样映入眼帘。


    双手无力垂下,沉重的痛叫他无法呼吸,那人步步向前,有人呐喊着来,随后,一道有力的臂膀拖起他的身体。


    “先生。”应来仙抓着他的手,几乎是哀声祈求,“走……你快走……”


    卫衡只字未答,仿佛看不见那个人,眼看着剑光滑落,应来仙奋力一推,身体一阵异样,剑光穿过他的身体,还是落在了卫衡身上。


    就好像他无数次从来,一样改变不了结局。


    应来仙收回手,眼泪一滴滴滑落,浇不灭火光,也流不尽过往。


    他近乎疲惫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清晰的念头挤开所有闯入脑海。


    卫衡已经死了。


    这身皮肉烂骨救不了所有人,他是肮脏泥土里摸爬滚打的野狗,只能永远不见天日,在那深渊里不断腐烂埋没,连累着周围花花草草一块烂掉。


    结束吧。


    快结束吧。


    他一次次无比哀求,祈求上天能看一看他。【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