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转眼间, 进了秋,村落上下都陷入了一片繁忙之中,农户应着时节收割庄稼。


    本是一场欢喜, 但今年似乎天热的格外久, 虽是至了秋时,可热辣的天气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好似把夏月做了延长似的。


    正夏的时候,地里不那样忙, 没事儿自也不会钻太阳坝子里去晒, 虽热却也还是好过。


    但秋里粮食熟了,活儿多,躲懒不得, 必须下田下地劳作, 那太阳晒在身子上, 就跟一只只毒蜂子在蜇人身子似的, 直教人吃不消。


    虽秋收时农户盼着好天气多些,如此不仅能赶着收割了庄稼,又能把今年的粮食晒得足干, 不容易受了雨水腐坏, 可这天儿太热了, 人也要教晒干了去。


    以至于地头上早间还一道儿有说有笑的人, 等近午日头高了, 看着看着就倒在了田里, 今年因沉重的劳作和酷热的天气, 屡屡有人中暑。


    因屡有人在山间地头上倒下,使医的人多,宋风随也便没得个松散, 他几乎是一天一个田庄,来回轮换的勤走在段家三处庄子上看诊。


    段家田庄里现在每天起码都要煮上,一大锅宋风随配制的解暑汤,待着日头高些,就送去地里做茶水供佃户吃用。


    另段阎又让庄头调整了佃户下地的时间,早间更早的出门,晚间更晚的收活儿,最为热的那段时间便都不去地里做事。


    依此劳作,再配合着解暑汤,庄子上的佃户倒是没再有中暑的了。


    村里的人见此,也挤着上段家庄子上去买解暑汤药包回自家去煮来用,那汤水解身子上的暑热气,倒是还真有不小的用处,价格又还不贵。


    钱家手底下日里也有不少人中暑,钱老爹见着段老爹得意,并不多想去他们手头上买药包,可瞧下头人中着暑也不是个事儿,自身子吃罪,还得养着做不了活儿,两头不得讨好。


    几番磨蹭,到底还是想去段家讨点儿解暑药包来使,谁想钱老爹好不易肯下面子去了,钱老三儿得听了老爷子要去跟人买药却不乐意了,死活了不要钱老爹去。


    “都已是调了些出工的时间了,一日里也晒不得几刻钟的太阳,我瞧他们不是真中暑,怕是借着这由头好躲懒!一天天儿的,哪有那样多的暑气来中,往年间怎没见得这样矫情!”


    “能干就干,不能干明年也甭把地赁给这帮子佃户种了,我瞧便是爹给惯的。”


    钱三儿捂着腹在屋里头骂,动气几句话的功夫,扯动着身子上的肉,阵阵儿发疼,一想着这伤哪里来的,就更气。


    转背都养了大半个月了,他这向来好得快的身子竟都还没利索,这狗日的段阎,不知甚么时候有那手段了,打得他一身暗伤,他拉不下脸皮叫苦,不懂医的本身瞧着他也不似伤得紧了的模样。


    当真是吃了一肚子的哑巴亏,只能暗戳戳的在乡里窝着养伤,往外头还说是夫郎病了要照顾。


    钱老爹晓得自家小子与段家也不对付,但听他的话还是眉头夹紧了起来:“今年确实比往年间更暑热些,人也不是钢筋铁骨长得,下地里那样多的活儿干着,会中暑也不是怪事,怎还说些人装着躲懒的话出来。


    自家子跟前埋怨几句得了,可甭往外头嚷嚷,教人听去了如何想。”


    “你嫌我多话,又怕教人多想,那就甭去求着他段家,没得给人看笑话,还教段家拿住了说事。甚么神丹妙药不成,非就要去央他段家。”


    钱老三儿道:“我去城里买些解暑药回来便是,只有比他好的!”


    钱老爹听着儿子这么说,也便没提要再去段家买药的事情。


    这钱老三倒是还真依言去了城里的药铺里买了些解暑药,谁想因是秋月里天热活儿重,买解暑药的人多,把价都给买抬了起来。


    段家田庄上五六个钱一副的解暑药包,城里药铺一副竟然要十个钱,钱老三儿觉着再贵也不过贵那么几个钱,自己会短缺那点儿?


    大手一挥买了几十副回去堆着用,谁晓得这解暑药不仅比段家田庄的贵就算了,还没得甚么效果,吃了也便吃了,尽跟喝碗凉白开似的!


    不知情由的佃户自不会觉着钱家会花贵价,买没用的药来使,这蠢事做东家的怎干得出来?私底下便议论着钱家父子俩小气。


    那解暑药在段家庄子上五个钱就能买一包来煮一大缸子汤,偏钱家不买,要去捡些没有的药材来用,可不是为着省钱,去买了更价贱的药包麽~


    几句碎嘴子的话落进了钱老爹父子俩耳朵里,两人钱也花了,事儿也干了,反还落得一嘴不是,当真气得够呛。


    村里头为着些琐碎事鸡飞狗跳的,段阎在城里也忙得脚不离地。


    秋收时节上农忙,却也是偷盗抢夺粮食、用水纠纷等频发的时候。


    前些日子,一伙盗贼盯上了镇南的粮铺,声东击西,竟在镇西放了把火,最是天干物燥不过的时候,一点火苗子就不得了,这头才把火扑灭,那头就又哭着喊着来说粮食被偷了。


    衙司里本就断不完的案子,又起这事端,城里便加大了巡逻,段阎他们这等吏员,自然也便被差遣去维护秩序了。


    一连干了四五日差,段阎总算才轮得了休息,他扯了马便想要下乡里的庄子去。


    这些日子在城里当差,白日夜间都不得抽身,宋风随忙着看诊,也没时间上城里来,两人都有好几日没打过照面了。


    然则段阎还没得出城,税务官秦大人却又把他给喊住,要他去帮忙处理一下刁商赖税的事情,如此又加办了大半日的差。


    至了下晌,才算把事情办完。


    秦税官私里喊了他,暗戳戳的塞了人一盒子县里送进来的凤梨酥,还教他莫要声张了,这东西不多,连孔佑华他都不曾孝敬。


    段阎觉得有些好笑,也便不计较让他“加班”的事了,想着恰是捎了回去给宋风随尝尝。


    一路跑马至了榴村庄子上,段阎下马头一句便问:“宋公子今天有来庄子麽?”


    看门的佃户连忙去给段阎牵住马:


    “宋公子恰好今朝来了咱们田庄,坐了一上午的诊,下晌些时候叶药农家的小兄弟过来理新栽种的药材,宋公子一并去药田那头了。”


    段阎一喜,应了声,转便直奔了药田。


    “天气炎热,这些小蓟还能发出芽当真是不容易,偏却天干还得遇着虫害。瞧这蚜虫多精,已经趴在嫩芽叶上了!”


    宋风随正蹲在药田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锹子除草,他手指翻动,从嫩小的叶片上捏了两只蚜虫下来。


    叶兴之正蹲在另一头上,一边松土起草,一边检查药苗的虫害情况:“生了虫子便要更多费些功夫了,从前我爹种的小蓟便没少受虫害,他耐心好,蹲在药田里一捉就是几个时辰。”


    宋风随皱了皱眉:“虽早知种植不易,却也不想如此辛苦。这起了虫,若是种植的地皮不宽,倒还好伺候些,可似田庄上大片的种植,就算人手多些,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叶兴之笑了笑:“能有甚么法子,要不是难伺候,那便更多的人种植药材来换钱了。许多药材卖起来,可比粮食贵。”


    “我想着,若能对这些虫子使些药,索性是都给药死了,岂不是比一只只捉来容易?”


    “嫰芽叶娇气得很,轻易如何敢撒药上去,稍有不当,蚜虫没死反先把苗子给药死了。”


    宋风随沉吟了下:“如此确实得十分小心才行。”


    他皱着眉:“但小蓟药性不会自相克,若是取了成熟的小蓟榨出汁液进行喷洒驱除蚜虫虫害,你说可有成效?”


    叶兴之眼前一亮:“富含粘液的小蓟汁能堵住蚜虫的气门,可将其憋死,小蓟又不会害其自身我从前怎没想到这一点!”


    “宋大夫,你可出了个好点子,我回去便取了成熟的小蓟来试一试。”


    宋风随见有戏,兴致也更高了些。


    他道:“我也不过是晓得些医理,恰想到这头上。叶小郎君擅药材种植,又懂虫害,若有心钻研驱虫药水,我建议还能通试小蓟汁子加入苦楝皮,书上有记载苦楝皮中有麻痹虫子的药性,或可加大些驱虫药水的功效。”


    叶兴之道:“还能混合常用的石灰来试!”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要是能多研制出些驱虫害的药水来,那不仅能够提高药材的产量,便是庄稼也能得惠及的!


    宋风随站起身子掬了把汗,他心下动起念头,看来自个儿不当是只沉浸在治人上,或许衍生些,把道路走宽,也学着治治虫子。


    届时的诸多好处,也不比治病救人差!


    思及此,他眉眼中不免便生起些憧憬的光亮来。


    等着段阎忙罢了下乡,他要把这事情说与他听听才好。


    想着那人,宋风随便下意识的往庄子那头望了一眼,不想晃眼之间,竟看见了远处的田埂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宽肩窄腰长腿,那人不是段阎是谁!


    宋风随习惯的便要唤人,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儿,他望着人往回走的背影,心下诧异,庄子到药田就一条正紧路能过来,既是都到田埂上了,没道理没瞧见他在这处,人走得也不快,不似是有甚么急事要回去的样子。


    他这是怎的了?


    “宋大夫,今朝和你一厢谈话,我受益匪浅!时下当真是揣不住一点儿事,我想赶紧回去动手试一试药水!”


    叶兴之的话打断了宋风随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看向叶兴之,忽而又明白了点什么。


    思及此,宋风随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好,恰是我也想回去了。叶郎君尽管去便是,我回了庄子上同那边与你告辞一声即可,不碍事。”


    叶兴之谢了一句,将来时背着的小背篓重新背上便急匆匆地去了。


    人在村道上撞见了自家一远房的表哥儿,小哥儿与他招呼,他也只敷衍了两句,赶着步子就走了,气得人小哥儿一镰刀削掉了颗青菜,狠狠地往药田方向瞪了一眼。


    宋风随自不晓得这些,叶兴之一走,他也片刻没留的便赶紧跑回去了庄子上。


    进了庄,手都没洗,便丢下了小锹子穿过坝场去了内院。


    “这样快就回来了?”


    段阎神思飘忽的走回去,其实也不过才到庄子上一会儿,转就见宋风随的身影出现在了庄子上,不由有些意外。


    “你晓得我甚么时候去的,怎还说起快不快的了?”


    宋风随道:“怎的,嫌我下地偷懒,没做足时间的活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阎干咳了一声,自是不想说将才其实去了药田那边一趟的事情,却没想自己的嘴那么把不住门,一句话就给人捉住了来问。


    他见宋风随的手指上有许多干了的泥,灰扑扑的,赶忙借此道:“又去伺候药草了?手弄得这样脏,我去给你打些水来洗手。”


    宋风随没拒绝,轻嗯了一声,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段阎出去打水的身影。


    这人的心思有时候实是好猜得很,瞧两句话便探出了些虚实,将才分明就是特地过去找他的,却还不声不响的,自个儿闷头回来了。


    没得一会儿,段阎便端了些温水过来,宋风随也没就着先前的事情追问,他慢悠悠的挽起袖子将一双泥手给泡了进去。


    段阎叫了茶,又把秦税官给的那盒凤梨酥拿了来:“听得庄子上的人说你上午看诊了五六个病人,下午又去了药田里,当是累了大半日了,洗了手整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宋风随擦干了手,凑去糕点盒子前,轻轻耸动鼻子嗅了嗅,随后使手帕取了一块儿:“还挺是正宗的凤梨酥,不似是镇子上的糕点铺子有的手艺,你哪处得来的?”


    “是秦大人给的,我今日本休息了,他让我帮他又做了会儿事,特地拿了给我做谢的。”


    宋风随点点脑袋,又取了一块让段阎也吃:“秦税官倒真是诚心谢你,这糕点确实味道不错。


    记得我有一年去江南的时候,随家里人吃了一场婚宴席面,那席上的凤梨酥味道格外好,秦大人给的这盒子糕点,约莫有那味道了。”


    段阎尝着点心,有些甜滋滋的,但似乎光是糕的甜气,入不了他的六腑。


    “那会儿好似也不过十四五,只觉得糕点好吃,婚宴也热闹。外祖父还笑说我年纪小,不知要什麽时候才能赶我的这回热闹呢。”


    说着,宋风随看向段阎:“时间当真过得快,没得几日功夫,过了今年的生辰,我也足至十八了。


    前两日家里人还笑话说要替我物色个好的年轻人,往后好照顾我。初始我还有些不高兴,想着怎就不能是一家子相互照顾了,非得是要另与我寻人。但静下心来想,家中我这一代人丁单薄,若我能早些安定下来,确实也好能教家里更热闹些。”


    宋风随抿着唇,眼里含着对融洽生活场景的笑意:“而且我也挺喜欢小孩子的~”


    段阎险些被嘴里的凤梨酥给呛住,大抵上是从与宋风随认识起,他就没有从这哥儿身上感受到一分他对相夫教子这样世俗生活的憧憬,故此忽然听他说起这些,有种说不出的意外。


    “怎忽得就考虑起这些来了!你们来黔州的时间也还不长,况且岩城这样的小地方上,怕是没得什麽好的男子能和你相匹配。”


    “现在都还太早了吧”


    “哪里早,寻常女子小哥儿,寻常十六就说定了人家,十八尽在婚嫁了,再晚不过双十年华。宋家如今也不是什麽名门望族了,我自也不是什麽富贵公子哥儿,只要男子端正,品行不错,如何又不配之说。


    再者时下说来也不是立即要定下,只先起个主意,先物色相看着,还需得考量不少,缘分哪里想要就能有的。”


    宋风随说完,又轻抿了下唇,面露羞赧之色,小了些声音同段阎道:“我爹和二叔都夸你相貌端正,品行也好,实在是个难遇见的好男儿~”


    段阎浑身一紧,一夕间心好似快要跳出胸膛了一般,他连呼吸都止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宋风随,倘若是宋家看上了他,那他那他


    “那定然也是个慧眼识人的,我们一家人都信任你,你又待我似自家人一般,届时还要麻烦你与我把把关才是。”


    轰然就要燃起来的大火,竟就能在一瞬间给扑的死灭。


    不知是谁往段阎的嘴里塞一把黄连,怎么能那样噎人还那样苦。


    “我与你把关?”


    段阎觉得胸口好像不能起伏了:“这合适麽?”


    “怎的了,你不愿意?”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为什麽啊?”


    “我应当没有多少能看人的眼光,要不得从前也不会被身边的人害得那么惨了。”


    段阎喃喃道:“你这是终身大事,我不能误你”


    说着说着,段阎脑子里便冒出了先前见着的一幕,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年人在药田间说笑的模样,一个容貌昳丽,一个也俊秀清朗。


    而最难得的却是两人能说到一处,言谈之间,眼睛里有光。


    段阎鬼使神差道:“你是喜欢上叶兴之了麽?”


    宋风随径直看着段阎的眼睛,没问他为什麽要这样说,而是道:“那你觉得我应当喜欢他吗?”


    段阎眉头紧蹙,像是有一只手在不知觉间攥住了他的心,一呼一吸间,都很闷,也很紧。


    这感觉不至于让人痛得不能自己,却难受的足以发不出声来。


    心下这种奇怪的感受,让宋风随的问题也变得格外的复杂难解。


    宋风随追问:“怎么不说话?”


    “我不能干涉你喜欢谁,为此没有办法回答这件事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宋风随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好似失去了焦点,他慢慢垂下眸子,嘴角轻带起一抹苦笑:“你是个冷静有分寸的人,瞧我,都在说些什麽,尽是在你面前做些失礼的事。”


    “想你应当不会与我计较,我这般小孩儿脾性。”


    说罢,宋风随轻是吐了口浊气:“时候不早了,我也出来一日了,当是回”


    宋风随话还没说完,段阎忽得似先前他拉着他的衣袖一般,抓住了宋风随的袖角。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是若不说,似乎难有机会再开口。”


    “宋风随,理智是我不能干涉你,也不能替你评判应该不应该喜欢叶兴之。但是,但是出于私心,我不想你喜欢他。”


    宋风随顿时怔住,他感觉到捉着他袖子的手在慢慢收紧。


    “为什麽?”


    段阎心里很乱,他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人总是对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的状况会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他也一样。


    但其实隐隐有个答案在心里,甚至是已经藏在心里有些日子了,在此刻更是呼之欲出,可在完全明晰的确定之前,他并不认为这样的话是可以贸然说出口的。


    一句话当然容易,可背后的责任谁来担。


    他不想在这时候因为妒忌或是什麽别的情绪作怪,便将郑重的话轻飘飘的吐出来。


    或许是有怕宋风随会拒绝,但是他更怕自己没有想清楚就贸然的,给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或者是今天是这副心境,明天又是另一副心境,还不曾坚决时,在心思冒出些许苗头就先宣之于口,伤了人的心。


    段阎目光有些似是央求一般的看着面前的人:“你让我再想想,好吗?”


    宋风随看着段阎,眸光温和,极为安抚人的露出了个笑容:“好。”


    他都等了许久了,怎么会怕再等些时候。


    他心中虽不理解段阎的顾虑,但却认同他对感情之事的郑重,倘若段阎是个轻浮的人,想必他也不会对他心生情愫。


    既是爱他的认真较劲儿,那自然便要有更多的耐心和包容。


    不过今时也难得,木头总算是开了些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这日, 宋风随本欲是在家里休息一天,便与庄子上捎了口信儿,不想前脚才去说了回来, 后脚家里就过来了村里的人。


    说是衙司那头要征收药材, 镇子下头的每个村子都需在秋后缴纳齐足数的药材,否则就要另外增加税钱, 去外头采买不够数的药材。


    征收药材作为囤积,以备不时之需也不是今年才兴起的, 从前就有旧例;


    外在先前村子上闹时疫, 确实用了不少衙司上囤积的药材,现在趁着秋收,山中药材成熟的季节上, 确实应当补给一番。


    村子上的农户收到通知, 都比往年要积极, 毕竟今年是实打实的靠着官府的药材得救下了命的。


    时下秋收农务重, 男子都在田间地头上忙碌,但每户里始终还是要抽出至少一个人跟着进山去采集药材,家里主要的劳力动不得, 于是几乎都是女子小哥儿接下了这项活儿。


    宋风随见此, 便说他们家出他这个人, 一来家里的男丁也一样要忙地间的活儿, 不好抽开身;二来他又识药材, 比家里任何人去都要恰当。


    他也想进山去探探, 岩城这千里陡峭的高山, 山中定然有不少好药材,但同时山林里毒虫瘴气密布,树木茂盛的密不透风, 又有野兽出没,他以前一个人万是不敢动念头私自进山的。


    而下跟着村里的队伍进去,自安生得多。


    于是宋风随在身子上擦了些防虫的草药汁,又换了身稍是厚实一点的衣裳,在腰间和怀里各放一个药香囊,这才背着背篓,揣着刀,和村里的采药队伍汇合上,一并进了山。


    此次进山的人有二十几个,初始进山的时候,大伙儿都是结伴一齐上的山,很是热闹。


    等过了一个多时辰,爬至了山上时,便分做了三支队伍,一支上六七人的模样。


    大家都是村子上土生土长的人,虽是些小哥儿小娘子,但几乎都有进山捡柴挖刨过山货的经验,但为了确保安全,此次采药就在群山内围的圆头山一带采集。


    这座山头时常都有村子里的农户进出,相对于来说都比较安生。


    人多,大伙儿分开各朝一个方向去,如此方便管理,也更方便多采集。


    “两个时辰后,不论是采集的药材是多还是少,大伙儿都在这处碰头,咱们点了人数后,趁着太阳落山前必须下山去。”


    村里年长的周娘子扯着大嗓门儿道:“大伙儿可是晓得的,这山里树木生得紧,太阳若是落了山还不曾回去,山林头便黑黢黢的一片,野兽蹿得欢,谁若是贪耍要误了时辰,俺们大伙儿可不得紧等一个两个!”


    话落,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答应声。


    接着,也没久耽搁,就此分了三个方向出发。


    虽说来的是常有人进出的山头,但树木也依然遮天蔽日,灌木草腾生长繁茂,纠缠在地皮和树木与树木之间,又没得一条正经的路,行走起来并不容易。


    太阳渗不进来,山里头不起风还好,一阵风过来便是漫山簌簌的风声,从身子上刮过,竟在这能热得人中暑的时候也冷岑岑的。


    好是预料到山中气温会低些,宋风随加了件衣裳,上山的时候嫌热,今下却是恰恰合适。


    宋风随分去的这支队伍有七个人,带头的是个年长的夫郎,听着同行的人喊,似是姓肖。


    人手里紧着把长柄镰刀,走在最前头开路,动作多是麻利。


    他留意了一下,捉着背篓绳子,紧紧地跟在人身后,不欲掉队半分。


    虽从前在京时也曾去过京郊的猎场上,彼时觉那山林已是野蛮,可比之黔州这头的山,浑然便是小巫见大巫。


    时疫的时候也是在山里穿行过几回了的,夜里头黑得很,打着小火把也只能见着近处的景象,竟还觉山头不如何唬人,今朝白日经行,一眼望得远,甚么都看得清晰,反比夜里更能识得山中的惊险。


    自然了,先前夜里走得轻巧,却是有段阎在,不单能不喘气的驮着他,还能空出手来斩断藤蔓。


    他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些起来,正出神想着某些人之际,殊不知后头正有双眼睛忿忿的在盯着他。


    “好了,就在这片儿上采吧,别走远了,最好是两人结着伴。”


    宋风随闻言,收敛起了思绪,同行的人听了安排后,也都两两组队开始四散开,各寻了小锹子去撬药材。


    虽一道进的山,路上大伙儿都有说有笑的,但似乎并不肯与宋风随搭话交谈,早先大队伍上山的时候,倒是有几个家里受他看过病的村户还与他打招呼说了几句,但那几人都没能跟他分在一起。


    这支队伍的除了带队的肖夫郎,其余的都是年纪比他大一点,或是小一点的年轻哥儿姑娘,分队后几人就在后头咬着耳朵,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麽。


    偶有一两句什麽狐狸精,勾搭,什麽段,又还周的落进了宋风随的耳朵里,他听得并不明晰,但几回扫见人偷偷的瞄着他说小话,心里便有了些数。


    默了下,他也没去招呼谁跟他一块儿,自留心着走了一处。


    秋月里山头好东西多,宋风随眼睛清明,很快便盯着了一株大黄芪,于是立马便蹲下身挖起来。


    正挖得起劲儿,忽而一道声音凑了上来:“宋哥儿,你身上戴得是甚么香囊呐?俺先前就闻着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气,却不晓得是哪里飘出来的,这将才看见是你的香囊飘的气味。”


    宋风随闻言抬起眸子,见是个有些面熟的哥儿,一张脸盘不大,倒是生得也眉是眉,眼是眼的,在村子上能算得上一句出众。


    他依稀记着好似见过这哥儿,但却不晓得叫什麽,看人来说话,便也客气道:“山里蚊虫多,塞了一只防蚊虫的药香囊。”


    “不怪是都不见蚊子小虫往你这处飞,先前走着路还好些,这一蹲下来,蚊虫就跟见着了肉似的,密密麻麻的在头顶。”


    啪得一声,小哥儿便一巴掌拍在了自己手背上,一直小指头大的蚊子教拍死在了上头:“瞧瞧,俺都要给吸干了。”


    宋风随往其余人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将才跟这哥儿一道结伴的人,已经转去跟着肖夫郎了。


    他有些怪,先前都没与他打过照面的人,怎抛下了同伴,反朝他来了?不过转眼瞅着人下巴眼角上都起了三四个红包,估摸着人是教蚊虫叮咬得不行了,专门来与他套近乎想要药香囊驱虫使。


    宋风随瞧人没显露出什麽恶意,恰也带得有多的,便从怀里掏了一个给他。


    小哥儿得了香囊很是欢喜,立马便给拴在了腰上,得了东西却也没走,就留在了宋风随跟前一块儿挖药草。


    “恁些个人,当真是不要脸得很,一直嘀嘀咕咕你,俺都听不下去了。”


    “说了宋哥儿你的样貌,又说你先勾搭里正家的大郎,占足了便宜,却弄得人家魂不守舍的,转头见着了家业更大的段阎,立又与人痴缠在了一处,村里的风气都坏了。


    俺瞧着他们便是瞧不得哥儿生的比他们好,却也只有说些酸话痛快痛快。俺听不得刺了他们两句,这厢还不理俺了。”


    这哥儿一张嘴说得个没完,宋风随默了默,倒是给他猜中了他们先前是在一起说他的不是。


    听此,他也不过笑了笑,并未放到心里,早先这些话他就是听腻了的,后头在段阎的庄子上坐诊,人看着他背靠段家,又确实有求于他,自不敢在他面前说这些难听的话。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听到,未必是背后就真的没有人说了。


    村野间,农户不识书文,骂人都骂得直白,确实是难听,可在京城的时候,同样也有的是人谩骂他们宋家,且也未必说得就比这些好听。


    “不妨事。想是他们对我有所误解。”


    宋风随淡淡道了一句,便继续挖药草了。


    曾金桂见着宋风随不恼也不怨的模样,抿了抿唇,把原先预备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说了半晌自嘴都干了,却也不见人情绪起伏几分,他还白说个甚么劲儿。


    他心头暗嗤,果真不愧是能痴缠几个男子的,这忍耐力,还真没得几个人能赶得上。


    瞧见宋风随一门心思都在挖药材身上,他也便不再多话,只蹲着挖药草,一双眼儿却反复的往其余人那处扫。


    约莫是过了半个时辰,队伍上的人各挖得没见了身影,却偶也还能听着说话的声音和动静。


    曾金桂倏站起身:“近处的都挖得差不多了,俺们背篓才刚刚没个底儿,走,俺带你上前处些去挖。去年在那头,俺还挖着了不少好东西咧~”


    宋风随见入目可见的一片地皮上都没得了药草,便点头同曾金桂一起,他问人:“你常有来山里?”


    “来。俺有时候要跟兄弟一起进山打柴,春月里挖野菜,打小孩儿时就常进山了。”


    曾金桂带着宋风随大步的走,还没走多远路程,就见着人往周遭路过的树木上用刀子来做标记。


    “甭费这功夫,俺熟这片得很。”


    宋风随道:“我见山里地形复杂,天气也容易变换,还是谨慎些才好。”


    “你说得也是。”


    曾金桂便放慢了些步子,等着人。


    如此,宋风随才安心的走得远了些。


    换了片地皮,果是又见着了不少药材,两人又一并忙碌了起来。


    “宋哥儿,你快来帮俺一把!”


    宋风随发现了些野生八角莲,正在采摘,忽而听得曾金桂的声音,寻着声过去,只见这哥儿捆了绳子,一头拴在了树上,一头拴在了自个儿身上。


    他瞧见了陡坡下头有不少长得多好的药材,要下去摘,让宋风随给他放一放绳子。


    “要不得还是别下去了,我见底下虽有药材,但草生得盛,怕是有虫蛇。”


    “山里人哪里怕这些。”


    曾金桂催促道:“你不帮俺,俺自下去就是。”


    宋风随见那坡虽算不得高,但若摔下人,也讨不得什麽好,怕是人真摔了,到时候在山里也麻烦,于是便先放下手头的东西帮着人拽着麻绳,一点点放下去。


    折腾了一刻钟,弄得一脑门儿的汗,好是人安全落了底,


    宋风随松下手时,掌心都教麻绳嘞红了,火辣辣的疼。


    他步履略有点虚浮,轻喘了两口气,探身同底下的曾金桂道:“可要小心。”


    下头回了句放心罢,又问宋风随要不要下去,底下草药多得很。


    宋风随有些畏高不说,光是给他拉绳子就要把力气熬干了,一双腿上都没得多少力气了,哪里还下得去陡坡。


    许顺利下去了,一会儿上来也没得劲儿。


    他摆了摆手:“上头也有不少,我就在这上头,一会儿还能给你拉绳子。”


    曾金桂应了一声。


    宋风随转头便继续去挖药材了。


    山林里正是野生八角莲成熟的时候,他想多挖一些,这味药材对付瘟疫药性不错,说句不好听的,往后万一再遇着时疫那般病症,到时还能派上大用场。


    自多采集一些,到时藏点在身上,可以放在自家里用。


    他听人说这般进山采集药材,没有规定每样药材必须要多少,若是有人遇见人参那般珍贵的药材,都是会自行昧下。


    宋风随耐着性子见药材就采,这边似乎少有人来一般,地皮也没见得比先前采集的地方肥,药材竟然要多许多不说,还有那种生长了三四年的老药株。


    他不由心生疑惑,转抬头,发觉周遭不知甚么时候暗了许多,待站起身,竟才见起了林雾。


    眼看望得距离缩短了,他连忙喊了一声曾金桂,却没得人回应。


    宋风随急忙往陡坡那边跑过去,坡下的雾比上头还浓了些,哪里还有什麽人的身影:“曾哥儿!你在哪处,起雾了,我们回去罢!”


    “曾哥儿!可曾听着了!”


    宋风随四望不见人身影,扯着嗓子喊却也没有人回应,心头不由发紧。


    他四寻一番,见着还栓在树上的麻绳,确信了自己没有走错,曾金桂就是从这里下去的,连又绕着陡坡呼喊了一通。


    眼见雾越来越浓,天色好似也更暗了,吹在身子上的风有些沁人的凉。


    宋风随不敢贸然下去找曾金桂,赶忙背起背篓,预是回到小队集合的地方,找了肖夫郎他们一并过来找曾金桂。


    他摸寻着来时做的记号走,心中暗自庆幸做了标记,要不得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宋风随稳着心神,一边走一边喊人,觉是嗓子都有些发哑了,却也没有人回应他。


    依着行路时辰,他觉得应当到了来的地方才是,然而怪的是路似乎越走越难走,踢踢绊绊的,几次都差点摔倒,让他不由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他宽慰自己是心里紧张,又有雾,如此才不似来的时候好走,都是顺着记号走的,不可能会错。


    然而直至是他往前走,怎么也找不出第二个标记时,心里陡然一沉,方才彻底认清,自己是真的走岔了!


    宋风随当机立断,赶忙要往回走,然则雾气却越来越浓,往上望见不得天,左右望是立在浓雾里好似是人影,又好似是甚么可怖的影子的树木草丛。


    耳边屡屡传来狼鸣和旁的野兽的声音,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似是遭了鬼打墙似的,一夕间,他像是一直在原地上走动,光是消耗了力气,却连往回走的标记都寻不着了!


    “他这是去了哪处嘛,寻也寻不到,喊也喊不应!”


    “老肖,你们咋看着他的嘛?尽是惹事儿,山里来了雾,恁黑,俺怕是外头变天了。”


    肖夫郎一支队伍下的几个年轻人都闷着没出声儿,独曾金桂道了声:


    “他是跟俺一起,可俺们都铆着劲儿的采药,谁晓得一转背就不见了他的影儿,俺喊破了喉咙了,都没见他应答,见起雾不对,紧寻不着他,只有回来寻你们了咧。”


    “一齐进来的,总不能少人回去,俺们分头再找找罢!”


    “找了这大半晌了也没见着,时辰不早了咧!一会儿要天黑了,俺们都得在山里喂虎豹。”


    “人宋大夫才来俺们村不久的,不熟山里,要丢下了他咱自下山去了,还有得活嘛!”


    “况且人又是那不得来找俺们的麻烦啊!”


    “脚长在自个儿身上,他要走丢,赖得着咱甚么事。”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争辩了起来,闹哄哄的一团,险些还给打了起来。


    正这时候,一声闷雷穿过了层层厚实的树木枝丫传了进来,周娘子呵了半天都没呵住的人,一下倒是都安静了下来。


    “起雷了!起雷了,这怎得了!”


    “俺不论你们的,俺要下山去了,没得躲过了时疫,还一窝儿死在山里头!”


    一夕间大伙儿都乱了起来,周娘子也是恼火得不成,担心走丢的,但更不敢拿这么多人来冒险。


    “都先赶着下山去,通知了宋家人和田庄,让汉子们进山来找!”


    周娘子一声令下,大家都说了好,赶忙往下山的方向去。


    大伙儿心里都紧糟糟的,唯是曾金桂听着起了的雷声,心里反乐开了花,觉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宋风随恁般狐狸精,就该给天收了去才好。


    勾搭了周家的青云哥对他一片痴情,转见着段阎,瞧人更有权势,立就丢了青云哥跟了段阎,害人青云哥伤心的都病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他要老实和那姓段的好也就算了,偏还偷摸儿的又痴缠起他表哥叶兴之来,眼看两家就要预备议论亲事,偏这宋风随,勾得他表哥话都不怎与他说了。


    这口气他如何咽的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段阎上晌的时候听衙司里的人说司吏马大人身子不大行了, 他本是和秦税官差不多的官职,只一个人管着镇衙司的税务,一个管着文书事。


    时下人卧病, 一时间本该他的活儿都落在了秦税官的头上, 这时月上本就忙,秦税官一人干俩忙差, 终日里头当真是手脚倒悬。


    衙司里正经的官吏在秋月里各都有忙不完的事,秦税官是个面慈容易说话的, 更不好意思另增派活儿给同僚做, 如此见编外的段阎做事利索,比他手底下的拦头钱老三儿要老实的多,便常拉了他来帮忙。


    钱老三儿先前教段阎给打了, 对外抹不开面皮声张, 说在庄子上照看病了的夫郎, 实则是在自养着伤, 人就没如何在城里来显眼。


    秦税官并不知情,只以为钱老三这是在找着由头气他,上回在关口两人打架, 他没有偏帮他的事。故此这会儿自己最是忙的时候, 素日里最殷勤不过的, 反不来露脸帮忙了。


    他心里也气哼哼的, 不肯来他也不去喊, 近来同段阎倒是走得多近。


    段阎就是听秦税官说的马司吏病了的事, 衙司里有些头脸的人都去看望了马司吏一回, 段阎想着虽从前跟这马司吏都没打过照面,但自己以后要想在衙司站稳脚跟,这些人情事还是周道一二比较好。


    人病的时候去看上一回, 往后也记一分情。


    于是就教狗三儿准备了一盒礼品,他跟秦税官一路去了回马家。


    本还想着先去见了人,若是恰当,到时还能麻烦宋风随一趟,谁想去了以后,他才晓得这马司吏得是现今人说的脏病,身子早便不行了。


    这怕是没得了几天日子还能活,故此才去看望的人多。


    脏病的事自对外是瞒着的,还说得多好听是累出的虚弱症,段阎私下里一打听,马司吏终日不是在这楼子里消遣,就是在那楼子里过夜,是个老浪子了,可不日日夜夜劳累得很麽。


    许多人都晓得内情,只碍于面子不说透了来。


    段阎颇觉晦气,不说这病现在已经药石无医了,就是还有的救,他都不乐得让宋风随来沾染。


    做足了礼后他便要走,马家却看他和秦税官一道儿来的,还一并留了他吃饭,段阎不好推辞,也只有伴着秦税官用了饭才走。


    下晌从马家出去,段阎回铺子上去转了一趟,时辰便不怎么早了,起了两丈风,天黑了些下来,他怕要来雨,转就扯马回了田庄。


    至了庄子,不等他张口间,底下的人就来跟他说今朝宋风随没有来庄子上,跟村里采集药材的队伍进山去了。


    段阎近来出入衙司的多,自然也晓得向农户征收药材的事,只是没想到榴村今朝安排了这桩事,而宋风随也去了山里。


    他看天色也不早了,连便间了一嘴:“回来了不曾?”


    “好似没见着有采集药材的人回村上。”


    佃户答段阎,左右庄子上守着门,能望见村里人员进出,不说没有见着宋风随,就是出门去山里的女子哥儿都没瞧见一个。


    段阎眉头一紧,见乌云压顶,已是有些响闷雷了,如何还没回,若在山里遇雨怎了得,他是进过山的,晓得岩镇一带的山林不是能闹着玩儿的地界儿。


    他二话没说,拾了一套斗笠蓑衣,立便往宋家的方向去。


    田埂上的风吹得大,地头间屡屡还传来几声“要落雨!”的呼声。


    段阎快步到了宋家那边,好是远才望着宋家的茅屋就见着了进山的羊肠小道上陆陆续续的下来些身影。


    他见此微舒了口气,没慢下步子的迎了过去。


    “徐娘子,俺、俺们肚儿疼,就先回家去了,药草俺们一会儿就送去里正那边~”


    瞧见大步迎着他们一行人过来的高大男子,队伍里几个胆儿小的娘子夫郎,知晓出了事不好,闪躲着就想要跑。


    “谁许你采了药草先回家去,不一同到里正那处交了差再散。肚儿疼就是拉兜里了也不准去!”


    段阎只远见一行人起了几句争执,尚还不晓得出了甚么事,几眼扫过去没有见着宋风随的身影,还没走到队伍跟前,他便想要间带头的人。


    倒是不想自还没张口,几个娘子夫郎便背着背篓跑得多快的先迎了过来,嘴里连嚷喊着:“段兄弟,宋大夫跟俺们走散了咧!”


    “俺们怎么找都找不见,可都急坏了。”


    “眼瞅着就要下雨,俺们都赶着回来喊人上山去找寻他!你腿脚好,快些带了人去找他罢!”


    几个人瞧段阎唬人,心里怕着,想溜却溜不得,只好干脆先跑去给段阎说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响起,段阎乍的都听不清在说什麽,但见着人急躁的神色,也知出了事。


    他紧夹眉毛:“一个一个说!”


    这时候徐娘子上前来,将事情好生说了一回。


    段阎得听宋风随还在山里,沉声一呵:“你们把他一个人丢下自就回来了!”


    “不是,不是。俺们是想回来赶紧通知大伙儿,找了村里的猎户和腿脚更利索的男子去帮忙,山里头起了雾,外头又响起雷,俺们寻不见他,这才没得办法另想方儿。”


    越是解释,反却越教人心惊,段阎听得山里还起了雾,登时只觉后背发冷。


    他此时虽又急又恼,但也知晓不是发怒的时候,强压下情绪,细间:“你们上山走的哪处,去的哪座山头,他又是在哪一片走散的,一一都跟我仔细着说来!”


    “俺们去的就是外山,圆头山的向阳面。他是和肖夫郎一队的。”


    时下,肖夫郎队伍的几个年轻哥儿姐儿见段阎的气势吓人的不成,怕是人发起怒来牵连在自个儿身上,立马把曾金桂给拱了出来:“桂哥儿,宋大夫走丢去,是桂哥儿最后一个见过他的!”


    缩在人群堆里的桂哥儿听得人提起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暗道这些小蹄子,亏得往日里他待他们那样好,这会儿竟就把他卖了。


    段阎见村户说的这号人半天不站出来,也没张口,怒而呵道:“是谁!都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磨蹭!”


    曾金桂一哆嗦,周围的人都让开了些,他不肯出去也自被露了出来。


    他对上段阎那双冷得跟啐冰了一样的眼睛,活似能吃人的架势,两股战战,哪还有先前害宋风随的得意,心间虽怕得不成了,却也只这事情说不得。


    “他、他跟我们队在□□石那边一起挖野草,俺喊他跟我结伴,他不肯嘛俺、俺就没理会了。”


    说着,曾金桂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俺又不晓得他会走丢,关俺什麽事。”


    村里年长些的娘子夫郎见曾金桂吓得都哭了,连去帮着说话:“段兄弟,曾哥儿也不晓得会出这样的事情,要是晓得,肯定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单独挖野菜了。”


    段阎眸色生暗,低沉沉道:“他要出了事,谁也别想好过!”


    话罢,指了徐娘子,让她带话去给里正赶紧召集了人进山,又指了肖夫郎,教人去庄子找吕庄头。


    安排罢,他二话没说,折身脚步似飞一般就进了山。


    大伙儿都给段阎吓得够呛,不敢怠慢分毫,立就去通知人了。


    约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村子上就打起了雨点,段阎进去了山林中,还未至天黑的时辰,林子里四处黑洞洞的,已经不大看得清晰了。


    他没曾淋着雨,光听得头顶黑压压的树叶子上响起簌簌的声音,他知是起了雨。


    越是往山里深处去,四周便越发的黑,风拉扯树木颇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教人听得心惊,那不知甚么地方传出的野兽鸣叫,更是可怖。


    段阎依着人说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形似□□的大石,身上已经有些雨湿了,他点亮个火把,一边找一边大喊着宋风随的名字。


    这样临夜起雨的山林,有多凶险,段阎常有训练,更知其中的厉害。


    正是晓得凶险,他心里才更紧张。即便万幸下宋风随还不曾遇事,但如此环境,却足以将人吓坏了!


    “宋风随!”


    段阎破声的喊着,一手拿着火把,一手举着长刀,几乎是无差别的砍着横成在面前挡路的草藤灌木。


    迟迟没得一声回应,他砍树木的力气愈发大。


    一刀甩断小臂粗的树藤,刀划在了旁头的一根粗壮的老樟树上,他收刀间,眼精的发现树的一角上有个刀划的交叉记号。


    他连忙伸手摸了摸,划开的树皮还很青,说明是在做了不久的。


    段阎眼睛倏然一亮,连忙寻着记号的方向找去。


    他怀着一线转机的快速往前走,然而越走却越觉不对,这记号竟是一路把他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引,浑然就是□□石那边的反方向!


    雨越下雨大,自树上汇集后砸下来,十分大滴,砸在身上跟冰雹似的。


    风雨雷声交织,段阎喊人的声音完全被吞没在了山林之中,火把也愈发难亮起来,本就是木柴捆在一处点起的,不似专门裹了油的火把。


    “宋风随!”


    在火把熄灭的同时,段阎近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一声。


    而同样的,风雨声削弱了他的呼唤,传得并不远。


    他抹了一把从草帽上顺着滑落到了他脸上的雨水,欲是抹着黑也要去把人找到时,耳边忽然弱弱的传来了一道声音:“段阎。”


    段阎一瞬间止住了步子,几乎把耳朵给竖了起来。


    “是你吗段阎,我在这儿”


    确信不是自己幻听,段阎几乎是朝着声音的方向急奔了过去。


    果不其然,在一窝繁盛的灌木丛旁头,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他见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坐在地上。


    一刹间,段阎觉得死过去了的自己在这一刻又得了复生,他几乎是没做思考的扑了过去,一把将人给抱进了怀里。


    温热的体温,结实的心跳,宋风随恍才从没有边际的黑里,确信了几分自己不是不是失温或失血,快要不行了最后起的幻觉,而是段阎真的来了!


    他眼眶子发热,紧绷着的身心在这一瞬间都得了松懈,浑身顷刻间失了所有力气,软在了段阎的怀里。


    两人便这般紧紧的抱了好一会儿,段阎才回了些心神,连安慰人:“别怕,没事了,有我在。”


    “你有没有受伤,怎坐在了这处?”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肩头上,虽下巴有些被他穿的蓑衣扎到,但却也不想动弹。


    “便是下雨后踩着青苔摔了两跤,倒没得太要紧。不过将才似有只鼬獾蹿了过去,刺着了我的腿,吃痛脚下失力摔了,爬起身来再没得力气,周遭黑得很雨又大,我便停在了这处。”


    “好是你来了,要不得我当真不知该怎么了。”


    今朝这山林迷路,浑然比流放时路上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段阎听得人的话,心里似给揪着了一般痛。


    却知这里不是久说话的地儿,他轻抚了宋风随两下,缓缓将人放开,将草帽揭下与人戴上,复解了蓑衣也一并与他穿。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这时候要久在山里走很危险。”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且不肖人询间,自便伸了胳膊等着段阎背他起来。


    “我记着绕过□□石,那边有一个山洞能避雨,我们先去那处,等雨小了再想法子回去。”


    段阎一边说,一边背着人走。


    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全凭着一支火折子照亮。


    算不得多长的一段路,也生是走了两刻钟。


    好是至了山洞,里头有一些干柴,应当是山里的猎户放的,就是为了防卫今天这样的下雨天气。


    段阎升了个火堆,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总算是有了亮堂的光芒。


    这厢也才看清宋风随那张小脸上蹭了好些污泥青苔,跟个花猫似的,衣裳也尽都脏污了。


    段阎取出身上的手帕,轻轻给人擦了擦脸颊上的泥,宋风随轻嘶了一声,他才发现人皮肤也蹭破了一点,应当是摔的时候被剐蹭了。


    他眉头紧簇着,不由埋怨起自己来:“要是今朝没有在镇上久耽搁,早些回了庄子,也就不得让你在山里受这么多苦。好是你胆子大,又还是个遇事冷静的,要换做了旁人,即便没有遇见毒蛇猛兽,恐怕也要被吓的颠三倒四反坠进了什嚒山崖坑地里。”


    “谁说我不怕的,只晓得怕也无用。”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我走失了这事也怨不得你,谁又没有点儿事,要依你的话,也只有把我拴在裤腰带上才看得住了。”


    面对宋风随的促狭,段阎却没有笑,反是沉默了下,随即在收回帕子时浅道了一句:“若是能,我倒也想这样做。”


    宋风随闻言不由看着段阎,他鲜少听着人说这样的话。


    张了张嘴,想是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言。


    山洞里寂静了片刻,忽而再度响起了段阎的声音。


    “那日你间我为什么,我不曾回答,但现在,我已经有确切的答案了。”


    宋风随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段阎道:“不过现在或许并不是该说这些的时候,但既然有了答案,我还是想告诉你,若你现在想知道的话,那我说,如果你现在不想听,那我便缄口不语。”


    宋风随看着段阎的眼睛,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嚒。


    倘若君心似我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情,可若不是………宋风随一向自信,对许多事情也都有把握,可唯独感情,他知道这是一项没有绝对把握的亘古难题。


    往日里与段阎相处,他觉得也算游刃有余,也曾祈盼早日得到他的答案,可真事到了此刻,竟却骤感慌张,有些不敢去听了。


    段阎见着人陷入了沉默,心间凉了几分,他大概知道了宋风随的意思。


    也便没有痴缠追间,借着拢火堆转移了话题:“外头的雨声像是………”


    “我想知道的,段阎。”


    “于你而言,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段阎怔了怔,随即神色又无比认真起来。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拿你当弟弟看待,我关心你,在意你,怕你受委屈,怕你受到伤害,无非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即便知道你是自由的,不该受任何人,任何事的约束影响去改变原本的心意,但我依旧出于私心的不想你喜欢别人。”


    “这些话,在你间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些答案,可彼时我说不出口,我怕不是,我怕我还不够明晰自己的心。直到今天”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眼睛:“我在山里迟迟找不到你,心中的恐慌,已经比我死还要难承受,我便知没有比此更清楚的答案了。”


    宋风随心中一震,觉得段阎炙热的目光几乎要烫伤了他。


    “你……你怎么这样傻。”


    他面颊发红:“又不曾死过,胡乱说这些。”


    段阎眉心一紧,却较真道:“倘若我说有呢!”


    宋风随以为他说的是之前中毒的事。


    他没有细究这些,因为得到段阎的这些话,这个答案,他心里早已经不成器的充盈的快要飘了起来。


    一口气同人剖白了心思以后的段阎,又浮现了自己实在荒唐的念头,他怎么就对宋风随起了这样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片刻间的停留,随即就被击散的无影无踪了,因他现在觉得,宋风随的一切就是值得任何人去喜欢的,他能喜欢他一场,也不枉此行。


    而当宋风随上前些来,将手送在他的掌心,说:“不论有没有,我都相信你的情意。”


    时,段阎更是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大片盛大的烟花。


    宋风随埋在了像是变作了木桩子一样的人胸口上:“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段阎觉得晕晕乎乎的,其实他跟宋风随说自己的心意时,并没有设想过宋风随会不会接受他心意的,单纯就是答应了他想清楚了告诉他为什么。


    却也没有去想,宋风随间他为什么的出发点是什么,所以………所以就是之前的都没有想错,他确实就是那心意??


    他喉结再次滑动,人愣虽愣了些,但这种时候最精不过了,生怕人反悔似的,连忙就伸手把怀里的人抱住:“我能间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想法的吗?”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疑惑这时候段阎怎么想起间这个。


    不过他还是仔细想了想,道:“我估摸着应当是………却也说不清了。这事情又不是动心的那一刻会响铃声,特地来提醒人,你在此时此刻正式看上这人了!”


    “我是有心想告诉你,可如何理得清。”


    段阎被噎了一下,但觉得宋风随也说的不无道理。


    但他总觉着他们之间应该有些偏差,但有好像偏去了一处,殊途最后还同归了。


    却没得心思去细细计较这些,段阎看着怀里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动心爱怜,面上却又有些实在掩饰不了的不好意思。


    原也是因为以前一直没有谈过对象,一下子有了,即便两人已经很熟悉了,但关系倏尔在他意料之外下转变,还是没有那么快适应。


    段阎闷了好一会儿,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在这时候说些许诺的话来才对。


    他轻咳了一声:“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宋风随含笑抬起头看了人一眼:“嗯。”


    大眼瞪着小眼好一会儿。


    宋风随忍不得道:“就没啦?”


    段阎连忙道:“那你有什么要求,都能提出来,我一定做到。”


    宋风随轻攘了段阎一下,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段阎和宋风随下去山时, 已经是下半夜上了。


    村里的人穿着蓑衣打着火把,由两个猎户带着进的山,一路呼喊至山洞这头, 如此才将人寻到。见着两人尚且平安, 谁人心里都长松了口气。


    彼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段阎和宋风随围着火堆, 衣裳也都烤干的差不多,一行人摸着黑安全回了村子。


    至去家中, 宋风随在山里一日又大半夜, 早就用干了力气,虽下山都是段阎给驮着下去的,但仍旧脱力得很, 身体也软绵绵的, 脑袋有些沉。


    晓是强度大的劳作以后, 身体处于虚弱的状态间, 又淋雨受惊,故此邪风侵体,八成得卧病。


    他撑着身子在睡前先吃了些药, 拉了拉段阎的手, 与他轻声道:“你早些回去, 好生歇息, 明日过了午再过来看我。”


    段阎答应了他的话:“那你也好好睡, 明天我给你带一盅大骨粥来。”


    宋家人见两人举止亲密更甚从前, 看进眼里多少有了些数, 没做打扰,由着两人说话。倒不想还多分寸懂事,没说两句就罢了。


    宋五深和宋雪木两人也同进了山, 弄得一身稀泥狼狈,便没有久留着段阎在这头,晓他进山的时间比他们还长,这大半夜也累足了一场,就让人也早些回去庄子上休息,有什麽都等明日再说。


    此时村里好些人户都还亮着油灯,多是自家男人进了山,家里人睡不下守着灯在等,进山的人尽数回来,好是嘈杂了一阵后,渐渐的才恢复宁静。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人可找着了?!”


    这会儿曾家的烛火也没没灭,曾金桂见村里弄得恁大的阵仗进山去找人,连他们家二哥也被张罗去了,他心里咕咕直跳,安稳不得片刻。


    跟油灯似的熬了大半夜,见他二哥总是回来了,都不等人喘口气吃口汤,连就一把拽了人问:“那个姓宋的有没有事?”


    曾老娘见着儿子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瞧人下半身齐腰都湿透了,一双布鞋更是裹满了稀泥,看着心疼,不由说了曾金桂一句:


    “尽咋咋呼呼的,恁一夜了还不睡,都要说人家的年纪了,怎这般好事儿。见你二哥湿了半身,也不说去给他提双草鞋来换。”


    曾二郎一屁股坐在凳儿上,一边脱鞋,一边道:“桂哥儿也是跟宋家大夫一块儿去的山里采药,心头关切着急。”


    他也没卖关子,径直道:“进去山里,落雨的夜山中就跟有迷魂阵似的,要没得邱猎户他们带路,那样多人进去都得打转转,又喊又寻的,声音也传不远。


    还是邱猎户说段阎以前常有带人进山去打猎,要没遇事,一定晓得去山洞里躲雨,大伙儿跟着找过去,还真就在山洞那处找着了人。”


    “段阎和宋家大夫都在那处!”


    曾老娘松了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好是命大,没出事。”


    “可不是。进山前听得徐娘子说山里的景象,大伙儿都觉得宋哥儿怕是凶多吉少。到底是段阎行动得快,先进山去还真把人给找见了。”


    这曾二郎也是个爱说嘴的,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宋家两长辈也都去找了人,咱下山的时候,却是段阎背着宋哥儿下的山。俺瞧着他俩关系真是非同一般,当是过了父母长辈明路的,好是宋哥儿没得事哟,要不得段阎还真不知该多气,怕秋后闲了还有一顿喜酒吃。”


    “当真的呐?先村里头还说里正家的青云”


    母子俩就着闲事说得起劲儿,都没曾留意到身侧的曾金桂如何一直没吱声儿,还是曾老娘瞥到了人一眼,乍得呼了一声:“哎呀!桂哥儿你这是怎的了?脸白成这样!”


    曾金桂浑身冷得不成,嘴里发着抖:“没事,人没事?”


    曾二郎见着人险是要吓坏了的模样,连宽慰道:“没事!大伙儿都看着人好生生背下山来的,虽受了些伤,但都是小伤,不大要紧!”


    “恁段阎先前说了你两句,也是着急,平日里头还是多好说话的人,不像原来把着庄子那个陈虎。现在宋哥儿没事了,你甭怕。”


    曾金桂连听得几个没事,反却得一下哭了出来。


    山里那样重的雾,他又改了树上的记号,指着人往深山的方向去了,还起大雨如何还有恁硬的命!


    他两头说得话不同,这朝要是面对面一辩,可不就漏了馅儿。


    “便说是狐狸精变得,有九条命呐!”


    “这傻孩子,瞎说些什麽胡话?”


    曾老娘和曾二郎都觉得人有些怪,拉了他仔细着问可是出了什麽事,却又如何的问不出来。


    只也便罢了,喊他早些去睡下。


    翌日,快要至午间,段阎方才醒。


    屋里头的光线并不太亮堂,倒是教人好睡,他一直便以为时辰尚且还早,直至睡足睡清醒了,起身到窗边去瞧了一眼,才发觉原今朝是个阴天,外头不曾见太阳。


    他洗漱了一番,依言去了后灶屋,敲碎了两根大猪骨,熬了一锅粥。


    趁着这空当上,又治了两样爽口的酱菜,收拾罢了,便直奔了宋家那头。


    出门时心头都还欢欢喜喜的,走的不知多快,等望见了宋家的房子时,心里反竟是有些别扭起来。


    昨儿山洞里两人说的话犹然还回响在耳边,思想起来,他脸皮子底下一烫,这厢两人的关系已是不同,也不过分别了半日,再一回要见着,竟还有种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实也是昨日把他吓住了,只怕再见不得好生生的宋风随,转下失而复见,心里藏的事一时间便再也留不住,与人吐露了个干净。


    只哪里又能想到,一厢说来,两人竟就还好上了!


    段阎昨儿回去,躺在床上半晌都没得睡着,一脑子里揣着的都是宋风随同他说,他也一样的情景。


    在山洞的时候,人还稀里糊涂的,还没得甚么强烈的感受,反是回去两人分开静了下来,再一回想起时,浑身就跟过电了似的,精神也亢奋得很,那心突突跳着就没得过一会儿安生。


    眼见是鸡都打鸣了,人才起了些许睡意,却也在将睡未睡的那会儿,盼着早些睡醒了就要再去见到宋风随。


    瞧昨儿盼得不成,真就要见着了,还有些近乡情怯了似的。


    还是穆灵慧见着了磨蹭着步子的人,先喊了他,招呼他赶紧进屋。


    “岁岁将才还念叨了你一回,他昨儿在山里那样久,受了林风身子不大痛快,这会儿还没起来,午饭也没用,说是你要与他送了来。”


    段阎一听宋风随身体不适,霎时那点儿关系转变了的别扭和不从容都抛去了脑后,连就钻去了屋里。


    宋风随打在屋里就听见了外头的声音,他浑身虚飘飘的,却也撑着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待着段阎进屋时,人已经穿戴好了衣裳坐在了榻边。


    人脸色属实不大好,原他本就生得白,一旦是少了些气色,人便更是显苍白病容重。


    段阎连忙过去半弯下了腰身:“怎么样,哪些地方不舒服,我去请个大夫来!”


    宋风随轻轻摇了摇头,看见段阎,眼睛里有些了光彩:“算不得太大的毛病,就是身子发虚,喉咙有点疼,昨晚提前吃了药控制了下,要不得今朝还厉害些。


    我这身体就这样,虽容易病痛,但也耐造,老实吃点药,好生休息个几日就好了,请旁的大夫来也是一样的。”


    段阎紧着眉头,他如何会不晓得宋风随这身子,可见他的病容,难免心疼。


    他温声哄道:“那先趁热吃点粥,罢了再喝药,这般也没得那样伤胃。我还特地做了寒瓜酱菜,先前你说吃得适口的。”


    宋风随两只眼睛早已经落在了段阎带来的食盒上,点点脑袋:“整好我都饿了。”


    段阎嘴角微扬,赶忙与他取了碗筷,布下菜盛了粥,摸了摸碗沿的温度,不曾烫,这才送到宋风随手里。


    穆灵慧在一边上,伸了伸手,原本想要帮忙,却是半点没得插不上手,段阎几个转手的功夫,宋风随已经安然的吃上粥菜了。


    她望着两人,愣了愣,后又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先前段阎也时常有过来,但多都是在院子里帮忙做些活儿,听得五深和小叔没少夸他做事麻利。


    此前岁哥儿和段阎在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都分寸得很,鲜少是这般亲近,这朝见两人相处,才晓得段阎不仅会做事,还这样会照顾人。


    一家子人几乎都是默许了两个人的来往,时下见两人如此不避长辈,估摸是昨晚关系更近了些。


    她先前虽也不反对两人接触,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段阎是否可堪托付,直至是昨日出那样的事,看着人义无反顾的只身进山去寻人,这情谊,若不是真进了心,几个又肯如此冒险的。


    这般经历了许多,她深知了功名利禄都是浮云,身份地位再是锦绣,若不能共患难,那也不过是花架子,好时锦上添花,不好时,散的比甚么都快。


    难得他俩能共扛事,穆灵慧也足安了心。


    没多言说,悄步出了屋去。


    坐在小方桌前的两个人,此时竟都不晓得穆灵慧什麽时候出去了。


    两人暗戳戳的,你偷偷看我一下,我又偷偷瞧你一眼,眸子里含着笑,像是吃了甚么蜜糖一般。


    虽是互没说话,却似胜过说了一大箩筐的话。


    如此情境,各自心里便都安生了。


    就怕昨日在山洞里说的话,有人给忘记了,或又是经一晚上的细想后觉得不妥,想要反悔。


    虽认真想来便可知不会,但沉浸其中的两人,又怎受得一丝风吹草动。


    宋风随一连吃了三碗粥后才作罢,他使帕子擦了擦嘴,同段阎道:“许是身体不舒服,我睡着的时候做了好些山里的噩梦。


    一会儿有人要推我,一会儿又陷进了什麽迷魂阵似的,醒来时脑袋疼得不成,缓了好些时候才松缓下来。”


    “昨晚尽说些我们的事,我都还没曾细细问你,曾家小哥儿是怎麽回去的?”


    宋风随昨晚就问了段阎一嘴,曾金桂可有出事,得知了人平安后,他就没多说了,山里又冷,还担惊受怕的恐有野兽攻击,自没得心思仔细问曾金桂的事。


    段阎听得这话,有些奇怪道:“甚么怎么回去的?他自是跟着采集的队伍好好回的村里。”


    宋风随眉头紧蹙了一下,觉得事情有些怪,便将昨日曾金桂怎么来与他套近乎,两人又结伴去采药,最后人下了陡坡后就再没有了踪影的事情说了一遍给段阎听。


    “那山里起了雾活跟迷魂凼似的,我分明就按着做的标记走的,可不仅没有回去□□石那边,反却不知走至了哪处。”


    回想起昨日在林雾里穿梭的情境,宋风随都有些心有余悸。


    段阎听罢,眉头却夹得更紧:“不对啊!曾家哥儿下山后我还曾问过他话,听同行队伍的人说他是最后一个见过你的,可他却说想喊你与他结伴,你不肯,他自就作罢了,没曾说过”


    他话没说完,立是明悟过来:“这小哥儿在撒谎!”


    “我便是照着你说的树木上的标记一路找着过去的,走的时候就觉怪异!你依着标记找不回去,怕并不全是雾大的原因!”


    宋风随后背阵阵发凉,他本来就觉得曾金桂有些奇怪,但也并不曾将人往如此恶毒的方向去想。


    “我先前跟他并不认识,哪里来的冤仇,何至于让他这样害我?”


    段阎安慰宋风随道:“这事旁人如何说得清,还得查清楚才行,你昨日在山里险些丢了性命,事情不能没有个交待。”


    宋风随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段阎便安排了几个人重新进了一趟山,不仅有庄子上的人,还特地让昨日进过山采集的徐娘子和肖夫郎也一并又跑了一趟。


    曾金桂光是心思毒,可做事并不周密,撒谎漏洞百出,进山去一下子就收集到了不少证据。


    晚间,一行人至了曾家。


    曾老娘见着一兑儿来了好几个人,且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不知出了甚么事,但瞧气氛不似好事情,便小心翼翼的问:“里正,如何这时候过了来?还没到缴田税的时候嘛。”


    周里正将手里的一卷麻绳递给了曾老娘:“你瞧瞧,这物什可是你家里的?”


    曾二郎刚从地里回来,一双泥脚都还来不及冲洗就先进了屋。


    两眼发懵的看着来的诸多人。


    “哎哟,麻绳都生得一个模样,这、这俺也不敢认就是俺们家的东西呀。”


    周老娘拉着麻绳来回看了几遍。


    还是周二郎见了麻绳,觉得长短眼熟,立钻去了另一间屋里翻腾了会儿,接着快步跑出来道:“是俺们家的咧!


    昨儿金桂进山去采药带了一卷麻绳走,俺都忘了问这事了,巧是没见着家里原来的那卷,两丈长。”


    他且还以为是桂哥儿把绳子弄丢了,山里有人捡着,这来归还。


    “可不恰就是两丈。”


    段阎淡淡道了一声。


    “曾二兄弟,唤你家三哥儿出来,我们有话问他。”


    曾二郎闻言和曾老娘对视了一眼,已是觉出了不好。


    “桂哥儿他今儿一早,一早就去他姨母那头了。”


    段阎和宋风随眉头同时一紧,瞧这哥儿,倒是还没审他,反却已经做贼心虚先跑了!


    “他还不在家里!这农忙的时候还有功夫窜亲戚的门子!”


    周里正听得这话,气声道:“去,立马就去把他给接回来!”


    曾老娘给吓得一激灵:“里正,这究竟是出了甚么事情了?弄得恁吓人?”


    曾二郎也连问:“可是俺三弟做错了啥事儿?他年纪小了些,不大懂事。”


    “年纪小不懂事就能”


    周里正话还没有嚷出来,段阎就先将人给打断了:“有些事情也不定,便是想与曾三哥儿问清楚,也省得生出误会来,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由得周里正大扯着嗓门儿骂说什麽害人,损命的话出来,曾家的人听了,这曾三哥儿给弄跑了也说不定。


    “这般罢,我这里安排两个人,里正也叫两个人,曾二兄弟带路,去你姨母家把曾三哥儿接回来。”


    曾家母子两人再是傻也晓得这阵仗下出了大事,偏却是他们也不晓得究竟是啥事,这又说半句留半句的不说清楚,当真是急人的慌。


    村里两头有脸的都来了让去接人,曾家也不敢不答应,左右想着,自家老三不过就一小哥儿,捅破了天能出多大的事,如此,也就连夜赶去了另一个村子上接人。


    段阎也不打算走,就携了宋风随在曾家坐等着。


    周里正看段阎都不走,自哪里又敢走,村里的人和事就那样多,瞧见曾家这头入夜了还那样多人,一会儿就传了开,忍不得还来问。


    约莫是等了快两个时辰,曾金桂被带回来了!


    人进屋,一下子便就软倒在了地上。


    在姨母家里时,见着有五个人来接他,就晓得遭了,不想回来,家头等着他的阵仗更是大。


    他早吓得糊涂了,眼睛鼻子上都糊着,不知是水还是鼻涕,看着怪是寒碜。


    曾老娘扑去地上抱住曾金桂,也抹起泪儿来,委屈得不成:“回来了,回来了!究竟是多大的事呐,要恁般吓唬个哥儿!”


    外头好事的人不敢进屋去,只在外头围看着,瞧恁曾家老爹带着老大在外头去跑小生意了,家里也没两个男丁撑着,看段阎吆喝了那么许多的人来曾家,觉是有些仗势欺人了,不由帮着说话:


    “便是这个理儿嘛,一屋子的粗汉子,要逼人死不成?”


    段阎见曾金桂眼下再是可怜,却也生不出半分同情之心,他可怜,那昨日宋风随又何尝不冤!


    “谁逼死谁还未可知!曾金桂,你现在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曾金桂一味的哭,摆着脑袋:“俺不晓得,俺甚么都不晓得。”


    “好,既你自不肯认事来减轻罪恶,那到时也别求什麽从轻发落了。”


    段阎道:“昨日你下山来哭说,在山里并不曾跟宋哥儿结伴,这不曾结伴采药的时间里,你在哪处,又可有人与你做证?”


    “俺是一个人,俺是一个人的。”


    “一个人,那与宋哥儿一起的是跟你长得一样的鬼不成,还偷了你家的绳子教宋哥儿拉着下坡去采药!”


    段阎觉这小哥儿死不认账的模样,简直和陈虎如出一辙,只前者如今都过头七许久了。


    他一把将曾家的绳子甩去了人跟前:“你二哥都认出来这是你们家的麻绳了,你看看你还认不认得。”


    曾二郎咯噔一下,此时才晓得了麻绳的由来。


    此时,宋风随便站出来将昨天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着众人说了一遍。


    末了,又取了一套衣裳出来:“你用过我的香囊,即便是把东西扔了,但那用来驱虫的药香囊是我特配的,气味幽深浓郁,轻易两日间不会散尽。再去请你回来时,我已经托你母亲找出了你的衣裳,恰是还没洗呢。”


    宋风随一把抖开,在屋里的人隐隐都闻着了一股草药气。


    外头的人指指点点的:“当真就是桂哥儿昨天穿上山的那件!”


    “山里我做在树上的记号被篡改,出山的记号,改做了往深山的记号,里正和徐娘子还有肖夫郎都已经去过了目了。上山的若干人,除却了你我,旁人都有人做证全程不曾消失过。”


    宋风随道:“你还有别的要狡辩的不曾,若有,我们也好当着大伙儿的面辩了,省得你受了冤枉,你是个小哥儿,我们也不兴严刑逼供那一套。”


    曾金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么证据都摆在了跟前,他哪里还有得辩驳,只一头栽进了曾老娘的怀里:“娘,你救救俺,俺不想教杀头!”


    曾老娘听着事情的始末,又在不知情下交了证据出去,当真是又痛又气,狠狠锤了曾金桂两下:“糊涂,糊涂!你一个小哥儿,怎干得出这样害人的事情来!”


    曾二郎也步子踉跄了两下,家里头就金桂一个哥儿,素来一家子宠爱,怎爱着爱着,竟养得了他成了毒蝎心肠。


    外头的人更是一个个惊得捂住了嘴。


    宋风随见人认了,也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与你从前都不曾有过来往,桂哥儿,你何至于如此害我!”


    “谁、谁教你勾三搭四,跟了这个,还要痴缠那个”


    “勾了青云哥的魂儿,却和段阎好了,还还要勾搭俺表哥。俺与表哥都要定亲了,便是与你识得了,都不如何理会俺了!”


    “浑说!”


    一直没言语的周里正,见着里头竟还有他们家青云的事,脸色一青,比宋风随一个苦主还激动:


    “你个妒忌心重的哥儿,青云跟宋大夫清清白白的,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来的甚么勾搭痴缠,当真是心脏看甚么都脏!”


    宋风随眉心轻动:“周青云的事既有里正自主澄清了,我自是不用多说。段阎我敢做敢认,我俩确就是相好。


    至于你表哥那是谁?”


    外头不晓得谁吱了一声:“叶兴之。”


    宋风随全然没想到会是他,他嘴微抿,先前拿人激段阎,这下好了,果真是遭了报应。


    不过他也就私下和段阎说了一嘴,平日里在外头两人各自都守礼得很,若非叶兴之是个懂守礼数的,他根本就不可能和他常探讨药草种植地事情。


    “我实也同你说,我和叶兴之没有半分私情,他不理会你,你当另找原因。”


    宋风随觉得真是荒谬至极,究其根底,没想到竟是因为叶兴之。


    从前在京都也见得各式各样争风吃醋的事情,却还真没见过想要害人性命的。


    该说的也都说了,宋风随道:“村子上大小事究竟还是里正在管,这事情劳里正断裁吧。”


    周里正一激灵,想着怎最后还是甩到了他头上,事情要裁得不合段阎的意,他也还要跟着倒霉,心中更是厌烦曾金桂几分了。


    “同是一个村子上的人,为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便要闹害人性命,当真是无法无天,若不好生的惩治一番,怕是整个村子都要乱了套了!”


    “村子上召集全村人开一次大会,曾金桂,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陈情事由,与宋大夫道歉,此为一;


    曾家需得赔偿宋家银钱十贯,作为对宋大夫的补偿,且今年分摊到宋家头上的药材量,全数由曾家承担,此为二;


    曾金桂害人心恶毒,生在村子上,活在村子上,为其长足记性,由村中耆老们共做见证,于村祠堂上受戒打三十,此为三!”


    说罢了,曾老娘也随着曾金桂一并瘫在了地上,两人双双昏了过去。


    周里正小心询问段阎和宋风随:“不知此番处置可好?”


    段阎主要还是看宋风随的意思。


    宋风随念及自己虽受了害,但到底没曾真的出事,父亲曾经也是做过断案官的,苦主真的受害和未曾真的受害,判罚程度确实会不同。


    曾金桂依着这般裁判,届时不单要丢名声,也损钱财,最后还要实际受责打,也算是各方面都有了惩罚,罚得已是不轻,但也不至于一棒子打死,往后都在没有了指望。


    宋风随便点了头。


    周里正转才问曾家人,地上的两个都昏过去了,也没得问,到底不好拿水来泼醒了,但也不是靠晕了就能躲过惩罚的。


    便看向正在痛哭的曾二郎。


    “俺们家认,依里正的判决。”


    曾二郎伤心归伤心,但也还算是个端正的人,知晓此次自己这弟弟实在大错特错,要不罚,天理难容。


    宋家也算仁厚了,没借着段阎的势把桂哥儿拿去衙司,要闹去了那处,有的活命都难说。


    如此,哪还有闹着不依的。


    一厢事,又给折腾到了半夜,不过也好是解决了妥当。


    村里的人都精神得不行,结着队伍在说着今儿的事,个个都好一通唏嘘。


    段阎送着宋风随回家去,其实曾家那处到庄子上比回宋家要近得多,他想是让宋风随就在庄子上住。


    但转念想着两人才刚好上,这就把人往家里头带,到时候怕教宋风随多想,也给宋家留下些不好的印象。


    只虽不得留人过夜,但心潮却仍旧澎湃着。


    “你今朝说怎么在那情境下当着村里人就说了”


    宋风随听人吞吞吐吐的话,自晓得他说的是什麽,反却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我说什麽了?”


    段阎干咳了一声:“你说我们是相好。”


    宋风随眨眨眼睛:“那我们不是吗?”


    “当然是!”


    段阎连忙先认下,转才道:“我只是想着这事情当着人说了,对你名声不好。以后若是我们”


    宋风随小脸儿肉眼可见的凶了起来:“我们怎么?”


    段阎立马把那些扫兴的话吞了回去:“以后我们都叫他们来喝喜酒!”


    宋风随耳根微红,心道这人倒是多会转弯。


    “嗯。这、这是迟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曾金桂这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 宋风随依着里正的裁断,受了致歉赔礼后,又在村祠堂上观了曾金桂受板子, 事情也算告了一段落。


    倒不想没过两日, 叶兴之还特地来寻了他道歉。


    叶兴之打那日受宋风随的启发后,回去便一脑门儿的栽在了药水研制上, 钻起来别说听外头的闲事,便是饭都能忘记吃。


    关在屋子里好几日, 跟个炮药的老道似的, 家里人也没曾去扰他,直至把治理蚜虫的药水配了出来,人才从屋里出来又似个常人了。


    他拾着药水匆匆就想找宋风随说这欢喜事, 临出门前, 他小爹却将他给拽住, 教他莫要再去田庄上找宋风随了。


    不解其意, 仔细问来,才晓得他表弟曾金桂干了那样的事。


    叶兴之当真是又气又惊,原跟宋风随清清白白的关系, 不想却给人曲解成这样, 坏了各自清誉不说, 险些还害宋风随丢了性命。


    他小爹想他避嫌, 别再和宋风随见面, 可他哪里是那般不明是非的人, 事情因他而起, 自不前去赔礼说明,遇事就躲了像什么样子。再者,如何能再不碰面的, 且不说现在叶家在给段家做事,他还想和宋风随探讨药水的制作呢!


    “金桂表弟从小受家里宠爱,众星捧月一般,小性子比寻常人大不少,寻常小事小物上,也没得人与他计较,我只没想到他竟心思能恶毒成这般。”


    “是我的罪过,害得宋大夫遭此横祸,心中当真是惭愧得很。”


    宋风随道:“倒也怪不得你,你从始至终也没做过什麽,他人行恶事,一贯是喜欢打着旁人的名头,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旁的都不要紧,不过叶兄弟还是去与曾家澄清一回为好。”


    叶兴之应下,他们家自是要去一趟曾家的。


    “噢,对了,宋大夫,上回说得药水,我已经配得差不多了,还想请你帮我再看看”


    段阎耳朵精,听得叶兴之来了,特是为见宋风随,两只眼都落在了两人谈话的堂室里。


    虽是相信两人没得什麽的,却还是忍不住留心在那头。


    却是听得两人就说了几句曾金桂的事,转个话头却说到了药水上,随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是开头说了两句对不住的话,只怕还教人以为两人是专门见面谈药水的。


    段阎胸口深深起伏了下,悠悠吐出了口浊气~


    叶兴之从田庄上走,转便去了一回曾家。


    看望了受板子后躺在床上起不得身的曾金桂,复又说明了和宋风随没有那般见不得人的关系,至于两家婚事的事,叶兴之不等他家里长辈再登门说,自便给拒了。


    他实是受不得个如此心肠的人与自己过日子,哪怕再是亲戚,从前又再是好来往。


    曾金桂见叶兴之要与他断,哭得不成,委屈诉说:“表哥,俺都是因着心里头太爱你了,忍不得你与旁人亲近,这才一时糊涂做了那事,现在已经悔得很。


    时下挨了打,受了罚,成了一村子的笑话,可归根结底,俺也是为了你啊表哥!”


    叶兴之却不吃这套:“今说着为我,就已能去害人性命,他日说为着我,不知还能做出什麽来!


    你究竟是为我,还是拿我做你行私欲的挡箭牌,你心头自清楚。”


    曾金桂见自己哭诉也不管用,叶兴之是铁了心,气而大骂起人无情无义起来。


    “往日里多是好,遇事却躲得比谁都快,俺也是凭着这事认清了你的为人!今你丢开了我,甭以为另还能攀得好高枝儿,旁人打听来晓得了你是个担不起事的男子,也不得与你好!”


    “两家本是亲戚,婚事不成却也还有亲,你不肯好聚好散,我也没得多的话与你说。”


    叶兴之看人如此不可理喻,愤而甩了袖子便走。


    曾金桂此番闹得名声尽毁,别说是好人家还敢跟他相看了,只恨不得躲得远远儿的。


    素日里出门,谁人都不敢再跟他来往,连带着曾家也吃了村里人的冷落,素日里不仅没得人再上门找曾老娘闲耍了,有拿钱的活计也没人肯再介绍给曾二郎。


    曾家老爹和大郎在外头就收得了消息,匆匆赶回了村来,气急,逮住曾金桂便是一顿好打。


    从前多喜爱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这番是立下誓来再不惯着他,将人关在家中好生的学做人。


    村里的人见曾家把曾金桂严厉管教着,倒是慢慢对曾家生了些改观,没似事情才出来时那般个个都躲着避着自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宋风随和段阎两人这些时间都各忙着,自是叶兴之研制了杀蚜虫的药水来,两人便研讨着继续做了些调整改进。


    后让佃户试着喷洒在生了蚜虫的药草上,效果当真是显著。


    宋风随和叶兴之后续悉心观察记录着药草的生长势头,要是打了药水的药草生长没有任何损害,届时便可张罗起来制配方,弄出药包来,如此不单能自家地里用,到时候还能往外头去售卖。


    段阎同样也没得闲,他见秋收过半,镇子上日日都是进出买卖粮食的农户,不仅让粮铺上囤收粮食,另还安排了狗三儿和林家老二准备着又一回出关去采买。


    “秋月里外头粮食一样在热卖,趁着这时候价格好,尽量的以低价囤买。除却稻米,另也能收些价格低廉的粟米。”


    “豆子也收,饱腹强的黄豆、黑豆、青豆、斑豆等来者不拒;绿豆、红豆、豇豆、蚕豆这些小豆子也别落下。”


    段阎虽已经录下了大致要采买的粮食物品,走时定是要把条子拿给出去的队伍,但谨防许多人不识字,出发前,都集在一处开了一回会。


    “但记着,虽是要贱价收买,可前提是粮食要晒好晒干的好粮,那般生虫长霉的,万是不能贪图便宜,到时不易存储。”


    “队伍里的崔佃户、刘佃户都是老庄稼人,之所以让你们一起,就是要选足好的粮食豆子。只一支队伍便是一条心,到时个个都放机灵点,别以为选品就只单是谁人的事。”


    一众人都应说记下了。


    段阎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见交待得差不多了,挥手便教他们散了,各回去准备着东西,两日后就出发。


    狗三儿和林老二互是看了对方一眼,踟蹰着没动弹。


    段阎见着两人:“可是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大哥。”


    狗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咱粮铺自开业起,一直就没得多少生意,昨儿我去铺子上看了看账虽不说亏损,但、但实也是没有盈利。”


    “您看自庄子上产的粮食都已足铺子上卖了,这阵儿又广收着粮,铺子上的三个海大的粮仓都已经满了两个了”


    狗三儿说这话也是战战兢兢,段阎同粮铺里投入了不少的精力,他怕说这样的话来惹恼了人。


    可为着生意着想,已是忍看了许久了,再不说也是不行了。


    段阎听罢,神情平和:“我晓得铺子上的情况,心里头有数。


    你俩都是我信得过的贴心人,省得你们忧心不安,我也实与你们说了,粮铺不是为专门做生意而起的,要紧其实是为囤积粮食。”


    不单狗三儿,主要负责粮铺的林老二其实也看出了些苗头,两人不解段阎的安排:“大哥手底下三处田庄,要囤粮食并不难,何必还要费这许多的功夫去外头买粮?”


    一来一去的,费人又费力,瞧这回段阎就支了一千两银票出来供采买用。


    段阎摇摇头:“不够。”


    狗三儿和林老二心下微紧,小心问道:“大哥,可是出了什麽事?又或是有什麽旁的安排?”


    段阎见着两人挂心,自总安排着手低下的人做些看起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时间长了,难免信任崩塌,让人怀疑是否跟了个靠谱的老大,如此自是不好。


    且他一个人顶着压力去计划布局,虽自己胸有成竹,但旁人不知,心不在一处,难免办事吃力。


    故此,段阎便露了点儿风声出来:“我得了些消息,恐是外头要乱,时局会大有变动。”


    “岩镇这偏远小地上,地势险峻,虽外头乱也难沦做旋涡中心,可到时候四处封锁,人只能固守在镇子这片,到时候粮草如何紧要,自不必我多说。”


    狗三儿和林老二心中都狠狠咯噔了一下,闻听战乱,谁人有不心慌的。这天下看似太平,可凡是好事肯打听的,都晓得外头这几年上已经不大安稳了。


    两人惴惴的,一时间都绷紧了神经,事关重大,不敢怠慢半分。


    “我俩有数了大哥,采买的事情,定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


    狗三儿和林老二都立下了誓:“事情大,我们必紧守着嘴。”


    段阎应了一声:“勿要慌,好好办事即可。去外头也小心谨慎着,若能打听的,自也不要错漏了消息。”


    “嗳。”


    一厢密谈后,狗三儿和林老二走时,两人的心情都格外的沉重。


    宋风随从外头回来,恰好撞见两人走,他小步跑回屋中,问段阎:“我见狗三儿跟林二板着张面孔,你训他俩了?”


    段阎倒了杯茶水递给人:“哪里的冤枉话,我没事怎会训他们,只是安排了他们出关去采买。”


    宋风随自是晓得段阎最近在做囤买粮食的事,他道:“秋月里确实是囤买粮食的好时候,粮多价贱,但是”


    他看着段阎:“关税和人力费用也不少,当真值当粮食也囤吗?”


    段阎认真同人点了点头,但却不知说什麽来好让宋风随放心,他与手底下的人还好说得到了些小道消息,但是宋家人从前手眼通天,自己若胡诌得了这样的消息,他们必定格外关切。


    到时候出于关心时局也好,关心他也罢,细细问哪里得的消息,要帮着他判断真假,反还不好说清楚,越弄越乱。


    好是宋风随看了人一眼,见他似有为难,便收了问询的话头,他捏了段阎的手一下:“你既定了决心,我便支持。”


    手心上软软的,段阎下意识的便给握住了,虽说着正事,他还是有一瞬出了神。


    书里头总说宋风随一身清骨,人也看着瘦,可不知他的手怎么能那样软,初听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现在人的手真握在了他的手掌心里,他方才深刻体会,真有人的手可以那样软。


    宋风随见他半晌不说话,不由微偏了偏脑袋去看人,见着往日里那双总直愣清澈的眸子,时下有些在乱眨。


    他眉心微扬:“你想什麽呢?”


    段阎一乱想就被抓包,脸上有些臊,轻咳了声,挺是羞耻道:“想着你手很软。”


    宋风随听见回答,忍不得抿嘴笑了出来,听来倒是没说假话。


    他答得认真:“从前是个懒惰人,甚么都不曾做,皮肉摩擦得少,没生茧肤子细,自然就软一些。”


    段阎想了想,道:“那以后家里家外,甚么都我来做,你还是好生养着。”


    宋风随很受用段阎说好听话,他轻掐了人一下:“那样多事你一个人做的完麽~我现在可喜欢着每日都有事做,且又还都能见着你,充实的日子,我很喜欢~”


    段阎手心生痒,精肉血脉相连,连带着都痒去了一颗充盈的心里,目光不知觉的注视上人一张一合的唇,浅淡樱粉像是春月桃花。


    他立是心虚的躲开了些目光,只怕再多看人几眼,忍不得去跟他有更亲近的行为。


    虽然这种行为还没有,但想法却在两人独处时,早就已经产生了。


    他实在不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尤其是感情上,他不想辜负外祖父从小对他的教导,故此潜意识里便谨慎小心着,尽力去克制自持。


    对不起,你太好看了我一时间才没忍住;你身上太香了,我推不开才犯了错


    这样的话,他希望最好一辈子也别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你手真软~


    段阎倏而闭了闭眼睛,好像这句也跟这些没差多少。


    宋风随不知人想了些什麽,总之神色有些怪异,他眸子动了动,声音好似从人后背上慢悠悠爬起来的一般:“段阎,你怎么总出神,不会是对着我在想些”


    “没有!”


    宋风随本欲是逗逗老实人,见着老实人反应这么大,立是眯起了眼睛:“没有什麽,你晓得我要说什麽?”


    段阎梗着脖子道:“总之都没有。”


    宋风随眨了下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变丑了不成?已经没有魅力了?”


    说着,就要去寻铜镜。


    段阎连忙拉住了人:“一点点,多少还是想了一点点。”


    宋风随止住步子,慢慢回过头去,上下将人打量了一回。


    段阎见他不说话,光是那么看着他,连就告饶了:“对不起,我不是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又温柔又很体贴人,还特别好看,脑子有些发热,忍不住就”


    段阎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麽时,一下子就沉默了


    抱歉,终归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宋风随瞧人又急又吃瘪的样子,不知怎么看怎么好笑。


    “我却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旁人想是不成,但你的话,想一想倒也准了。”


    段阎微舒了口气,凑上前去些问:“不生气?”


    宋风随轻嗯了一声,他时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你若是从未有过些胡思乱想的行为,那倒是当留心了。”


    段阎面孔轻绷:“留心什麽?”


    宋风随眨眨眼睛:“万一是咱们头回见着时,我脚上力气太大了,那不是”


    “放心吧,绝对没有。”


    段阎立马便替他洗刷了冤屈。


    宋风随坏心眼儿道:“要是有不好,你千万别藏着不好开口,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虽我从不与男子看内症,但凭咱俩的交情,我也能破例一回。”


    段阎一把捉住宋风随的手,几乎将人拉至了自己的下巴跟前,他徐声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小宋大夫给开后门。”


    宋风随扬起眸子看着人又气又不可发作的模样,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好一会儿后,人方才止住:“好了,不说这些了。与你说正经事。”


    段阎抱着宋风随,垂着眸子看他:“你嘴里还能有正经事?”


    宋风随打人结实的胸口前抬起了脑袋:“那你听是不听?”


    “你的话,正经的不正经的我自是都听。”


    宋风随轻笑了声,方才道:


    “你定了心从外头采买粮食回来,手底下的人一进一出间,有了出入的经验,趁此也能好生培养一支商队出来,到时采买外头的东西容易,我也能把药水卖出去。


    故此咱们得一起想些法子,看看怎么能更省钱银。你瞧,此次出去批了一千两的银子,若是不走动,关税上少要出五十两银子,多能奔百两之数。想想看,这还不过是一千两上的货品,要万两数呢,该是多少关税了。”


    宋风随考虑的是长远,但段阎其实并没有想长久经营商队的事情,不过对于省钱一事上,却和宋风随能目的一致。


    要囤买物资,钱银总难富足,要是能省些关税钱,那省出的许多银子,又能采办下不少物资了。


    “秋月里贸易繁荣,我听闻官府其实有许多鼓励商队行生意的惠利,好比是关税减免等,但地方不同,政令也不同。”


    “我见你和秦税官近来走得近,不妨去他那处探探口风,看能不能得些便利。行事办物,总也少不得打通衙司这一节,只要那头顺了,许多事情都能更好办。”


    段阎认真听下,十分赞同提议,省关税是一则,他也不想再遇着上回钱老三儿那样的事了,为此衙司这头必须好好疏通。


    “依你的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这日里, 段阎便说让林娘子买些新鲜菜肉回宅子,他欲是等秦税官下职以后请了他到家里吃回饭。


    谁想到衙司去寻他,却听人说昨日在街上忙了大半晌, 刚回衙司, 人两眼儿一闭就倒在了门口,可吓坏了衙司里的人。


    赶紧着抬了进去请了大夫来瞧, 说是终日忙碌,接连上火, 这般中了暑气才昏倒了。


    今朝可不就没来上职。


    “那你整好带着东西登门去看望。”


    宋风随在宅子里, 得听了段阎带回来的消息,一头钻进了药房,捡了几包他专配的解暑药包放进匣子里, 又拿了一盒撑场面的人参。


    “这秦税官倒是难得个干实在事的, 竟也还中了暑气。”


    段阎道:“我不是与你说过衙司管文书活儿的那个马司吏得了脏病麽, 前两日丧席都摆过了。


    他打入秋发病起, 就没管过手头的事了,尽都是秦税官在帮着干,原本秋收上税务活儿就重, 这还要兼干另一项差, 可不累得中暑麽。”


    “那马司吏没了, 就没另派人来顶职务?”


    段阎道:“倒确是还没听说有新的安排, 不晓得孔佑华怎安排的。”


    说着, 他又道:“请不来人吃饭, 菜肉却买下了, 干脆与他做了送些过去。”


    宋风随看了看自己帮他准备的礼品,虽也见有心,但怎比得上亲自煲汤炖肉。


    “也好。只你别烧那羊肉和乌鸡了, 大补温燥物,吃了加重虚火。”


    段阎问:“那我制些甚么好?”


    “使荷叶莲子熬个粥,清心降火;单这样寡了,就再用西洋参炖个精瘦肉,补补气。”


    段阎点头,依着说的治了这两样药膳。


    晚些时候,段阎便携着吃用去了一趟秦家。


    秦税官住在镇南的巷子里,来开门的是个小厮,段阎认得,人常跟着秦税官,他见过好些回,小厮自也认得段阎。


    听闻是来看秦税官的,都没通传,径直就请了他进去。


    “崔喜,你在外头拾掇了甚,恁一股肉香气?”


    秦税官正在屋里头的凉榻上歪着,嘴里砸吧着颗糖浸的梅子,他嫌屋里闷热,大启着门窗,不大点的小宅屋上,一有什麽香气儿,他立马就闻着了。


    昨儿中暑后吃了药汤,又歇息了大半日,他身子早见松缓了,可就是在家躺着故意不去衙司里,他心里头有些气着孔佑华呢。


    “谁说病中人鼻子不灵的,瞧我这还没出声儿,就教人发觉了。”


    秦税官扬起下巴一瞧:“段阎?”


    “你小子如何得空过来了?”


    “听衙司里的人说大人病了,我过来瞧瞧。”


    段阎问道:“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两剂药下去得了些松缓。”


    他盯着段阎手里拎着的食盒:“哪处食肆买的小菜,我如何从没嗅着过这气味。”


    甭看秦税官三十几的人物了,却是张好吃食的嘴,素日里上职,袖子里总少不得放几颗果子糖,教人不留意时便要剥上一颗扔进嘴里头。


    在岩镇任职的几年里,早把镇子上的食肆摊子吃了个遍。


    “外头没见着有卖药膳的,我自熬了一盅清火粥和补气汤。”


    说着,段阎便放下了食盒,要启盖子与人瞧。


    秦税官听此,一骨碌便从凉席上起了来,双脚匆匆塞进拖鞋中,屁股一抬就到了桌子边上。


    他见着荷叶莲子粥和西洋参炖肉,最是清火养气不过的,夏月里少爱荤腥,中暑后气虚更不喜油腻,这般嗅着清爽的菜肴,他本就好的胃口登时更好了几分,连使了勺筷就动了起来。


    “好是个小子,你竟还会灶上事?!”


    秦税官吃了几口粥,又尝了炖肉,半眯起了眼,热汤好饭的,当真惬意。


    段阎也不拘束,就坐在一头吃崔喜送来的茶水:“算不得甚么本事,也就闲了捣鼓回新鲜。秦大人要是还吃用得惯,下回送了几样拿手来与你下酒吃。”


    倒不想秦税官听了段阎这般体贴的话,吃着嘴里的热粥汤,心里熨帖之余,倏而还生出些愁肠来。


    他放下筷子同段阎道:“我来此处任职晃也要五年了,比孔佑华还先来,他过了今年要迁任,我却还不晓得哪年哪月才能挪动。”


    小地小官想挪动难办,说不得往一地儿上去,没得路子,大半辈子都在一处的小官吏比比皆是。


    他在岩镇办差也算得心应手了,倒也并不是奢望挪动去甚么福地洞天,独想在个离家近些的地方任职罢了。


    秦税官的声音颇为惆怅:“一人在这偏僻地上当差,时冷清得很呐。我家夫郎做得一手好汤,也有两年不曾吃上了。”


    段阎近来也见这一方小院儿上好不冷清,瞧见秦税官惦念家里人,他不由问:“如何不把家里人接过来,虽是这头不比家里,总也好过一家子人分居两地啊。”


    “我如何不想,只是哪里来那样恰当的事。”


    秦家人在省城那个方向,原秦氏夫夫两人也不想分居两地上,奈何家中一双儿女要教养,独子在读书,需得是有个人照料着起居,素日里督促着才行。


    倒也是能一家子都来任上,可岩镇这头连间像样的学塾都不曾有,要来了这处,还怎读书科考?


    “往后你成了家,有了孩子,自也少不得许多的顾虑咧,总想着孩子将来能有个好出路嘛。”


    段阎由衷感慨了句:“秦大人良苦用心。”


    “便是为着家里人,也得好生保重着身子。”


    秦税官叹了口气:“先前马大人病的时候,我便已经同孔大人提了,他的公务事不能没有人来做,孔大人说是先教我辛苦些代劳一阵子,若是马司吏的身子迟迟好不了,那就同上头申报。”


    “前些日子上头回了信儿,说是这厢上头也周展不开,暂时没得合适的官员能调派过来,到时就等着明年开了春一并调人,镇子这头先使了临时的顶上。”


    他虽感激段阎能在这时候过来看他,可人到底是孔佑华给提起来的,总不好同他说孔佑华的不是,只婉转道:


    “近来各项事务本就忙,孔大人开年也要调任了,自还有许多调任的事要忙,更添劳碌,一时间都没得功夫寻合适的人来顶差。”


    段阎也不是糊涂的,自是听出了些话里的意思,秦税官几回找孔佑华让人赶紧把司吏的活儿做了,但孔佑华忙着他的迁调四处走门路,根本没空闲官衙司上的琐碎事。


    这不,给秦税官累垮了,今也还在家里躺着,不肯去衙司了。


    段阎故意道:“镇衙司里便没有合适的人?再不济,偌大个镇子,也都寻不见个恰当的?”


    “衙司里武人居多你又不是不晓得,这文书活儿没得学问,怎做得了。况且这时候又正是一年里最忙的一茬,各般琐碎事务紧,要没得些经验,轻易的接不下这活儿。”


    秦税官也同段阎说得仔细:“你想想,要来个学问差,算术次的,这也不懂,那也不会,这最忙的时候谁人有耐心教,终日里拉着人问这问那,不反给人添麻烦麽。


    若是像夏冬时,衙司里闲些,倒是无妨,提点着慢慢就上道了。”


    说着,他便又叹了口气,往嘴里送了块儿炖肉。


    他去找孔佑华说苦,人反手就把事儿丢给了他:你寻来看嘛,司吏的事务你通晓,定晓得甚么人更合适办。


    本就庶务缠身,他哪里还有功夫去好生寻人,瞧事没得解决,反还新又得一样活儿干,恁能那样苦。


    段阎细察着秦税官焦头烂额的模样,试探道:“我倒是晓得有人,必定能胜任司吏的差事,但又不大好说。”


    秦税官眼睛微亮:“甚麽人,你快是说来听听,咱这般私下里说,就是不恰当,也碍不得什麽事。”


    段阎如此才道:“宋家人。”


    秦税官乍得还疑了一下,哪个宋家,倏而又想起什麽,当即神色微凝。


    他放下筷子,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你小子那点儿小心思可没藏住,我虽没过问过宋家,却也听说了些你的艳事。


    你与宋家小公子常有来往,想与他们家谋些好,倒也是有情义,只是那宋家甚么身份,给唤到衙司来办差,怎和规矩。”


    段阎见秦税官态度并不坏,方才继续道:“我是与宋家人有来往,想他们好也不假,但同样也是希望物尽其用。


    秦大人想,如此博学多问的一家子,试问哪个办不好司吏的差,白余着不用,让他们埋头在地里劳作,这地还未必耕种得好。”


    秦税官默了默,碍于宋家人的身份,他下意识便觉得不妥,可转念一想,确实又正如段阎说的,这宋家里的男子,哪个抽出来不能干这些事。


    “左右也只是先顶差事做,并不是正式任用为官了,等上头调了人过来,自是该如何就如何的。”


    段阎道:“不过是先使来解燃眉之急,宋家也恰能领份俸禄,到时应对过冬。”


    秦税官犹豫了一番,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道:“这事单凭我定是不能决断的,还得去看看监镇是甚么态度。”


    段阎要的就是秦税官去开口给孔佑华说,他从秦税官这处得了衙司现在用人的难处,若是愣头就去跟孔佑华讨宋家的好处,到时候怕惹他起疑心,反坏了事。


    故此,他没再多言,转与秦税官添了杯茶。


    回去宅子上,段阎没瞒,将今天在秦家的事说给了宋风随听。


    “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但宋风随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担忧:“虽还未可知能落到咱头上,可若真有运气,到时这般冒头在衙司里做事,不知会不会惹出事端。”


    段阎道:“只是个临时差事,并非正紧就有了职务。但凡衙司那头肯用,定不会教外头晓得。”


    他心里没有把握,自是不可能把宋家往刀口上送。


    战乱将近,到时外头乱起来,官府都未必还在了,人人自危间,谁人还有心思关注什麽罪臣身份。


    彼时在这小地方上,不冒头反倒挨欺凌。


    先前宋风随点了他不少,他知晓了衙司那头有权利的要紧之处。


    趁着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若能把宋家的人安置进衙司,届时都是自己人了,囤物资便能方便许多。且人只要此次进了衙司,他便不会让宋家再出局,往后战乱灾年,总要有话事人统领着岩镇才可安然度日


    他眼下自不能和宋风随说这些,独也只有先说着就近的好处。


    宋风随思量了一番后,道:“便是事情还没有定论,也得提前和爹跟二叔通个气儿才行。”


    “这是自然。”


    段阎道:“若是伯父和叔父不同意,就是这次机会再难得也只有作罢,若是他们同意,即便这回不成,咱也能想办法等下回。”


    两人说定下,回了一趟村子上。


    段阎亲自陪着宋风随回去跟宋家两位长辈商量了这件事。


    宋风随本以为他爹和二叔不会答应这件事,心里都暗暗的在想着如何宽慰段阎了,倒是不想几人说了会儿话,却听他爹道:


    “要能成事,自然是好。届时不管使了我还是雪木去都好,只一点,小段千万别为着我们付出太大的牺牲来成这事。”


    段阎连答应说好,他原见岁岁的态度,本也以为要花些功夫才能说通宋五深的,却不想比他想的要顺利许多。


    大抵是久居官位的人物,不用多言说,也知晓重新掌事的好。


    宋风随暗却皱了皱眉毛,两厢说谈罢了,他送走段阎后,方才问:“爹如何答应了?此前不是说了不可张扬,忌着冒头麽?”


    宋五深瞧了瞧外头,见四下无人,闭上了门:


    “家里来这处这样久了,外头却一丝信儿都不曾有,你祖父先便觉出不对,时下我和你二叔也渐起不安。


    若有机会去衙司,或可容易取得跟外头的联系。”


    宋风随心中微紧,近来段阎一直在不顾赔钱,也不顾旁人眼光和劝阻的采买囤积粮草,他爹和二叔如今也转变先前的处世态度,冒险出头


    此番种种,教他心里也生出了不安来。


    谁人也没有确切的说过有极为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可一切行迹却都在向他传导这么个信号。


    不知究竟这都是碰巧,还是真的如他所忧虑的。


    他心间惴惴的,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受。


    翌日,秦税官当真还去找了孔佑华一趟,就着宋家的事同人张了口。


    孔佑华挑眼儿看着一张脸有些蜡黄,嘴皮子也没甚么血色的秦税官,见着人这模样,他自不好发火,只将手头的毛笔力气不小的搁在了笔架上。


    “你病这一茬,我也忧心得很。晓你这阵子劳碌得厉害,我也特地写了文书,预是向上头褒奖你。可你这累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甚么人,莫不是不晓得?”


    秦税官半闭着眼道:“寻来找去,也都没有旁的恰当的人能来顶差,我这也实是没得法子了。


    瞧这两日病了,却都不敢安心养一养,那么务没得人料理,两日功夫便堆得山高了。左右我只能寻着宋家,你觉得不妥当,便与我另寻一个好办事的。”


    秦税官话没说得多中听,左右几年下来他也是看清了,先前说得再好,自再多恭敬,也没见得他孔佑华就肯管事了。


    从前自己便是太好说话,好给人拿捏,这人初来任上那会儿,自己早他来,没少帮他牵头办事,他倒是私下会说好听话,千谢万谢的,又言要助他去好地儿,瞧他任期都要熬满走人了,这会儿了都还只会干做着那套口头空功夫呢。


    这厢他也死皮赖脸做回泼皮,也不央着他孔佑华真能跟上头荐他,教他调去个好地儿,只盼着他走前,能点个能做事的帮他分一分手上的差事就皆大欢喜了!


    孔佑华见秦税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皱了皱眉,从前都不曾见人这样子过,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不成。


    转想怕不是这阵儿确实累厉害了,心头生了怨气。


    他眼睛一转,这阵子他使了老劲儿跑门路,好不易打点好了外头,调任的事情有了些好眉目,可不想临要走的关头,下头闹出幺蛾子来。


    “看你,都是衙司里的老人了,怎还跟个孩儿脾气似的,都说病中人脾性大,倒还真不假。那宋家就是块烫手山芋,你这乍得就要丢过来,我能不惊一吓麽。”


    孔佑华做着好脸,好声哄着人:“马司吏走了,幸好是你在周全着那些差事,我心里也是多是感激,晓你不易,确也怪我,迟迟寻不得好办事的来帮帮你。


    可宋家,那不是好沾惹的,你教我再想想,过两日与你答复成不成?到时候不管用不用宋家的人,保管也要给你安排个好的。”


    秦税官不多信孔佑华的好话,道:“老孔,咱俩也共事好几年了,旁的甚么都不多说了。


    你我同为官,我晓得这关节上你忙着奔前程,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你可尽快把事情落实罢。”


    说罢了,他没再多言,甩袖就去了。


    孔佑华见着走远了的人,气而把公文册重重地摔在桌儿上。


    受了那宋家多大的好不成,敢举荐他们便罢了,还多是霸道!


    孔佑华心里也吃了气,不肯如秦税官的意,转头想扯个镇子上有些学问的乡绅来顶上了事。


    不想却在办事前,收着了一封外头的信儿,忽而又转变了态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段阎和宋风随都在等着衙司那头的消息, 一去八九日了也没得丝风声,又听得孔佑华期间见了两个镇子一带的乡绅,便估摸出了事情怕是没了戏。


    就连秦税官也觉着孔佑华不肯答应宋家人来衙司里办差了。虽说他也没受谁的好, 宋家人来与不来也跟他没多大干系, 可孔佑华要拿个乡绅来搪塞他,他心里还是不痛快得很。


    偏在这时候, 孔佑华忽而请了宋五深去衙司。


    诸人都紧了下神,尤其是段阎和宋家人, 生怕是甚么不好的事。


    谁曾想孔佑华不仅亲自接待了人, 还客客气气的请了宋五深吃茶,询问他是否愿意暂顶着司吏的职务为衙司做些文书事。


    宋五深是个老官场了,应对上孔佑华, 自是游刃有余得很, 一席茶事下来, 既顺利得了差事, 又还教孔佑华乐呵呵的。


    段阎今日特地留在了衙司里,就为等着宋五深,要万一出现不可控的状况, 他也好头一时间支应。


    不想却是虚惊一场, 宋五深和孔佑华谈完了话, 还特地唤了段阎送宋五深。


    这般就直接到了城里的宅子, 宋风随也是等得急了, 看着人平安来回, 倏才舒了口气。


    “他怎改了主意, 忽而许了爹过去,还这样客气,其间可有诈?”


    宋五深不紧不慢道:“言语间我探了探口风, 原是这位监镇明年调迁,他得了些消息,八成是要往南边去。”


    宋风随闻言,登时就明白了个大概,独是段阎有些疑惑:“去南边如何?”


    “家里倒下前,祖父的几位得意门生,教发出京外,往南任职去了。不仅如此,外祖家在江南也颇有些门庭。”


    宋风随慢慢解释给段阎听:“孔佑华做了打点,既知晓了自己后头的去处,那外头自少不得与他一二提点,让他提前晓得那一片都是哪些人在主事。


    他卖个人情与我们家,这是想在走前与自己铺一铺路呢。”


    段阎恍然明悟了过来,果然能撬动这些当官的,还是得利益。他倒是信孔佑华会为前程松口,毕竟先前自己去与人一通陈情,他便也是在为自己留路子。


    既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段阎便张罗了一桌餐饭,请了秦税官过来吃,一来是谢人在这回的事上帮着说话,二来也教宋五深任职前,和往后要共事的官员先熟识一番,到时候一同做事了,自也少些生分。


    如此,两日后,宋五深便谦恭着入了职。


    从前京中的重臣,办事能力自不是吹嘘出来的,没得几日功夫便将先前堆积下来的文书事整理得差不多了,空手之余,还帮着秦税官做了不少税务上的琐事。


    秦税官敬佩得不成,没少私下同段阎夸说。


    倒是不肖段阎在衙司那头帮忙疏通什嚒,宋五深自便如鱼得水的处好了关系。


    这厢宋五深在衙司里进出,虽领的俸禄微薄,但家中的日子却好过了一点不止,村里再没得了人敢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素日里逢着宋家人都要笑着打招呼了。


    吃用上,宋五深有了俸禄,宋风随又看诊挣些,月里穆灵慧还能卖上一张两张的帕子,几乎是不用怎么愁了。


    段阎见宋家只有宋雪木一人干地里的活儿,怕他劳累忙不过来,索性安排了佃户过去帮忙。


    他如今和宋风随也算是过了正经明路的,他帮宋家,亦或是宋家与他行方便,好比说出去的商队回来,宋五深巧借名录,与他省下大半关税,两家互助,此番自也没拒他的好意。


    宋雪木得了空闲,终日里便在家中捣鼓着绘图纸,今日是农具,明日又是什嚒水渠的,自个儿都乐呵得起来。


    眼见日子稍有了些奔头,不想硝烟早已暗起,给人略有放松些的心弦上狠狠击了一锤。


    这日,宋五深正在官署上处理路引和过关文书,他细细的留意着这些凭证,想是从中能找到一些信息。


    前阵子他借用职务之便开了几张空白的引票递了出去,外头若是收到暗示,定会回信儿,然则他日日仔细的清点,却一直都没什嚒收获。


    正直思想间,忽而,一封有些不同于旁的引票落进了他的眼里。


    宋五深心头微紧,连忙取出引票,依着上头的暗指,分别翻取到了另外三张引票,接着按照久惯,从最新的邸报中读取了文字。


    看着拼凑出来的几个字,宋五深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怕是误读出错,重新又小心的读取了三回,直至同样都是:


    京已乱,万自保这几个字时,他拿着邸报的手明显的颤了颤,险些站不稳。


    如此久,又还极为隐秘的传来这么一句,宋五深自然不会乐观的以为只是小小的动乱。


    且那头让他们想办法自保,说明他们亦已是自顾不暇了,足可见京都形势已是何其严峻。


    虽然来了岩镇上,京都江南那边迟迟都没能来援手,他心里便隐约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没想到竟能危急成这模样!


    最担心的事情终是成了真,宋五深的心绪极为沉重。


    他在窗口上静立了良久,直至是硕大的雨点子把窗外衙庭湿了个透,衙役前来同他说小厮送了伞来接他下职,他方才回过些神。


    整了整文书册子,宋五深沉着步子走了出去。


    “这雨都不似夏月里的急了,一阵快雨过去了就开始绵起来,到底算是有了些秋月的味道。”


    宋风随支着个脑袋往院子里望,雨来气温降下去,身子上舒坦得多了。芭蕉树教雨打得作响,绿的愈发亮,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闲适的观过雨了。


    看了会儿,见段阎没吱声儿,他不由回头瞅了眼正在算账的人:“还没理清楚么?”


    段阎道:“账目是清楚的,就是账上的钱不多了,有些让人生愁。”


    “你这两月上让狗三儿他们跑了三个来回,银子足使了三千余两出去,粮铺那头也一直在收货花销着钱,却又不见什么生意,田庄上的粮产也不教卖,独就铁铺一间铺子在进账,便是那头生意再好,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啊。”


    宋风随看段阎这样光囤不销,多少也有点担心他囤粮上瘾,到时候处理不掉,霉坏在了手上可就遭了。


    尤其是见了雨天,晚秋将近,到时候终日秋雨绵绵,他的担忧不免更添了几分。


    故此,便是知道或许有些打击段阎,也还是想委婉的劝他一句:“这般来,可不只有花老本儿的。我瞧着现在米粮已经囤了不少,要不得便先停停罢。”


    “三处田庄,田水庄上存粮二百二十石,小雁庄三百四十石,榴庄一百七十石,合计已有七百三十石。”


    宋风随掰着手指与段阎算:“城里粮铺里收存了五百四十石粮食,虽是稻米、粟米、小麦、高粱等一共的存量,但总共的数量也够大了,还没曾算你采买的那些豆子等粮食,也没算铁铺和宅子里存的粮。”


    “一个成年男子俩月才吃一石米粮,瞧时下手头的粮食都够吃两百多年了。”


    段阎听得人算出吃两百年,轻是一笑:“听着倒是唬人,只你这不也说了,那是一个人吃。


    可光是咱们两家人,足就快十人了,还不说雇佣的人,手底下的兄弟,庄子上做事的佃户………林林总总算来,要吃粮的不下五十人之数,依着算法,已是只够四年的模样,更不敢往大了说旁的人了。”


    细是一算,段阎反更忧愁了几分,要囤的东西暂还就囤了些米粮,勉勉强强能凑合,但旁的米面油肉盐茶这些都还没曾动手。


    而现在手头却只有五千多两可用的钱了………


    宋风随看着一脸认真与他算账的人,半是玩笑道:“怎的了,这阵仗弄得,倒似是要囤粮食打仗了似的,我也没见你练兵呐~”


    段阎微怔,随后笑了笑,他放下账本也凑到了窗前,迎面就来了丈雨洗过的风,他抬手替宋风随挡了些:“换季了,别贪凉,当心不留意身子染了风寒。”


    宋风随借此便钻到了段阎的胸口前,倚着了人。


    “你我已经在一起,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还需是坦诚才好。”


    段阎将宋风随一整个圈在自己的臂膀间,他嗅见人身上淡淡的冷香,略有些浮躁的心绪也随之平稳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只是有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给我些时间,到时我慢慢同你说。”


    宋风随却不大买账:“你总这般,说什么等事情都安定下来了后再同我说,真以为时间一久我就忘了似的。”


    “这话怎么说?”


    段阎偏头去看宋风随:“我几时这般了?”


    宋风随瞧人还不认,便翻起旧账来:“上回时疫的时候,你便说等时疫的事情解决了,有话与我说,至今朝了,你说了不曾?”


    段阎心里咯噔一下,他自是想起来了这事。


    宋风随看人不说话,反倒是心虚的眼睛都看去了别处,本是随口一说的事,时下见此,反生了几分探究的心来。


    “你还不肯交待?”


    “爹今早去衙司里没拿雨具,可别教雨淋了。”


    “我早吩咐了人,要见着下雨就送伞去衙司接爹,到时候驱车直接送回乡里,这会儿人怕都要到家了。”


    宋风随眯起眼睛:“你甭打岔!”


    段阎看着人绷起的小脸儿,一双凤眸里浑是要拷打人的严厉劲儿,这话今天不交待清楚,小宋大人怕是不得饶人。


    他道:“你先得同我保证,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宋风随违心的点点头:“好。”


    段阎正是要交待了先前本是要劝宋风随迷途知返,勿要对他错爱的事,看门的佃户急匆匆的进了内院儿这头。


    “东家,宋大夫,将才宋大人带了话,让您二位即刻回家里一趟!”


    段阎和宋风随闻言皆是眉心一动,外头正落着细雨,却也让即刻就过去,如何听着都是有急事。


    两人不知所以,更不敢耽误,连便先放下手头的事,赶忙收拾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至宋家, 外头的雨还没止,段阎和宋风随在屋檐下收了伞具。


    转头正要进屋,竟是见着平日里几乎都是卧病在床上的宋祖父, 今儿竟然起来了, 此时人正在堂屋中沉坐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顿感不对劲, 潜意识的都绷紧了些心神。


    “爹,究竟出什麽事了?”


    宋五深其实也在至家中不久, 方才换下了公服, 见着段阎和宋风随回来了,冲两人点了点头,让他们俩先坐。


    宋雪木瞧人都到了, 在院子里左右张望了一番, 雨天又近晚上, 外头本就没得甚么人走动, 这边更是安静得很,如此,他才钻回屋中, 把门窗给关上。


    宋风随本也不是什麽急性子的人, 但见着家里现在这阵仗, 实属有些不安, 想是在他祖父身旁坐下, 却实又悬着心落不得座。


    直是心中紧着的穆灵慧也受不得此番煎熬, 问:“五深, 究竟怎么了?”


    这气氛架势,谁都能感觉到不是什麽好事,穆灵慧不由想着家变前一天的夜晚, 彼时亦是如此沉重的气氛。


    都已是经历过家族倾塌这等大事的了,她多少也能经得起些事,家中落难至此,且还不是照样熬出了今天这番天地,想即便是再有什麽坏消息,也不会还有比举家流放更坏的了。


    宋五深见诸人都着急,也未过多渲染,刻意教人害怕恐慌,他径直便道:“我收到密函,京中动乱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宛若似惊雷一般,忽得在小小的堂屋中炸了开,在场的几人心中几乎都被击起了千层浪。


    穆灵慧想到了事情可能会很糟,只却没想到还能这么糟,她怀着两分期许到:“怎、怎会这样?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我初得这消息时也极为震惊,为此反复确认了几回。确是无疑,如此才敢说来教你们通晓。”


    宋五深与妻子道了一句,转而忧心的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的宋祖父,小心唤了句:“爹………”


    面色萎黄的宋祖父微是合眼,沉沉摇了摇头。


    早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可真当得此消息,心中仍旧还是像被锥子狠狠刺了一下。


    皇帝宠幸出身低微的莲妃,任由外戚干政把着朝纲,太子几回遇刺,最后却因外出围猎被毒蛇叮咬而死,事情不甚清明,却道是意外。


    皇后几番想要彻查,反被皇帝斥为丧子后疯魔,转被软禁宫中。


    莲妃一党多番搅动风云,几乎是不做藏的在朝结党,想将手下资质平庸的四皇子推上太子的位置。


    彼时宋家不肯站位,宋祖父又竭力想要查出太子的死因,最后结果如何,自不必多说。


    皇帝一意孤行,不听谏言,而莲妃一党不单在京中拨弄风云,其权利管辖东边地方上更是民不聊生。


    宋家在京时,便听得有报,东面暗起了一支秦家军,已是响起了“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只这些乱象尚未得到平息,宋家倒是先落到了西南来。


    届时宋祖父便预感若是皇帝不行惩治莲妃一党,用不得多时,小则京中乱,大至天下乱。


    事到如今,终究事态还是往这方向发展了。既消息传来,恐怕已无力回天。


    宋风随心情迟迟平复不下来,浑身都有些发冷,果然先前的一二不好预感是真的,这怎又不算是一语成谶,他前脚还在庄子上跟段阎说笑………


    正值心神俱乱间,手腕教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抬起眸子,看向关注着他情绪的段阎,紧促着的眉心稍松展了些。


    “那这般,是要起战事麽?”


    宋风随问了他爹和祖父一句。


    “密函上未有多言,单只说了京里起乱,但事态若是尚还可控,定也不会不使人过来接应,而只短短几个字传递消息,想是京都上的各关口上已经受把控。”


    宋五深语气凝重道:“起战事当只是时间的问题。莲妃一党有不臣之心,朝中却也不止一个皇子,如何安看他得意。皇后太子的事,早也惹得了其母家的愤恨,只皇后母家之势在南方,先前不可妄动,可一旦乱起来,也便有了合理的由头北上。”


    宋风随手心生汗,常言道,宁做太平狗,不为乱世人,战火若是燃起来,被烧得最厉害的还是平头老百姓。


    家族倾塌已是重创,如何又想竟还能逢天下大乱,好不容易才得了些安定的日子,此番怕是尽又毁了,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事已成定局,不是凭谁人之力可以轻易扭转。今宋家已失势,却也算是躲出了旋涡中心。”


    一直沉郁的宋祖父忽而道:“乱世将至,当务之急,还得是保一家子人安生才是。”


    当时在朝中,他何尝又不是固执己见的那一个,一心想要除奸佞,协助皇帝重振朝纲。


    不顾家中人劝阻,情肯为天下为黎明百姓而身死也在所不惜,殊不知皇位上那位早已不是年轻时励精图治的君主,而今年老昏庸,贪图享乐,早已难堪大任。


    最后他不曾在那场洪流中身死,却也不曾撼动过什麽,唯是连累得一家子老小吃罪舍命。


    如今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越是此番,反倒是想开了些。


    宋五深和宋雪木明显感受到了宋祖父与往日的消沉不同,亦也是振奋了些精神:“爹说得不错,一家子在一处,保全彼此活下去才是要紧。”


    之所以要把一家子召集在一处说密函的事,可不是为了让一家子生慌,而是想共同谋策往后该如何应对。


    此时段阎方才开口:“若起战事,战火当烧不来我们这般地势的小地方上,致使此地沦为战场。但乱世中,四处闭城拦堵封锁,流民、匪盗、恶军横行,一应的吃用轻只是涨价,重还购买不得。


    还得趁着消息四散,彻底打起来前,从外头多采买盐糖等粮草囤用才行。”


    他虽早知道了今天会来,但却没想到事情发酵的这样快,好是宋家提前得到了风声,这般既还有一段筹备的时间,他也不用独自扛着所有人不解的压力再筹谋了。


    “小段说得是,乱世起,粮草弥足珍贵,势必得提前准备。


    再一则,就算岩镇不会沦为战地,却也要谨防匪盗抢掠攻击,如此就得保证岩镇的秩序不乱,战乱下的净土,需得官民一心,方才能一直对外。”


    宋祖父眼中竟是了多了几分往日的锋锐,徐徐问了一句:“今主事的监镇为人如何?”


    宋五深连忙仔细道:“善是中庸之道,若留在这处,倒也说得上些话,只是他任期将至,年底便要动身往南,明年春任职南方了。”


    “监镇一走,便是税官秦诚代为监管镇子,直到新任官员到任。此人虽庸懦,但胜在为人为官都算厚道。”


    宋祖父听罢,道:“监镇既要走也是好事,你设法去打听了下任监镇是什嚒来路,若是自己人,自不必多说,反之,时间节点上,也容易留在外头。”


    宋五深应了声。


    屋里其余几人的心弦也随之跳了下。


    “囤积物资的事,目前也只有依靠着小段了,现在唯你有财力和人力去办,而宋家能做的,则是想法子在衙司坐稳,到时候给你提供助力。”


    “战起闭镇前,得先弄得盐引出去买盐,这物与粮草一般是断不得的!”


    段阎原本也是把囤物资的事情揽着在干的,自乐得继续做,先前没曾动盐这头的脑筋,就是因盐受官府管理。


    他不是盐商,衙司又没有人,不敢贸然碰盐惹出事端来,现在有了衙司里的人接应,自能好办许多。


    既宋祖父也布局,不教非自己人的新监镇再进来,意将岩镇把控在手中,那此番对抗战乱,还有往后他们尚还不知晓的天灾,也就不是单两家人的事了,而是整个岩镇的事。


    “我去囤集粮草没有任何意见,但现在单凭我的能力去囤盐,时间紧,盐引也有限,怕能囤买的数量不足。


    虽是囤够两家子人的用量问题不大,可到时候外头乱了,闭镇断了与外的连接,镇上独只我们有盐粮,未必是件好事,稍有不慎,便能引发镇子里的内乱。


    我的意思最好是能发动镇子上原本的盐商在战前去多进货回来囤上,到时候整个镇子也不愁盐用。


    外在粮食医药布匹,糖油肉茶酱等等,最好镇子只进不出,都让商户去进货囤上,不教外来的商户进镇子收粮买走药材,致使原本镇子上的物资流动去外头。”


    “尤其是本地不能自产,起居又必不可少的物品,更要严格把控,多囤积!”


    宋家一屋子人都点了点头,十分认可段阎的考虑。


    段阎囤买的物资,最主要还是先满足自己人,但其余老百姓也不能不顾,并非圣心大起要兼顾所有人,实是要维护一片土地的安定,便不能只有管事人有吃喝,而平头老百姓饿肚子,彼时群起攻之,他们未必招架得住,


    再者,乱世下,他们现在的情况确实也不适合单打独斗,各扫门前雪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要发动商户囤买物资也容易,不用漏出外头要乱的风声来引起混乱就能办成。”


    宋祖父从容安排道:“五深和雪木针对货物品类,拟定一张关税减免的单子出来看。小地方上贸易阻塞,多是关税重所导致,商户觉利润薄而成本高,不愿舍本进来,而商贸冷淡,地方官府税收又难看,为填账,反只能提高关税作为补充,如此恶性循环,官商民皆不得好。”


    “届时发布今年减免关税的消息,作为鼓舞,再发明年关税增长的消息,作为刺激,一张一弛,商户自然会外出多多进货。”


    “至于外来商户想进关采买,本地居民想要卖出米粮,安排霸道些的人物在关口上掐住即可。”


    段阎静听了宋祖父的安排,心中暗然生出了敬意,到底不愧是老江湖,不过瞬息间就能想出对策。


    “这般自是再好不过,镇子上有几位长辈坐镇为也便放心了。为保万全,这次采买物资,我准备亲自带人出关,到时镇上事还且劳长辈们多照应。”


    宋风随闻言一下扬起眸子:“你要亲自出去?”


    段阎点头,他早就有打算要出去的,只是先前一直不放心镇子上没人看着,时下事态紧急,定要亲自走一趟了,恐怕此去也是战前最后一回出关了。


    “那我也跟你一起。”


    “这怎么行!”


    段阎当即反对:“山高路险,我这回出去并不是只到县城上,需得走的更远,你身子本便不好,外出劳累,如何经得起这周折。”


    宋风随道:“账上的银子已经不多了,这回出去便把我做的药水带出去,是卖还是与人交换货物都好,多少也能补充些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若不一起去,你手下的人弄得清楚杀虫药的作用?能与人说谈明白?”


    “那也不成。”


    段阎现在确实有些缺钱使了,但他也不想带宋风随出去冒险:“你出去了,药田里的药草可就没人管了,庄子上可也没了大夫坐诊。”


    “天气凉了下来,哪里还有那样多的人生病中暑的,前些日子我和镇子上同我看过脉的刘女医取得了联系,她肯到乡下庄子来,帮着我坐诊拿药呢,如何没有大夫坐诊了;


    药田的事自有叶药农操心,有我没我能有什嚒差别。”


    段阎教宋风随说得噎住。


    “好了。”


    屋子里的宋家人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不由得都起了些笑,还是宋祖父道:“小段,你若是嫌带上岁岁麻烦而不想带他,那便不必带他一同;若是担心他出去吃苦受累而不想带他,那就让他一起去罢。”


    宋风随闻言眸子一亮,连忙就道:“谢谢祖父!”


    “你倒是谢得快,人家小段可曾答了是怕你麻烦还是担心了?”


    宋五深嗔怪了一句。


    “这回办的是紧要事,可不准给小段增添负担。”


    宋风随见此,便看微偏着脑袋看向段阎,虽没动声色,可一双眸子里的威胁意味却已是快要溢出来了。


    话到此处,段阎还有什嚒好说的,他自是不可能会嫌人麻烦,既祖父都开了口,有些人又那样凶,他哪里还有敢不许的道理。


    “好~真是怕了你了。”


    穆灵慧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但见着孩子想去,公爹和丈夫都没曾反对,自也不好开口阻拦了。


    只便盘算着如何与宋风随准备行李才稳妥。


    一屋子的人商谈了好一阵子,硝烟虽是将起,好在心齐,倒也少了几分紧张和畏惧。


    外头的雨声可不知什嚒时候,竟也小了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段阎这次出去是铁了心要多囤积些物资回来的, 机会大概就只有这一次了,为此自然要尽量的多囤。


    但是手头上的银钱又确实有些紧凑,搜搜扣扣的, 也只能再弄出来六千两的银票。


    狗三儿、林老二、王荃、铁大铁二两兄弟、庄头等几个手下的老管事人, 得晓了老大哥老东家的难处。


    其中有的知道段阎在做什么,有的且还不清楚要生战乱的事, 只晓得段阎要亲自出去办货,但手头缺银子使了。


    几人聚在一起, 私下里开了个小会。


    隔日, 狗三儿拿着五百两银子送到了段阎手上。


    “虽然不多,但都是兄弟们的心意,爷收着。这回出去置办的都是救命粮, 手底下有些兄弟还不知情, 只见爷要亲自出去采办, 以为是要紧商货, 但到时候自就晓得了爷的良苦用心。”


    段阎心头意外,又好不动容,没曾想他们竟肯筹钱来做贴补, 若是换做平时, 他定然不会要他们的钱, 但这厢采集物资, 到时候东西带回来对他们也一样有好处。


    于是, 段阎谢了兄弟们的心意, 将钱给收了下来。


    走前, 他又特地去雁儿庄看望了一回段老爹。只却也不是单纯瞧人,他心里头揣着些心思呢。


    茶饭后,段阎便同段老爹和段老娘交待了自己要带着人出关一趟的事。


    “你出去闯闯看看也好, 俺们这巴掌大点儿的地方,混至极了,也就那么回事,出去长眼见识,人嘛,知晓天地大,性子才稳得下。”


    段老爹还是多赞同段阎带队出去的,时下秋收也忙得差不多了,天气凉爽下来,恰当出关去,等回来,也差不多合着过年了。


    “人点好了不曾?行李收拾好没?”


    段阎见段老爹好说话,眼睛一动,轻咳了一声:“这些倒是都容易,先前狗三儿铁家兄弟带队出去过几回了,他们有数。就是………”


    段老爹瞅眼儿看段阎:“甚?”


    “手头有点儿紧。”


    段阎厚着脸皮。


    “恁管着两大个庄子,又还是独一的铁铺,这就手头紧了?胡折腾了些甚!粮铺上赔了恁多!”


    段老爹眼儿都瞪圆了:“你把账簿拿来俺点点,个败家玩意儿,咋能没得钱使了!”


    段阎讪讪一笑。


    “莫不是宋家那边,人去衙司干了司吏的差,是你使银子办的?”


    “那事儿我没使银子,我不过牵了个线,人靠自己的路子得的活儿。”


    段老爹哼哼了一声:“瞧俺问一句给你急的。”


    “俺这处是还有点儿,可你想都甭想,这是攒着给你成亲使的,要拿你手上,都给造没了去。”


    段阎道:“我跟他的事还早,这会儿还不是盘计那些的时候。”


    “那盘啥,你这老大不小了都,翻过今年这年头都二十二了,还要浪荡到什嚒时候?那钱老头子,终日里就抱着他家孙孙搁俺跟前显摆咧。”


    段阎想是打住这话题,转正了颜色:“我得了些消息,外头许要打仗了,这回出去,是为囤买吃用。”


    段老爹一下子止住了涛涛的催亲话:“打、打仗?你这臭小子可莫要诓我!”


    “我如何会拿这样的事做玩笑,要不得爹以为粮铺开来是做什嚒,当真就为着赔钱使?”


    段阎道:“这阵子不断的囤粮进仓,又还不教你将庄子上的粮食卖出,便是为这事。”


    段老爹心里咯噔,他早就觉得臭小子近来在生意上行动有些怪,时下仔细想来,可不真都对上了。


    他心间突突的:“事情确切?”


    “爹且看着,后头衙司也会有相关的政令下来。”


    段老爹眉头拧做一团:“恁先前怎也不早些说,这时候紧急了,才开这口!”


    话罢,匆匆去了里屋上,一会儿出来,与段阎塞了两千两的银票:“俺这处只这些了,压箱底儿的都取了来。”


    “这事情非同小可,你先莫忙着走,既是去外头采货,还得多些银,多给俺们镇子上囤些东西才好。”


    段阎不知所以,依着话没走,段老爹扭头出了门去。


    “………唉,这浑小子,打小就不听话,不是今儿惹事,就是明儿闹腾,眼瞧这番消停些了,生意又没做好,弄出了账来………老二,你手头上………”


    “俺们这里有点儿却不多,怕是起不得什嚒大用处,哥哥要不嫌,包得三十两你先拿去解急。”


    段老爹把钱抄进了兜里,脸一抹屁股一抬,出了门子,转又去了下家。


    “三妹呐,你哥哥俺命苦哟~”


    “你侄子那讨债鬼,又在外头拖了账………”


    段老爹数了数票子,又往前头的大瓦房钻。


    “老许,你睡着不曾?”


    “天气见凉了好瞌睡,老兄弟俺睡不着啊,心里头毛焦火辣的………”


    ………


    “栓子,叔问你个事儿………”


    段阎在田庄上左等右等,直至是太阳有些偏了西,这才见着人背着双手从村道上回了来。


    段老爹掬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包袱:“拿去。”


    段阎启开一看,里头票子、碎银子、串好的铜子,零零散散装了一包。


    “哪里来的这些钱?”


    “管人借的,拢共不过三百两。”


    段老爹道:“如今肯借的,以后自也有他们的好处,不肯借的,俺也不记他们。谁人借了多少俺都有数,到时候采买了回来,起了战事,短缺了粮食用物,自少不了他们的好。”


    段阎心头一动,小心把钱收着:“还是爹有路子,想得周到。”


    段老爹悻悻摸了摸鼻子,挥挥手:“去吧去吧。”


    九月末最后一日,段阎跟宋风随,扯了马儿在秋风中动了身。


    秋光正盛,过了县关,官道上行路的运货的人比比皆是,秋后四处都热闹得很,尤其是靠近人口稠密的县府上,浑然和岩镇那头乃至县上是天差地别。


    那边一路沿着陡峭的山路走来,碰见的人掰着手指都能数下来。


    宋风随马术不差,但一连没得停歇的骑了四五日的马,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


    臀腿教马鞍硌得酸疼,上了马再颠簸着,更是不好受,都没得了和段阎比马看秋景的心思了,一脑袋钻进了车子里头,歪在垫儿上,翻着从路上买到的旧农书。


    段阎怕他一人在车子里闷着,拦手在路边攀折了一把野山菊给人放了进去。


    宋风随耸动鼻子轻轻嗅嗅菊气,清淡甚至有些微微发苦的气味,倒是教人烦闷的心更平静不少。


    如此行了十七日的路,总算到了他们采买物资的目的地,黔州府城。


    进城时,已是夕阳漫天了,一行人直奔旅店。


    段阎计划先在旅店住一晚,到时寻经纪赁处小宅屋来落脚,他们一行十几个人,采买物资也不是三两日就能完工的,若日日都住在旅店上,进进出出买放货物,哪有自一处宅屋方便。


    且旅店上人多眼杂的,若丢了什嚒,或是多了什嚒,那都不好说,此次出来,能不生麻烦事就是最好的。


    “十四个人呐?”


    掌柜娘子看了看鱼儿一样涌进来的汉子,六七个彪悍粗壮的,几个看着稍文瘦些,这阵仗,若不是见多识广的,还得教吓一跳。


    “店里通间还有一敞,下房一间,上房余一间。通铺一屋子能睡八个,都是男子不碍事,下房挤一挤睡得四个,上房,恰你们夫夫俩住,这般安排如何?”


    听得掌柜娘子的话,宋风随和段阎两人都微有点羞臊,但又有几分小是窃喜,竟是生人也瞧两人像是夫夫了。


    “见娘子这处旅店宽大,便没有多的房间了?”


    “今年秋闱晚了个月举行,挪动来了九月上,地方上的书生都涌进了城里,这虽是考过了,可还得等放榜,都住着没走呢。


    外在秋季进出的商贾多,便似你们一般,城里的各旅店都紧俏。”


    掌柜娘子话音刚落,外头便又钻进来俩背着包袱的人,段阎怕是人定住下了,更没得了屋子,立便道:“就依店家的安排。”


    “嗳!”


    掌柜娘子笑眯眯的唤了伙计来安排,与后来的俩人说已经客满了。


    宋风随轻挠了下自己的耳朵,他领了号牌,先段阎一步跑上了楼去。


    在伙计的引路下,他进了房间,人一走,他立便摘了鞋袜瘫倒在了塌上,小腿肚子又酸又胀,久坐了没得活动,都有些水肿了。


    吃了伙计送上来的茶,他又喊了热水,等了半晌也没见段阎上来,他出屋往楼下瞧了瞧,大厅里也没见着人的身影。


    他思想着,这人比他还讲规矩得多,自己当真是胡想一气,他怕是在柴房挤一晚也不得来跟他住一屋的。


    合当是放宽了心,可心里反却还有了些不痛快。


    恰是伙计送了热水上来,他便与上了栓,取了衣裳洗澡去了。


    段阎在楼下盯着车马安置好,又吩咐人轮番看守,罢了,寻了伙计问赁屋的经纪怎么联系,倒不想掌柜娘子神通广大,她亲兄弟便是这片儿的经纪,闻听了他要什嚒屋,就使了人去唤他兄弟来,与他介绍屋子。


    一厢折腾,定下了宅子,经纪说明朝就能


    与他取了钥匙来。


    段阎安顿好后,便上了楼去找宋风随,想是问他今晚想吃些什嚒,不想至门口,竟发现门都栓上了。


    他自没往和宋风随住一屋子这样的好事上想,盘计着和底下的人挤挤,也不过将就一晚上便过了。


    时下瞅着小宋哥儿这样防着他,心头多少有些凉滋滋的。


    他在门口虎立了会儿,气罢了,还是叩了叩门:“岁岁,一会儿想吃什么?”


    屋里没人应,隔了好是一会儿,方才传来脚步声,门小启开了些,见着开门的人前,一股熟悉的冷香气先窜进了段阎的鼻腔里。


    他扬眸,便见着宋风随裹着里衣,头发湿漉漉的,赤着双湿脚就过来开门了。


    段阎连忙侧身,将启开的缝给挡住,回头左右看了没人,这才转过头来,正想说宋风随,忙着不肖急来开门,却听人先道:“还在外头堵着门做甚,不进来?”


    门嘎吱响了一下,门栓重新落下,外头将黑未黑,屋里还未曾点灯,有些昏暗。


    段阎劈腿坐在椅子上,闻见屋里有一股特地熏过的花香气,但味道有些艳俗,且闻久了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眼睛一直收着,没往屏风后头的浴桶那边望。


    好是没得会儿,宋风随从屏风后头出了来,与方才无异,还是只穿着亵衣,他不过回去重新洗了洗脚,擦干后穿上了鞋。


    他使了张帕子,慢腾腾的擦着散开的墨发,才且出浴的人带着些湿润水气,好似一朵洁净的莲花。


    施施然在段阎旁边的榻上坐下,转把手里的帕子放在了人手里。


    段阎自是乐得代劳与人擦干头发的活儿,他细细擦拭着柔软的长发,见着宋风随穿着的亵衣,正是狗三儿他们头回出关来采买药材时带回去的料子。


    思想起还是他亲自拿去店里裁的,时下瞧着人穿在身子上,他眸色深了几分,私下间,有一种占有欲被满足的感受。


    “你今晚宿在哪处?”


    宋风随悠悠问了一句。


    段阎回过些神来:“……好将就,去通铺和狗三儿他们那边挤一挤就对付了,已经寻定好了宅子,明朝就不打挤了。”


    “这天气也还不冷,只没在外头,遮得住风挡得下雨,哪里都………”


    话还没说完,宋风随却先将人打断了去:“那是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处了。”


    段阎愣了下,听得人的声音闷闷的,连道:“楼上楼下的,不远,将才我已经看过了。”


    宋风随疏而转过身,看着段阎:“作何要去挤也不同我一屋?”


    段阎对上宋风随的眼睛,呼吸微滞。


    他不大自在,却又坦诚道:“………我不赞同婚前………”性行为~


    宋风随自然晓得人说的什么,耳尖不由红了红:“莫不是一屋里过夜就非得行那档子事,你是个男子,若不赞同不肯,自守住了,谁还能将你强迫了不成。”


    段阎看着宋风随一张精致得似勾描出来的面孔,道:“时也是没见过你这么霸道不讲理的。


    你这样想让我怎么守?究竟是没把我当做男子来看,还是真觉我不行?”


    宋风随一张脸都红了起来:“乱说一气。咱们头回见着,那情境你不也………挺好的吗。”


    段阎想问他怎么就晓得他那时候好不好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说,那时候确实没有那意思,但现在能一样么。


    假设……他是说假设,那时候的情境,他们又是现在这种关系,他肯定也不会舍得让他在水里泡着,闹得还染了风寒,自就用最通俗的办法去解决了。


    但是现在,他跟宋风随说这些,实在让人觉得有性暗示之嫌。


    “人生地不熟的,又还得过夜,左右我不管,我一个人在这处害怕。”


    宋风随看人半天憋不出来两个字,气鼓鼓的转过了身去。


    “好好好。”


    段阎束手无策:“等晚间我睡这榻上,你睡里间床塌,守着你总成了吧?不肖怕了。”


    宋风随这般脸色才好看了些,却又还是忍不住道了句:“你这人真讨厌!非得要人急了才满意。”


    段阎真觉自己冤枉。


    他倏而胳膊一伸一收,掌住宋风随那盈盈一握的腰,一下子就将人从榻上转给搂到了怀里。


    宋风随且还没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便已经坐在了段阎的腿上,他教人胳膊圈着,几乎是一整个被囚住了似的。


    段阎这时微向前倾动了些身体:“我若是一来就这么着,你更得急。”


    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宋风随的耳颈间,他还是头次和段阎这样亲密接触至此,且也是头回深刻的感受到人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


    此前虽也背过抱过,可段阎从来没有逾矩过丝毫,也没有任何让他不适的感觉,那般固然是好,也是他喜欢他的理由之一。


    可是两人已是在一起了,不同于以往,还是似从前那般恪守礼数的话,总教他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要的男女感情从来都不是什嚒相敬如宾,客气礼敬,若是这般,他总觉太生疏了。


    宋风随见着此刻的段阎,没觉冒犯,也没觉害怕,反有些离人更近了的感受。


    他将手掌覆在了人结实的腹间,轻是摸了摸,很是让他满意的手感。


    他朝着段阎眨了眨眼睛:“却也未必。”


    段阎腰腹间生痒,痒进了皮肉。


    他连忙去捉住了宋风随使乱的手,人还坐在他怀里,他经受不得这样的考验,到时候怀里的人还会一并知道他受不了这样的考验。


    不过他发觉,小宋哥儿似乎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更食色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夜里, 段阎就躺在外间的塌子上睡,方长的木榻虽也不小,但依着他的身段卧在上头, 手脚还是难伸展平, 有些屈得慌。


    他对睡觉的地儿没有太大的讲究,这般能躺着已是足够了, 舟车劳顿几日间,如此也该是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不知怎么的, 迟迟却也安眠不下, 他人燥得很,身上也燥得很。


    段阎眼儿往宋风随睡觉的里间瞄了一眼,隔了屏风, 隐隐约约能瞧见床榻间平躺着的哥儿。


    宋风随睡的时候没有放床帘, 屋中余得一盏盖着灯罩的小夜灯, 朦朦胧胧, 恰是勾勒了睡梦中的人,面部精致的轮廓。


    段阎暗暗翻动了下身体,一条长腿压住了另一条长腿, 他侧卧着身体, 觉得口里发干。


    房间里那股艳香似乎直往鼻腔里钻, 一点也不好闻。


    段阎又翻了个身, 望向闭着的窗户, 有些犹疑要不要去支开, 但是秋蚊子又厉害得很, 他怕放了蚊虫进来咬着了宋风随。


    在段阎第三回翻身时,且还未完全将身体翻转过来,他先听到床铺那头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宋风随坐起身, 将脚塞进了垫脚上的鞋子里,从床上起了身。


    段阎连忙也一骨碌跟着起了来:“怎了?”


    宋风随没答他的话。


    段阎当是以为人要起夜,怕他不好意思,没绕过屏风过去,反是背转身稍是走远了几步。


    “夜壶在床底下。”


    “你要使便过来拿去使罢。”


    宋风随答了人一句,说罢了,他从拎出来的包袱里翻出了一卷香,使了火折子给点了。


    段阎疑而回头瞧了一眼:“这是什麽?”


    “翻来覆去的都三回了,给你点根药草制的清神香。”


    宋风随挑眼看向人,有些意味深长道:“好是教你轻松些,省得再难受。”


    段阎耳根微热,他已是尽可能轻的翻身了,这哥儿睡眠竟是这样浅,这都教他给听着了。


    往后真睡在了一张床上,那不得直挺挺躺上一夜?


    “我吵着你了?”


    宋风随轻言道:“屋里使了些催情用的香熏过屋子,当是专为夫妻所提供的房间。”


    段阎眸子微睁,他便说白日里进来闻着那香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你怎不早说!”


    宋风随看着脸上起了些红晕的段阎,揶揄道:“那香掺得催情用的香料并不重,寻常闻着也不怎么要紧,便当是清新屋中气味了。


    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反应会这样大~”


    段阎被噎了一下,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堆干草似的,可不来了点火星子就能轰然燃起来,要是没反应,怕反倒是应当警醒。


    他将点好的清神香给端了起来,拾着放去自己榻边上了。


    宋风随看着人不理他,气鼓鼓的就去了有些好笑。


    他复从里间出去:“你要实在还不舒服,我给你冲些药来喝。”


    段阎确实有些不大舒坦,那感觉不似受了伤生了病,干脆的疼或者痛,纯是憋得慌,不上不下的让人心烦意乱。


    他倏是想着从前宋风随遭得罪,今下略有了感同身受,不由更心疼起人的遭遇,难为他在那烈性药物的折磨下还能保持着理智。


    段阎轻是抚了下宋风随的后背,颇有些安慰人的意味,虽然这份安慰来得有些迟。


    “不要紧,我闻着清神香已经好多了。”


    宋风随抿了下唇,本欲是想要抱段阎一下,想着人现在这情境,还是别再招惹他的好。


    他认定下一个人,自是冲着往后余生去的,情到浓时,有些事是可以顺其自然发生的。


    不过流放路上遇着了些嫌恶的人,又经历了上回被陈虎下药的事,有阵子他心下极为厌恶男子,更是恶心那档子事,但如今不同,想着若是段阎,他倒没觉着有任何反感之处。


    可显然,段阎比他更在意礼数教条,不赞成这样的事情在成亲前发生,他当然也尊重他的选择。


    “时辰不早了,早些睡,我不吵你了。”


    段阎哄着人道:“虽是到了府城上,暂且不肖再赶路了,但要紧事还没办。”


    “好。”


    翌日,段阎和宋风随都起了个早,一杆子人在楼下用了早食,经纪早早的就取了钥匙过来,引着段阎去看了屋。


    短住的房屋也没甚么好挑拣的,只要价格合适,屋子没甚么问题即可。


    如此倒是也省事,午饭前,大伙儿就把车马都驾到了小宅子上安置了妥当。


    用过午食,段阎便安排了狗三儿林二去对比各处铺子的茶糖价格,选好品以后,好是谈价。


    而他和宋风随则准备去盐行上问盐的行情。


    黔州府城上拢共有三间大盐行是官方盐行,可以凭借官府派发的盐引大量买盐的地儿,其余的小盐铺子都是他这般取得了盐引从官方盐行进货后,再做零售生意的。


    为防止私盐流窜,盐的买卖规矩不少,譬如大盐行不做零售生意,只看盐引办事;小铺子只能做零售,存货有限度不说,单笔售卖重量和日售卖总量都有规定。


    段阎知晓买盐的行道多,尤其是大量的买盐,但他们急囤物资,要不得还能提前摸清楚行道。


    这般已到门前,也只有直接去看,尽量的不踩坑里去。


    午后的天儿还有些蒸人,饱足了饭菜以后,最是容易打瞌睡不过。


    段阎和宋风随寻去离他们住处最近的一间广隆盐行时,店伙计正翘着腿在铺角边呼呼大睡。


    生是喊了三四声,人才抹了下嘴角的口水爬起来,瞅了两人一眼,似是看着新面孔,便都不如何热络,懒洋洋的说了声他们这处不散卖盐,若要零散买,就左转到第六间铺子去。


    段阎晓是官方盐行的都是铁饭碗,用不着好言语来讨好客人,自也有得是盐商要求上来买。


    他也不多言,径直取出了宋五深与他弄到的盐引与伙计过了下目。


    引票段阎小心的保存着,拿出来时且还崭新得很。


    果不其然,伙计见了盐引,立是精神了些。


    正反将银票都瞧了几眼后,小眼儿一转,更是利索:“这位贾人不知想买甚么盐,又需多少斤?”


    “携着盐引前来,自是不得少于百斤之数,究竟能拿多少,自还是看价说了算。”


    伙计听此,连便引了段阎和宋风随去看盐。


    “咱盐行中盐样齐全,整个府城也没有第二家能比的。”


    伙计得意说罢,展手介绍道:“土盐,十八文一斤;解盐,四十八文一斤;海盐,六十文一斤;井盐,九十文一斤”


    且细说一回这些盐的不同之处。


    价最贱的土盐,通常便是劣质盐品,咸味淡、色呈灰黑,杂质极其多;解盐,一般为池盐和湖盐,大大的颗粒状,杂质也颇多,咸味虽重,但同时也味苦;


    再说海盐,因产自海边,口感咸而鲜,略还有些甘甜,口感颇有风味,精品多为洁白的细粉末,但若是劣质品,便潮湿成大结块;


    最后又说这井盐,这是难得的好盐,洁白而杂质少,味咸而不掺旁的怪味,但唯一的缺点便是工艺相较于其他的盐更复杂,价格便十分高昂。


    段阎和宋风随粗扫了一眼,且都未曾细看,这许多的盐,虽因品种不同,但相同的是品质都不如何好看。


    好比是价最贱的土盐,里头的泥沙和硝石几乎是浮在了面上,若细细筛出来,恐怕一斤盐里有二两都是杂质。


    若不说是盐,只当是以为陈列了一筐子土灰渣滓。


    宋风随都不敢去尝味道,还是段阎使了点在手背上,舌头轻尝了下。


    一股子土沙味,若非是个常治菜的对食物味道比较敏锐,怕是都要尝不见咸味了,足见得这土盐是何其的寡淡。


    那海盐,都不必尝,结做得巴掌大的饼块儿,谁人都认得出是潮湿了的劣质品。


    价格叫的更贵的,盐的杂质姑且不提,但混在其间的杂物倒是能见着少一些,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当真展现的淋漓尽致。


    但不论这些盐的品质如何,这价格


    段阎微凝了口气:“伙计哥莫要与我玩笑,盐行的价未免也太贴下头铺子的零售价了。


    寻常土盐零售也不过才二十文,你这处就要十八文;解盐五十到五十五一斤,你这处是四十八文;海盐因居内陆,虽产量大,但运输成本高,到内地来价格贵些也寻常,可零售也还不到七十文;至于井盐,下头也才百文数。”


    “前头两样我一斤捡赚两文,后头两样多些,一斤十文的差价?”


    段阎暗嗤,盐商打点了官府好不易取得的盐引,莫不是就以这样的成本价来拿货?索性全都不肖挣钱了,就专贴补朝廷。


    这盐行不浑然将他做门外汉来收拾麽。


    伙计却厚着脸皮一笑:“贾人打听的价格都是咱府城周遭盐铺的价格罢,他们那些盐商来拿货近,成本低,故此才不比拿货价格高多少,想是薄利多销,一项经营手段而已。”


    段阎冷哼了一声:“可惜了不巧,我是打外乡远地过来的,打听的也不是贵府的价。”


    说罢,他甩了袖子就走。


    伙计见状,连追上去:“唉哟,这不是还没商量麽。贾人早说了是打远处来的运输不易,咱也还有上下说谈的空隙麽。


    您也是个懂行的,这么着,若是要了井盐,百斤之上,盐行就给你七十文的价,如此也当交个朋友了。旁的几样盐,除却土盐,一样饶贾人五文如何?”


    “瞧是伙计哥也不诚心,我自做思量一番才好。”


    段阎记下了价,没定一斤盐,任由伙计如何吆喝,却也再不肯留了,与宋风随一道儿出了门子。


    “贾人,我这与你的良心好价,您这厢不肯要,转头还得回来!”


    宋风随听得后头的伙计如此道了一声,眉头紧了紧:“口气倒是不小。”


    “没买他家的盐说的气话罢了,甭理会,另还有两间大盐行,先都去看看情况。”


    宋风随点点头,取了帕子擦了擦嘴角,口中一股子盐咸味,那伙计也实是不爱经营,连漱口水都没与他俩递一杯。


    段阎见状,正说要与宋风随在街边买杯茶水,教他清清口,只还未曾张口,眸光先扫着了身后的街边,


    他眉头皱了下,随即伸手半揽住了宋风随,未动声色的携着人走快了些。


    两人至前街买了茶,段阎再度留意周遭,倒是没见着有什麽不好了,于是这才重新带着宋风随去了城里的第二间盐行。


    这间盐行的盐种类确实要少一些,但品质却可见的要比上一间普遍好些。


    土盐里虽一样含着不少砂砾,灰扑扑的,好歹盐味重些。


    两人该尝的尝,该看的看,罢了,问价格。


    “土盐,十六文一斤;解盐,四十五文一斤;井盐,八十文一斤。“


    “咱家盐行就一个实心眼儿,品好价优,俺不同贾人报虚价,也省下贾人费口舌与俺饶价。”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怀疑这两间盐行暗地里串了说词。


    这价格比方才那一间的还要高不说,还不许饶价,好不霸道!


    自也不敢定,转头,去最后的一间盐行。


    然则一趟去回,两人最后的期望也都覆灭了。谁想那盐行的价竟比前头两间都还要高,伙计只有更油滑的,拿着一对鼻孔瞧人。


    两人回至街上,已是日头往西。


    段阎在街边给宋风随叫了一碗猪骨熬汤做底的小馄饨,在桌儿边坐着歇会儿脚。


    “可是因秋月里来往经行采货的商贾多,故此这些坐贾才被养大了胃口,批量出货的盐行,怎能叫这样高的价!”


    段阎道:“许也有一二道理。”


    宋风随戳着碗里的小馄饨,道:“却是教头间盐行的伙计说对了,咱要买价贱的,还得回去找他。价低采买倒是不惧丢脸面,可他见着咱真回去寻他,说不得还要坐地起价。”


    “土盐价是贱,但那品相和口味,便是买了回去,也还得重新加工,费时费力且都还不怕,就怕是重制后,尽是不如买价更高些的。”


    他悠悠叹息:“也便井盐好食用,但七十文一斤,咱们镇子一带不曾有产盐地,若要囤备,少也要千斤之数。”


    段阎低声与宋风随道:“千斤数不过够咱们自己人吃两年的,若要考虑得多,得万斤数才可观。”


    一人一年得算上十斤的盐用,其中倒是不光只算了日常治菜吃,还大概的算了腌菜腌肉的用量。


    这用量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多,但是他们接下来要面临的不光是战乱封锁,还有祸不单行的天灾,到时候极寒极热,地里难长出粮食,多得依靠干货和腌制食品支撑。


    而腌制的肉、菜,这些哪样离得开盐。


    光是他们自己人,一年就要使用五百斤盐了,而等着战乱和天灾过去,至少得准备五年的食盐用量,也便是说顾好自己人的需求也要两千多斤的盐。


    若要再顾忌些镇子上旁的百姓,岂不是要往万斤数去考虑,当然,他们事先也和宋家人做了商量,宋五深会想法子让镇子上的商户出去进货,到时铺子还能攒下些存量,如此他们这头的囤货压力就能稍微小一些,不肖赶紧一定要囤上几万斤。


    倘时恰当,能囤上自然想尽可能的多囤,但这用盐数量庞大,一回盘下得使大千两数的银子不说,运输还是个大难题。


    他们一行人十来个,车马六驾,撑破了天也就运得下千斤数的货物,哪里运得了这许多的盐。


    到时候可能还要依托镖局才行。


    但闻说镖局是按照货物价值抽成为押送价格,有路子或是顺路,许两成谈的下,没得路子,抽取三成四成的都不在话下。


    而且他们地处偏远,官道崎岖陡峭,愿意接活儿的镖局都不多,就是肯的,没得好价钱,怎在这秋月商贸火热的时候请得动人。


    段阎想想就觉得头疼的很,钱不多,要囤买的东西却多,故此不谈个好价,怎周展得开。


    宋风随小是惊讶了一下,问道:“需得囤存五年的东西?”


    他先前还疑段阎一个劲儿的囤粮食,怕东西砸在手头上,但听得了要起乱的消息后,只有佩服段阎魄力和有先见的。


    现在自是全力的配合着他一起囤买,但知他是计划着囤五年的吃用时,眉头还是皱了皱:“眼观历朝历代战乱,不过一年到三年之久。情况紧急,或咱们满足三年的吃用便可。”


    段阎心道若不是天灾,战乱确实也打不得多久,奈何是天灾人祸,烧长了战火。


    “像是寻常的粮食,岩镇一带可以自行耕种生产,只囤够两三年的量也不怕,毕竟关起门来的日子也不是马上坐吃等山空了,而是还能再产些出来。


    可这般日常离不得,又不能自产的东西,还得往远了计算才好。”


    若不是盐事麻烦,他也不会亲自出来了,更不肖跑这样远来府城,近处些他们县城和更大些的抚阳县即可采买许多货物。


    宋风随觉也确实有道理,他道:“那就再与盐行磨一磨,看是透个大数目,他们肯不肯再让几分。”


    段阎目前能想到的办法,也就只有这样了,一切还是事出紧急,他们没有时间提前做太多的准备,要是


    “二位,叨扰。不知可否拼个桌,旁头已是满了人。”


    宋风随和段阎正凝神忧愁间,忽得一道声音自侧后方过来,出言打断了人的思绪。


    段阎抬头,看着来者,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笑吟吟的看着多和善,可久与人打交道而练就的精明,却是轻易难遮掩住。


    他瞧见人灰白的衣角,眸子微眯:“若是不许兄弟的请求,岂不是枉费了兄弟跟这大半晌。”


    男子意外的看了段阎一眼,随即便拱手同他好言告了歉:“小兄弟好眼力,合当是早该现身,只见二位有要是忙碌,不好轻易打搅。”


    宋风随乍听两人谈话,不知在打什麽哑谜,还以为是旧相识,细听来,才知这人早跟着他们了,也被段阎发觉了去。


    他心头微悬,不知这人甚么根底,此番生地上,盯上了他俩意欲何为。


    段阎徐声道:“时下既已是打扰了,有什麽不妨直言。”


    男子躬身:“此处喧嚣,二位或可赏脸至对街茶肆的小间一同吃盏子茶汤。”


    段阎深瞧了人一眼,知其算是个练家子,但真要过起手来,他也用不上费太多功夫。


    且这人若有敌意,也不会在他们从头一间盐行出来时就盯上了,直至拖到现在才上来说话。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也是想晓得人究竟要弄甚么把戏,故而两人未拒,一并同男子去了茶肆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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