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月


    山下的市集还是那么热闹, 车水马龙,路上全是摊贩,吆喝声络绎不绝。


    凤衔玉跟了一会儿看出来了, 这项宛的同伴姓孟, 俩人虽然入门时间不同, 但是年岁差不离, 平日里关系很好,这回下山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要玩什么,纯凭心意,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 买点小吃, 一会儿又去看杂耍。


    走着走着, 两人突然拐进了街角一家平平无奇的门面。


    凤衔玉好奇地探头出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家卖书的铺子,琳琅满目地全是塞满的书册的柜子。


    搞半天竟然是买书?


    凤衔玉大感意外, 他虽然爱玩, 但天生和文字不大对付,一见面就晕, 虽然偶尔嗑瓜子听听说书, 也只是听个热闹,从没用心听过,别说正儿八经去看字了。


    这种铺子完全在凤衔玉的经验之外。


    隔着半开的铺门, 凤衔玉远远看见书铺的掌柜殷勤地迎了出来:“二位公子是想看看什么故事呢?咱家货源充足, 包罗万象, 只有想不到,没有咱家看不到的。”


    说话间孟子安翻出一张纸笺, 郑重其事地展开,自己低头仔细地看。


    项宛看样子也是第一次来,环视了一圈,没忍住好奇心,兴致勃勃地问:“掌柜的,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掌柜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问:“您是想看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还是半正经不正经的?”


    凤衔玉心说:还有这等区分么?


    项宛也是这么想,而且问了出来,还道:“这有什么区别吗?哪种卖得好?”


    “这可不好说。”掌柜摆手,道,“各花入各眼,不论什么样的故事都有人喜欢,譬如有人爱看打打杀杀,有人爱看情情爱爱,有人爱看又有打打杀杀又有情情爱爱的,也有人爱看说笑话的。不过……”


    凤衔玉一头雾水——他怎么有点听不太懂。


    掌柜卖了个关子,见两位年轻公子都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虚荣心得到了十足十的满足,才低声道:“如今世上爱看的还是那些缠绵悱恻恨海情天,譬如某某弟子看上了自己清冷无情的师尊求而不得走火入魔,或者反过来也很受欢迎,还比如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师弟某天在山洞里情难自已,再比如东边的和尚爱上了西边的魔头,还比如哪家小公子闯荡江湖结果剑修很爱那个魔修也很爱谁都爱选不出来最爱的那个结果最后带回去了一大堆男人差点把亲爹气出病来……”


    掌柜说得非常起劲,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两人已经脸色煞白,瞳孔抽搐。


    “……我哪里说得不好吗??”掌柜谨慎地问。


    “是不是我听错了。”项宛艰难地开口,眼神飘忽,“怎么听上去好像都是……男子?”


    掌柜表情好像他们问了个傻问题:“那不然呢?”


    “还都是修士?”孟子安问。


    “修士寿命长嘛!还有能耐!”掌柜理所当然地道,“这种人不玩弄风月,怎么度过这么长的人生?”


    霎时间,加上项宛、孟子安,还有远处的凤衔玉,三个人都在原地石化成了塑像,嘴张得快要合不上了,项宛手里的纸笺更是一个没捏出,飘飘欲仙地落了地。


    凤衔玉在心底怒吼:谁在造谣!我们还要修炼!还要闭关!还要收拾妖魔邪祟!


    过了仿佛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项宛才颤颤巍巍地扭过仿佛锈了的脑袋,问孟子安:“我们……我们找对了地方吗?”


    孟子安闻言蹬蹬蹬跑到门外看牌匾,又跑回来:“没错啊,师姐师妹们说的就是这间。”


    凤衔玉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男子间结契不是没有,但是被写成风月话本四处传播还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凡人这么闲得没事干吗?


    还有清都山的女修们怎么也要看!


    那边,孟子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扭头问掌柜:“你这有除此之外的其他书吗?”


    “什么书?”掌柜奇道。


    项宛道:“典籍什么的……”


    掌柜一拍大腿:“谁跑我这买这种,这种书好找得很,我这里卖的书那才叫一个新奇别致,俗话不是说洛阳纸贵、奇货可居吗?”


    项宛:“……”


    孟子安:“……”


    远处的凤衔玉:“……”


    场面再度陷入了沉寂,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不久后掌柜失去了耐心,不悦地道:“二位公子还买么?不买我就去招待其他人了。”


    “……买!”孟子安狠下心来,低头把项宛掉落的纸笺捡起来,沉痛地交给掌柜,“就按上面的单子,全都要,钱管够。”


    掌柜这才喜上眉梢,光速扫了一眼,赞道:“公子真有眼光,这可都是卖得特别好的。”


    项宛孟子安同时有气无力地挥手叫掌柜走,掌柜一躬身,乐滋滋地去备货了,独留孟子安和项宛神色尴尬地互相看着,没过多久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耳下略红。


    半个时辰后二人收获颇丰,一大箱子书全部收进了乾坤袋,均脚步虚浮地挪出来,看样子受惊吓颇大,凤衔玉也有点精神恍惚,一时没防备,险些直接走到他们跟前,赶紧一个转身在角落里藏好,竖起耳朵,从小飞虫里听见项宛疑道:“我好像看到小师兄了。”


    孟子安吃了一大惊:“什么?怎么可能?”


    两个人似乎同时想象到了什么可怕场景,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即开始东张西望寻找那个红色身影,陀螺般转了好几个圈,仍旧一无所获,项宛便道:“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如果真是小师兄,肯定逮我们回去了,既然没有逮,那么要么是你看错,要么就是没看着我们,别自己吓自己。”孟子安安慰,又道,“赶紧回去吧,免得夜长梦多。”


    两人离开比来时更鬼鬼祟祟,做贼无疑,一溜烟儿地就飞快走了。


    街角,凤衔玉已经顾不上那两个跑走的小弟子了,他背手紧紧贴在墙面上,仰头看着来人,一时头皮发麻,少顷挤出一个热烈灿烂的笑脸:“师兄怎么下山啦!”


    他刚退回街角一转身,这个从天而降、突然出现的、浑身嗖嗖冒冷气的白衣剑修……


    可不就是刚刚才在心魔境里同凤衔玉干过一场的濯玉吗?


    濯玉静静地站在阳光里,衣襟雪白,被阳光照耀,色调似乎却更冷了。


    凤衔玉观察了会,看出此人是已经变回正常状态,不然怎么又不吭声。


    但是……


    凤衔玉不合时宜地想七想八,又觉得比起心魔境里那个说杀人就杀人,说话也听不懂的濯玉,明显面前这个濯玉好相处点,脸上的笑容便更大了些。


    虽然掌纪律的是徐长老,可因濯玉一张冰山脸颇吓人,时不时便被请出来看“刑”,他在山里的积威也是这么培养起来的。


    凤衔玉咳咳两声,不等濯玉开口便自行招供道:“我不是下山来玩的。”


    “哦。”濯玉道,似乎毫不怀疑,只淡淡地问,“那是为什么?”


    凤衔玉的五官顿时皱在一起,倒不是迟疑要不要把项宛孟子安俩从犯一起招供,而是不想被抓到那乾坤袋里的赃物啊!


    还未开口,凤衔玉施法的小飞虫里突然传来骚乱声,便立刻打了个转,撂下句:“等等,好像出事了。”


    话毕凤衔玉点地而起,三下五除二就蹿出了藏身之处。


    不远处的城门口,项宛孟子安被一群议论纷纷的百姓围着,凤衔玉余光瞥见城主府的兵也来了,顿时大觉不妙,赶紧拨开众人挤了进去:“劳驾让一下让一下。”


    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直挺挺地躺在项宛二人面前,面色青白。


    项宛满脸惊慌地站在那里,急得脸色通红,不知如何是好,一见凤衔玉,登时喜极而泣,犹如看到了救命稻草,恨不得上前抱着凤衔玉大腿哭:“小师兄!”


    他身侧的孟子安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名白衣修士的身上,立即躬身道:“大师兄。”


    濯玉点了点下巴。


    两个师兄竟然全来了,项宛哪还记得自己偷跑下山的过错,也忘了乾坤袋里的一箱子书,只希望二位大神能救他狗命。


    凤衔玉濯玉甫一露面,又都是风流倜傥、不染凡尘的模样,且听闻是修士,众人顿时骇然,齐齐后退了好几步,赶来的府兵也一时不敢贸然出手,谨慎地停在外围,情急下凤衔玉懒得理他们,一撩衣襟半跪下来,俯身屈指一探,回头摇了摇脑袋,项宛俩人的脸顿时煞白。


    一时间府兵们脸色大变,围观的百姓们也轰地一声全炸了:


    “死人了!死人了!”


    “修士也当街杀人,这究竟是仙长还是邪祟!”


    “看着斯斯文文,还会干这样的事,真是人不可貌相。”


    “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难道听说过有修士为凡人偿命的吗?人家是人上人,我们不过是蝼蚁罢了!”


    凤衔玉回过头,视线不徐不疾地掠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项宛孟子安身上,淡声问:“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怎么收藏不动了我好心碎


    第22章 疯魔


    清都山, 正殿。


    凤千秋糟心地把视线从阶下死尸挪开,捏了捏鼻梁,叹口气——一闭关就是三个月, 出关了不来见自己不说, 悄悄跑下山, 回来时却带着一副死尸, 凤千秋真对自己这个儿子无计可施了。


    ……可是怎么濯玉也跟着一起胡闹?


    凤衔玉心虚地搔搔眉头,他身侧站着清都山几乎全部的长老。


    “不可能!”徐长老听毕凤衔玉的解释,立即出声道,“项宛和孟子安那俩弟子我知道,绝非十恶不赦之辈, 怎么可能会当街杀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无冤无仇的, 他们完全没有原因啊。”


    “对啊!”


    “他们俩我也见过, 说起来, 还是第一次见他们俩逃学!”


    “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凤衔玉朗声道,“可是毕竟是众目睽睽下暴毙的, 连城主府的人都到了, 无从抵赖的,我仔细地问过了目击者, 说虽然没见着血, 但的确实实在在地撞在了一起。项宛也承认,确实不小心撞着了,有接触是没跑, 但我心里想, 这人确实死得古怪。”


    凤千秋点着额角, 默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什么人?”


    “一个书生。”凤衔玉答,“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 被祖母养大,后来祖母年岁大了撒手人寰,他便自己一个人生活,没有成家。”


    说罢,凤衔玉正要屈身,未料濯玉先他一步,纡尊降贵地揭开了覆尸布,那具尸体便露出全貌来,是个年轻清秀的书生,至多不过二十三四,虽然清瘦了些,但并没有病容。


    凤千秋冷眼看了几眼,说:“你觉得哪里古怪。”


    “你们也看得出,这书生并不像久病的样子,我去问了他家的邻里,也说他并没生病,体力不错,素日里自己也做些活赚钱用。”凤衔玉收回一直定在濯玉身上的视线,口中道,“这般年轻,又没有病,大白天的大路上暴毙,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我略微探了下。”


    徐长老道:“如何?”


    凤衔玉还没开口,濯玉已经主动替他掀开了尸体外袍,露出书生孱弱苍白的胸膛,那心脏的位置竟然一团紫黑!血丝像蜘蛛网一样排布其上,一层一层,累如危卵,远远看着,那心口完全不正常地鼓胀起来,仿佛一颗过大的紫葡萄。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一片哗然。


    有长老惊道:“这是什么?!”


    凤衔玉抬头道:“这样,大家有想到什么吗?”


    凤千秋沉吟不语,忽地手指一勾,一柄弯刀自他身侧蓦然飞出,在殿中照出一片虹彩,那是他的飞羽刀。


    凤千秋年少时从学于上阳宗,那是个正儿八经的古老刀宗,学成后他叛逃师门,于清都山建立自己的宗门,自己是修刀的,儿子是修弓的,弟子是修剑的,清都山里更是修什么的都有,小时凤衔玉曾经说清都山该改名叫“五花八门”山更为合适——结果自然挨了凤千秋一顿揍。


    飞羽刀径直悬在书生尸体上方,只见那颗“紫葡萄”微微震颤,少顷竟然飘出一丝狰狞的暗色,众人齐齐变色:“魔息!”


    一旁的濯玉冷冷吐出三个字:“璇玑山。”


    徐长老一拍脑袋:对啊!之前璇玑山就提到过那个嚷着心脏疼,然后暴毙的农户。


    他打量着书生的尸体,终于反应过来,如果那个农户也是这么死的呢?死状这般诡异,还有魔息!想到这里,徐长老一阵后怕,这书生要不是给项宛他们撞上了,凡人估摸着也只会认为是暴毙,不明不白地结案完事,这样一来,岂非没人知道?


    “掌门,我去调查一下最近暴毙的人数。”一个长老走出来,拱手道。


    凤千秋脸色也不太好,点了点头,那长老便领命退下,不多时,无数道灵符以清都山为中心,哗啦啦地群鸟般飞出去,又有长老问道:“需要致信璇玑山吗?”


    “等调查的消息传回再说。”凤千秋道,“尸体暂时停灵在山上。”


    众人应“是”,徐长老想起什么,又问凤衔玉:“那俩孩子呢?”


    凤衔玉正在盯濯玉的手腕,闻言回头,狡黠地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押在城主府了。”


    众人:“???”


    凤衔玉歪头,无辜道:“有什么不对吗?”


    徐长老道:“不是他们杀的,为何还要押在城主府。”


    “都说了众目睽睽。”凤衔玉无奈地耸了耸肩,“怎么好当着百姓们的面把‘嫌疑犯’直接带回来,岂不是落下话柄,反正凡人也不能拿他们俩修士怎样,不过就是关上一关,不然我怎么能把尸体带回来。”


    徐长老被说服了,赞道:“就该让他们吃吃苦头,竟然胆敢逃课,回来也是关禁闭!”


    凤衔玉敷衍地笑笑,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濯玉的手腕上。


    当时围观的人太多了,为了不引起骚乱,他们只得跟着府兵去了城主府,城主亲自出来见他们,还给沏了热茶,项宛二人没心思喝茶,倒是凤衔玉津津有味地品了几口,觉得淡而无味,便弃到一边,对城主说要把书生尸体带回山,请掌门长老查看,调查死因,作为交换,把项宛二人押在这里。


    这倒是公平,城主正苦恼不知如何收场,此话一出,立刻同意了。


    项宛与孟子安正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们,孟子安不停地吸着鼻子,委屈巴巴:“我真的没有杀人……”


    “就算我信,外面的百姓信吗?”凤衔玉似笑非笑。


    项宛:“呜呜呜。”


    “回去也是禁闭,这里也是关着,差不多。”凤衔玉残酷地道,“谁叫你们逃课!”


    这时,濯玉突然向前走了一步,从那街角离开后他就一直不吭声,只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凤衔玉,突然这么一动,凤衔玉还以为他要给这俩人求情,然而他只是朝项孟二人伸出了手,不留一丝情面地道:


    “乾坤袋。”


    项宛:“……”


    孟子安:“……”


    凤衔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万千思绪飞速掠过脑海,凤衔玉一个激灵,险些原地跳起来,项宛和孟子安顿时哭都哭不出来了,被冤枉了还有话说,可乾坤袋里那些话本可怎么办?那可是当之无愧的罪证啊!


    凤衔玉忐忑不安,难道濯玉知道那话本里是什么了吗?


    他一想到……不,他完全不能想象濯玉翻阅那些风月话本的模样!


    濯玉只说了这么三个字,就开始平静地望着二人,屋内天色昏暗,他两只眼睛仍如寒星般,项宛和孟子安只觉得一股寒意如刀嗖嗖地飞过来,不过几息,就完全支撑不过,哭丧着脸投降了,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地低头高高奉上乾坤袋,架势就像古代故事里那些主动开门迎敌的叛臣贼子。


    凤衔玉几乎咬碎了牙,在心底疯狂呐喊:这俩人怎么这么没出息,不战而降!


    两只一模一样的乾坤袋呈在濯玉面前,他才仿佛很满意似的收了威压,甚至避开了那只没有书的乾坤袋,只取孟子安的乾坤袋。


    “慢着!”就在罪证落入剑修手之前,凤衔玉猛地抓住了濯玉的手腕。


    出乎意料的,濯玉没有任何反抗,视线轻轻地在凤衔玉的手上一扫,凤衔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挤出一个笑:“师兄,这就不必了吧,按理不应当查私人物品的。”


    濯玉轻声道:“是吗?”


    “是!”凤衔玉掷地有声,见濯玉似乎要抽手,赶紧加大力气,死死地按住濯玉的手腕——即使对方的手好像比他整整大了一圈。


    濯玉却道:“可是我看他们似乎很乐意,不是吗?”


    凤衔玉便立刻转头瞪项宛和孟子安。


    然而项宛哆哆嗦嗦,已然溃不成军:“大师兄说得对,我们特别乐意,太乐意了。”


    孟子安则颤颤巍巍,泫然欲泣:“小师兄,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不关大师兄的事呜呜。”


    凤衔玉:“……”


    没救了。


    真的。


    凤衔玉恨铁不成钢地扭回头,正好对上濯玉似乎毫无挪动的眼珠,这才意识到对方似乎一直并不在意项孟二人的反应,完全是在和自己过不去而已,便恨恨地撒了手。


    眼看那箱子书被濯玉收到了袖子里,一路上,凤衔玉都在观察濯玉有没有要去翻的意思。


    好在濯玉后来似乎忘了它似的,但这件事始终悬在凤衔玉的心头。


    书生暴毙的尸体得等调查结果,凤千秋遣散了众长老,等人走光了才细问他们二人的闭关如何,凤衔玉没提自己的异状,也没提濯玉的走火入魔,只说一切都好,说罢特地向濯玉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还欠自己一个人情。


    但濯玉就像尊不动声色的雪人,什么回应也没有,遵规蹈矩地禀报完毕,就要告辞。


    凤衔玉一看他要走,立刻从凤千秋怀里蹦出来,急急地要追上去。


    “玉儿,你又在发哪门子的疯魔?”凤千秋一头雾水,对着他背影吼道。


    凤衔玉冲到门槛才匆匆回头,对他爹挥手道:“不是什么大事,改日再说啊爹。”


    他神采飞扬的模样比飞羽刀照出的虹影还要耀目,红衣身影灵敏异常,几下就消失不见了,直到这时凤千秋才惆怅地收回眼神,在落日的余晖中垂下眼眸,落寞地抚摸刀柄,飞羽刀低低地嗡了一声。


    第23章 恼人


    濯玉的院子空空荡荡, 静得落针可闻,一跟进来,凤衔玉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环视周遭, 果然没有发现其他居所里会看到的灵兽的踪影。


    因清都山管理松散, 许多没生灵智的兽类时不时会从后山跑出来, 在其余建筑里嬉戏, 清都山弟子也是见惯了,课余还会与同辈交流分享一番,就连凤衔玉自己的院子,都见过许多松鼠狐狸什么的,他还会在廊下放一些坚果, 以便松鼠不会空手回去。


    记忆中唯独濯玉的院子从不见有灵兽造访, 好像不约而同地知道这里并不欢迎它们。


    濯玉头也不回, 走得飞快, 就在凤衔玉打量他住所的停顿时,已经消无声息地转进了屋内, 留给凤衔玉一抹雪白而不近人情的背影。


    耳边寂静无声, 凤衔玉的眼睛滴溜一转,脚步却放松下来, 负手慢吞吞地走到了门边。


    ——果然门没有关紧, 留着一丝缝隙。


    凤衔玉的笑容更深了些,心道濯玉你真是深藏不露,遂在门外刹住了脚, 一只眼睁一只眼闭, 就着那道缝隙往里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 一看给凤衔玉吓了一大跳。


    只见一件白色法袍毫无预兆地落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濯玉竟然在换衣服!


    还未真的看清什么, 凤衔玉就嗖地一下大惊失色地转过身,满脸惊悚地捂住脸。


    濯玉哪来的一回房就换衣服的坏毛病!


    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音始终环绕在凤衔玉的耳侧,过了好大一会儿凤衔玉还觉得心悸未消,正开始安抚自己:其实这也没什么的,有什么不能看的,只是突然来这么一下太他实在是没有心理准备,何况对方还是个一直一丝不苟,衣裳上连褶皱都少见的剑修师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濯玉平静地道:“不进来就走吧。”


    凤衔玉迟疑地先用余光瞥了一眼。


    只见这会儿濯玉已经换好了衣服,披上银白外袍,正端坐在桌案边沏茶,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桌案上还有孟子安的那只乾坤袋,他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转过来,端起笑脸,用肩头轻轻撞开门板,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师兄。”


    濯玉拎着烧得滚烫的錾花铜壶,闻声,眉梢微不可见地向上抬了抬。


    那幅度太小,以至于凤衔玉完全没有发觉,他的注意力始终凝固在桌案上的乾坤袋,不等濯玉招呼,就厚着脸皮主动坐在了桌案另一侧,寒暄道:“很少来师兄的屋子呢,果真十分——”


    “十分什么?”濯玉淡淡地反问。


    这间屋子既无摆件,也无器皿,柜上几册书,些微茶具,寝褥齐整朴素,均是素净至极,也一丝灰尘都没有。


    准备好的词夸不出口,凤衔玉差点没咬着舌头,话音一转,诚恳道:“返璞归真!”


    濯玉对这个形容不置一词。


    凤衔玉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和濯玉搭话的本事,绞尽脑汁憋了半天,最后灵光一闪,直视濯玉的眼睛,关怀倍至地道:“师兄的境界稳下来了么?我当时走得太快,回过神来后悔不已,实在是挂心极了。”


    “你问伤么?”濯玉淡淡问,“方才不是看见了,我浑身并无伤处。”


    凤衔玉的笑僵住:“……并没有看见。”


    濯玉抬起眼睛看他,口吻平淡至极:“要看?”


    “……”凤衔玉一个深吸气,微笑道,“还是不了。”


    濯玉垂下眼睛:“好吧。”


    凤衔玉觉得这话题算是聊崩了,但被濯玉的表情语气给弄糊涂了,不知道这“聊崩”算自己的还是濯玉的,他继续苦思冥想,手边却多了一杯濯玉斟的热茶,遂下意识端起来抵在唇边。


    味道极淡,只能说是白水里稍微有点茶味。


    凤衔玉喜欢味道重的,只略略喝了几口,正要放下,突然手里一空。


    凤衔玉瞬间呆住,望着突然从他手里把茶杯拿走的濯玉,对方正毫不客气地把茶水全都倒进茶盂里,杯子被啪的一声放回案上。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这茶不是他濯玉主动递过来的吗?


    凤衔玉瞠目结舌,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见濯玉的手忽然探去了乾坤袋!


    凤衔玉眼疾手快,不管三七二十一飞速按住了濯玉的手,强笑道:“这个东西师兄赏给我罢。”


    “为什么?”濯玉问,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定定地望着凤衔玉,颇有让他仔细说来的架势,凤衔玉一想起那掌柜交货时兴致勃勃的语气就头皮发麻,当机立断道:“不为什么。”


    又软下声音:“里面什么都没有嘛。”


    濯玉不为所动,便道:“那便交给徐长老和师尊处置。”


    “不可!”凤衔玉急了,几乎快站起来,大半个身体都高于桌案,伸手去夺乾坤袋,眼看要碰到穗子,突然被濯玉余下的手摁住了。


    濯玉还坐着,凤衔玉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两个人互相压着对方的一只手,谁都不肯退让。


    僵持片刻濯玉突然召出灵沼,寒气嗖嗖的灵剑甫一出现,凤衔玉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口不择言:“濯玉你耍赖!”


    凤衔玉发誓他看见了濯玉唇边一闪而过的细微笑意。


    你不仁休怪我无义,一时怒极,凤衔玉吼道:“萋萋!”


    萋萋应声而出,干脆以弓身作抵,紧接着灵沼剑锋出鞘三分,两边的灵力狠狠撞在了一块儿,溢出的灵息以环形向外一刮,霎时间屋内的帷帐扬起,连柱子上都留下了灵息的痕迹。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竟然将孟子安那只低阶乾坤袋给扫破了!


    只听哐当一声。


    一只硕大的书箱并孟子安存在里头的杂七杂八——什么没吃完的糖葫芦和饼暗藏的酒乱七八糟写的手稿——都哗哗啦啦一股脑儿毫无阻挡地摔在了凤衔玉和濯玉面前。


    那书箱还都摔坏了,里头的书册像水一样流了出来。


    凤衔玉眼皮狠狠一跳,视线马上锁定了其中的一本,他这边心思一松动,濯玉立即就找到时机脱出,一个飞身径直落到书箱边,准确地拾起凤衔玉锁定的那本。


    凤衔玉再去追已然来不及,情急之下手作爪状向前一抓!


    濯玉敏捷侧身避开,哪知凤衔玉的目标并非那本书,而是萋萋,一到手他飞快弯弓搭箭一支灵箭迅疾飞出。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但濯玉手里的书已经落得被灵火一整个包裹住的下场。


    除了心头之患,凤衔玉的心已经好好地放回了胸膛里,抚了下赤红的眼睛,眉眼俱飞地笑起来:“现在,师兄你可以拿着那些交给徐长老和师尊了。”


    说罢他竟没走门,而是从最近的窗子里翻了出去。


    濯玉还在原地抓着那本燃烧中的书,神色还很平静,不过两息,凤衔玉的脑袋又重新从窗户里冒出来,雪白的手指按在窗棂上,嘻嘻笑道:“师兄别伤心,打坏了什么我一定赔!”


    接着他真拍拍屁股心情很好地走了,微风里还依稀传来凤衔玉哼的轻佻小曲。


    好似一阵恼人的风。


    眼看指尖都要被火燎到,濯玉才垂下眼,松开了手,书的灰烬随风簌簌落下。


    凤衔玉吹着小曲回到自己的院子。


    才要进屋,忽地心想,其实自己的院子离濯玉那儿也挺近的,不如在院子里栽棵高高的大树,没事可以爬上去看看濯玉在干嘛,岂不是很好玩,他一捣蛋就行动力很足,立即火速给凤千秋发了封信。


    不一会儿凤千秋冷酷回道:“没事栽个树,你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不行。”


    凤衔玉撇撇嘴,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他想起之前在小飞虫里听到的话,当时掌柜把单子上的书都装进箱子,项孟二人买得多,掌柜大概以为是个未来的忠实客户,便笑眯眯地又塞了一本给孟子安,拖长了语气道:“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项宛真是怕了掌柜的“俗话说”,立马打断他:“这是什么?”


    “这是最近的一本新书,我冷眼看着,觉得大有前途,一定会很受欢迎,二位眼光极好,也一定看得上的,这本算我免费送你们的,二位放心!”掌柜神神秘秘地说,“离我们最近的仙门就是清都山,清都山二位知道吧。”


    听到这里,凤衔玉已觉大不妙。


    孟子安却还没反应过来:“知道啊怎么了?”


    “清都山掌门的独子凤衔玉!你知道吗?”掌柜激动地开始搓手,“还有掌门的徒弟,濯玉!”


    凤衔玉两眼一黑,原来是这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项孟二人呆住,掌柜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这二位是师兄弟!且都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这都算了,且他们名字里还都有一个玉字,甚至还一块儿长大,这叫什么?这叫什么?”


    掌柜越说越激动,手拍得啪啪响。


    孟子安颤抖着手:“什、什么?”


    “公子啊你真缺少发现情的眼睛。”那掌柜唏嘘不已,眼睛发光,掷地有声,“这叫孽缘啊!!!太值得一写了!!!”


    犹如当空一道响雷,凤衔玉登时被劈成了灰烬,旋即怒从心起:造谣还有名有姓的要不要脸!


    项宛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不不不!”


    掌柜:“要的要的,一定要的!”


    孟子安:“真的不要真的不要!”


    掌柜:“真的要真的要,二位客气什么呀!”


    掌柜只以为他们不好意思,项孟二人百口莫辩,愣是被不要命地塞进了胸口然后送出铺子,掌柜还在身后招手吆喝:“这是第一部,后面还会有新的出来,要是觉得好看到时候一定要来捧场啊!”


    孟子安捧着那书如同捧着灼手的炭,欲哭无泪:“带着这个回山我们会不会被掌门和师兄劈成两半啊。”


    “不止。”项宛幽幽道,“可能是五马分尸吧……”


    第24章 求救


    过了两天, 调查结果传回来,果不其然,近一月清都山附近有不少暴毙的, 数起来竟有三四十个, 且嚷着心脏疼死掉的也不在少数。


    一直打呵欠的凤衔玉闻言终于清醒过来, 问:“可有查过尸体?”


    “基本都入土为安了, 不好验尸。”负责的长老姓赵,答道,“问了许多,才有五个家里说想查清死因,愿意启棺验尸。”


    凤千秋:“结果如何?”


    “那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 有两个看不出异样, 确实是暴毙, 但是其余三个就不是, 玉儿没有想错。”赵长老神情严肃,“尸体唯有心口处的血肉是好的, 我们的弟子划开胸口, 连心脏都完完整整,只是……”


    说到这里, 赵长老的语气十分艰难:“那心口长着一朵……暗红色的花。”


    光是想象这幅场面就十分诡异, 凤衔玉不由得生了一身鸡皮疙瘩,长老们神色怪异,仿佛一阵邪风从这间高深的殿宇里刮过。


    凤千秋自座上掀袍而起, 踱步而下, 与此同时, 书生尸体被也被再度抬到了殿中。


    这两天尸体一直被封在冰棺中,腐烂速度得以延缓, 但仍然出现了青紫尸斑,污绿色以树枝状排布其上,然而胸膛处基本还是两天前的模样,唯独肿胀起的“紫葡萄”似乎更发亮了些。


    凤衔玉皱起眉头,余光中看见凤千秋取过了一把匕首,立即拦住凤千秋的手,“爹”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改了称呼:“……师尊,我来吧。”


    凤千秋轻轻摇了摇头,推开凤衔玉。


    他手起刀落,那颗“紫葡萄”被一分为二,渗出半凝固的黑血,其中陷着一粒小小的,犹如李子般的球状物,凤千秋把它从书生胸膛处挑出,它哒的一声落在地上,又轱辘轱辘地滚出好远,沾着黏糊糊的血,所有人都不禁后退了几步。


    “……是花苞!”片刻后有个人骇然道。


    凤千秋居高临下地定定看了两息,啪的一下将匕首掷到一边,眉头紧紧拧起。


    凤衔玉蹲下身忍着恶心感,近距离观察那粒花苞,没看出是个什么品种,似山茶又更小、颜色则更加深沉,甚至花瓣还显现出诡异的柔嫩质地。


    能长在人心口上的能叫什么好花。


    猝然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雪白的靴子。


    那是濯玉。


    他自始至终就在殿中,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此时走上前来,不仅没有避开花苞滚出的血痕,甚至还不以为意地踩在了上面。


    见状凤衔玉的眉毛猛地一挑,有种想把濯玉立刻拽离的强烈冲动,喉咙咕噜了几下,好歹是没说出口,却听见濯玉开口,嗓音有种冰冷的质地:“这是病?还是毒?”


    这话倒提醒了众人。


    赵长老恍然梦觉,立即命人去请清都山里修医的高阶弟子。


    “五花八门”山里修什么的都有,修医的也有,但少,一柱香后来了名青衣女修,头上一支木簪,像是才从山外赶回不久,风尘仆仆,进来前她已经知道大概情况,但看见书生尸体不正常的形状,以及那粒花苞,仍是脸色苍白。


    “弟子公冶若。”她说。


    凤衔玉对她有印象,上辈子清都山之祸后山里遍是衣修,多以璇玑山的人为主,公冶若是其中为数不多的清都山弟子,后来璇玑山的人退出,就只有公冶若在山里忙碌,他被濯玉囚在山顶洞府时,公冶若也来替凤衔玉看过,因而有印象。


    公冶若行礼后,先捡起花苞盛在小碟子里,之后便伏在冰棺边验尸,气味很不好闻,所有人都侧开了脸,几番下来,她回到正中央,躬身道:“弟子无能。”


    “什么都看不出来?”凤千秋问。


    公冶若惭愧道:“暴毙确实系此花所致,它在人的心脏里长大,吸吮人的骨血,等到快盛开的时候就会夺走性命,但具体这花是什么,弟子实在看不出来,弟子斗胆——这邪祟伎俩事关重大,还是得致信璇玑山才好。”


    赵长老忧心忡忡地转向凤千秋:“掌门!”


    其余人也跟着赵长老一同向凤千秋请命。


    凤千秋眉头皱成了“川”字型,食指不轻不重地敲着扶手,节奏分外叫人焦躁。


    众长老都在等待凤千秋的命令,凤衔玉正要说什么,耳朵忽然捕捉到一声来自远方的尖啸,猛地扭头朝殿外看去,而濯玉竟然也做出了同样动作。


    众人不明所以,凤衔玉轻轻一“嘘”。


    片刻后只见青光刺破天穹,一道金青色灵符呼啸着破空而来,似一只穷途末路的鸽子,带着一身伤,鲜血淋漓地扑到了凤衔玉的手中,上面有极显目凌厉的三道血痕。


    众人表情空白了一瞬,旋即才有人惊道:“三指血印!是青雀门的求救符号!”


    灵符一入凤衔玉手,连个停顿都没有便轰然炸开,法阵唰地一下铺开,灵光冲天。


    中间是一名身着金袍广袖、身形高挑的年轻修士虚影。


    是孔炎。


    青雀门的衣裳一向以招摇为上,什么繁复来什么,什么金贵来什么,少主的法袍自然也是琳琅满目,织金能闪瞎人的眼,孔炎也担得起这件衣裳,每次穿着都端得一副绝佳公子仪态,活脱脱少年英豪意气风发。


    如今这身少主金袍却破破烂烂,凌乱不堪,沾着不少鲜血。


    连孔炎自己都一脸疲惫颓然,把散发胡乱向后耙梳,以剑驻地,沙哑道:“玉儿,我只能找你了!”


    这虚影并不是实时的,仓促间说了一句话便消泯,随灵符一同送来的,还有孔炎自己的一小段记忆。


    很短,只有几息的功夫。


    从背景看出,依稀是座红布大挂的大殿,但许多人都倒在了血泊里。


    而孔炎的视线里,是一名身着青雀门服饰的修士举剑朝他捅来。


    这修士面孔分为狰狞,浑身却软绵绵的,手脚不自然地扭曲起来,像是骨头都给什么重物给压碎了,关节之间只有薄薄的皮连接,右手甚至缺了两根手指,但他握着剑的手竟然还是那么稳!那么凶!


    只见修士的胸膛处空了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开得正盛的暗红色花。


    众人看清那花的瞬间,面色全然阴沉下来,霎时间大殿里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清,下一秒,记忆戛然而止,法阵旋即风流云散,化作一枚小小的羽毛飘进凤衔玉掌中,濯玉无声地眯起眼睛。


    凤衔玉黑着脸,想起来了,孔炎的确说过三月后他族弟要成婚的事。


    以精血为墨,三指同时涂抹的三指血印绝对是修士间几乎不会动用的求救符号,如今青雀门少主竟然会以此向凤衔玉求救!想来青雀门一定是出了大事,那么清都山要出手吗?


    这其间行事实在非常敏感。


    众人面面相觑,冷色的阳光扫过大殿的每一块青砖,连公冶若也感到空气中似乎有根无形的弦被绷紧了,片刻后凤衔玉扫视了一圈他们,冷笑道:“我的朋友,不用你们。”


    说罢,他转过身,扬长而去。


    其中有个长老神色尴尬:“其实也没说不去嘛。”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年轻人还是太心急了。”


    凤千秋对此不置一词,沉默间诸位长老突然听见有人轻笑了一声,遂狐疑地互相看了半天,只见那濯玉也走出人群,转身从大门出去了,这才发觉那笑声竟然是来自这个从不在人前表露情绪的剑修!


    半个时辰后,清都山山门。


    凤衔玉远远地看见了两个人影,不用想也知道是凤千秋和濯玉。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低头主动道:“爹,不好意思。”


    “你——唉,算了!”凤千秋叹了口长气,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就欺负你爹出不去。”


    凤衔玉揉揉头。


    “清都山人太多,我也不是每个人都管得住。”凤千秋道,“年轻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我理解,可你也要保你自己的小命,就当是为我,行么?”


    凤衔玉:“……我知道的,爹。”


    “行了,早去早回。”凤千秋道,塞给他一个乾坤袋,又在他眉间抹了一下,“能打就打,打不赢就要跑,知道不,这里头是保命用的法器灵药,别省,该吃就吃,我还给你一道飞羽的刀意,情急之下可以用。”


    凤衔玉低低地应了声,为了掩饰情绪,低头翻乾坤袋里的飞行法宝,翻了半天没翻找,却听见灵沼剑出鞘的声音。


    凤衔玉敏锐地抬起头来,恰好与濯玉对视,他分明什么都没说,但凤衔玉竟然意外地从濯玉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神中感觉到什么,一愣,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你……”


    还没问完,濯玉就一掐剑诀,灵沼剑嗡嗡地浮了起来。


    凤衔玉了然:“……”


    好吧,至少不用找失踪的飞行法宝了。


    “濯玉也去,我就放心了。”凤千秋道,仿佛意有所指,“我就说你们总归是正儿八经一块长大的嘛!”


    二人一剑御剑而行,半夜时才到青雀门地界。


    那时凤衔玉正靠着濯玉打盹儿,虽然晚上御剑很冷,但濯玉背后却有种莫名的温暖感,令人昏昏欲睡。


    被冷风一扑,凤衔玉勉强醒来,脑子还很糊涂,顿时一个重心不稳向侧边歪去。


    前世他也是这么从高空坠落,旧梦重温,瞬间凤衔玉浑身的血都凉了。


    好在濯玉眼明手快,转身及时捞住了他,手刚好横在凤衔玉的腰上,两人一下子挨得很近,近得濯玉都能看清凤衔玉的睫毛。


    凤衔玉在濯玉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修长的后颈隐没在红衣里,眼睫被冷汗濡湿,脸色煞白,月色下竟显得有些透明,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色,好半天他才勉强缓过神来,伸手要推濯玉。


    濯玉按着凤衔玉后腰的手指猛地绷紧,紧得甚至微微发抖,维持在一种怪异的程度。


    一瞬间,又或者千万春秋那么长,但最后,濯玉还是退开了。


    “到了啊,还挺快的。”凤衔玉低头整理衣襟,随便找了一句话说,撇开话题。


    濯玉扫他一眼,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嗯。”


    只见脚下不远处青雀门建筑巍峨高耸配琉璃金顶,声势浩大堪比皇宫,如今静静悄悄,连束灯都不见,常人或许看不见,凤衔玉眼中,却能看见一间高上九霄的灵气大阵立在天地之间,不留一丝缝隙地笼住了青雀门所有区域。


    “竟然开了封山令!”凤衔玉按着自己的后腰,皱眉。


    “青雀封令一开,任何活物,无论仙魔人妖,均不得越雷池一步。”濯玉淡声道,“青雀门已经有一百年不曾开过此令。”


    “看来事情不小。”凤衔玉低声,“我们悄悄进去。”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青羽,这是孔炎传给凤衔玉的信物,濯玉没有异议,夜色中灵阵悄无声息地破开一个小小的口子,让二人穿了过去。


    第25章 风声


    青雀门里鸦雀无声, 门户紧闭。


    月影无声无息地在宽阔青石长街上移动,两侧院墙高耸,投下牢狱般的阴影。


    两名巡逻弟子挑着灯从街角走出来, 手里按着佩剑, 黑暗中响起沙沙的仿佛落叶的声音, 其中一个耳力好, 立即轻喝:“谁?”


    灯笼在他手里轻轻一摇。


    同伴也警惕起来,放出神识——但没有探到任何活物:“是不是你听错了?”


    “也许吧。”那弟子屏气凝神,又道,“应该是风声。”


    二人又继续向前走,没忍住开始窃窃私语:


    “内门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不是好好的喜事么?”


    “嘘, 小声些。”


    那声音便压得更低了, 带着疑虑:“如今喜事变丧事, 最后要怎么收场啊。”


    “那谁知道。”


    “那传言……是真的吗?难道真的是少主……”


    “这话你也敢胡乱攀扯,被发现了仔细你我的小命。”那弟子打断他, “赶紧巡完了回去交差, 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我们还是少掺合为——”


    话没说完,这弟子突然两眼一翻, 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同伴吓得一哆嗦, 但什么都没看见,视线里还是只有一直延长开去的雪白粉墙和晕开的夜色,他在原地呆怔了一秒, 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抹冰冷的阴影, 登时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头升起, 冻得牙齿打颤,后颈像被狠狠扼住, 嘴也好像被什么禁令给缝上了,什么尖叫都发不出来,脸色煞白,手里灯笼也拿不住了摔在地上,还向前滚了好几圈。


    回头回到一半,又听见前方有脚步声。


    嗖一下扭头他看见灯笼被月色似的一只手给拾了起来,此人一身绣金银红法袍,在夜色中熠熠发光,劲瘦的腰身被黑色腰封紧紧束起,言笑晏晏,手里还有一张散着金晕的长弓。


    弟子瞪直了眼,显然是认出了凤衔玉。


    凤衔玉颇好笑地注视着倒地的他们,旋即抬起头,神情无辜,毫无心理负担地道:


    “师兄,你吓晕了一个。”


    方才站在巡逻弟子身后嗖嗖冒冷气,还没说话就把人给吓个半死的人,不是濯玉还能是谁。


    濯玉瞥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而走上前来站在凤衔玉的身后。


    凤衔玉也不放在心上,笑嘻嘻地朝那青雀门弟子道:“人啊,有时候嘴不能太严,要是刚刚什么都说了,我们也犯不着吓你们。”


    弟子惊恐万状,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动静。


    “想说话?”凤衔玉引诱道,“我可以叫我这位好师兄给你解噤声咒,但就一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


    他懒懒地拖长了声调,冰冷的金弓末端刃口好似不经意地点在弟子的脖颈上。


    冷汗浸透鬓角,那弟子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忙不迭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凤衔玉笑了,下一秒,弟子便立刻发现自己嘴能打开了,立即哀求道:“凤公子,我只是不入流的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求您饶了我。”


    “放心,我问的事你一定知道。”凤衔玉嘴角一勾,“我同你家少主可交情甚好,不会为难他家弟子的。”


    “可是……”那弟子瑟缩起肩膀,“少主他走火入魔了啊!”


    凤衔玉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眉峰下压,冷声道:“怎么回事?”


    原来今日本是孔家族中人孔啸云与其道侣倪鹭的结契典仪,于桃花殿遍请亲友。


    分明是个大好的喜事,不料却落得个血肉模糊的结局。


    与此同时,桃花殿。


    白日里的笙箫鼓乐之音犹然在耳,孔炎蜷着一只腿坐在残垣般的大殿中央,身侧是数不清的倒地尸体和凝固的血,红绸凌乱地散落一地,他疲惫不堪地倚着流光剑,正回忆着今日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是因为起床时莫名打了个寒噤?因为太阳升起得比素日较晚?


    还是更早——比如前一晚翻阅心法时不小心被书页割破了手指?


    孔炎想不明白,只是记得那时天刚蒙蒙凉,晨光略有些暗淡。


    窗前的他莫名觉得不安,叫来管事细问,都说一切正常。


    “不会下雨的,少主放心。”


    “倪姑娘早就起身了,这会正在梳洗呢。”


    “啸云公子也早就起来了,为了壮胆还喝了半杯果酒。”


    孔炎闻言皱眉道:“盯着他,别叫喝多了。”


    管事领命而出,此刻借宿的宾客们也已经陆陆续续地起了,沿着宽广的金戈大街进入桃花殿,再过一个时辰,倪鹭与孔啸云的轿子也会从各自的居所出发,前往桃花殿。


    届时,这对新道侣会在那里祭拜天地,结成道侣。


    时间正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之前诸多程序事务都已安排妥当,可不知为何,孔炎的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打坐片刻,继而披上华丽的少主外袍,在铜镜前整理仪容,仔细束好头发,抚平衣襟。


    铜镜里映出孔炎年轻英俊的脸,他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蓦地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颧骨和鼻子,“少主,时辰到了。”管事在门外轻声呼唤。


    孔炎紧紧握住流光剑,安慰似的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继而道:“我知道了。”


    甫一进门,不少人都安静下来,纷纷朝孔炎致礼,大殿最深处站着的是他的父亲、孔家家主孔忌,正在同孔啸云的父母说着什么,听见动静,把视线挪了过来。


    孔忌眉骨很高,不假辞色,显得不怒自威。


    青雀门里人都晓得,家主孔忌对独子其实并不满意。


    年幼时孔炎一日中睡不到三个时辰就被叫起来练功,有时太困,站着也能睡着,便被命令站在冰水里,寒冬腊月冻得通红,可他许是运气好,从来不生病。


    孔炎对此也有自知之明,在凤衔玉面前可以说是好友间不拘小节,尽可放松些,展露本性,可在父亲面前,多年来,他还是养成了温驯听话、俯首帖耳的习惯。


    穿过人群,他来到孔忌面前,低头道:“父亲。”


    “怎的来得这般迟?”孔忌皱眉。


    孔炎神情自然:“检查了一遍事宜才来,劳父亲久等。”


    “门主大可放心。”几人身侧,有其他宗门的人调节气氛道,“孔少主年少有为,神采英拔,丰标不凡,日后步洞虚、入大乘指日可待,门主真是好福气啊!”


    说罢响起一片附和声,均赞孔炎前途无量、青雀门后继有人


    孔炎只淡淡笑了笑,孔忌也没有什么反应,对夸赞置若罔闻,旋过身继续同其余人聊天去了,见此,孔炎也不意外,神色自如地拱手退下。


    接待了会儿客人,寒暄几句,没多久,远处有小童拍掌跑来,喜洋洋地道:“啸云公子到啦!”


    话音未落又是另一句:“倪姑娘到啦!”


    闻言,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噤声,孔炎站在桃花殿门口远眺,只见两顶轿子沿着金戈大街相偕而至,在桃花殿外停住,不多时,两名穿着红通通喜服的人走下轿。


    此刻天穹还是阴翳连绵,仿佛没有洗干净的墨盘。


    孔啸云和倪鹭下轿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即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步伐异常稳健。


    孔炎腰佩流光剑,回头看桃花殿里熙熙攘攘的宾客,各个都喜气洋洋,父亲孔忌的半边脸却被殿宇的阴影蒙住了,那些谈笑声都像被无形的罩子隔开,阴沉天色压着群山,红幡在风里张扬,新人走得越来越近,锣鼓喧天,琴瑟合鸣,乐师里有个人在将将地敲击古旧的编钟,每一下都带起空气的一阵嗡鸣。


    突然之间,一股无来由的心悸击中了孔炎的心脏。


    他满耳都是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一滴硕大的汗珠顺着鬓角,点在了衣裳上。


    ……


    孔炎抹了把血糊吧啦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死了这么多人,到底该怎么收场呢?自己要身败名裂了吗?玉儿他……来了吗?他会来吗?


    此刻,凤衔玉正和濯玉飞速靠近长风殿,一边走,还要注意避开巡逻的人,据之前那巡逻弟子所说,他并不清楚桃花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婚礼进行到一半,孔少主突然发难,大开杀戒,还打伤了他的亲爹。


    如今桃花殿已被孔忌用秘法暂时封禁,而重伤的孔忌及其余幸存者都在长风殿。


    这的确是一桩丑闻,孔忌昏迷不醒,其余孔家长辈合计着,决定开启封山令。


    凤衔玉对青雀门可熟悉得很,一面飞掠一边对濯玉道:“不可能啊,孔炎那厮怎么可能打得赢孔伯父。”


    “走火入魔。”濯玉道。


    “要是走火入魔能一下子强这么多,那我也去走火入魔一次好了。”凤衔玉说着,听见脚步声,他做惯了“偷鸡摸狗”的事,警惕异常,当即直接转身把濯玉推进了路边的一间狭窄柴房:“嘘!有人来了!”


    咔哒!


    柴房的门合上。


    不过眨眼,就见一对小队走过来,就这么恰恰好地停在了柴房边,他们手里灯笼的光芒透过柴房并不结实的门板缝隙,照在凤衔玉与濯玉身上。


    这间柴房极小,而且本来就堆满了杂物,可落脚的地方只有门后那一点点的位置。


    凤衔玉不得不一整个贴在了濯玉身上,清晰地听见濯玉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实在明显,他着实没忍住,传音道:“师兄,你心跳得好快。”


    濯玉瞥他一眼,淡淡道:“师弟,你也是。”


    是吗?


    凤衔玉半信半疑,好奇地按住自己的腕脉数心跳,一、二、三、四……还没数多少,忽地听到门外小队有人问:“孙师弟和刘师弟还没有回来吗?”


    凤衔玉紧张起来,心道这两个一定就是他们刚刚遇到的俩人,问完话后,凤衔玉也放倒了另外一个人,两个捆在一起,丢在路边屋子里了,虽然一时半会不会露陷,可若是大张旗鼓去找,也一定是瞒不住的。


    “禀师兄,还没有。”有人答。


    “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凤衔玉转身扒着门板缝隙向外看,这时,背后的濯玉欺身上来,手撑在门板上,越过他的肩膀,也向外看,姿势有些怪异,耳侧就是濯玉的呼吸,搔得耳朵痒痒的,他不由得挣了挣,又用耳朵去蹭肩膀,还没挨着,濯玉突然哑声道:“别动。”


    但凤衔玉只觉得更痒了,勉强忍下来,紧张地压低声音:“怎么了?!”


    被发现了?


    “我们走吧!”凤衔玉琢磨着,“我射一箭,引他们走,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濯玉不答,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忽地拇指一挑剑柄,灵沼猝然出鞘!


    浩荡却无形的剑意以他们为中心唰地扫荡出去,去得迅猛强硬,没给那些弟子丝毫反应的机会,简单粗暴,直接就把他们给全部震晕了。


    顿时柴房外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凤衔玉瞠目结舌,随即手边的柴房木门也不堪重击,一整个惊天动地地栽下去。


    “嘭!”


    硝烟之后,濯玉冷漠地把灵沼推回鞘中,连个正眼也懒得给地上这群人。


    凤衔玉:“……”


    “你真厉害。”他由衷道。


    终于到了唯一一座还点着灯的殿宇,牌匾上写着“长风”两个古篆体,飞檐破空,琳宫绰约,若隐若无的琴声仿佛一条小鸟,围着长风殿打转。


    凤衔玉带着濯玉翻上屋顶,洋洋自得道:“这种事,还是我有经验,脚下一定要轻,这些瓦片只是叠在一起,没有固定,踩碎了一个,可能就会滑下去好多片,那就露狐狸尾巴了!”


    说着,他轻轻地掀开一片,示意濯玉过来一起看。


    只见长风殿上灯火通明,孔忌躺在屏风后的塌上,受伤颇重的模样,看样子竟然还真的昏迷了!


    有个年轻修士坐在他塌边,似乎正在照料,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却很是眼熟。


    殿内人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有些是孔家人,有些不是,还有些弟子,角落处还有个眉后纹流云纹的年轻乐修,正在弹琴,想来他们听到的琴音就来自于此。


    “咦?”凤衔玉意外道,“还有缥缈宫的人在。”


    这名乐修奏的是安神定魄、凝气静心的曲子,颇合当前境况。


    濯玉默默良久,道:“那个人是谁,你忘了吗?”


    “你说谁?”凤衔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濯玉嘴角浮现了一丝堪称怜悯的笑容,勾起手指汇成一团小小的气团,屈指弹出,准确地击中了床前修士的后背,那人在原地一个激灵,立即转头,恰好与瓦片洞里两个脑袋对上视线。


    “……叶、叶什么来着!”凤衔玉颇为意外,“他怎么在这?”


    濯玉没有吭声,凤衔玉却看见“叶什么”眼里露出惊喜之色,差点原地站起来,凤衔玉赶紧疯狂摇手,又往外指指点点,“叶什么”会意,点了点下巴。


    那片空处便再度被瓦片盖上了。


    叶什么——叶枢收回视线,环视周遭,确定无人注意到方才情景,才倾身再度为孔忌梳理灵脉,接着掖好被角,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叶道友!”有个孔家人敏感地道,“你要去哪儿?”


    叶枢道:“太闷了,我去透个气,就在门外。”


    “这……”那人有些迟疑。


    叶枢没好气地道:“阁下都用封山令了,还怕我跑吗?在下一介医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而已,诸位放心。”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叶枢出了殿门,转到一个小偏室里。


    旋即嘎吱一声窗户开了,凤衔玉翻进来,自来熟地弯唇一笑:“叶兄,真是好巧。”


    叶枢却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出关,来找孔炎玩的,没料到有封山令。”凤衔玉隐瞒了孔炎的三指血印。


    濯玉一直站在窗外,没有进来,凤衔玉发觉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叶枢,而叶枢看起来竟然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濯玉——这俩人分明没有交际,怎么有种不对付的感觉?


    他正迷糊着,听见叶枢开口解释:“孔啸云的道侣,倪鹭倪师妹,曾是璇玑山的人。虽然早早下山,独自闯荡。”


    ——凤衔玉恍然大悟,原来是娘家人。


    “我听说……孔炎走火入魔了?”凤衔玉斟酌着问,“死了好多人?孔伯父是真的重伤么?”


    “很重。”叶枢没有问凤衔玉是怎么突破封山令的,“我修习多年,对自己的水平有数,起死人、肉白骨做不到,但眼力还是有的,孔家主伤得极重,重及金丹,就算走火入魔,孔少主结丹才多久,怎么可能能把元婴境的孔家主伤成这样?我看短时间内怕是醒都醒不了,得等他自己修复。”


    凤衔玉狠狠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到的是,天地祭拜完毕后,孔少主去搀新人起来,这才发现——”叶枢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滞涩地道,“这两个人没有呼吸和心跳,分明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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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正经


    事情发生的时候, 叶枢正在阶下同旁人一同观礼。


    彼时人群喜气洋洋,并无半分异色,拜过天地之后, 孔炎代表孔家搀扶新人起身, 本来一切顺利, 他却看见孔炎握住孔啸云与倪鹭手的那一刻神色突变, 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同时发难,身形之诡谲迅速,连孔炎都甚至没能躲开,心口正中两掌,神识剧烈波荡, 几乎在一瞬之间就走火入魔, 浑身的浩荡魔气把周围一圈人同时掀了出去。


    而孔啸云和倪鹭, 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流光剑刃已被染上了阴寒的黑色。


    “挨了两掌后就走火入魔了?”凤衔玉不敢置信地道, “就那么两掌?”


    “确实太夸张了,但表面上看就是这样的, 除非让我去探脉。”叶枢点了点头, 皱眉道,“出事后我趁乱去探了倪师妹与孔啸云的脉息。没了气息至少有两个时辰, 可以说, 今日典仪还没开始的时候,这对道侣,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活尸?”凤衔玉也狠狠皱眉。


    叶枢道:“大约是, 可是操纵之人会是谁?”


    凤衔玉首先想到会不会有人与孔啸云、倪鹭有仇, 但如此也不会寻到孔炎身上去, 今天这一桩事,最终落脚点还是在孔炎身上, 可是孔炎……凤衔玉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谁会与他结仇——或是与青雀门结仇?那会是谁?青雀门位列七大宗门之一,素日里除了爱炫耀有钱,没什么别的爱好了,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能结什么仇。


    “之后孔家长辈反应过来,联手去擒孔少主,却通通被打回来,孔掌门就是在这会受的伤。”叶枢又道,“好好的两个人遭此横祸,实在是惨烈。若查出来是谁下的手,璇玑山定然与其不死不休。”


    凤衔玉沉吟片刻,问:“可曾询问过跟着那二位的小童侍女?”


    “孔少主发狂时,一并杀了。”叶枢叹道,“其余人也不是很清楚了,问了也白问。”


    在窗外的濯玉突然问道:“尸体何处?”


    “桃花殿中。”叶枢答,“孔家封得太快,我没有机会查看尸体。”


    濯玉:“那么孔忌呢?”


    叶枢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凤衔玉霎时间明白了濯玉的想法,略作犹豫,便道:“叶兄,我不好多说,只是请你多注意受伤的人的经脉——我想你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走火入魔,”


    叶枢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知道。若非如此,掌门元婴境不会昏迷这么久,衔玉,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凤衔玉察觉到濯玉突然抬头看了过来,神色还冷冷的,不禁心想又是谁惹着他了,一面想一面嘴里敷衍道:“我也说不好,无论如何,还请你多加注意。”


    叶枢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凤衔玉已经推门准备走了,不由得脱口而出:“等等!”


    濯玉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凤衔玉急着追上去,头转回来,眼睛却还盯着濯玉,问:“还有什么事吗?”


    叶枢不死心地问:“你去哪儿?”


    “桃花殿。”凤衔玉撂下这么一句,接着一刻也等不了地撒腿追去,叶枢还听见凤衔玉笑盈盈地叫了好几句“师兄”,那濯玉才纡尊降贵地慢下来等他。


    叶枢在空无一人的室内默默良久,方才回去,一路上还一直想着凤衔玉的话,才进长风殿,抚琴的飘渺宫弟子便停下手,轻声道:“那个人,叶真人见完了?”


    此人名叫纪元冬,叶枢扫了一眼殿中诸人,见无人注意自己,方道:“纪真人说的是谁,我听不懂。”


    纪元冬只笑笑,手指在弦上一扫,新曲奏起。


    叶枢便径直回到孔忌塌前,想了想,再度为孔忌梳理经脉,他屏气凝神,令自己的灵力在孔忌灵脉中游走,一面修复破损之处,走了几个周天,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便是在心脏处有所停滞,那也是受伤的缘故,并不奇怪,叶枢思索着坐下来,回忆凤衔玉欲言又止的神情。


    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呢?


    这时,昏迷中的孔忌突然嘴唇一动,叶枢还以为他要醒了,却不见睁眼,禁不住好奇,叶枢俯身去听,听见孔忌气息不稳地唤道:“……我儿……”


    桃花殿前,竖着一枚两人高的青羽虚影,四四方方的禁制拔地而起,将整座桃花殿掩了个结结实实。


    凤衔玉弹了一发小小的灵气团出去,却犹如碰到网纱般,刚一触及,便立即反弹了回来。


    “这就麻烦了。”凤衔玉蹙眉道,前世他没有机会对上青雀门的这种禁制,一时也有点束手无策了,不知该如何突破,“师兄,你有法子吗?”


    “除非硬来。”濯玉答。


    话音刚落,突然当空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凤衔玉只觉脚下的地都震了起来,蛛网似的裂缝猝然从桃花殿攀出,朝四面八方飞速扩散,瞬息之间已经蔓延到了凤衔玉脚下,他唰唰唰退了好几步,又听见长风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连忙抓着濯玉的手,带他一同跃上了附近的茂密树头,还逮着空笑问濯玉:“头回上树的感觉怎样?”


    “尚可。”濯玉道。


    凤衔玉看看他,再看看自己,颇觉不公:都在树上,怎的濯玉看起来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老天实在不公啊,他死都装不出来的正经模样,偏偏濯玉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闻讯而来的孔家人已经围在了桃花殿外,惊魂未定,其中有一人道:“禁制都困不住他吗?”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忍不住颤颤巍巍地道:“真的是走火入魔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直关着也不是个事啊……瞒不下去的,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在,旁的也就罢了,偏偏璇玑山和飘渺宫也在,如何能遮掩得住?倪鹭可是璇玑山的弟子,叶枢是璇玑山首徒!难道璇玑山是吃干饭的吗?”


    “那你说咋办?掌门一直不醒,少主在里头,谁来主事,你敢来担这个责吗?”


    凤衔玉看着他们争吵,发现人群里有对站在一起的男女姗姗来迟,神色恍惚,看起来受了某种大刺激,一直没有掺合进里头。


    他捅捅濯玉,传音道:“那边那对,师兄你猜猜是谁?”


    濯玉正一直低头望着自己始终被凤衔玉按着的手,闻言才抬头扫了一眼,径直道:“孔啸云的父母。”


    “我猜也是。”凤衔玉丝毫不觉动作有什么问题,忽地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桃花殿摇摇欲坠的匾额受不住了,咣当一下砸在地上,登时摔了个四分五裂,然而轰隆声未绝,一下接着一下响得更加厉害了,好似要把这座桃花殿给震个粉身碎骨。


    震动的间隙里,濯玉突然道:“西边。”


    “西边?什么西边?”凤衔玉狐疑,想了想,便放出神识去探,果不其然,在禁制西边——也就是桃花殿的正后面发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果真好像是被孔炎给震开的。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凤衔玉喜不自禁,恰好殿前诸人争论不休,便趁着这个空档,同濯玉一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那裂缝颇小,凤衔玉比了下,深觉要用法宝撬开才是,悄无声息的好掩人耳目,还未从乾坤袋里找出合适的,一只手突然贴在了禁制上。


    凤衔玉:“?”


    濯玉贴掌在上,凤衔玉懵懵地眨了眨眼,只见他掌中猝然爆出一团巨大的灵息,嘭地一响,霎时间把禁制裂缝炸出了个硕大的洞出来,几乎和门差不多大了,这动静落在凤衔玉耳中,真跟平底一声惊雷似的,他骇得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拉濯玉要躲起来。


    濯玉却八风不动,甚至有功夫在着急忙慌的凤衔玉的耳侧说了一句:“没人。”


    凤衔玉见一直无人来的意思,这才反应过来——孔炎在里头闹腾的动静恰好把濯玉这一掌给掩过去了。


    “下次动手前能不能打个商量?”凤衔玉咬牙低声道。


    濯玉轻声:“这是你的要求?”


    “???”凤衔玉一时没懂,“是……是吧!”


    “我知道了。”濯玉的手落在凤衔玉的脑袋上,轻轻一揉,唇角极小幅度地向上一勾,紧接着自己主动闪身进了桃花殿禁制内。


    留凤衔玉在后,一愣,片刻后愤怒地跳起来,掀袍便追:“濯玉你摸我头做什么!不知道摸头长不高吗?!你是不是怕我追上你!好恶毒!!”


    “哦。”濯玉淡声道,“还长高吗?”


    “你什么意思!”凤衔玉气得倒仰,恨不得去揪濯玉的耳朵,“谁说我不能长了!我还能长!你等着!我一定可以长得比你高两个头!!”


    “嗯,我等着。”濯玉答。


    偏生这平静语气让凤衔玉更气了,正琢磨着要怎么报复回来,未料走在前头的濯玉猛地停步,他一个没刹住直接撞到了濯玉的背上,撞得鼻梁一酸,眼眶都红了,闷声闷气地揉鼻尖道:“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说罢,他探头从濯玉身后看过来,只见眼前桃花殿内一片狼藉,死尸遍地,中央躺着两个穿着喜服的,大概就是苦主,大红喜烛看起来刚熄没多久,金色烛台上满是红色的蜡泪,而身侧却并未看见孔炎的影子。


    孔炎在哪儿?


    凤衔玉小心谨慎地往前踏了一步,忽地好像听到了什么人在呢呢喃喃地说话,便立刻停下来,想要听清,却又什么都听不清了,他又往前走,说话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两道,停下来的时候却又没了。


    是谁在说话?


    凤衔玉感觉非常不妙,越走,那些声音就越多、越嘈杂,恍惚间冗成一片,好似泥沙般灌得人心直往下坠,令他四肢百骸都沉重无比,连带着脑仁也痛得厉害。


    第27章 无情


    “好疼……我的金丹去哪里了……”


    “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啊, 我的手为什么不在手臂上?”


    “不是青雀门的结契典礼吗?怎么我听不见欢呼、看不见新人、喝不着喜酒?”


    ……


    这是无故枉死的宾客们。


    “倪姑娘起床的时候分明还和我说笑话来着,还求我给她端了一叠子糕点揣在怀里,谁说她死了?她不是好好的吗?”


    “啸云公子是不是果酒喝多了耍酒疯, 我就应该听管事的话, 不给他喝酒的, 唉, 他是醉了,他没死啊。”


    这是贴身服侍倪鹭和孔啸云的小童与侍女。


    “咦……”


    叹息声重合起来,无孔不入,仿佛一阵能从人的尾椎骨蹿到天灵盖的阴风,来来回回地游走, 誓要将灵魂都吸干不可, 寻常人碰到这等阵仗怕是骨头都吓软了, 凤衔玉总归是在生死地里走过一回的人, 竟然定住了,脚底一动不动。


    一时间无数道声音齐齐在他脑海中响起, 宛若重重海浪, 堆叠成小山大小,汇聚成一句:


    “……我怎么死了呢?”


    殿中三十一名死者亡魂, 无论男女老少, 皆在凤衔玉耳中同时诘问:“我怎么死了呢?”


    怎么就那么倒霉,恰好落在孔炎的攻击范围内,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什么过错也没有, 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死了呢?


    为什么要杀我?


    恍惚间凤衔玉想起濯玉的那个眼神。


    那年中秋, 前一晚他好说歹说,愣是留濯玉在新辟的洞府睡了一晚。


    然而濯玉死都不肯碰床帏半步, 只在不远处的塌上打了一夜坐。


    凤衔玉睡不着,远远地偷看濯玉的五官轮廓,看了一会儿凤衔玉想,其实这桩婚约自己并没有吃亏,濯玉其实是个好道侣,他们俩貌合神离如此多年,濯玉还肯去离恨海劈天破海带他回来。


    果真是个好人。


    那晚濯玉有没有睡着凤衔玉不知道,但他自己是生生醒了一夜。


    翌日又有其他宗门的人上山,声称要让濯玉交出凤衔玉。


    濯玉见怪不怪,佩上灵沼剑,正准备出门,忽然被凤衔玉叫住了。


    他疑惑地扭过头,见凤衔玉一脸笑意盈盈地走过来,脚步轻快,忽地伸手,将濯玉分明一点褶皱没有的衣领抚平。


    濯玉略垂下头,便可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一直高高兴兴扬起来的眼角。


    濯玉没有动,任凭凤衔玉认认真真地做完了一长串的,且并没有必要的仪容整理工作,继而凤衔玉轻轻一推濯玉的肩膀,轻轻笑着,道:“去吧,我等你回来。”


    濯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到底什么都没问出口,点点头,沙哑而认真地说:“好。”


    濯玉离开没多久,凤衔玉就被鬼影硬带出洞府,鬼影嘻嘻笑道:“濯玉给你造了一座大囚笼,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带你出来,你不谢我?”


    凤衔玉冷冷道:“关你何事。”


    他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可见濯玉激战的背影,不知哪个瞬间,那位剑修似有所感,抬头向上看去,就在这同一时间,凤衔玉竖起金色长弓,赤红灵箭搭在弦上,瞄准的正是山门前的那抹白影——那么多人,偏偏为何只有他一个人穿白衣?


    又想起很久以前,那时濯玉还未成人,有一日凤衔玉被父亲召去,还未进门,听见正殿里传来濯玉冷冷淡淡的声音,想来他在里头,便没急着进去,不妨有几句话顺着风吹进了耳朵,听见凤千秋劝濯玉去修“无情道”。


    “大道无情,无情者无挂无碍,于修行有大利。”凤千秋说,“何况你无父无母,没有尘世牵挂,性子又冷厉,濯玉,我想不到比你更适合无情道的人了。”


    濯玉却只道:“我不修。”


    “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凤千秋苦口婆心,“你入的是剑道,剑道本无情啊,剑修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事,你何必抗拒呢?”


    濯玉丝毫不为所动:“多谢师尊,但是我不修。”


    说罢,他简单行了个礼,立刻转身离开。


    凤衔玉未料他走得这么果断,一时没能躲开,就在门口和濯玉来了个脸对脸。


    从凤衔玉的角度来看,濯玉的容貌无可挑剔,尽管五官自带一股刻薄寡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此特点凤衔玉已在数年成长生涯中领会明白,他不得不承认,濯玉是个暖不化的雪人,就像他的剑一样冻人。


    凤衔玉尴尬地搓了搓手:“我不是故意……”


    但对方丝毫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似冬日里的一阵风,迅猛而冰冷,立即就从凤衔玉身侧消失了。


    此时此刻,凤衔玉想,若是那日濯玉答应了凤千秋,入无情道,是否今日就不会受我这一箭了呢?


    灵箭离弦而出,凤衔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倏地清醒过来。


    只见面前孔炎单膝而跪,担心地看着他:“玉儿!你还好吧?”


    “孔炎?!”凤衔玉倏地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你没走火入魔?不对,这里是哪儿?”


    周围一片混沌。


    “这是我爹的梦。”孔炎惨然而笑,“外头的我的确是走火入魔……不,应该说,是被控制了,我只能觉察出控制我的,应该是一只大魔。”


    与此同时,桃花殿内。


    濯玉猛地回身,接住软绵绵倒下的凤衔玉,对方无知无觉地躺在他的怀里,头微微倒仰,露出白皙柔软的脖颈,双目紧闭,睫毛微颤,濯玉伸手轻轻拨开凤衔玉脸颊上的遗落散发,两指一并,按在他眉间,注入温暖灵息,垂眸注视他并不怎么安稳的睡颜。


    如果……如果他能一直像现在这么乖乖听话就好了。


    在他背后,桃花殿内三十一具尸体同时咯吱咯吱地立起来,双眸白瞳翻出,为数不多还点着的烛台齐齐熄灭,殿内登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嘻嘻……嘻嘻……”


    怪笑声响起,立在最前的孔啸云拿起了他的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利声响,他的头颅歪斜,露出森白牙齿,动作僵硬,却异样快速,瞬息间突然在原地消失!


    濯玉眉梢都没动弹一下,灵沼剑当空而下,将猝然出现在他身侧的活尸给直接掀了出去,锵的一声亮响,一截白刃砸在地上,活尸再爬起来时,手里只剩一把短剑了。


    灵沼的剑光把它的右手手臂割得血肉模糊,皮一长条的勉强挂在骨头上。


    活尸并不知疼,还在嗬嗬地笑着,拿着断剑仍作了一个起手式。


    灵沼仙剑去而复返,白色剑光犹如一道发光的绸带,瞬间就绞住了活尸手臂,刹那间血肉横飞,几乎在同一时间,濯玉一手搂着凤衔玉无力的肩,一手旋风般准确抓向活尸心脏处,只听哧地一响,濯玉五指深入尸身,竟然直接按断了活尸心口骨骼,径直抓住了它的心脏!


    活尸的动作好似被什么给生生凝固住了,鬼叫戛然而止。


    濯玉眼也不眨,寂静的空气中突然传出一道轻而残酷的扑哧声响,活尸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啪地一下仰面沉重倒地,心口处俨然是一个爆开的血窟窿!溅出的血将濯玉的衣摆、袖子都染得发黑,他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打量掌中鲜血淋漓的一个心脏。


    还有深深刻进心脏中的,一朵半开放的暗红色的花。


    它竟如有神志般抖动起来,继而濯玉掌中的血在它根系下变少,连心脏也肉眼可见的干瘪下去,它饥渴地狂吸一切可以吸到的血,紧接着竟然一点一点,完完全全地绽放了!


    且看它娇艳妩媚的模样,尘世中再也没有其余任何一种花,能比它更美丽、更魅惑人心,柔嫩的花瓣甚至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好似一个美梦,清香将血腥气瞬间洗涤而净。


    然它绽放时间不过刹那,便立即枯萎,化作簌簌尘灰,飘飘扬扬地融进血泊中。


    然而此时,殿中还有三十具活尸,都拿着自己生前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立在阴影中。


    凤衔玉身上仍一尘不染,濯玉却大半白衣都染得血红,他飞剑出去,斩了一截干净的帏幔下来,铺在软垫上,小心将凤衔玉放下,凤衔玉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落地的刹那竟然一把抱住了濯玉的手臂,脸颊还在布料上蹭了蹭。


    濯玉搂着凤衔玉肩头的手猛地绷起骨节。


    这时,有个人在不远处轻飘飘地说:“久仰大名,悬黎剑尊。”


    灵沼剑登时摆出威胁姿态,嗡嗡地震起来。


    “玉儿进了梦里,这该如何是好呢。”那人的语调带着一丝令人非常不快的笑意,“要打一架么?”


    “自然。”


    濯玉放下凤衔玉,伸出右手,灵沼剑立刻归位,薄薄的剑刃迅速覆上一层白霜,空气中仿佛响起一道无声的爆响,他冷冷道:“这张脸,我真是看够了。”


    果不其然看见孔炎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是吗?”那人挠挠脸,笑意越深,“看来我找错人了。”


    那只魔伸手打了个指响,顿时三十具活尸齐齐鬼啸,尖利得能撕破人的耳朵,它们在主人命令下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不断,如潮水一般向濯玉涌来。


    “我只是好奇。”魔修心不在焉地耍着流光剑,“若我有了贵师弟这张风采绝伦、与世无双的脸蛋,剑尊您是否会心生爱意,为此网开一面呢?”


    “不。”半身血衣的剑修一字一顿,“你只会死得更惨。”


    冰冷霸道的灵气冲天而起,仿佛天河倒涌,瞬息之间灵力瀑流好似决堤的洪水一般泼出去,巨大的气劲将活尸冲击得纷纷栽倒。


    剧烈的白光之中,那些活尸连尖啸都被拖出了阴影,万千剑光四处翻涌,犹如利刃成风,濯玉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快得无法捕捉其身影,只能勉强看到剑光闪烁,电光石火间,活尸一具接着一具接连沉重倒地,每具活尸的胸口都被刺穿了,准确地被剔掉了附身在心脏处的异花,灵沼所过之处,俱是花泥。


    桃花殿剧烈震动,继而整个穹顶都被濯玉的剑气掀飞,连带着青雀门下的禁制也被撼动,刹那间遍布裂纹。


    殿门处的孔家人大惊失色,闻讯而来的叶枢在几十步外震惊地刹住了脚步。


    只见灵流暴涨,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机会,禁制好似快撑破了的皮球,抽搐个不停,却还在不断涨大,孔家人们终于姗姗来迟地觉察出了其中有外人的灵力,青雀门弟子执剑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望着禁制的边缘越来越薄,终于,呲啦的一声,破了。


    叶枢只觉一股重似泰山的灵力一整个压下来。


    咔!


    他的膝盖首先支撑不住,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后颈也被狠狠压着,头完全没法直起来,罡风阵阵,叶枢从未遭受过如此汹涌的灵力洪流,霎时间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个不停,浑身骨骼都在不堪重负的噼里啪啦响起,连整个识海都被搅得浑浊不堪。


    若非纪元冬挡在他身前,飞速掷出一连串琴音,化作法罩遮住了些许,叶枢怕是都要七窍流血了。


    ……是谁?


    叶枢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好半天,才勉强看见硝烟散尽的废墟之中,立着两个人影,脚下一地尸横遍野,血却都被烧干了。


    轰!


    凤衔玉走着走着,忽然无端端心脏一阵狂跳。


    孔炎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立即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凤衔玉摇了摇头,按着似乎还在心悸的胸口,却心道:难道是濯玉在闹什么大动静?能闹什么大动静?难不成和控制孔炎的那只魔打起来了?想到这里,他拽了拽孔炎的袖子:“跟你说件事。”


    孔炎:“什么?”


    “我师兄也来了。”凤衔玉飞速地扔出一声惊雷,神情无辜,伸出两根指头对着戳来戳去,“若是他在外面揍了你,和你家里的人,你别生气好不?”


    孔炎:“……”


    孔炎表情空白,直接脚踩脚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凤衔玉:“???”


    不至于吧,有这么惊悚吗?


    却见孔炎脸色丧得像刚从棺材里爬起来,哀嚎道:“濯玉怎么来了?!你没事叫他来干什么啊,你不知道他早就看我不顺眼,想揍我了吗?!你这是不是公报私仇???”


    ==========作者有话说:==========


    濯玉(面无表情):早就想揍孔炎了。


    孔炎(大惊失色):濯玉那厮早就想揍我了!


    凤衔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第28章 浮雪


    凤衔玉满头雾水:“这什么时候的事?濯玉他脾气虽然说不上好, 可也不是凶性极重的人吧,你既没招惹他,他为什么要打你?”


    “怎么说呢……”孔炎抓耳挠腮半天, 仍没想出该如何向凤衔玉解释, 最后一跺脚, “嗨呀!跟你说不清楚!你个没心没肺的, 不知道人心险恶!”


    “说不清楚就说不清楚。”凤衔玉更奇了,“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喜得不行的吆喝声响彻云霄: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


    凤衔玉一愣,和孔炎同时定睛看去。


    只见不远处眼熟的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炽烈朝阳下,独属于青雀门的琉璃金顶在闪耀着刺目光芒, 门里传来清脆的婴儿啼叫声, 不知在门口守了有多久的男人喜上眉梢, 急匆匆地一面叫着“荟儿”, 一面掀帘走了进去。


    “……父亲?”孔炎眼珠震颤,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母亲?”


    凤衔玉虽无缘见面, 却知道孔忌有一位现已经羽化的道侣,名叫钟荟。


    倏尔一阵清风吹来, 扬起窗边梨花纷纷而下, 落英满地,屋内孔忌和一位面容温和的女修亲昵地坐在一起,含笑着逗弄摇床之中的婴儿。


    婴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仍乐滋滋地笑起来, 伸手扒拉挂在摇床上的铜铃铛。


    铛啷, 铛啷……


    一响花事了,柳絮飞扬胜雪, 凉风带着杜鹃鸟啼席卷山谷。


    一响闪电撕破天际,雷鸣阵阵,流萤四蹿,星星点点,蛙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继而秋风带着寒意降临,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从枝头落下,被少年若有所思地拾起,轻轻一碰,手里便落下碎屑。


    “我儿,过来。”孔忌呼唤道。


    少年回头,看见娘亲和爹爹都眉开眼笑地展开双臂等着他,便立刻拍拍手掷去碎叶,头也不回地投入双亲的怀抱。


    钟荟笑眯眯地给他披上毛绒绒的裘衣,捏捏少年鼓起的脸颊。


    一回头,更冷了。


    天穹呈现一种阴翳的白色,远处群山山头点上雪白,隐没进朦胧的雾气中。


    不一会儿鹅毛似的雪粒飘落下来,湖面结成薄冰,被少年投进去的小石子打破,激得冰下鲤鱼翻滚出水面,溅了他一身水。


    孔忌气势汹汹地寻过来。


    少年远远地扮了个鬼脸,抄起刚从地底挖出来的冬眠的蛇撒腿就跑,冷不丁在雪里跌了一跤,绒衣脏乱,那蛇也早已醒来,恨恨地吐了吐信子,飞速游进灌木里去了。


    孔忌又气又无奈地将少年抱起,不停地拍打他身上的浮雪。


    少年只顾笑,脸上擦了好几道泥也不放在心上。


    转眼春去秋来,岁月如梭。


    少年已长到了九岁,生得雪团儿般,一日,孔忌带他去剑炉,少年指着烧得通红的铁炉,问:“里头是我的东西吗?”


    “是你的。”孔忌说,“等你长大了,自己给它起名字,好不好?”


    少年满脸好奇地打量炉中炽烈燃烧的火焰,照得脸颊绯红。


    孔炎看得十分入迷,看样子他也非常怀念那段难得的天伦之乐时光。


    凤衔玉简直都不认识这梦里的孔忌了:为什么后来他又会对孔炎那样严厉?


    少年十多岁时跟着孔忌出门,去了清都山。


    凤衔玉在孔忌的梦里看见了自己,穿得红彤彤的分外扎眼,好似红瓷瓶成了精,甚至还在一门心思地和濯玉叽叽咕咕,尽管濯玉站得笔直,半晌都没有应上一句,凤衔玉没泄气,喝了口水,正准备继续努力,无意中抬眼和孔忌身侧的少年对视了一眼。


    刹那间噼里啪啦,凤衔玉登时就明白自己的狐朋狗友怕是来了。


    凤衔玉看见当年自己喜气洋洋地走向少年的时候,身后的濯玉却一直盯着他。


    还未长成的面容已然有了生人勿近的气势,眉眼深邃,所有人都上前来迎接客人,唯独濯玉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独自落了一肩雪,几息后,濯玉深深地看了一眼人群,尤其是人群中笑得最开怀的凤衔玉,无声无息,转头走了。


    凤衔玉好久没有看见小时候的濯玉了,却意外地觉得他小小年纪板着一张脸的模样还挺有意思,他一出来,凤衔玉连看观察孔忌父子的注意力都没有了,只顾得上盯着濯玉。


    后来少年和凤衔玉溜下山喝酒被逮着。


    翌日孔忌把少年拎回青雀门,一路上恨铁不成钢地不停数落,少年乖乖地低头认错,一副极知错就改的模样,孔忌于是又心软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钟荟听说了少年的战绩,却没生气,哈哈笑了半天,才直起身,豪迈万丈地抓起儿子的手,抬腿便往外走,孔忌吓了一大跳:“这是去做什么?”


    “去喝酒啊!”钟荟理所当然地说,“怕什么,娘带你去喝酒,这回可要不醉不归!”


    孔忌这下是真的怕了:“哎呦喂我的祖宗,他才多大,你还惯着他。”


    钟荟把他一推,一出门,头也不回地掷了一道符拍在门上,道:“你管我呢。”


    少年被他娘拉得一个趔趄,在孔忌啪啪狂拍门板的声响里颤声问:“娘,你认真的吗?”


    “认真,非常认真。”钟荟道,直接拉着少年上了佩剑,御风而行,一路飞向最近的城镇。


    少年还是头一回飞这么快的剑,脸被冷风吹得白花花的,头发都炸了毛,落地了还后怕不已,等真坐在酒桌前,被笑容可掬的钟荟盯着,那确实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毛。


    钟荟替他斟了满满一杯,慈爱地问:“怎么不喝?”


    少年在桌面下搓手,嗫嚅道:“……我不喝了。”


    “真的?”


    钟荟似笑非笑地看他大半天,少年越看越心慌,疯狂点头,最后她见儿子确实是不喝了,才放过他:“好吧,不喝就吃饭好了。”


    少年如蒙大赦,赶紧把酒杯推到一边,开始干饭。


    吃完埋好单,正准备回去,不料逢着店后门一阵喧闹。


    少年正在打量菜单,闻声好奇地瞥了一眼,却见是酒庄中的几个小厮正在对一个人拳打脚踢,登时两眉一竖:“住手!”


    小厮们被一喝,又见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着贵气的小公子,终归有些顾忌,不约而同地住了手。


    “怎么回事?”钟荟走过来。


    掌柜连忙陪笑着说:“是个小贼,贵客别介意,他偷了我家好几筐食材,好不容易逮住。”


    “那也不能直接打。”钟荟说。


    少年已经走过去,低头查看伤势。


    这贼身量尚小,生得瘦弱,衣裳破破旧旧,还带着一股子臭味,头发也乱糟糟地蓬起来,被打得青了好几处,却死死地闭着嘴不肯叫出声,如今还用手捂着脸。


    少年想碰一碰他,对方立即一阵颤抖。


    “哟,还是个孩子。”钟荟说。


    少年侧头对掌柜认真道:“他偷了多少钱的东西,我赔给你。”


    钟荟撑着膝盖,俯身:“想救他?”


    少年点点头。


    钟荟便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小贼的手腕,屏息凝神少许,睁眼道:“还真有点天赋。”


    小贼被抓了一只手,再也无法遮住脸,这时所有人才看到,这小子脸上有一块巨大的蓝斑,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一眼看过去犹如夜叉现世,好几个人都后退了好几步。


    被数道目光一激,小贼看样子好似崩溃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要走。


    “站住。”钟荟落下一句,轻飘飘的两个字,然而小贼却好像被某种力量死死钉在地上,半寸都动不了,钟荟走到他身边,说:“我儿救了你,怎么不说谢谢?”


    小贼踌蹰颇久,才挤出两个谢字。


    “如今我问你。”钟荟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愿意的话点头,不愿意,我自然放你离开。”


    “……去哪儿?”那贼问。


    钟荟答:“一个至少能吃饱饭的地方。”


    “后来他跟你走了?”凤衔玉好奇地问,余光却见孔炎神色阴沉了下来,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凤衔玉多了解孔炎,一见他神情便知道此人必然不简单,立即问:“他是谁?”


    孔炎沉默良久,注视小贼跟着钟荟母子来到青雀门,入外门门下。


    小贼洗去脏污、换上新衣,仔细梳好头发,旁人才发现他其实五官端正俊秀,只是脸上那块骇人的蓝斑太过骇人,只不过在修士人群里倒不是事了。


    “他没有名字,自己也没有取,很长一段时日里,大家都管他叫作‘阿蓝’。”


    孔炎终于开口,冷冷道。


    “他自己说就是因为脸上这块斑,所以一生下来便被遗弃,靠着乞讨捡垃圾长大,有时候饿得受不了了,才会去偷东西吃。他在门中修炼勤奋,早起晚归,任劳任怨,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别人要是拜托他些杂活,他也不会拒绝,因此人缘也不错。更难得的是,他有一副极适合修炼的好经脉,进门没过多久就成功引气入体。父亲听说了,又见是母亲和我带回来的,于是亲自过来看,因为没有收外姓弟子入门的规矩,便让他跟在我身边,说是陪练,其实也会听父亲母亲讲道,因此受益匪浅,进步飞速。”


    凤衔玉听愣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家丑不可外扬。”孔炎语气简直能结出冰渣子,咬牙道,“我救他性命,予他修道机缘,若不是我,他怎么能在一门掌门下听道,我何曾料到,最后竟然落得引狼入室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预感下周可能要轮空 囧rz 收藏线太高了T^T 路过的宝们可以赏我一个收藏吗T^T


    第29章 邪祟


    “十五岁时, 母亲带着门中弟子外出除祟。”孔炎面孔铁青,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共有十二个人, 包括我, 包括那个畜生!”


    凤衔玉想起钟荟的死因, 心沉下去, 难道这个叫阿蓝的人,与钟真人的羽化有关系?


    那年钟荟带人试炼除祟,孔忌留在门中处理事务。


    本来少年是不打算去的,但因为在青雀门里呆了半年之久,加上阿蓝本就被安排在此次试炼队伍中, 少年想着一个人在家里也太过无趣, 便缠着孔忌好说歹说, 临到出发, 终归是得偿所愿,便兴冲冲地收拾东西赶去山门。


    其余弟子见他来, 大感意外:“少主也去?”


    少年昂首挺胸:“去!”


    阿蓝并不与人为伍, 即便是去试炼,他也只是沉默寡言地一个人呆着, 直到叽叽喳喳的少年到来, 他眸色微沉,走上前,主动而默默地接过了少年手里打包的点心, 跟在他后边上了灵舟。


    少年平日里被阿蓝照料惯了, 也没什么表示, 转头就笑嘻嘻地去纠缠钟荟。


    钟荟的计划里自然没有这个跟屁虫,板了许久的脸, 然而少年又是撒娇叫“娘”,又是摇她的手臂,又是瘪嘴扮可怜,几盏茶时间过去,他还不知疲惫,钟荟实在是受不了少年的搓磨,无可奈何地道:“我和你爹都不会你这一套,你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少年眨了眨眼,无辜地道:“不可能。我还看见爹给娘你写情诗,怎么就不会这一套啦!”


    钟荟一噎,笑骂:“滚远些。”


    少年便啪地一下极夸张地倒在灵舟的甲板上,咕噜噜往外滚了好几圈,歪头道:“娘,我滚了。”


    钟荟:“……”


    少年可怜兮兮地道:“能滚回来了么?”


    围观的弟子们终于憋不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钟荟真是没法了,没好气地说:“回来,别给老娘现眼了。”


    根据上报,邪祟出现的地点是北边的一片密林。


    经过几次探访,确定了弟子们可以处理的邪祟难度,不过几只魔化的妖兽而已。


    一开始的确如同预料,那几只妖兽略狂躁,但并不难对付,钟荟放下心来,一路上只是旁观,并抢了儿子带来的点心,自己吃了个精光。


    “看,又是一只!”少年噔噔噔地跑向阿蓝,打得正起劲。


    阿蓝点点头,少年看他空空的手,突然反应过来,道:“咦,你怎么不去?”


    “我跟着少主。”阿蓝说。


    少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今天才发现,你脸上的斑,好像一只大蝴蝶。”


    阿蓝抬起眼皮,他的五官中带着一股阴郁之意,颇不讨喜,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道:“少主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少年学着钟荟的模样板起脸来,没扳几息自己就憋不住笑了,一推阿蓝,“好啦,好啦,忙你的吧,我这儿不需要你跟着。”


    几经坚持,阿蓝终于离开了少年,一个人深入密林。


    快消失时他回过头来,好似对着少年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但距离太远了,少年没有听清。


    少年只想着再抓个大的,结果继续走了两三刻钟,什么都没发现,林子里一片寂静,阳光穿过扶疏的枝叶,一横一竖地划在地上。


    他本来有些心不在焉,不料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了浓重的水腥味。


    这地方怎么会有水?


    少年瞠目结舌,但眼前确确实实,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甚至一望无际的水域,表面平静无波,飘着深色的浓雾,犹如一下子到了深夜。


    凤衔玉越听越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那是哪儿?”


    “迷津。”孔炎道,“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传说是死去神兽的尸水化成。那里是魔宫所在地,玉儿,你听说过魔尊,七杀吗?”


    那两个字钻进凤衔玉耳际的时候,犹如一根铁钉狠狠地打进了他的脑髓。


    魔尊。七杀。


    “拿起弓来,瞄准他,你的道侣,你的悬黎剑尊,这不是很容易吗?”


    “你杀了那么多人,难道缺他一个么?”


    凤衔玉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立即濡湿了他的鬓发,好半天,他才缓过神,听见孔炎颤抖的嗓音。


    “……我没想到,阿蓝他竟然自愿入魔,并以青雀门门主道侣及亲子的性命,作为效忠魔尊七杀的投名状。”


    “他害死了母亲,当年同去试炼的其余十名弟子,也全都死了。若非生死存亡之际,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丢出迷津……”


    只见迷津水域,一片混混沌沌,犹如鸿蒙初辟。


    少年着了魔般踱步至岸边,华丽的衣摆被黑水沾湿,便立即融化成软泥了。


    “少主。”


    是阿蓝的声音。


    少年神色迷离,恍恍惚惚,回过头来,看见阿蓝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蓝斑在黑水水光的照耀下真如一只巨大蝴蝶翅膀,在夜色里泛起诡异蓝光,一时间竟要扑闪扑闪地飞起来似的。


    阿蓝俯身,向少年递出自己的手,嗓音低沉:“少主,跟我走吧。”


    少年犹如醉酒了般,定定地看他良久,竟然真的将自己的手交到了阿蓝手中。


    迷津水域无风无雨无浪,阿蓝表情平静地牵着少年的手,一步一步,带他登上一叶小小木筏。


    木筏自行随水而走,少年乖巧地被阿蓝牵着,不知道万顷平波下血影翻飞,十一根木桩好似吃肉的签子般插在水底,十名弟子昏厥过去,血不停从割开的腕孔向外弥漫,化作黑水中最大的一片鲜红云朵。


    插在最前的钟荟丹田处,悬着一把似刺不刺的沾着诡异水渍的匕首。


    离她金丹只有毫厘之远。


    “半年后我才从噩梦中醒来。”孔炎说,手指不停痉挛发抖,而他自己却好像毫无察觉,“才知道……母亲,母亲已经没了。”


    孔炎脸蛋苍白,被全身缟素、面孔消瘦,好似换了个人般的孔忌带到剑炉前。


    空气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坠,父子俩相对无言,半年间天翻地覆,他们俩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如何面对钟荟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她甚至都没留下遗骨,那黑色的水能腐蚀一切。


    剑炉还在噼里啪啦的烧。


    火光中那柄剑已有了雏形,孔炎主动割破手掌,任鲜血淋漓,剑刃烧得滚烫发红,血甫一滴落,立即升腾为血气,只那新剑嗡鸣不断,认了主人。


    半晌过后,响起孔忌低沉沙哑的声音:“这把剑,叫做‘流光’。”


    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


    “孔家家训,子弟十六岁才取大名。”孔炎道,“我提前半年有了自己的名字,‘炎’,火光上腾,烈火之意。”


    凤衔玉完全不知道孔炎身上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孔家向外宣称门主道侣羽化,凤衔玉那时见孔炎失魂落魄,猜得到是失母之因,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如此秘辛。


    凤衔玉沉默下来,没有打扰孔炎。


    孔炎强作精神,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视线从阿蓝那难得温情、恶心至极的面孔上撕开:“我没事,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漫长的沉默后,凤衔玉斟酌着小心开口:“阿蓝,他如今在哪儿?”


    不等孔炎回答,他便道:“如果他没有死的话,现在外面那只大魔……”


    凤衔玉没有把话说完,果然,孔炎立即抬起头,怒火倏地蹿上头顶,整个人都好像沉进了油锅里又捞出,凤衔玉甚至清晰地听家孔炎的骨头胳蹦一响,紧接着怒吼震动梦境:“流光!!!”


    登时,流光剑意在梦境里乍然突显,又隐去,孔炎额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蹦起来,右手作爪状,拼命召唤流光剑意。


    昏暗低沉的天穹剧烈颤抖,一团暗色风暴正在天际线处蔓延酝酿。


    凤衔玉皱眉:孔炎要来硬的!


    在他人梦境里召唤自己法器,何况那流光剑本体还在现世孔炎躯体手中,何其之难,简直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孔炎明显已经听不了劝了,天地在他的暴怒中都震裂摆动,惊雷不断,凤衔玉不得不强定自己稳下|身,飞速思考该怎么办。


    长风殿内,孔忌在床榻上猛地抽搐起来,胸膛剧烈上下起伏,好似被扼住了脖子,呼吸不能,面孔憋得青紫肿胀,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抽风箱似的声响,但空气仍没成功进入他的肺中。


    他像只煮熟的虾不停翻滚、求救,口角处不停漫出血沫。


    殿中余人始料未及,纷纷冲上来,焦急疯狂地叫着“门主”,想要摁住他,却不能成功。


    叶枢匆匆赶回,远远看见孔忌口角漫出血沫,突然坐起来,眼皮一翻,瞳孔张得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脸上血管爆得像要裂开。


    叶枢赶紧强硬并指摁在他眉心,要输入治疗的灵力。


    但灵力才进去眉心,就梗住了,叶枢满头大汗,再试,灵力勉强顺着狭窄拥挤的经脉艰难行走,眼看有救,但就在经过心脏处,灵力突然死死停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一步。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迅速蹿上了天灵盖,手汗濡湿了手心。


    “叶兄,我不好多说,只是请你多注意受伤的人的经脉——我想你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走火入魔。”


    心脏……凤衔玉欲言又止的神情……清都山三个月前那突然嚷着心脏疼暴毙的农户……


    “叶真人!叶真人!你快想想办法啊!”


    周边人的嚎叫声好像沸腾的油锅掀翻了。


    叶枢猛地站起,在周围一片天翻地覆、兵荒马乱的响动里,作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动作:他猛地割开了孔忌的衣服。


    “叶枢!你在干什么!”


    “叶枢,你疯了!”


    “来人!来人!把这个姓叶的拖出去!”


    ……


    骂声不断,叶枢却置若罔闻,眼里分明看见孔忌的心口果然不正常地起伏着,甚至隐隐膨胀起来,好似有什么正在里头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硕大的冷汗渗进眼角,叶枢却顾不得那刺痛,趔趄一摇晃,险些跌倒,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此刻,桃花殿。


    磅礴剑光如火山喷发,将方寸间映得如白昼般,禁制被洗刷得分毫不留。


    巨大的灵压逼得无人能近,孔家人只能看见无数剑意环绕尖啸,冲上天际,又狠狠压下,如飓风般席卷四面八方,霎时间四周的树木被齐齐斩断,整个大地摇晃不停,如同地龙翻身。


    “到底是谁来了?”有人惊问,声音被剑分剐得如断丝般。


    “好像……”


    “好像是清都山的濯玉!!!”


    “还有凤衔玉!凤衔玉也来了!!”


    轰隆一下巨响,在凤衔玉原先躺着的地方,炸出了一个大得可以装下半座宫殿的大洞,轰得众人耳鼓剧痛,两眼一白,十个有八个都从耳朵里流出血来。


    只见疾风如潮,一柄寒剑载着一名半身血衣的白衣玉冠的剑修浮上半空。


    他怀里甚至还横抱着一名红衣公子,白得透明,长长黑发垂下。


    “剑尊啊,人有弱点,就是会打不赢的。”那只魔唇角一勾。


    孔炎平日里总是笑吟吟,虽说是少主,可从不耍少主的架子,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般神情。


    濯玉话也不说,左手搂得凤衔玉更紧了些,瞳孔中露出近于无情道的冷酷凶狠,手腕一转,一道银白剑光从天穹霹雳而下,悍然斩向那魔修。


    魔修一抖流光剑,青色剑芒硬生生挡住了灵沼剑势。


    锵——!


    流光剑隐隐颤抖起来,魔修却不放在心上,两柄仙剑上同时映出濯玉冷而嗜血的瞳孔,战况如此胶着,凤衔玉却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濯玉的怀里,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魔修露出阴险嘲讽的笑意,刚要说什么,突然流光剑“嗡”地抖了一声,魔修反应极快,登时便撤剑回步,但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流光剑溢出五颜六色的锋芒,犹如岁月之河纷纷而过,抖动得好似癫痫一般。


    剑刃处流出青黑色的异彩。


    若是凤衔玉这会儿醒着,他一定会大叫不好,因为前世萋萋弓四分五裂前夕,也是这样场景:神器仙剑若在主人遇险拼命时,会自发献出最后灵气,以求护主。


    流光剑留下一道足可以划破虚空的剑意,最后铿锵长鸣一声。


    然后生生炸开了!


    断剑随便如雨纷纷而落,淌了一地流光。


    魔修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那残留的流光本命剑意透过孔炎的肉身凡躯,径直抵达魔修神识,如同屠夫剔肉一般在他识海炸开。


    与此同时,濯玉鬼魅似的身影转瞬即至,如雪剑光一下接着一下不停爆开,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这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铺天盖地的攻势之下,魔修被哐当一下狠狠砸在地上,手里的流光剑只剩剑柄,夺来的躯体也正渐渐不听他使唤。


    他毫不惧怕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罡风未息,轰鸣不断,魔修以其余人无法听到的音量,语气仿佛淬了毒般,道:


    “你很痛苦吧,剑尊。”


    “玉儿他知道他不染凡尘的好师兄,心中其实一直弥漫着如此汹涌澎湃的杀意吗?”


    “你多有自知之明,你知道他喜欢的东西那么多,但偏偏没有你……”


    “你害怕有一天他会透过皮相,看清你本性吗?”


    “你害怕有一天,你也会无法忍受,陷入疯魔吗?”


    “哈哈,剑尊大人,你的心魔就在那里,我看见他了,你猜,玉儿看见没有?”


    话音刚落,凤衔玉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凤衔玉(超大声、挺起胸膛、骄傲):我看见啦


    第30章 疯话


    凤衔玉悠悠醒转。


    只见阴沉沉的天际一抹微亮, 他盯着濯玉的下巴盯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濯玉打横抱着,濯玉则居高临下, 灵沼悬在空中, 剑指半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孔炎”, 森寒剑意如潮水, 顺着剑刃缓缓流动。


    眼看濯玉即将一剑要了“孔炎”的命,寒星印在眼底,凤衔玉整个人瞬间清醒:“剑下留人!”


    此言一出,灵沼在离“孔炎”咽喉不足一厘的距离上竟然生生刹住了。


    扑出的剑意将他的头发削去了长长一截,灵沼嗡嗡地颤抖着, 似乎不甘至极。


    见孔炎的肉身无碍, 凤衔玉终于把心放回了胸腔里。


    “魔修夺舍……”话没说完突然重心一松, 凤衔玉竟然被濯玉跟抱小孩似的颠了一颠, 又牢牢地接回了怀里,凤衔玉手忙脚乱地去够濯玉的脖颈, 匆忙中还挠了他喉结一把, 缓过来时整个人吓得够呛,仰头对上濯玉冰冷熟悉的眼睛, 刚要说的话不知为何在嘴里转了一圈, 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顶着孔炎皮的魔修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撒了一地。


    凤衔玉的注意力立即被拉回了孔炎身上。


    孔炎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遍身的魔气也在缓缓消退, 只是他死也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好友被他那死人脸的师兄打横抱着的场景——濯玉脖子上还有非常明显的一道红痕。


    登时情绪一激动, 孔炎吐了第二口本不应该吐的血。


    “孔炎?!”


    凤衔玉一看不得了两口心头血,连忙把濯玉一推, 翻身下来,扑到孔炎身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气儿塞了一大堆灵丹进孔炎的嘴里,想起什么,猛一扭头,对还没反应过来的围观群众们吼道:“发什么愣!快去请叶枢来救你们家少主!!”


    那些孔家人这才反应过来,忙慌慌地互相招呼着跑回长风殿找叶枢。


    孔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了指凤衔玉:“……你……”


    “我什么?”凤衔玉不明所以。


    孔炎不答,又抖着手指了指在一片废墟里重新握住灵沼剑,正黑着脸走来的濯玉:“……你……”


    凤衔玉回头,却只见一派光风霁月的濯玉,便朝孔炎皱眉道:“到底怎么了你这幅神情?这不是很正常吗?”


    孔炎浑身哪哪都钻心地疼,还加上本命剑碎灵脉空虚,口不能言无从辩解,半晌也没挤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


    凤衔玉见他神情扭曲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一拍手道:


    “是不是怪濯玉动了手?我不是跟你说了,为了和魔修打,那肯定是要动手的,波及到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不是没其他办法嘛!而且事急从权?是不是?你在梦里不是答应了不生气吗?”


    濯玉站在半蹲着的凤衔玉身后,轻轻摸了下他的脑袋,抬头却继续冲孔炎摆无情无义的棺材脸。


    凤衔玉还在嘚吧嘚吧:“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要说一句公道话,濯玉可能脾气坏了点冷了点,可是他人品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呀,肯定是哪里误会了。”


    ——去你的没有问题!


    去你的公道话!


    去你的误会!


    望着好友无知无觉的脸,孔炎一时怒极攻心,哇地又吐出了第三口血,濯玉眼疾手快,飞速俯身,手越过凤衔玉肩头扳住他的脖子,往后一拉,正正好避开了孔炎吐血的范围。


    凤衔玉双手扒着濯玉小臂,呆怔地看了看地上的新血,忽地劫后余生地想到:幸好没被孔炎吐了一身。


    孔炎看他神情,有什么猜不出来凤衔玉正在想什么的?


    若非实在是没血可吐了,他非得吐濯玉身上不可,还有凤衔玉!也别想逃!


    这时,凤衔玉余光扫见先前所见的飘渺宫乐修背着琴跑了过来,站定后气也没来得及喘,直接对孔炎严肃道:“孔少主,叶真人现下估计没空给你治疗了,你们家门主刚刚发病了!”


    孔炎眼前一黑。


    那边长风殿,叶枢被一堆孔家人从孔忌身边撕出来后,又死马当活马医地推了回去,孔家人帮着他死死按住不停抽搐的孔忌,连缚仙索都拿了出来,七八个人出了一身汗,终于是把孔忌捆回了床塌上。


    “这到底怎么了?”有个孔家人问,“又是走火入魔?”


    叶枢飞速替孔忌梳理灵脉,安抚识海,但很明显地感觉到孔忌心口的那团邪物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吞噬灵力,甚至影响到了他的金丹。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凤衔玉他知道多少?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门口有人喊道:“少主来了!”


    所有人当即让出空当,纪元冬架着孔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孔炎见父亲跟发了魔般在床塌上不停抽搐,只觉脑袋都在轰隆隆地响,一手撑在桌子上才没立刻倒下去,深吸一口气,对叶枢道:“叶真人,家父他到底怎么了?是我打伤的吗?”


    “伤确实是伤了,但这不是重点。”叶枢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头大象,“如我看得不错,令尊的心脏处附着了一个邪物,此邪物正在以令尊的金丹为食,但我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从没有见过。”


    邪物?


    凤衔玉一来便听到这两个字,登时有种不详的感觉。


    他与濯玉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孔忌的心口。


    难道又是那朵花?那花和阿蓝、和刚刚出现的那只魔修有什么关系?是他们带来的吗?


    叶枢也看见了人群里的凤衔玉,眼神复杂,床上的孔忌忽地发出一声状如野兽的嚎叫,孔炎的手立即攥紧了,因虚弱而苍白的脸上爆起青筋。


    “此事非同小可。”叶枢语气异常严肃,“以我之力无法解决,少主,我必须要通知师尊。”


    璇玑山山主覃葛。


    这时殿中议论纷纷,有孔家人上前劝道:“覃山主若知晓,岂非全天下都知道了?”


    “是啊,少主三思!”


    叶枢冷冷道:“若想瞒住,阁下须得将我、飘渺宫的纪道长、清都山的这二位道长都一并杀了,或还有几分胜算。”


    那人一吱唔,立即恼羞成怒,正要说什么,话没说出口,先迎来了孔炎的一声断喝:“闭嘴。”


    眼下孔忌卧床,孔炎是青雀门当之无愧的话事人,就算再不情愿,那些人也只得不吭声,低头等待孔炎的决定,孔炎并没有沉默太久,手腕一翻,灵力化成青色小雀,扑腾扑腾翅膀,朝外飞去。


    竟是要直接解封山令了。


    正好这个时候,东方渐白,天亮了起来。


    “等等。”


    一对男女道侣突然同时道,凤衔玉觑其眼熟,又见众人纷纷让开,于是想了起来,当时他与濯玉要进桃花殿,这二位就站在殿外围观的人中,似乎是苦主孔啸云的父母。


    孔啸云父与他儿子长得极像,抬眼看了一眼众人,道:“我儿无辜惨死,好侄儿,你给我指条明路,我该找谁去偿啸云的命?”


    殿中猝然一静。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孔炎表情沉痛,手里还握着断了的流光剑,“我不知道阿蓝还记恨着我与父亲,偏偏要在这时间来找我们的麻烦。”


    犹如一块石头激起千层浪。


    “阿蓝?哪个阿蓝?”


    “莫不是当年害死钟真人的那个魔修?”


    “哪个钟真人?”


    “啧,这你都不知道吗?钟真人是门主的道侣,就是少主的亲生母亲啊!”


    议论纷纷,孔啸云父问:“什么意思?”


    “夺舍。”孔炎转身坐在了孔忌的榻边,“是我不够小心,中了他的招。”


    叶枢在一旁道:“诸位,我是倪师妹的师兄,我作证,他们二人在上桃花殿之前,就已经咽了气。等我师尊来了,他必然会为倪师妹做主。”


    “你说的那个甚么,阿蓝。”孔啸云之母抓紧了她的剑,颤抖着嘴唇,“他人在何处?”


    “自然在魔宫。”孔炎答,“托清都山二位道友的福,将他赶了出去。”


    凤衔玉总觉得哪里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众人还要问阿蓝的事,尤其是叶枢,孔炎却提高声音,一甩袖子,略微不耐烦地道:“等覃山主来了再说。”


    叶枢也给璇玑山去了灵信,转头看见凤衔玉正贴着他那位师兄,坐在了柱子之后,一红一白隐藏在阴影里,似乎正在说话。


    一只修长雪白的手按在阴影边缘,几乎有些灼目了。


    叶枢身不由己地靠近好几步,师兄弟的谈话声小飞虫似的钻进了他的耳朵,只听凤衔玉道:“我醒来之前,那魔修在说什么?”


    “疯话而已。”濯玉道。


    凤衔玉疑道:“可我怎么听到了什么心魔,什么痛苦?”


    濯玉语气淡漠:“听错了。”


    天光将近午时,一片祥云出现在天际,旋即璇玑山的灵舟轮廓浮现。


    叶枢喜道:“师尊来了!”


    话音未落,鹤唳铿锵,木质灵舟轰然落地。


    一名身着深蓝宽袖长袍的修士悠然现身,腰佩一枚精致的长方形墨玉佩并蓝穗子,手里还拿着一把竹扇,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身后跟了一长串同叶枢打扮差不多的弟子,排成人字形,好似大雁群成精。


    这位便是璇玑山的山主,覃葛。


    覃葛年纪看上去非常年轻,完全不像执掌七大宗门的大能之一。


    叶枢忙不迭上前行礼:“弟子叶枢,拜见师尊。”


    “起来罢。”覃葛摇着扇子,也不说废话,径直对孔炎道,“少主,你家掌门呢?”


    甫一坐定,覃葛手也没探,便唏嘘道:“这是魔尊七杀的手笔啊。”【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