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身首分离,名为禅院直哉的咒灵再无挣扎的余地。
——这么看来,伏黑惠确实稍微比你更适合成为禅院家的家主一点。
人死前真的能够看到走马灯,过往的画面一一闪过脑海,在虎杖悠仁的领域里被勾起的回忆闯了进来。
当时他们在说什么来着?啊,是说为什么甚一和扇叔没有着急忙慌地去找伏黑惠的麻烦。
当时、在那个古怪的领域里——
“啧,这是什么没劲的荒郊野岭?”
虎杖悠仁望着周遭熟悉的景象,有点嫌弃地说:“第一个被拉进来看见这些的人居然是你我也很懊恼好吗。”
他也说不好这里到底是不是领域的内部,亦或者只是具现出来的心象空间,不过看禅院直哉的模样,虎杖悠仁觉得这里应该并非真正的领域。
咒术偶尔也会产生这样奇特的效果,毕竟咒力和诅咒全都源自于人类内心的负面感情,与心灵和灵魂相挂钩的东西在极端条件下碰撞出了这样一片奇特的空间也就不足为奇了。
虎杖悠仁看见了小岩井农场。
“该死的!这怎么满地羊屎啊?!”
“你没去过农场吗?”虎杖悠仁吐槽道,不过禅院直哉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少爷,联想到对方的身份,大概也不会到这种地方去的吧。
“所以,”禅院直哉很快便觉得这空无一人、只有各种动物和一成不变的街景的地方太过无聊,“多少注意点场合,赶紧出去接着打啊。”
粉发少年靠着圆木栏杆,视线游走在草场里诸多马匹的身上,寻找着什么。闻言也只是轻巧地说道:“还打什么?你已经输了啊。”
“哈?”
虎杖悠仁找到了熟悉的纹路,他向那匹马招手,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禅院直哉被虎杖悠仁的态度彻底惹火,可他很快便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里完完全全属于跟他一起走在农场里的石板路上的粉发少年,也就是说他已经字面意义上的——输了。
相比暴怒的、不肯接受的黄发青年,虎杖悠仁倒是多少已经搞明白了这个地方存在的真正意义。
这是爷爷送给他的礼物。
“我们从小生活的地方不同,我不知道你的人生是什么样子那是你的东西,”虎杖悠仁蹲在河边的石头上,他小时候经常在附近钓小龙虾,“但我们遇到过两次,可每次都是在打架。在一切结束之前,这里就是最后了。”
禅院直哉从愤怒中脱离,沉默了很久,最终嗤笑道:“说什么废话。”
他高傲且轻蔑地说:“你当这里是什么告解室?老子都说让你看看场合了,还是说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水?一点脑浆都没有吗?”
虎杖悠仁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刻薄话而升起半分恼怒。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改变不了事实的行动就是在白费时间而已。
但他还是想要去做。
他必须要看清生命的价值,只有这样才能脚踏实地迈步向前,不会在残酷的现实中丢掉自我。
“谁管你啊,”禅院直哉说,“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
虎杖悠仁亲眼看着咒灵的最后一部分也在升腾的咒力火焰中消失殆尽,从头顶云层空洞中洒下来的阳光照亮了这附近,看起来如梦似幻,极不真实。
“”乙骨忧太太过了解他,看他定睛注视咒灵消失,便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
“该去找来栖了,悠仁,”乙骨忧太挥刀甩去刃上的血迹,它们在地上撇出了锋利的半圆,很快就会彻底消散,“去看看她的情况。”
偶尔也有这样的人啊。
“嗯。”虎杖悠仁长舒一口气,转头不再关注这边。
率先退场的来栖华在里香的治疗下总算勉强缓了过来,当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往回找过去的时候,她正歪歪斜斜地飞在半空,看上去随时都能晕倒的样子。
“为了防止咒术师死亡后的怨念生成咒灵,一般都会用含有咒力的武具或者直接用咒术杀死他们,”天使说道,“那东西是什么情况?”
禅院家的一些人支持伏黑惠当这个家主,毕竟在总监部大换血之后亲近五条悟的一方显然能混得更好,继承了相传术式、受五条悟青睐、还有开启完全领域的天赋,伏黑惠的确在不少人心中比禅院直哉更适合继承禅院家。不认同但也不敢明面反对的禅院扇和禅院甚一已经彻底消失了,撒手不管的禅院直毘人也不会再说什么。
五条悟只是被封印了而已,大多数人还是能认清这个事实的。
“但是到底是谁下的手、是不是为了这个理由这倒是很难说了。”乙骨忧太说道。
来栖华一直在悄悄骂让她断了好几根肋骨、内脏受损的罪魁祸首,而天使大致听了原委之后也只是叹息着说:“禅院啊。”
没人能听出她到底在感叹什么,亦或是想到了什么。
虎杖悠仁有点愧疚地听着这片原本安详的乡下镇子再一次变得热闹起来,这一次战斗波及的地区比和万战斗时造成的破坏要可怕多了。因为被突袭,所以根本没有人来得及设下“帐”能不能困住极速的禅院直哉还是个未知数。
乙骨忧太觉得禅院直哉找过来只是个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我其实还想过是不是羂索故意的但是又想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也许万也是,但这样一波又一波地过来”虎杖悠仁收拾着一片狼藉的院落,屋顶也被毁去了一块,幸运的是暂时并不影响二层居住。
“可能我们聚在一起太引人注目了,”乙骨忧太挠挠头,“咒力很明显。”
他们两个人同时看向了揉着肚子的来栖华。
“太过分了吧?!”少女指着他们两个的鼻子控诉道:“一个咒力跟太阳似的,一个跟诅咒差不多,怎么好意思说我的啊!”
虎杖悠仁尴尬地笑着:“别太在意这些细节?”
“华说得没问题,”天使帮腔,“你们这样‘特别’的人凑在一起总会引来很多麻烦。多少了解一些的现代术师就不提了,但是古代术师里面有很多人对战斗和强敌的执着超乎你们想象。”
她顿了顿,说道:“我和华准备离开这附近。”
“已经决定好了?”虎杖悠仁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来栖华在空中转了个圈,选定了一个方向:“去找我的命定之人。”
越来越多的事件让咒术的存在暴露在了普通人的世界中。虎杖悠仁第一次在电视节目中听到了五条悟的名字,虽然只是一个深夜连线频道,但还是一瞬间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全新黑绳的编织已经接近尾声。他们又去了一次高千穗峰,但收获寥寥无几。生成诅咒的源头并没有像非洲草原的情况一样彻底消失,可是等着它们重新变成有实体的诅咒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
虎杖悠仁正在收拾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被褥可以继续寄存在里香那里,家具之类的只要罩上防尘布就好。关闭水电,清空冰箱,检查门窗的锁。毕竟付了半年的房租,万一以后还有机会回来住一段日子呢。
从便利店里买下来的自行车也收到了杂物间里。
锁上房门的那一刻,虎杖悠仁突然又生出了点感性的想法。家门落锁,代表着他们即将远行,也许这趟旅途最艰难的不是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困难,而是真正将心从安定的家中带离的时候吧。尽管只是一间租来的房子,但这可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的地方。
可以被称为家吧?
安心到让人产生了倦怠之意,如今却不得不主动离开,因为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乙骨忧太正站在路旁打电话,看到虎杖悠仁后向他笑了笑。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黑发少年接过他手中的背包,交给了从影子里伸出的巨大手掌,“这段时间就尽量不要外出了,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女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漏了出来:“我知道了哥哥。”
乙骨忧太又叮嘱了几句,在女孩觉得他实在太啰嗦之前挂断了电话,苦恼地向虎杖悠仁抱怨:“果然是长大了吗?她小的时候总爱缠着我的”
“别像个老爷爷一样说话啊忧太!”
乙骨忧太这几年一直有给妹妹寄钱回去,她上学的同时还要在母亲顾不过来的时候照顾父亲,再加上最近也到了学业功课压力增大的阶段,对她来说也是蛮辛苦的。
“我能帮她的也只有这些了,因为觉得太对不起她了,所以总爱变得很啰嗦。”
虎杖悠仁轻轻嗯了一声。
他还不知道胀相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等他们出来就会联系你的吧,”乙骨忧太看着电子地图寻找方向,“毕竟现在可以自由出入结界了。”
这不是咒术师们追加的规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可以离开结界意味着不必被困在一处,在行动上更加自由,但与之相对的,古代术师、被改造而成的术师以及咒灵们也都可以离开结界。
咒术界高层与政府本想借助天元的力量扩张原有的净界,将拥有两个死灭回游结界、受损严重的东京定为禁止入内的区域,对外宣称这是只有东京才会出现的状况来安抚因为逐渐发现了世界另一面而惶恐不安的国民,但结界放开之后,这样的想法反而变得不现实起来。
结界外的公共交通依旧运行着,只是在被死灭回游占领的地方中断了。他们要乘新干线的话还是要去市中心,所以现在正在向樱岛结界的方向靠近。
“能离开结界的话,咒力收集会变慢的吧。”虎杖悠仁说。
“这个嘛,”乙骨忧太歪了歪头,“我倒是觉得泳者们不一定会想要离开结界。”
“诶?”
“如果悠仁一觉醒来发现现在已经是几百年后了,结界外的世界都是你不会用、不知道也从没见过的高科技,这个社会也变成了你完全不认识的模样,你会想出去吗?”
虎杖悠仁想了想:“也许会想要继续待在结界里吧。我多少明白了,对他们来说结界里相互厮杀的秩序更符合他们的生存法则的意思?”
乙骨忧太点点头。
而且天使也说过,古代术师中有不少人是彻头彻尾的战斗狂。
“想要第二次生命的人,大多都是抱有遗憾的吧?想要改变什么,或者想要证明什么。但是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认识到自己想要改变的、想要证明的东西都已经不在了,唯一穿越时间来到现在的就只有他们自己。”
乙骨忧太这样说道。
所以现在对结界外的普通人来说,最大的威胁来自在涩谷被释放出来的咒灵,以及被【无为转变】改变了大脑结构的新术师。
这类人不同于传统的咒术师,甚至与能够看见咒灵却没有术式的人也不同,其中大部分在死灭回游开始前甚至完全不知道咒术界的存在。只是恰巧天生拥有介于术师与非术师之间的、构造更为特殊的大脑,拥有术式却无法使用,在死灭回游开始后,他们的天赋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这些觉醒的术师原本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遵循这个社会的规则,一旦这样的人获得了超人般的力量,可能会引起的连锁反应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了。
他们接近了城区。说来奇怪,明明这里也都是高楼大厦,街道上也人来人往,城镇给人的感觉就是和东京或京都这样的地方不同。虎杖悠仁还没来得及参透其中的奥妙,便被挡在路中央的老人吸引了目光。
说实在的,他现在总有一种在玩RPG游戏的既视感。每当他觉得是时候继续前进了,就会遇到全新的对手,而他的主线任务就是击败他们获得经验值,提升自己的基础能力或者让技能得到进化。但是流程太固定了也会觉得腻的好吗?!
“刀呢!!怎么会没有刀!!刀不应该是男儿的武士魂吗——!!”
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咬字的腔调都带着老旧气息的老人站在马路中央大喊着,全然不顾周围来往车辆的愤怒喇叭声。
“嗯?!你们——”老人发现了企图融入人群中的少年们。
虎杖悠仁凑到乙骨忧太耳边:“我觉得我们应该赶紧撤”
“我也这么想”
但是他们没溜成。
老人名叫大道纲,是个一心一意沉醉于武士刀的迷之男子。与其他受肉|体不同,他并非术师,身上只有和普通人无异的稀薄咒力,甚至连咒灵都看不到。
“喔哦哦!!这是何物?!有人在用忍术攻击老夫的嘴和喉咙!!”
“那只是可乐而已。”
被问及可乐究竟是什么东西时,虎杖悠仁解释了半天也没能让大道纲理解什么叫做气泡水。
他们坐在麦当劳的角落里,正好也到了中午的饭点,索性就地解决。
大道纲显然被从未吃过的美味之物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连找刀的事情都暂且被他放到了一边,大口享用着手中的汉堡,并且在乙骨忧太的指导下学会了沾番茄酱吃薯条。
“若有想问的事,随便问就是,”大道纲说道,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已经嘀嘀咕咕很久了,“犹犹豫豫可是挥刀时的大忌,少年啊。”
乙骨忧太一愣:“您怎么知道”
“哼,老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唯有在剑术上颇为自得。”
虎杖悠仁觉得的确有些问题能问,但似乎问了也只能得到已经预料得到的答案。大道纲是个无名的剑豪,不是说他在自己的年代里籍籍无名,只是没能将名字流传到后世罢了。在一众泳者中,他是个特例。
看不见咒灵也没办法使用咒术,但却是天下无双的受肉|体——因为他仅凭一把孩子的塑料玩具武士刀就击败了前来切磋剑术的泳者,此时身上已经存了不少分数。不过似乎他从未搭理过小金虫,也从不在意死灭回游的那些规则。
若问了为什么离开结界,回答一定是为了找到一把真刀。找到了之后呢?
“既然刀在手中,那必是斩我想斩之物。”
百年前和羂索签订契约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还想继续挥刀罢了。
“什么是你想斩之物?主动来找你切磋的人,还是那些和你一样的剑术高手?”虎杖悠仁问。
这一次,老人没有急于回答。他一反常态,似乎完全将刀和剑术放到了一旁,上上下下好好将虎杖悠仁打量了一番。
半晌,大道纲终于说道:“少年啊,你有当斩之物吗?”
“有。”
大道纲站起身,在人潮往来的快餐店角落,只有几个被他的动作吸引了目光的人留意到了穿着奇怪的老人。他的双手一前一后虚虚握着什么,随即做出了挥刀劈砍的动作。
“只要有刀在手,斩我想斩之物,”无名的剑豪说道,“那老夫是谁,尽管交由别人决定就是。何必将短暂的一生过得太复杂?所以我只斩想斩之物,穷尽一生也没有遇见过当斩之物。”
“你可知挥刀一共需要几步?”
这倒是将虎杖悠仁难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寻求乙骨忧太的帮助,但用余光发现黑发少年同样因大道纲的话而沉思着,所以思考了一下便回答道:“一步。只要把刀挥下去就好了。”
这个回答引得大道纲仰天大笑,拍着自己的肚皮停不下来。
“哈哈哈!没错!一步!挥刀只需一步而已!!”
“既如此,”老人直视虎杖悠仁的眼睛,“你还有什么可踌躇的呢?”
“给我一把刀,我教你看清一切的剑术。”
第112章
“给您刀倒是没问题,”乙骨忧太从里香那里取出了一把刀,“如果您只在结界里行动的话。”
“刀——!!”
大道纲在白刃出鞘的瞬间双眼放光:“老夫答应你了!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看得出来这周围并没有我想斩之物,连无聊时的消遣也找不到。”
普通人云集的世界里没有剑豪的落脚之处。
老人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刀。他握住刀柄的刹那,少年们明白了为何他会是天下无双的受肉|体。令人感受到威胁的并非某种可怕或邪恶的咒力,而是借由持刀从老人身上表露出的无形压制力和压倒性的杀伤力。
乙骨忧太有些怀疑大道纲和禅院真希类似,是个不完全的天与咒缚。但抛开这些特殊的体质,老人在剑术上的造诣毫无疑问,衬得上剑豪之名。
他们来到结界附近的一处无人港口,因为海面已经完全被结界挡住,所以这片港口也被暂时弃置,四下无人。
“这把刀”大道纲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锋利的刀刃,来回摩挲了一会儿,才说道:“好普通啊。”
乙骨忧太有点不好意思:“啊哈哈。”
“不过,刀是刀,”大道纲转眼望向了侧方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准备履行自己的诺言,“执刀之人才是挥刀的那一个。如果宝刀在手却没能斩出与之相配的剑术,那只是在暴殄天物罢了。来吧!”
乙骨忧太设下了“帐”。
日复一日锻炼的技巧与战斗中的领悟都会化作身体本能,与此同时还有最重要的“眼睛”。哪怕看不清当斩之物的模样,可只要看见除那之外的一切,就相当于能够清楚地看到了!
“我上了!”虎杖悠仁喊道。
他完全放弃了使用咒力,仅凭肉|体力量迎面对上了持刀的大道纲。
老人为少年超凡的身体素质暗自心惊,而虎杖悠仁也因为他“无法闪避”的挥刀心脏猛跳。
大道纲的刀路极为精确。他看不见咒力,自然没办法通过术师体表的咒力流向来判断进攻的方式,而且同样没办法用咒力强化肉|体,让自己的挥斩更具力量。
但他就是凭借这样的毫无威慑力的普通身体斩杀了所有前来狩猎的古代术师。
极具压制性的杀伤力——这正是让虎杖悠仁心惊胆战的源头,他从未在与任何人的战斗中有过这样的感受,明明自己已经完美地躲开了大道纲挥刀的轨迹,可心中依旧有一处地方提心吊胆,仿佛躲过这一刀也不意味着性命得到了保障,有什么更加恐怖的东西正在后面等着他。
两人交替和大道纲对拼,从日头高照一直打到了太阳西斜。
剑豪走得很潇洒,在夕阳下消失在了港口停泊的船影间。
虎杖悠仁径直躺倒在了地面上,浑身酸痛,也暂时懒得用反转术式修复那些青紫的淤伤和渗血的刀口。
乙骨忧太坐在他身边,望着从结界侧方露出来的、将落未落的橙黄太阳。
“大道先生的刀。”虎杖悠仁没头没尾地说。
“嗯。”乙骨忧太回答。
他摸到了虎杖悠仁的手,开始将正极能量灌注进去。码头上没了人来人往,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黑尾鸥。渡轮停止在两岸间往来,那些黄嘴黄腿的鸟儿们似乎也从天空中消失了。不再运营的渡轮意味着再也没有人会向半空中抛洒小零食,也许黑尾鸥们也在疑惑为什么人类突然从它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吧?
虎杖悠仁回握了上去。
乙骨忧太的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硬茧,虎杖悠仁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逐一摸过它们,这样重复而不自知的小动作能够稍微安抚住他内心的不安。
大道纲的剑术太自由了。
如果可以的话,虎杖悠仁想就这样躺到天亮,但在残阳坠入海面之后,凉意也被混合着咸湿海味与火山硫磺味的风送上了岸。
他晃了晃手:“已经可以啦。”
“待会儿想吃什么?”乙骨忧太就着牵手的姿势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后脑沾上的灰尘:“晚上在这附近找个旅店吧。”
虎杖悠仁无奈道:“刚才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现在回去的话怎么想都太奇怪了,感觉像是刚离家出走就发现自己没带现金结果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家去吃炸猪扒吧。”
“那是什么比喻啊!”乙骨忧太被他逗笑了。鹿儿岛的街头随处可见各种料理店,没走两步虎杖悠仁的魂儿都要被周围散发出的各种香气勾走了。
中午只吃了汉堡,又打了一下午,现在他完全前胸贴后背,饿到有点肚子疼。
乙骨忧太在手机上找到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料理店,离这个地方不太远,拍着虎杖悠仁的后背鼓励他再坚持一下。
当他们终于坐到料理店的座位上时,虎杖悠仁已经软趴趴地倒在了桌子上,嘟嘟囔囔地说:“已经饿过劲了”
看来之后得囤一点能够长时间保存的食物在里香那里了,乙骨忧太心想。
料理店里的客人很多,空气中散发着肉类和酱料的香气。店员忙碌到脚不沾地,却依旧难以完全满足所有客人的需求。虎杖悠仁直接将脑袋搭在了桌面上,听到隔壁桌的客人抱怨今天上菜的速度太慢了。
“抱歉这位客人,”即便是深秋,从后厨出来的店长背后的衣服却依旧被汗水浸透,“最近有很多人生病倒下了,我们店的店员也不例外临时找不到人手,还请您稍等。”
“啊,这倒是,”客人们开始谈论最近突然到来的疾病高发期,“我们会社也有很多人请了病假,连那个工作狂社长都倒下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在说着近在咫尺的结界。
虎杖悠仁坐直了身体,等待猪扒饭送来的时间里他开始更仔细地听那些客人们的谈话。
秋冬换季的时候的确是流感爆发的高峰期,这本该是一个每年都能在新闻栏目见到的报道,可如今除了流感之外,还有很多人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虚弱。大概的症状是头晕疲倦、浑身无力,去医院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最后只能归咎于换季时可能感染的流感或者单纯的疲劳。
“忧太,”虎杖悠仁撑着下巴,“你觉得咒力还有多久才能集满?”
乙骨忧太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找到了让他发出如此疑问的真正缘由:“你觉得同化的演习和收集咒力的行为是同时进行的?”
“只是一个猜测,因为我没什么感觉所以一直以为它们一定有个先后顺序,但现在看来也有可能不是这样的。”
也许同化的演习早已随着死灭回游的开始而同步开启了,这些因为不明原因生病的人就是对同化产生了反应,相当于过敏一样。
这其实是个好现象。
美味的炸猪扒拯救了虎杖悠仁空空如也的胃,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他还想尝尝鹿儿岛有名的黑猪涮涮锅和萨摩鸡刺身之类的美味。
不过其他客人们的桌上都摆了酒瓶,而他们只能喝可乐。
虎杖悠仁偷偷干过不少未成年不允许干的事,比如出入柏青哥游戏厅之类的,但酒的确是从未碰过的东西。他看着隔壁桌的客人喝得满脸通红,渐渐放开了嗓门、解开严丝合缝扣起来的西装,将屋内的热量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乙骨忧太敲了敲桌子唤回他的注意力,将可乐杯子推到了他的手边,笑眯眯地说:“那个,想都别想哦,悠仁。”
“我没有。”他睁眼说瞎话。
从料理店出来的瞬间,寒意袭击了虎杖悠仁的脖子。好在身体里还有进食带来的热量,倒也不觉得很冷。
“今年会提早下雪吗?”
他皱了皱鼻子,企图从周围闻到一些新雪的味道。下雪后总有一股好闻的气味,像是空气中所有的杂质都被纯白覆盖住了似的,剩下的只有最干净的味道。
他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特别鲜明,因为日夜接触所以熟悉到无法轻易辨别出来,只在偶尔的偶尔,他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明显地嗅到它们。
围巾的一角轻轻搭在了肩膀上,虎杖悠仁将鼻尖和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他喜欢帽衫,秋冬也一定会在里面套上一件。乙骨忧太总会提醒他戴上围巾,不然的话脖子露出来让人看着就觉得冷。后来他大概是被喜欢立起领子的乙骨忧太影响了,挑选帽衫的眼光变得挑剔了一些,秋冬的时候爱选同样带着领子的款式。
他低着头走了两步,然后只抬起眼睛去看身旁的人。
“会冷的,”乙骨忧太说道,“现在下雪的话有点太早了。”
他顺手拿了一条围巾,没想到抽到了自己的那一条不过也挺好的。
“那你自己也围上啊。”虎杖悠仁盯着他。
乙骨忧太依言取出了剩下的那条,熟练地叠了一下围在了脖子上。属于粉发少年的那一条同样带着主人的气息,因为长度稍短所以围在脖子上后两侧空余的长度有点捉襟见肘。
虎杖悠仁看上去终于满意了。
味道乙骨忧太悄悄眯起眼睛。
他们迎着晚风在街头游荡了很久,算是漫无目的地随意闲逛。自从这一切发生后,他们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间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紧挨着对方并肩走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商店橱窗里打扮精致的礼物和人偶模特,或者被书店最新发售的漫画杂志吸住目光。
“那个漫画你还有在看吗?”虎杖悠仁指了指杂志封面上的动漫人物。
“我每一期都买了,”乙骨忧太屈起手指蹭了蹭脸颊,“但是放在了高专的宿舍,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找机会带给你。”
这几乎是一种习惯,在每期新的漫画杂志发售时去书店买走老板特意留给他的那一份,直到最近才被打破。
虎杖悠仁趴在橱窗上又看了一会儿,但乙骨忧太觉得他并非真的在看漫画杂志的封面,而是在想什么事情。
“有机会的话,”粉发少年抬起头,露出牙齿笑着说道,琥珀色的眼睛在玻璃橱窗里的灯光照映下闪闪发光,“带我参观一下高专吧。”
像是蜜糖一样。
“好啊。”乙骨忧太答应了下来。
他们在旅馆楼下的便利店里买好了早餐,乙骨忧太又购入了大量的罐头和各种口味的泡面存了起来。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他顶着虎杖悠仁担忧的目光解释道,“那个空间的重量不需要里香来承受。”
“真是意外的方便啊。”粉发少年感叹。
乙骨忧太失笑:“你现在才意识到吗,悠仁?这孩子很厉害的。”
白色的式神缓缓从影子里冒出来,喉咙响着愉悦的咕哝围在虎杖悠仁身边转来转去。
“不是啦,我一直都知道里香超级厉害的!”他拍了拍里香坚硬的外表,使劲地夸奖着它。
“哈哈!里香、超级厉害的哦!!”它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快乐地喊着。
乙骨忧太坐在房间里的另一张床上清理着咒具,它们虽然附着着诅咒,但也需要定期保养。他手上擦着刀,面带笑意看着虎杖悠仁陪里香玩石头剪刀布的游戏,一人一式神看上去还想玩点儿别的。
“不可以玩枕头大战哦,”他制止了他们幼稚的行为,“不然的话打扫起来会很麻烦。”
“诶——那我们看会儿电影吧!”虎杖悠仁抱着枕头坐了回去。
乙骨忧太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开始更频繁地将注意力放到看似精力十足的虎杖悠仁身上,看着他研究旅店的电视要怎么打开,调试设置和频道,鼓捣了半天才选中一部电影放映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独自在广袤的天空中缓缓踱步,留下的月影融入了灯光里,对它来说房间内散出的暖黄光亮也只是大地上万千灯火中同样渺小的一缕,轻轻瞥过,不留半点痕迹。
乙骨忧太收起了那些咒具,里香也已回到了影子里。他带着自己的枕头跑到了虎杖悠仁身旁,与他并排靠坐在床头。
他早就发现了粉发少年的心不在焉,但仍旧沉默地陪着他看完了整场电影,直到片尾曲响起时他才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很紧张?”
虎杖悠仁抬抬眼皮,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是旧地重游前的忐忑。
“那里是一切扭曲的开始,”虎杖悠仁双掌向上,将它们摊开放在自己的腿上,垂眸说道,“也是我、是我”
也许是畏惧可以预见的噩梦,但更可怕的是什么都见不到。
乙骨忧太下床关了电视和灯,最后的光亮消失,他们终于望见了月光的影子。
虎杖悠仁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就感觉到自己被人蒙头裹进了被子里,放倒在了床上。乙骨忧太贴心地为他调整了枕头的位置,扒开多余的被子露出口鼻。
身后有人紧挨着他躺了下来,重量带来的凹陷让他们贴得更近。
这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和乙骨忧太吵架,他也是这样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不肯出去,乙骨忧太就隔着棉被轻轻拍打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睡吧,”声音如有实质,顺着虎杖悠仁的后颈攀到了耳旁,留下湿热的痒意,“如果是噩梦,那就醒过来。我就在这里。”
虎杖悠仁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睛。酸涩的感觉瞬间填满了疲惫的眼眶,他几乎在放松的刹那立刻坠入梦境,尽管仍带着不安与忐忑,却不再恐惧。
乙骨忧太听着身前人的呼吸声变得平缓,于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试图进入浅眠。
他们今天都太累了,但他知道从噩梦中惊醒的心悸感。至少在那个时候至少得有人为战胜噩梦的人送上足够安全的怀抱。
在那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天台,眼前的场景因为记忆随着时间褪色而失去了某些细节,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虎杖悠仁,”殉道之人发出质问,“你现在还在追求‘正确的事’吗?”
他的答案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
已死之人无法进入生者的梦境,虎杖悠仁也清楚地明白眼前身披袈裟、神色倦怠却眸光闪亮的青年不会是那个人的灵魂——至少他不该是在虎杖悠仁记忆里最后的这副模样。
或许,他的答案也应当稍微有点变化。
“我现在也有了理想——也许可以称之为理想吧,”虎杖悠仁看着夏油杰,皱眉笑道,“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爷爷说的话究竟代表了什么。”
要是以前再多了解大家一点就好了,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短得可怕,也太浅了。
而理想这种东西又太炙热,接近就代表着注定会只身闯入烈火之中,能够踏出去的人终究要变得面目全非。但比起倒在火中化身薪柴、亦或只是站在半步之遥凝望飞灰与火星,面目全非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虎杖悠仁以为自己会被后悔和痛苦吞没,可哪怕只是记忆里的一段虚影,夏油杰依旧原谅了他。那声叹息终是传入了他的心里,让虎杖悠仁为他未曾真正敞开心扉、相互理解的日子画上了休止符。
梦境中的时间混乱无序,当虎杖悠仁意识到这次对话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做好了醒过来的准备。
“这样就好。”
“没有必要替别人背负什么东西,你最需要背起的只有你自己的人生罢了。”
虎杖悠仁瞪大了眼睛。
“决定了人生的方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身后的人说道,“我的朋友早就明白了这一点,至于你也不算晚啊。”
第113章
乙骨忧太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早已透过窗帘照亮了房间,只是仍带着蒙蒙的灰色。他有点不太清醒地启动着大脑,对上了虎杖悠仁的眼睛。粉发少年与他对视,神采奕奕。
“诶?”
“嗯?”
“啊!”
“所以说怎么啦?”
乙骨忧太将脸埋进了虎杖悠仁的颈窝里,有点羞愧地说:“结果是悠仁先醒过来了。”
亏他昨天晚上还说大话!果然是因为待在悠仁身边所以睡得太熟了的缘故吗?
虎杖悠仁昂起下巴,锁骨和脖颈附近被杂乱的发丝蹭得有点痒,他带着点笑意拍了拍身边的人:“什么啊,就因为这个?”
“昨晚做噩梦了吗?”乙骨忧太的声音闷闷的。
虎杖悠仁想了想,黑发少年将头抬了起来,寻求眼神对视。
“没有哦,”他说,“因为大家都太温柔了。”
接着他仿佛心领神会般凑到了乙骨忧太的耳边,悄咪咪地宣告:“当然啦,因为忧太就在身边所以不会做噩梦的啦!”
“就算你这么安慰我”
虎杖悠仁准备起身,乙骨忧太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却也没办法轻易挣脱。
“”
虎杖悠仁只是挣扎着矜持了一秒就彻底败下阵来。他根本没办法拒绝乙骨忧太用那双圆润的眼睛这样看着他,任何反抗在藏着喜欢与爱的眼神面前都是徒劳。
“拥抱。”他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于是便以肌肤相贴的亲密拥抱开启了今天。
他们迅速收拾妥当,准备赶去鹿儿岛中央站乘坐新干线前往东京。乘飞机是更便捷效率的方式,但东京的机场都被结界笼罩,现在已经没有航班能够直达那片魔境。
虎杖悠仁靠在玻璃旁,看着城镇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九州连绵不断的群山和大片大片的绿地。一路向北,连时间都变得寂静起来。
“悠仁,”乙骨忧太往他身边靠了一点,似乎接下来的话题让他觉得稍微有些羞耻,但又实在很想搞明白,“你不喜欢亲吻吗?”
虎杖悠仁猛地扭头,瞪大眼睛看向大胆发言的乙骨忧太:“诶、诶?!不,没有啊?不不,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他左看右看,眼见着乙骨忧太眼角下的红色变得愈发显眼,这让他忽然生出了一点愧疚,仿佛自己逼着什么老实人豁出去了似的,浑身别扭。
乙骨忧太几度微微张嘴,但是安静的公共场合让他越发难以畅所欲言,其实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纠结挣扎了半晌,脑袋里各种想法早已打完了好几次群架,最终还是在狂乱的心跳声中低下了头。
“因为早上只是拥抱?”虎杖悠仁探头探脑地弯下腰去看他的眼睛。
粉发少年实在敏锐得可怕。
乙骨忧太抿着嘴点了点头。
“因为,”他用轻之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抱怨着,“早上起来”
不应该是早安吻吗?
虎杖悠仁捏着下巴思考着。
“因为电影和杂志里都是这样的?”他看起来有点苦恼,若论事实也确实如此,被拍摄或者被写出来的爱侣们总喜欢以亲吻相互传达爱意,虎杖悠仁并非不知道这个“定论”,但只是比起亲吻,他更喜欢拥抱啦。
如果只是为了和相爱的人更亲密地接触,拥抱时共享的空间才更大不是吗?而且,拥抱很温暖啊。
“没想到忧太你居然是会在意这些事情的类型诶。”虎杖悠仁颇有点诧异地说,并为发现的这个小惊喜而暗自欣喜。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成功让虎杖悠仁变得疑惑了起来。
不是吗?
“我想,”黑发少年说道,“我大概是有点太在意这些事了。”
“啊!这种感觉!”虎杖悠仁一手握拳,敲到了另一只手掌上,恍然大悟。
这种患得患失最后让人失去平时从容的感觉虎杖悠仁再熟悉不过了。当这份酝酿多年的感情终于生根发芽、在幼苗准备顶破土面时,他早已体会过。
那段时间他被自己纷乱的感情打得措手不及,挣扎着想要搞明白,却因为过度在意而闹出了不小的误会。人一旦太过在意某些事,行动就会变得束手束脚,连思维也会被锁住,难以自救。
“我觉得都好啦,”虎杖悠仁认真地回答了乙骨忧太最开始的问题,“想要拥抱的时候就拥抱,想要亲吻的时候就亲吻,下次忧太你直接说出来嘛。”
这种时候只需要给出确切的答复就好,他们只是缺少了一份肯定来让自己穿越海上的暴风雨,想要有一双手替自己拨开遮住前路的乌云再加上强壮的船只与帆桨,最终冲破雨雾,主动找到灯塔上的光。
“就从感受来说,我都超喜欢的!”虎杖悠仁双手抱臂,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哦!”
因为这份爱意来之不易,所以他们都在想方设法让它变得更柔软、再温暖一些。
两个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握紧。
坐了四个小时的九州新干线到大阪后,他们购置了车站便当决定节省时间尽快继续出发。好消息是高专所在的筵山山麓不在结界内,但他们需要自己想方设法去到那片远离城镇的地方。
“要不还是找时间去学个驾照吧。”虎杖悠仁看着漫长的山道感叹。
不过已经走到这里了就没必要继续收敛,薨星宫里的人一定已经发现他们了。
“他们来了。”天元说道。
九十九由基抬眸:“乙骨和虎杖?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俩究竟想干什么。”
由空性结界幻化而成的和室骤然一变,桌上摆放的清茶热气未退,黄发的特级咒术师站起来舒展身体,象征性地指了指结界之外:“羂索没来吧?”
天元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就,去看看到底怎么说吧。”
咒术师们面见天元、知晓了羂索的部分目的并拿走了狱门疆·里,而作为交换,身为特级咒术师的九十九由基留在了薨星宫作为天元的护卫警惕随时可能找上门来的羂索。
对她来说这也是难得能和天元“心平气和”地谈一谈的好机会,毕竟她们之前的对话总是不欢而散作为前星浆体和依靠同化达成不死的全知术师,不管是立场还是思想都充满了分歧。
参道上,九十九由基正面碰上了神情严肃的两个少年。
“其实我还有挺多事想和你们谈谈的,”式神凰轮·迦楼罗在她身边游动着,“比如夏油的死因。”
在虎杖悠仁开口前,乙骨忧太说道:“那件事,你应该直接去问天元大人,九十九小姐。”
阴影在他耳旁展开,落下的刀被稳稳握住。
“嗯哼,真的不打算再说点什么了吗?虽然我很欣赏实干拼搏的类型,但人终究还是要通过交流来相互理解的啊。”
虎杖悠仁站在乙骨忧太身后,眸光复杂。
黑发少年提刀摆好了架势:“去吧,悠仁。”
九十九由基哼出了一口气。天元也好,眼前的乙骨忧太与虎杖悠仁也罢。自诩全知的术师却坦言它自己也没办法看透人心,花了千年的时间才像接受四季轮回一样接受了自己的进化。
她的目光落在了少年们身上。
年轻气盛,带着未退的稚气与执着。
“谁知道呢,”乙骨忧太回答了她的问题,“但能够仅凭语言就解决的矛盾,太少了啊。”
——
伏黑甚尔扔开了已经面目全非的术师,颇觉无聊地继续前进着。
“什么人都能自称咒术师了啊,”他嗤笑了一声,“真是的,一群没救了的家伙们。”
只是看伏黑甚尔落单就将目标定在了他的身上,羽场和羽生夫妇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在死灭回游开启后获得了术式,能将头发化作机翼在空中发起奇袭,可是却在追杀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时遇到了惨败。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又在那之后撞上了伏黑甚尔。
甘井凛躲在旁边的楼顶,瑟缩地望着地面上生死不明的羽场和羽生,以及那个仅仅用了两拳就终结了他们的大块头。
“得了恩惠就忘记自己原本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多少要有点自知之明才行啊。”伏黑甚尔翘起嘴角,让他看上去面相更加凶恶了起来。
甘井凛捂着自己的嘴巴靠着阳台的墙坐了下来,缩成了一团。
伏黑甚尔说得没错。大多数像甘井凛这样因为死灭回游而得到了术式的人,第一反应大概都是庆幸与狂喜吧?拥有了力量代表着自己变得与众不同,好像能够用这样的力量改变现状、达成所愿。
原本的他因为没有反抗的力量所以只能在更强大的人身前点头哈腰,只要装傻再“嘿嘿嘿”地赔笑就能混入这个社会的狩猎者们当中去。死灭回游让他得到了力量,然后呢?
有能力比他更强大的羽生和羽场,然而他们现在被比他们更强的人击败了。
“啊,有了有了。”甘井凛一惊,猛地抬头发现刚才还站在楼下的伏黑甚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顶层,吓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你这家伙也勉强有点咒力,”天与暴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帮我找个人吧。”
甘井凛在对强大力量的恐惧中颤颤巍巍地说:“啊?但是我根本做不到啊?说到底咒力这东西到底怎么用我还搞不明白呢?!”
只是伏黑甚尔看起来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不容拒绝地要求道:“就找咒力最集中的方向。大概是集中注意力就能感觉到的吧,就跟本能一样。”
甘井凛试着做了。
一根红线射穿了天际。
它远远看上去就像是风筝线一样,只不过连接着它的风筝飞得太高。伏黑甚尔直起身看向了那个方向。
甘井凛的手刚抬起来,方才还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呆愣地看着红线出现又消失的方向,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百敛·穿血。【赤血操术】这种术式本身是对被咒力强化过的血液加以操纵,包括体温、脉搏,红细胞的数量等血液中的成分也能自由地操纵。人体内的血液总量有限,虽说有让体外受操纵的血液重新参与到体内血液循环中来的技法,让术师能够铤而走险使更多的血液流出身体,但是对于受肉的九相图来说,这一点就简单太多了。”
羂索对着身旁的小金虫说道。
“是这样啊!”它人性化地回答。
“它们能将咒力化作血液,所以在咒力枯竭之前都不会轻易陷入失血或缺血的状态,”他还穿着涩谷那天的那套僧衣,也许是见到了很多‘老朋友’,难免让他回忆起过去的日子,这身衣服多少应了他的心思,所以多穿一段日子也没差,“孔时雨下手太早了,禅院直哉在结界里的话更合我意。”
他抱臂,单手撑着下巴,状似难办地说:“仙台那边也停住了啊但应该不用太过担心。剩下的地方就要再等等了。”
悠仁。你对天元抱有太大不切实际的期望了啊。
风搅动着衣袍,羂索在身边小金虫“原来如此!”的应答声中笑着离开了天台。
日车宽见的肩膀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冰霜蔓延到了他的脸上,很快连喉咙也要完全发不出声音了。还能转动的眼球向一侧奋力瞥去,看见了唯一还在抵抗的人。
胀相让血液的温度升高来抵抗里梅极寒的咒力,但眼下还能行动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嘁!”
“别来妨碍我,”里梅抬手,整片区域眨眼间便完全被白色的冰晶覆盖,胀相的双脚也在刹那冻住,仅仅不足一秒的失误就错失了逃脱的机会,“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胀相将血液附着在尚且还能行动的手掌上,让高温融化那些不断攀上来的寒冰。
日车宽见闭上了眼睛。他的口鼻已经被冻住,坚冰彻底隔绝了空气,渐渐涌上来的窒息感让他想要挣扎却被困在冰中动弹不得。他忽然想起了会见室里隔断了他和委托人的那张玻璃。
伏黑惠双手握拳,他已经摆出了手势,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看着日车宽见和胀相也被封入坚冰,正如同他自己一样。
这下、彻底——
——
“”
虎杖悠仁看着眼前的天元,它的模样和乙骨忧太给他形容的大差不差,果然像是一个长了眼睛的大拇指。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望向了全知的术师,并很快发现了乙骨忧太没能注意到的细节。天元的眼睛里并非只有眼白,只是它的虹膜颜色太浅太浅了,和不存在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承载宿傩力量之人。”天元主动开口。
它将粉发少年拉入了同样的空性结界,并以虚像的形态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虎杖悠仁打量着这个上下都通往无限远处的纯白空间,礼貌地回答:“我倒是希望这并非第一次,天元大人。”
他侧目,看着天元脸上露出了明显可以被称之为释然的笑容。
虎杖悠仁没有因此发问。
“或许我早该意识到了。”
虎杖悠仁抬起头:“现在也不晚。”
天元或许是在直视他的双眼:“我无法决定同化的结束。你可以将其视作同时承载希望与绝望的魔盒,这一点我也曾与咒灵操使探讨过,只是我们之间对‘人类’的界定不同,他能够接受任何结果,而我不能。”
“你呢?”
“你能接受哪种结局?”
天元的质问锥心刺骨,而与他辩论的少年并未因此产生任何动摇。他反问道:“自那之后,你有亲眼出去看看吗?既然已经变成了天与地,有真正感受过从中穿行的风吗?”
虎杖悠仁握拳,垂眸说着:“你应该知道真人。它说人心都是孤独的,我们的灵魂虽然看起来亲近,但永远不可能真正相互融合哪怕将肉|体揉到一起也一样。这话放到任何地方都是合适的,咒术虽然特别,但也无法突破心的壁垒。”
“可事实就是,”天元说,“没人知道结局是什么。”
琥珀色的眼瞳望向古老的、异形的、固执的术师。
或许对它来说,相信咒术师们能够解决羂索、交出狱门疆的后门便已是交付了信任,但眼前的这个粉发少年想要的太多了。信任总是最吝啬的礼物。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多了解你一点,天元大人。”
虎杖悠仁挪开了眼睛。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天元的身上,又仿佛越过了它的虚像看见了别的什么,最终化作了嘴边的最后一句话:“是啊。谁也不会知道结局。”
“因为它还没有发生不是吗?”
“”
“结果他们过来一趟就为了跟你聊天?”九十九由基甩了甩手臂,被里香击中的地方隐隐泛着痛,那个式神的力量和被【星之怒】附加了假想质量的凰轮·迦楼罗的攻击力差不多了,而乙骨忧太本身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哪怕本人算是四肢无力的类型,九十九由基也没有在这场特级咒术师的战斗中占到任何便宜。
天元带着她重新回到了那间和室,只是桌上没了清茶。
“我认为他应该大声质问我的不作为,或者至少会看起来更愤慨一些。”
九十九由基耸肩,有些嫌弃地大声啧舌。
天元没有介意她的不敬。如果他们以愤怒来寻找答案,天元大概不会如此在意他们。这并非它以高高在上的身位无视了他们内心的想法,而是过去所有不请自来的客人都像他们一样和天元说过同样的话。
而当愤慨消失代表着他们已经飞身扑向了燃烧的火焰,支撑着他们前进的不再是或单纯、或复杂的种种情感,而是理想。
“你听得到吧,九十九?那些孩子们在说些什么呢?”天元问道。
九十九由基皱眉:“你现在才开始在乎这些?”
她也是星浆体,在这个空间里能够听到与天元同化的其他孩子们的声音。
不死术师脸上的两双眼睛同时闭上了。它自己什么都听不到,如今问起一直被它回避的问题,受到的苛责和质疑它也全盘接受。
“我想知道他们是否真正与‘天元’融为了一体。”
灵魂是否真的——
九十九由基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
第114章
“喔!比我想象中的要大一点嘛!”虎杖悠仁跟在乙骨忧太身后走进了房间。
高专宿舍是独立卫浴,标配的一张单人床摆放在了房间一角,另有一套看上去没怎么被人使用过的桌椅和立式衣柜。
粉发少年觉得这屋子里有点冷冷清清,缺少了人气。
“因为我不太常住,”乙骨忧太拉开被他用于储物的衣柜,里面挂了几套其他款式的外套、衬衣和裤子,下面堆放着的就是他每次上新必买的漫画杂志,“这里也没放太多东西,几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
已经快要养成习惯了。
“太辛苦了吧?!高专任务很忙吗?”
乙骨忧太为高专正名:“其实也没有只是我自己有点闲不下来,还有很多佣金就是啦。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虎杖悠仁双手枕在脑后,倒在了床上。
“嗯——被拒绝的话那就没办法了。”高专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校舍甚至有点上个世纪的装修风格。虎杖悠仁盯着生出了一点点霉斑的天花板,脑袋飞快地转着。
这一次天元的态度说明了很多问题除去它自身依旧含糊不清的行事作风,虎杖悠仁至少终于搞懂了为什么它会告诉咒术师们“哪怕杀死羂索也不会结束死灭回游”。
“你的意思是,那些结界其实建立在天元设立的诸多净界之上?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设立结界的困难和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会小很多,所以死灭回游的管理者也不是羂索,而是天元?”
乙骨忧太很快明白了过来,在虎杖悠仁点头的动作中继续分析道:“但它估计也只是掌握了‘解除游戏结界’的权限,并非真正的管理者,不然的话它没理由不终结这场游戏才对。”
天元早已成为了咒术界的基石,覆盖在这个国家上的诸多结界如果被解除,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境内的结界术会倒退千年,也许诅咒与咒灵的数量会呈井喷式爆发,轻而易举地将这个国家毁于一旦。
所以羂索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天元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解除净界这一点,辅助他准备好了这些惊世骇俗的游戏场。
“这么说的话,”乙骨忧太念头通达,想到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相当于羂索只要得到了天元就能够结束死灭回游。”
也许不是直接解除结界,而是增加可以让死灭回游结束的条件,毕竟他还需要那些净界来开启同化。
“那个小东西不是说规则不能违背永续性的吗?”虎杖悠仁说。
“但是来栖能和它‘沟通’,”乙骨忧太摇头,“它也许比我们想象得更智能。”
“也许吧。”
如果他们能够说服天元,那就不必等待羂索开启同化,现在他们就应该在准备杀死他的路上了。
“结果还是要继续等下去时间拖得越久,我心里越觉得不安,”虎杖悠仁挺身坐了起来,“刚才那位九十九小姐也是特级咒术师吧?”
乙骨忧太坐到了他旁边,点点头:“九十九小姐的术式很少见呢。”
粉发少年惊讶地看着他:“这么快?”
乙骨忧太摸了摸鼻子:“她似乎不清楚我的术式。【星之怒】能够赋予术师假想的质量,这和悠仁你的术式感觉差不多。”
“这差太多了好不好!”
粉发少年反驳他,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让房间重新回到无人时的寂静。在冷意攀附上皮肤之前,虎杖悠仁简短而有力地说:“我们去找里梅。我要把最后的几根手指也拿到手。”
“她”
乙骨忧太话音未落,被一阵陌生的铃声打断了。虎杖悠仁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手机铃声,连忙拿出安静了太久的手机一看:“是胀相。”
然而他将电话贴到耳边听了两句之后,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乙骨忧太担忧地看着他。
虎杖悠仁起身,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胀相告诉他的坏消息:“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里梅找上了伏黑。”
胀相抖掉了衣袖上残留的冰晶,收起手机之后开始打量周围的街道,试图从商店或者路边的标志牌上找到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弟弟们没有和他一起过来,这倒是个明智的决定他看了一圈,未果。
“这里已经是结界外了,电波讯号恢复,你可以直接看电子地图。”日车宽见提醒他。
胀相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我还没学会怎么用。”
平时都是虎杖悠仁看地图,胀相只要跟着他走就可以。哪怕分开了一段距离,只要他还能通过【赤血操术】感受到虎杖悠仁,汇合也不是难事。
狼狈万分的精英律师:“?”
“地图?你们刚才说了地图对吧?!我有一次从老家的奶奶手里拿到了一张藏宝图,可是到了标注出来的藏宝地点后却什么都挖不到,结果等我回家之后奶奶才说那是她用地图当餐垫时溅上去的菜汤!!”
胀相听到那个声音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但寡言的九相图兄长根本追不上那个人的语速:“没有”
“嗯?没有?没有什么?如果是WIFI的话,我有一个压箱底的笑话——”
死里逃生的胀相和日车宽见一点也不想听这个鬓角像是大猩猩、穿着只有半侧超人连体服的古怪术师继续输出他那难以让人理解的搞笑欲。
但是,终究是这个裸着半侧身体的怪人改变了他们在冰封中窒息而死的悲惨结局。
品味也很怪,胀相心道,蓝色的紧身衣只剩下了左半身,他的右半边身体难道不觉得冷吗?而且仅凭一条带着笑脸的腰带来固定真的不怕走光吗?虽然现在也和裸奔没什么差别就是了红色手套倒是很经典。
日车宽见决定先将“救命恩人”放到一边,询问胀相:“你刚才联系的是伏黑的同伴?”
“是我弟弟。同伴算是朋友吧。”
真是头疼。
日车宽见和伏黑惠的战斗最终的落点在于术师对自身术式的开发。“诛伏赐死”完成了“没收”,却没能封印【十种影法术】。审判者没有给出死刑判决,拿不到处刑人之剑的日车宽见发现了自己的术式存在着一些“异常情况”。
“诛伏赐死”没收的对象是伏黑惠手中持有的咒具。
他以前从没、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这样细致地开发自己的术式。
咒术也和法律条文一样,看上去如铁则般冰冷无情,但在和它们过于亲近的人眼中,却存在着绝对的自由空间。
咒术也像法律条文一样……无法给予绝对的信任。
语言只能帮日车宽见浅薄地了解这个击败了他的少年和他口中的两个朋友与老师只凭这些不能让精英律师放弃他对死灭回游规则的期待,但他也不再否认伏黑惠说他是在逃避的事实。
“等你亲自见到他们应该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伏黑惠摸着后颈,等胀相过来,“来帮我们吧,日车先生。就算你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也没关系大家都有自己要坚持的事。”
精英律师就这样为自己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遭到袭击、濒临窒息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高羽史彦。里梅曾和这个怪人过了两招,在意识到高羽史彦的“异常”之后,她选择不继续浪费时间,直接带走了伏黑惠。喜剧超人让困住胀相和日车宽见的坚冰变得一触即碎,并且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他们直接带出了结界。
“接下来怎么办?”日车宽见任劳任怨地点开地图查看他们当前的所在位置。应该是要去救伏黑惠的吧?
胀相几乎没有犹豫:“我要把地址发给悠仁,等他过来汇合再说。”
日车宽见抬抬眼皮,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将屏幕展示给胀相,看他在聊天框里手写输入了现在的地址:“你们咒术师真够奇怪的。”
胀相否认了他的说法,并试图让他理解什么是受肉|体。
“”所以真正奇怪的是伏黑惠?听起来简直是“黑白通吃”啊——如果他对咒术师、诅咒师、咒灵、受肉|体等等概念的理解没有出错的话。
幸运的是高羽史彦没有带他们走得太远,这里仍在东京境内,甚至离筵山极近。
“胀相!”粉发少年从天而降,日车宽见看着半空中白色的庞然大物默默惊叹着。他其实对自己的“天才”之处认知很清晰,只是本人不会因此产生什么自傲或者自负的想法,只将其当成一种对某些技巧熟练掌握的象征。
但是咒术和法学还是有不同之处的。在见到乙骨忧太的瞬间,他明白了咒术天才的意义。
“什么啊这个打扮?超人?!太不雅观了吧!!”虎杖悠仁在高羽史彦因为没人搭理他并不好笑的笑话而怒斥“你们这群垃圾观众”的时候惊呼着吐槽他奇怪的打扮,但其实高羽史彦的战衣看上去很像是某个喜剧演员的经典扮相。
在盯着这边乙骨忧太立刻发现了日车宽见的视线,对这个陌生的术师升起了一点警戒心,但因为胀相看起来并没有警惕他的意思,所以只是稍微留意了片刻就移走了注意力。
“这个”胀相想要解释却发现无从开口,最终只能直接叫出小金虫试图从名单里找到里梅和被她带走的伏黑惠的下落:“边走边说,悠仁。他是日车。”
“日车宽见,是个律师。”
粉发少年凝神盯着他看了两眼,日车宽见在此期间就已经大致猜出了他们的名字。毕竟伏黑惠的故事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我是虎杖,”虎杖悠仁指了指自己,又把乙骨忧太拉了过来,“乙骨。”
“我是锅锅事务所的高羽史彦!”
虎杖悠仁还是第一次看见胀相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颇觉有趣,但现在又不是细说的好时机,正打算回应高羽史彦,却被胀相直接打断了:“他们离开结界了。”
乙骨忧太联系了机械丸。
“我知道了,”机械丸接到乙骨忧太的电话时有点惊讶,但很快便进入工作状态,迅速让散落东京周围各处的机械造物寻找里梅的身影,“给我五分钟。”
在等待的时间里,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从日车宽见口中了解了这几天发生在池袋剧院的战斗以及他们勉强建立起来的同行队伍。
“你说你们是兄弟,”日车宽见问胀相,“那虎杖也像你一样是人类和咒灵的混血?”
胀相看着正在和乙骨忧太谈论着什么的粉发少年,否认道:“不。悠仁和我们不一样。”
他是个善良、温柔又执着的人,哪怕身体里与他们一样流着“受诅咒的血”,但他的心灵从未被腐蚀,坚定着自己人类的身份,如今又找到了理想与爱胀相看着乙骨忧太不爽地撇嘴。
他将这种情绪归咎于自己尚不怎么了解乙骨忧太,而绝非狗血肥皂剧里那些总是爱给主角的爱情找麻烦的亲朋好友。或许他还有点生气吧,为了乙骨忧太在涩谷直接带走了虎杖悠仁这件事。
虎杖悠仁看着身边的乙骨忧太打了个冷颤,疑惑地问:“你很冷吗忧太?”
黑发少年摸了摸后颈,觉得从身后投来的视线令他如芒在背,于是苦恼地眯着眼睛皱眉说道:“我感觉胀相好像不太喜欢我。”
“有吗?”虎杖悠仁从他身旁探出头去看九相图兄长,发现他闪开的视线后失笑:“你们只是相互还不太了解啦!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哥哥。”
显然他也想到了一些电影中的经典情节,并安慰乙骨忧太胀相并不会那样想。
“希望是这样,”乙骨忧太搓搓手臂,选择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为什么里梅会找上伏黑同学?如果是为了给宿傩找一个合适的容器他在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难道只是看中了【十种影法术】的术式?”
“也许还有耐受性吧?对毒的耐受性,或者肉|体作为容器的天赋也许是在回收手指的时候被她盯上了吧。”
虎杖悠仁知道里梅当年打的是什么主意。她觉得可以等虎杖悠仁摄取大部分手指之后再一劳永逸,将他当做承载宿傩大部分力量的咒物送给在其他容器中受肉的诅咒之王,在涩谷时她就想这么做了,但是没想到遭到了虎杖悠仁的拼死反抗。
“里梅没有当场喂下手指,”虎杖悠仁苦笑了两声,“大概是受到她想要准备周全的心思影响了吧,当初也是,毕竟高专那里还有手指,在薨星宫外完成受肉,宿傩也不必再亲自过去了。”
这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个好事,这意味着在诅咒之王真正受肉之前,他们还有挣扎的余地。
“只是四根手指而已。”乙骨忧太说道。
虎杖悠仁戳了戳他的腰:“口气好大啊,乙骨前辈。”
他故意将那几个字咬得很重,预料之中地看见了乙骨忧太觉得新鲜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自觉放了狠话的乙骨忧太在他的调侃中放松了一点,有点不好意思。他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出来,就像是平日里收敛得极好的战斗欲在这一刻终于露了馅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性,但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要得到满足。
乙骨忧太更愿意称它为战斗的理由。之一。
机械丸给出了答复:“他们正在往西边前进。在天上,我的傀儡没办法靠近,极寒咒力会影响它们其实目的地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你们了解过两面宿傩的传说——不是他作为诅咒之王,而是某种地方传说——她要去岐阜。”
胀相和日车宽见对此没有任何了解。
“那边是”
“那边不是——?!”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迅速反应了过来。乙骨忧太曾经仔仔细细地将两面宿傩真假难辨的传言、传说研究了一遍,但在得知他并非真正的诅咒,只是因为两面四手、貌似鬼神而被赋予了两面宿傩和诅咒之王的名号之后,就意识到他必须将真正的宿傩与“两面宿傩”的传说分开看待了。
但看来传说并非完全空口无凭。
“飞驒地区是两面宿傩传说最盛行的地方,而那边恰好有国内最重要的四大净界之一的飞驒灵山净界。”后排的乙骨忧太说道。
日车宽见作为他们之中唯一达到了合法驾车上路年龄的成年人类,开车带着他们迅速向机械丸提供的方向前进,闻言提问道:“净界?”
“是更高等级的结界,”乙骨忧太解释,“里梅去那里肯定有原因。”
高羽史彦没有跟他们一起走,来去自如的喜剧超人决定继续他的“寻宝之旅”。虎杖悠仁推测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宿傩又不是真的诅咒,也能借助传说的力量吗?”
乙骨忧太倾向于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天使呢?”
以她飞行的速度现在差不多应该还没到东京,也许能半路改道在岐阜附近汇合。
“她应该不会真的一直在飞吧?来栖没提议坐个新干线什么的吗?”
虎杖悠仁想了想,如果是他自己长出了翅膀还能飞的话:“说不定会觉得很新鲜所以一直飞着吧。”
来栖华的确还没到东京,路上在天使的指引下诛灭了几个跑到结界外的受肉|体耽误了一些时间。
“诶?阿惠不在东京了?”她翻着小金虫的名单,在天上的好处就是不用太在意“路况”,只要小心飞鸟和坏天气就好。
“所以我让你跟他们要伏黑惠的电话。”天使说道。
“啊、嗯、这样进展是不是稍微有点太快了?!”
天使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所以也提不出好建议:“会吗?你该不会见到他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吧?”
“的确还没想好说什么,”来栖华还记得那个冬天脱兔们围绕着身体的温暖触感,也许伏黑惠早就遗忘他自己在小时候曾救下过许多人了吧,“而且他们看起来似乎也有什么分歧。”
将她和其他孩子们一起从咒灵手中救出来的三个少年
“华,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天使提醒道,来栖华止住身形,伸手直接捉住了径直飞入她怀中的机械造物。
“这是什么东西?咒骸?”
她被突然开口说话的机械造物吓了一跳。
“我是机械丸,伏黑现在被里梅带往岐阜,乙骨和虎杖他们已经追过去了。”在传达信息这方面,机械丸懂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说清楚事情的原委。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来栖华的身影在空中一转,跟随着机械丸的指引向同样的方向前进。
第115章
“如果我们运气够好的话能在半路拦下她。要是你们的推测是正确的,她的目的地真的是高山市附近,我们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日车宽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着,他倒是没有疲劳驾驶的意思,在掌握了用咒力强化身体的方法之后,普通意义上的疲惫已经与他无缘,“最好找个时间统一休息进食。”
去那边的话,乘新干线加特急电车的时间和驾车差不多,到岐阜县怎么都会入夜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这个时候乙骨忧太在里香那里存下来的补给品就派上了用场。
好吧。日车宽见自觉对这两个少年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所以说,”虎杖悠仁反倒对他显露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日车先生的术式居然自带领域?!”
日车宽见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少年亮闪闪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大概是吧。”
“和秤学长的术式类似吧?他是三年级的学生,也是一种自带领域的术式。”
“诛伏赐死”和“坐杀博徒”的领域并非广义上的领域展开,的确非常特殊。
虎杖悠仁和坐在副驾驶的胀相问起血涂他们的事,日车宽见则与乙骨忧太说起一些他一直没能得到解答的问题。
毕竟在咒术上他完全凭借自己摸索着前进,连强化术都是根据术式自带的领域领悟出结界术的要领之后自行研究出来的,一些咒术师们习以为常的常识对他来说反倒陌生得很。
“我还以为你们会问起‘诛伏赐死’的具体内容。”
“这个啊,我真正和咒术师们一起行动的时间也不太长,但保守术式信息几乎是每个人都会遵守的潜规则,毕竟还有术式公开这样的技巧存在除非事态紧急,否则不会要求同伴们说明自己的术式吧。”
乙骨忧太知道的术式也就仅限于东京校的同学们,京都校那边只是听说过大概,比如禅院真依的【构筑术式】和西宫桃的【付丧操术】之类的。至于东堂葵,他没参加过交流会,所以只从熊猫那里听说是能够换位的术式,总之很难对付。
“现在这算是紧急事件?”
乙骨忧太看向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天已经半暗,远离太阳的一方显出深邃的蓝。
“嗯,”他有点模棱两可地说,“宿傩受肉前不算吧。”
日车宽见看着前路:“我是说死灭回游。”
“”乙骨忧太吸气:“我更正一下说法。应该是‘全力以赴面对共同敌人的时候’吧。”
精英律师开始觉得这身湿透又被冰冻过一次的西装有点不太舒适,但现下又没有可以更换的衣物,最后只是扯了扯领带:“所以你们只是朋友。”
乙骨忧太顿了几秒,回道:“说是同伴也没什么错。”
前座的人终于停下了问话。不得不说律师的眼光的确敏锐得可怕,几句话就大概将伏黑惠、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之间复杂的身份关系摸了个清楚。
一个咒术师、一个诅咒师(这个存疑),还有一个夹在中间的。
尽管事已至此,他还是想感叹一句:高中生就好好去上学啊。
“你没问题吗?要休息一下吗?”虎杖悠仁问乙骨忧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想着对方在薨星宫外和九十九由基打了一场,哪怕对乙骨忧太的实力有绝对信任,也知道对方那种恐怖的咒力量不会轻易感到疲惫也根本不可能枯竭,但多少还是希望他能有一个更好的状态。
车里不再有人出声,乙骨忧太顺从了虎杖悠仁的意思,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目养神。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真的睡过去,但贴靠着亲近的温度与气味总还是让乙骨忧太多少恢复了一些心气。
简言之,就是在充电。
胀相在前面眼不见心不烦。
虎杖悠仁挑了个他们都很舒服的姿势。他没有休息,而是将联络用的小号机械丸拿到了自己这里,结合机械丸提供的信息和他自己的咒力感知试图判断他们有没有可能直接在半路追上里梅。
如果太晚追上去的话虎杖悠仁在乙骨忧太看不见的地方皱起了眉。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那个可能性变成现实。
一只手伸了上来,似乎心有灵犀般拂过额头的沟壑,然后盖住了他的双眼。
“休息一下,”乙骨忧太说,“之后彻底结束它。”
同一时间,高专众人同时得到了伏黑惠遇袭的消息,能够集结起来的咒术师们也先后出发,准备前往飞驒灵山净界附近汇合。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两面宿傩受肉。
“两面宿傩他这么强大,为什么还会被做成咒物?”吉野顺平看着机械丸逐一联系七海建人等人,甚至远在东北的钉崎野蔷薇也开始往这边走了,他只能插空问道。
“他不是‘被’做成咒物,”机械丸说,“平安时代的咒术师们群起攻之也没能杀死他。现在来看他应该是老死的,寿终正寝。恐怕也是主动和羂索签订契约,将手指做成咒物等待时机复活的吧。”
不管在哪个时代,诅咒之王总能掀起腥风血雨,以至于他的名号在千年中甚至一度成为了某种诅咒。
不过机械丸还留了一点小心思。为了阻止宿傩受肉,虎杖悠仁、乙骨忧太、来栖华和咒术师们都会聚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解封狱门疆。
远远跟在里梅身后的机械造物传回的影像中出现了新的变故。
“乙骨同学!她停下来了!”三轮霞立刻通过小号机械丸大声告知了追击者们这一情况。
太阳尚未完全落山,银白的月影已经出现在了天空中,一东一西。看起来今夜无云。
日车宽见扫了一眼地图。
瞬间惊醒的少年们选择抓紧机会:“直接追过去!”
精英律师直接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赶在最后一秒下了公路,奔着里梅停下来的方向径直开了过去。
无路可走的时候,就该由里香上场了。
白色的式神完全显现了出来,风驰电掣般地前行着。
一直注视着天边的虎杖悠仁瞳孔一缩。
“来栖还有多久?”乙骨忧太问道。
“二十分钟左右。”机械丸的声音掺杂着电流声,在狂风中被打得粉碎。
虎杖悠仁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逐渐放大的黑影厉声怒吼:“里梅——!!!你这混蛋——!!!”
看清她脚下踩着的冰封物,过去的记忆重新涌入了身体。
在坚冰中几近窒息,极寒无孔不入,从紧贴着的皮肤表面钻入血肉、爬进骨髓。
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之前,被困在其中的人都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任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千年前的诅咒锁链垂落到了现在,有人想要拽住它、连上它心中沉积太久太久的仇怨都在此刻完全爆发了出来,虎杖悠仁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为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不敢想明白的事,甚至还有一些他从始至终都不可能明白的事找到可以尽情憎恶的东西。
不需要为它们一一找到理由,他让自己完全坠入了负面感情构成的洪流中,任由其带他冲向大海。
猩红的血团被胀相拍在双掌之间,初动能够超越音速的“百敛·穿血”随着术式主人的操纵瞬间爆发。凌空穿行的血线带着灼热的蒸汽,直击半空中因为虎杖悠仁的怒吼而回头的白发术师。
里梅啧舌,抬掌挡住了射向头颅的【赤血操术】。
九相图们的血液中含有毒素,在东京第一次对战九相图的时候她就已经领会过了。反转术式解析未知的毒素需要一段时间,但现在“穿血”恐怖的初动带来的冲击已过,里梅的手掌也露了出来。
滚烫的血破开了她手掌前用被压缩到极致的咒力创造出来的坚冰,可仍旧差了半分,未能彻底穿透。
反转术式已经适应了九相图们的毒素,就算再次中毒也能像普通的伤口一样迅速修复。
里梅环顾四周,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之后,跺脚让下方困着伏黑惠的冰块砸向了地面。
虎杖悠仁跟着自己的吼声直接腾跃而起,乙骨忧太的眼睛盯着他,语速极快地对胀相和日车宽见说道:“我和悠仁来对付她,你们去找伏黑同学!”
从白色式神身上跳了下去的日车宽见对此没有异议。他在坠落的过程中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粉发少年跃起时的力量感毫不作假,可现在他的腾跃看起来轻盈得过分,让他滞空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简直就像摆脱了重力一般。
稳稳落地,日车宽见跟着胀相向密林中跑去。这片区域接近山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旁边应该就是飞驒山脉了。他们肯定还没到高山市,但估计也大差不差。
“她不会让容器死的,所以我们还来得及。”胀相在前方开路,几乎横冲直撞地在灌木矮树与藤蔓间闯出了一条笔直的隧道。
日车宽见觉得胀相一个人应该也差不多,他的术式在加热血液后多少还能融化坚冰,但“诛伏赐死”在这方面有什么用?
那种一动就可能连着皮肤和骨血一起碎掉的坚冰又不可能用法槌直接敲开。
密林的阴影扫过他们,时间犹如被加速了一般,夕阳完全掉了下去,前方徒留连月光也无法穿透的黑暗。
“动动脑子,日车,”跑在前方的胀相声音抖动着传了过来,日车宽见闻言瞪大了双眼,“你不是天才吗?”
所以说——咒术和法学是不一样的。
“你只用了十天就达到了很多咒术师终其一生也难以望见的高度,不需要否定你自己在咒术上的天赋,”九相图兄长第一次和日车宽见说这么多话,而且听起来像是在劝慰、引导着什么,“我们都能看得出来。”
日车宽见并非看轻了自己身上明晃晃的“天赋”。不论是法学还是咒术,他都幸运地成为了那块原石,只需稍加打磨就能露出璀璨的一角。但听到胀相的话后,日车宽见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被信任吗?若说这是第一次,那怎么可能有人相信呢?应该用久违来形容吧。庭上等待辩护的嫌疑人、投来殷切目光的家属、总是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同僚并非他已很久都没收到过信任,而是他已经忽视了它太久。
在没有自觉却已经对发生在眼前的诸多无法理解、无法认同的事产生怀疑,在最初挥动法槌终结那场并不满意的审判之后,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早已吝啬于将同样的信任投入到曾经信赖着的六法全书、投入到那个神圣的审判庭中去,也早已不再信任自己——不论怎样高举明灯也无法驱散黑暗之人。
可仍有人明知不管怎样努力黑暗都会蔓延,却依旧选择坚持自己的本心。看到这样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向远方,居然也让日车宽见疲惫不堪的心脏甩掉了累赘的重物,重新搏动起来。
在视线透过胀相的身影与层层叠叠的林木望见那块坚冰的时候,日车宽见的身后出现了具现化的式神审判者。双目被紧紧缝起的黑色式神在法槌落下的瞬间开启了领域,漆黑的结界从日车宽见脚下开始蔓延,地板、审判席、检察官席一一落成,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站上了自己的位置。
重审开始,日车宽见将伏黑惠再一次拉入了“诛伏赐死”的审判庭中。
胀相与日车宽见感觉到的黑暗并非全都可以归咎为太阳落山,因为紧贴着树冠生成的层层冰浪挡住了大部分夕阳,卷起的浪头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却被炙热的斩击逐一切碎,冰屑纷飞,像是初雪一般落满了树梢。
“里香!去配合悠仁!”
里梅踩在冰浪的顶端,虎杖悠仁直接用术式飞身冲了上去。
白色的式神依言追逐着粉发少年的身影,在躲避球游戏和数不胜数的对练中磨出来的默契让一人一式神的围攻逐渐占据了上风。乙骨忧太追在后面。
但“冻星”绝非浪得虚名。
【冰凝咒法】和被吹向己方的极寒咒力不论是范围还是施术速度都比虎杖悠仁上次见到她时强了太多,以铺天盖地的势头冲向他们。
虎杖悠仁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粘在皮肤上的蛛丝,小的时候跑过鲜少有人经过的森林或装满杂物的库房时偶尔会被它们黏上,带来轻飘飘的痒意,看不见也没办法用手指捻去,只能拍打着那片皮肤试图将其掸开。
烦躁,但却无伤大雅。
所以虎杖悠仁暂且将之放到了一旁。
微小的冰晶在贴到高热的皮肤后瞬间融化,变作雨滴一样的水珠被向后的风抹去,留下无人在意的水痕。
里梅感受到她制造出的冰浪被一层层剥穿,虎杖悠仁的破坏力惊人,如霹雳般长驱直入。
只是过了半个月而已,他身上同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直接的大概就是眼神了吧。
里梅在涩谷见到他时,少年的眼睛里虽然闪烁着同样的执着,可单纯的倔强与不甘中染上了一些别的颜色,让年轻人身上的锐意锋芒被调和。很难说一个人变得复杂起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身上单一且乏味的色调在与更多颜色融合后看起来更加和谐。
但来自千年前的术师却耻笑这种所谓的成长。
就像她曾经对虎杖悠仁说过的,现在的术师总爱将自己困在轻而易举就能突破的条条框框中,甘愿自我囚禁。
只有更纯粹的家伙才更接近自我。
“所以,这就是你一事无成的原因,虎杖悠仁。”里梅扯过自己的僧衣,宽大袍角挡住了隐藏在后面的另一只手。
执着于人类的身份,不忠于自己的力量。
里梅的话像是从琴键后跳出的音符,颗粒分明却组合成了一段怪异的旋律,被认同的那部分娓娓动听,剩下的就是不堪入耳的杂音。
高大的式神狠狠挥臂,虎杖悠仁借着它的力量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宛如坠地流星一般向里梅所在的地方砸落了下去。
扭曲的冰锥旋转着从他身侧擦过,晶莹的锥体表面带走了鲜红的液体。
里梅微微后退,任由虎杖悠仁打碎了她站立的地方。坚冰碎裂的声音从极远的远方传来,伴随着隆隆的闷响,像是整片大地都随之一同裂开、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幽谷。
近身战应该是虎杖悠仁的强项。出拳的力道在不断加重,持续的连击让里梅开始疏于防守,不断有拳头越过她的防御击中她的身体。
随着挥拳打出的斩击也正中目标,飞溅到空中的血滴又被紧随其后的进攻打得粉碎。
虎杖悠仁终于发现究竟是哪里让他一直觉得违和感满满。
是里梅的眼神。
从她的双眼中看见从容的那一刻,虎杖悠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古代术师将极寒的咒力附于手掌上,每一次抵挡都会让那两条手臂上多一片冰霜,尽管它们最终都会在体温与挥拳的动作中化为碎裂的晶体,但数次反复的冰冻还是让虎杖悠仁双手皮肤的表面出现了红疮与裂痕。
如同他留在里梅身上的切痕一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在意这样的伤,只有一小部分正极能量被用于治疗它们。
双脚稳稳踏上地面的瞬间,虎杖悠仁改变了动作。拳路的轨迹还是一如既往,里梅抬臂抵挡,没成想这次的进攻在触及身体的刹那变为了锁死她下一步动作的枷锁,猝不及防之下她被完完全全锁在了原地。
头顶亮如白昼。
仿佛能将整片天空全都填满的光阵完全展开,能与日华媲美的光芒照彻夜空。
动弹不得的里梅昂首,从余光中瞥见了半空中的乙骨忧太。
黑发少年手持式神交给他的号角,立于光阵之下,周身环绕着某种由生得术式具现化出来的产物。
它们戴着头骨面具,像是老油画中的小天使们一样飞在他的身边。
乙骨忧太吹响了号角。
第116章
——光啊,净化世间万物之光,负其罪孽担其忧,带他到主座前来。
戴着头骨面具的小天使们奏响了圣乐,黄铜号角平直又悠长的声音响彻天际。刹那间从乙骨忧太身后爆发出的明光拒绝了一切窥视,粗壮的光柱如神罚般轰然落下,里梅的身影在“雅各布天梯”中急速褪色。
天使的术式能够令其他术式无效化,可以终结包括封印术在内的结界。对受肉|体来说更是能够直攻灵魂的重击,天使坚守的戒律更让她的术式在对付受肉|体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乙骨忧太同样也看不见光柱打下的中心发生了什么事,等手中的黄铜号角消散,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下落去。
背生双翼的少女远远地看见了照亮夜空的光阵,惊呼道:“天使?!那不是你的术式吗?!”
“加快速度,华!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虎杖悠仁感觉到里梅挣脱了他的束缚,一双手反过来锁住了他的手腕。尽管他与里梅同在“雅各布天梯”的术式范围内,但他们两个人承受到的伤害却天差地别。
术式的施用同时失效,虎杖悠仁只是觉得头顶传来了宛如夏日烈阳暴晒一般的感觉,发顶发烫,还有总会被他误认为是头发被晒焦了的味道灌入鼻腔。光的重量很沉,但还不至于压跨他的肩膀。
但里梅的模样就没有他这么从容,身为受肉|体的她结结实实地受到了重击灵魂的进攻,对容器的掌控甚至在耀眼的光中出现了震颤,仿佛这真的是天神降下的光芒,试图将她从容器的身上剥离出去。
可是粉发少年却狠狠皱起了眉头。里梅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极大,几乎要直接攥断那些骨头似的。虎杖悠仁扯动了一下,居然没能挣脱。
“这就是我说的不肯承认自己是怪物的下场啊,”刚才还在狼狈嘶喊的古代术师抬起头,鲜血顺着眼角、鼻腔和嘴巴汩汩淌着,可她却在笑,“你们两个简直如出一辙!”
虎杖悠仁拧身扫腿回踢,里梅的身体一歪,表情逐渐被狰狞与疯狂覆盖。粉发少年只能听见自己胸腔中鼓噪的心跳声:“你们难道?!”
乙骨忧太将假想的质量附加在自己身上,蓦然沉重的身躯带着他加速下坠。利刃划过,远远看去白刃在月下的弧光就像劈开了空气一样,直直插入枝叶繁茂的树海中。
“诛伏赐死”的术式领域内,日车宽见扶起了几乎完全丧失意识的伏黑惠。这个审判庭不止可以降下刑罚,还能被当做临时的庇护所像这样将术式对象从困境中拉出来。
少年咒术师垂下的手突然抓住了日车宽见,残存的意识驱使着他拖着这副身体完成了最后的执念,奋力张开了嘴。
“”
声音由弱变强,日车宽见终于听清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别让虎杖过来!!!”
为时已晚。
虎杖悠仁在大地裂开的缝隙深处窥见了升起的深红星星。
这让他想起了漏瑚的岩浆,连它们喷出的带有硫磺味的刺激性气体都烫得可怕。但这一次不一样,从大地之下散发出来的邪恶气息让他难以分辨,就像是他的身体早已熟悉这股力量,仿佛他们本就同源一体。
他眼睁睁看着大地隆起,土块一个个都被切得方方正正,其下蕴藏的力量终于再也遮掩不住,轰然爆发。
不可抵挡的斩击扑面而来。
赤红瞬间蒙住了他的视觉,紧随其后的便是地动山摇的震荡与天旋地转的眩晕,脚下踩的地面变得像是云朵一样绵软无力,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支撑让他保持平衡。
斩击是有声音的。
它们撕裂空气,发出用小刀剖开白纸一样的声音,利落、干脆,不像指甲刮擦玻璃那般刺耳,却依旧折磨着耳道,在心头留下可怕的颤音。
里香的尖叫唤回了虎杖悠仁的神志,它连声喊着痛,虎杖悠仁奋力眨眼想要安慰它,却发现自己翻不过身。哪怕仰头抬到了极限,他也看不见里香和乙骨忧太的身影。
“忧太忧太、悠仁忧太、忧太——”
剧痛是最后惊醒的噩梦。虎杖悠仁摸到了空荡荡的肩膀。
反转术式快用反转术式——
好痛。
乙骨忧太从白色式神破损的双臂间挣扎着起身,身前从颈侧斜着拉到右腹的狰狞伤口正淌着血,脸颊和额头也有温热的液体向外涌着,半侧的视野看不太清。
他抿着嘴,大脑混乱又异常清醒。
他不明白灾祸为什么会降临此地,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现在应当做些什么。从地下发出的斩击毫无疑问来自诅咒之王,不论是逸散在空中的咒力还是压倒性的邪恶都一定来自两面宿傩。
地下?地下有什么——
别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悠仁离开那里!
地面被蜂拥而出的斩击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洞的边缘不断坍塌着,幸运的是他和虎杖悠仁都还没有掉下去。
冷静。必须冷静。没关系的,还来得及。
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黑色眼睛扫到了白发诅咒师的身影,乙骨忧太的声音撕裂了夜幕:“悠仁!!!跑起来!!!”
里梅挥起的手臂尚未落下,就被灌注了狂暴咒力的长刀贯穿了胸膛。那柄刀势如破竹,击碎了坚冰,撕开咒力的防御,洞穿了血肉之躯,沉重的力道直接将她钉入了地面。
乙骨忧太的双手用力到微微颤抖,拧动刀柄撕开了诅咒师的半边身体。
虎杖悠仁踉跄着翻身,从几近晕厥的屏气中快速恢复呼吸,身体两侧不平衡的重量与耳边持续不断的液体泼洒声已经昭示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想要运转正极能量使用反转术式,但逼近的冰棱不允许他待在原地集中精力恢复那条被斩飞的手臂——他不习惯骤然变轻的半边身体,哪怕爬起来也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向另一侧倒去。
他当然听见了乙骨忧太的喊声。那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急切与惊惶,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初春时只剩一层的薄冰,被它轻松地击碎了。
“直瀑”的冰锥已在虎杖悠仁头顶凝结,它们晃动着,森然林立,摇摇欲坠。
当他终于顶着陌生的平衡感站起身,踩着像棉絮一样松软的土壤,紧贴地面坍塌的边缘跨过他自己的断臂向前跑了一步之后却再也没能迈出第二步。
“他离得太近了。好好看着吧,凡夫俗子们,”里梅全然不顾腰间可怖的创伤,直接用咒力强行封住露出脏器的缺口,脑后的红色发丝浸染着真正的鲜血,“何为真正的诅咒!!”
从斩击中恢复的白色式神咆哮着挥拳将里梅打飞,乙骨忧太扭身全力向虎杖悠仁所在的方向冲去,爆发的咒力让本就松散的地面再也无力支撑,肉眼可见的裂痕开始蔓延,像是地面之下已经被完全掏空了一般。
虎杖悠仁的视野纷乱地晃动着。他趴在地上向后看了一眼,发现了导致自己再一次摔倒的元凶。
连脚也
手指深深扣入泥土,只留下了无力的抓痕。
就算受肉,宿傩也只有四根手指啊?!
“我”虎杖悠仁看见了乙骨忧太冲过来的身影,那张脸也糊成了一团残像。
身下的地面开始塌陷,他什么也抓不住。反转术式正在修复他的断臂,新生的血肉伴随着刺骨的疼痛生长着,但来不及了。
乙骨忧太看清了一切。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虎杖悠仁无法聚焦的眼瞳中满是不甘和愤懑,那样的眼神如有实质,化作尖刀在他身上硬生生剜去了一块,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寒意钻心剜骨,不管重复多少次,乙骨忧太都没办法坦然接受他生命中重要之人离他而去。
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让他亲眼看着他坠落。
他绝不接受。
“胀相——!!别让虎杖掉下去!!!”日车宽见拖着伏黑惠从领域中脱离,早已留意到另一方出现意外情况的胀相压榨出全部的咒力化作血液,铺成了一条“运河”。
横亘的血幕与虎杖悠仁擦肩而过,拦住了部分从天而降的冰锥,随即被更多的坚冰刺穿,徒留炙热的血液接触严寒后腾起的漫天白气。
乙骨忧太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胀相紧随其后,但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帐”——拒绝了所有术师出入,除了虎杖悠仁。
疯狂的咒力支持着【星之怒】的运转,乙骨忧太屏气聚力,一拳砸碎了这该死的结界。碎裂的结界碎片里映着他们的脸,月光从敞开的洞口落下,照出了他们正下方宛如镜面一般的黑色平面和被冰锥刺穿的虎杖悠仁。
在最后一刻他放弃了反转术式,操纵自身的重力在撞上那光滑得过分的地面之前勉强停了下来。
虎杖悠仁看着眼前荡起阵阵涟漪的“地面”,恍然意识到这是一片散发着浓重腥臭味的深池,他以为的地面不过是漆黑如镜子一般的池水。诅咒之王的气息就在这里。
快上去、这下面还有什么东西——
“——!!!”
黑池中冒出的血盆大口将他吞了进去,泛白的水花彻底带走了乙骨忧太最后的理智。
咚、咚咚。
伏黑惠在混乱中醒来,听到了能与心脏共鸣的沉重搏动。能够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怖咒力从前方不远处弥漫开来,同样的方向还能看见白色式神高大的身影在树海中起伏,与冰浪激烈搏斗着。
这股气息——?!
“还是晚了一步吗?”他离开日车宽见的搀扶,想要冲向那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空洞,却被从地面之下飞出的斩击逼退了。它们分明无形,却掀起了极为可怖的气流推开了周遭一切渺小的尘埃。
没有错,这个感觉、肯定是两面宿傩受肉了!!
“可恶!!!”被逼退的伏黑惠暗骂道。里梅根本就是为了将虎杖悠仁引到这边才带着他走的,宿傩早就在别的容器身上受肉了!
陌生的癫狂笑声在地下空间中回荡着,从黑池中起身的人将额头恼人的发丝向后梳起,畅快地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宿傩睁开猩红的眼睛,望向主动送上门来的消遣们:“正好,在我完全‘消化’他之前,陪你们玩玩也不错。”
乙骨忧太和胀相落到了池边的平台上。
他的呼吸声慢慢加重了,胸膛起伏着,仿佛吸入肺部的氧气怎样都无法满足他的需要。
这是诅咒吗?
为什么总有人要夺走他的幸福?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原来这么轻易就会消失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诅咒总是能够轻易将他人视若珍宝的东西踩在脚下肆意践踏,非要让这世上充满不幸和痛苦才肯罢休?!!
诅咒之王活动着筋骨,嘴角拉起残忍又玩味的笑:“是你啊。你问为什么?我倒还想问问你们,为何这样弱小?拥有这样脆弱的生命,还敢大言不惭地想要奢求长久的幸福?”
他讥笑道:“居然还敢——追求爱?简直滑稽至极。”
乙骨忧太浑身的血都燃烧了起来,脑袋却冷得可怕。
漆黑的瞳孔缩到了极限,他将胸腹中的诅咒敲进了这一字一句中,让这身骨血化作薪柴:“我要杀了你。”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伏黑惠看着冲出地面的两道身影,额角落下了冷汗。
“要是放任他离开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日车宽见觉得自己问了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但他着实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眼前宛如灾祸般的景象。
伏黑惠咬着牙。两面宿傩吞下了虎杖悠仁,那现在还未被取回的力量就只剩下了五条悟藏起来的最后一根。
狂乱的斩击向着乙骨忧太的方向倾泻而下,眨眼间就将周边的林地削了个一干二净,扬尘弥散百米不落。
“嚯?”宿傩看着在他的斩击下顽强支撑住的黑发少年,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看来你也不只是会说大话的家伙啊。”
里香回到了乙骨忧太的身边,它的体型又比方才膨胀了数倍,额上睁开了一只眼睛。
“忧太、忧太——”
乙骨忧太回应了它的呼唤:“嗯,里香。”
腕骨上的勾玉烫得可怕。上面的咒力还没有消失,这是他从成片的绝望之中唯一得到喘息的机会。但是但是!
赌上他与家人的约定,献上他那根深蒂固、攀附着灵魂生长的爱……没有人能够将它夺走,那是连同生命也一起燃烧殆尽的诅咒!!
远远望见这一面的伏黑惠觉得乙骨忧太已经彻底疯了。
他自己也是吧。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如果里梅真的看上了他这个容器,比起费尽心思带他过来还不如直接在东京让宿傩受肉。
“要是没在这解决他,至少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就玩完了,”从地下冲出来的胀相也奔向了战场,伏黑惠始终抓不住脑袋里那一闪而过的灵光,“我有……我至少有同归于尽的手段,日车先生,如果不想继续参与进来的话,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受肉。对,宿傩选择受肉之后就躲在了这个地下空间里?从他体内只有四根手指的时候发出的斩击来看……不,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伏黑惠不再管日车宽见,宿傩与乙骨忧太的战场不断向飞驒山脉的方向偏移,他召出了鵺带着他飞抵空洞的上方,向下望见了仍在翻腾着的漆黑池水。
“这是……?!”
“浴”本是一种将家传秘宝咒具化的仪式,在战时为了免除它们遭到外敌染指。原本是用蛊毒将严选的生物融化过滤得到咒力的溶液,而里梅能够用咒灵做到这一点,仪式的作用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浸泡于其中的人能够更接近“魔”。
伏黑惠并不知道这种技法的奥秘,也不知道宿傩待在里面的理由,但他却凭借远超旁人的洞察力和那么一丁点幸运找到了正确答案。
这里是飞驒,两面宿傩传说最为盛行之地。尽管在此地传说中的两面宿傩是这里的守护神,是值得敬仰的英雄,与被赋予了宿傩之名的诅咒之王相去甚远,但名字在咒术中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其中寄宿着这个名字所代表之人的灵魂与力量。
他们利用了这里的传说!一定是这样!!
宿傩抬手挡着眼睛,挑眉看向再一次撕裂夜空的光阵,不禁啧舌调侃道:“复制的术式?那就有点没意思了。”
全力以赴的“雅各布天梯”终于落在了违背戒律之人的头顶,乙骨忧太吹向号角的同时,里香已经凝聚好了咒力。
明黄之后便是同樱色相近的极致咒力放出,狂躁的咒力洪流带着主人的全部怨恨冲向了夺走他一切的诅咒。
那是谁的术式?!伏黑惠乘着鵺靠近战场的中心,怒吼道:“乙骨前辈!!他是咒灵——!!!”
【作者有话说】
今日春分,悠仁生日快乐!!我将狠狠加更!
——————
下周!仙台!说起来这哥俩一个什么都敢往嘴里放,一个什么都敢咬事已至此说一句好配啊(注意个人卫生!!)动画组把结界范围都给圈出来了真是太方便了!!
第117章
尘幕中飞来的两道斩击精确地切断了鵺的一只翅膀,伏黑惠快速解除了它的召唤,在落地时让雪白柔软的脱兔们接住了自己。
贯穿战场的声音已然传入乙骨忧太的耳中。
宿傩接连吃下了天使的术式与一记解除咒力限制的进攻之后,这具不够坚硬的身体露出了不少破绽。
“呵,”轻蔑的笑声响起,被削掉的手臂和身体顷刻间便复原了出来,“有点眼力。”
刚才那小子叫出来的式神是……【十种影法术】?那他就应该是里梅为自己准备的下一个容器了。
猩红的眼睛一转,宿傩徒手攥住了乙骨忧太袭向自己的刀尖。但是在那之前得先解决这个家伙,既然和虎杖悠仁那么亲近,想必应当连【御厨子】也拿走了吧?
乙骨忧太和宿傩角力。刀身被灌注了正极能量,宿傩用咒力在手掌上施加了极小的斩击让刀刃没有真的触及到他,乙骨忧太索性直接弃刀挥拳攻向宿傩的腰腹。
既然是咒灵,只要用正极能量打的话——
阴影突然盖住了乙骨忧太的脸,下一刻他的身影就倒飞了出去,胀相飞身而来接住了他才避免了他被完全击出战场,不过他们依旧狼狈地砸入了地面,掀起团团灰尘。
“这是谁教你在战斗中想多余的事情啊?”诅咒之王甩着手,筋骨刚刚才勉强活动开。
咒灵原本是不能成为容器的,即便吞下了手指、由此获得了力量,也不会拥有能够承载另一个灵魂的根基。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这里有名为两面宿傩的诅咒应运而生,借助这片土地的力量,再加上“浴”,这才勉强让宿傩在咒灵的体内成功受肉,甚至拥有了远超吞噬那几根手指所该有的力量。
代价便是不稳定的外型和根基,于是便一直待在里梅准备的池中沐浴,等待她将虎杖悠仁送到嘴边。
更何况,这里还有“那个东西”。
宿傩脸上的讥讽之意更甚,亲眼看到自己的即身佛被完地保留了下来时简直乐不可支。
不管那东西究竟是谁故意留下来讽刺他的,亦或者是无趣的蝼蚁们又想出了点什么新的花样,总之这样下来,只待他完全消化掉虎杖悠仁,就算缺失了一根手指的力量也无关紧要了。
干枯的肉|体中寄宿着灵魂,宿傩更愿意称其为咒力的信息。
两面宿傩受肉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咒术界所有关注着这场“救援行动”的人耳中。机械丸试图再一次联系伏黑惠,可他已经身陷战斗当中,无暇顾及来自千里之外的同伴焦急的呼唤。
咒术师们迅速行动起来,持有狱门疆·里的西宫桃即刻出发,她恰好就在名古屋附近的结界,距离两面宿傩受肉的岐阜很近。
“宿傩受肉了?!他在哪儿?!”周身缠绕着电气的鹿紫云一兴奋地说道,带起的静电让身上挂满小饰品的星绮罗罗发出不满地抱怨。
秤金次劝他稍安勿躁:“现在过去也赶不上了啊,西宫又不在,除非机械丸肯帮你联系冥小姐……不过她肯定还有别的事,比起你有更适合的人选吧。”
鹿紫云一懒得计较他的态度:“废话少说,我就是为了和宿傩一战才答应你的!”
秤金次挠头,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但是没办法啊,”他摊了摊手,“我们自己过去的话至少四五个小时,除非冥小姐愿意让她弟弟来接你。”
“要怎么走?”鹿紫云一撸起了袖子。
正赶往樱岛的禅院真希和真依半路折返,狗卷棘和熊猫也二话不说就往机械丸提供的地点开始赶路。
两面宿傩赤裸着半身,抬手按上了布满咒纹的胸膛。
“”
脚下踏着的土地与千年前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群聚而生的人类变多了。猩红的四目落在了又一次冲过来的两道身影上,宿傩的手离开了搏动着的心脏,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有点自知之明吧,你唯一的价值就是承载我的力量,这可是从出生起注定的命运啊!”
宿傩对上了乙骨忧太的眼神。
弱小的生物总爱抱团取暖,通过群聚来衡量自己的价值,所以才越来越孱弱。就像一群吸血鬼,聚在同类构成的群体中,相互吸吮血液,无需多少时日就会彻底消失。既然不能做到随心所欲、选择让脆弱的感情操纵自己的人生,那用卑微的生命来承受与之相符的不幸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诅咒之王生出了第二对手臂,密密麻麻交织成网的斩击扫向了黑发少年。
“乙骨!!”胀相被白色式神挥臂扫开,将战场完全留给了乙骨忧太。
“不错的眼神,”宿傩扬了扬下巴,让注视着他的人无端矮去了一截,从气势上直接压倒了所有人,“所以说,爱才是最无趣的东西。”
失去爱、舍弃爱,无论因为哪些原因而抛弃了那般软弱的感情,现在的乙骨忧太逐渐脱离了宿傩口中弱小之人的范畴,变得像是真正的诅咒一样,不管什么计划企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抛弃未来也抛弃自己的身份,任由这份诅咒之火烧尽一切。
夺命的锋刃已至,乙骨忧太的面额已经感受到了冰冷的杀意。他面目狰狞,压低的眉眼露出了过多的眼白,让曾经作为人格底色的温柔彻底从这具身体中剥离了出去。
留下来的东西是什么呢?也许他那善良的老师和同期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天吧?如果将自己的心与灵魂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当有一天不得不面对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他们看不见,所以劝他多少再找到一些可以当做攀岩抓点的东西,也试过为他创造一个可以怀恋的地方。
他很感谢他们,正因他们如此善良又温柔,才会让他在与虎杖悠仁分离的时候感受到了温暖与归属感。但人的感情可以衡量,也没什么东西真的无价,区别就只在问价的人是谁罢了。
来世。如果还有来世的话,乙骨忧太倒是想要真的和他们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在尊敬的人身边学习,拥有一段闪亮的人生。
但他也早就明白自己不会有期待来生的魄力,那些闪闪发光的梦就只是梦,在此身被诅咒之火吞噬后,他什么都不会留下,也不会期待再给这个相互诅咒的世界留下什么东西。
“开庭。”乙骨忧太眸光犀利,像是灰烬中将熄未熄的火星,亲自敲下了审判诅咒之王、审判他自己的法槌。
——
虎杖悠仁从没见过乙骨忧太那般了无生趣、冰冷的眼神。
心脏在抽痛着。
他猛地在一片深池中挣扎起来,周围都是浑浊漆黑的溶液,可他却没有身在水中的感觉。皮肤表面是干燥的,衣服也没有被浸湿,但他就待在这样一处望不见水面、看不清周围的池水中。
身体沉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的双脚上绑住了水泥块,扯着他不停向下坠落。
没有任何能够自救的方法,向上伸出的手和不甘的眼神一样穿不透浓重的黑暗,令人作呕的气息挤压着他的肉|体和灵魂,连挣扎的动作都绝不会有其他人看见。
绝望的坠落似乎持续了很久,久到虎杖悠仁对时间的判断都被混淆了。
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着,亦或者已经在宿傩的肚子里变成了一团腐烂的肉,如今仅存的意识不过是灵魂彻底消散前的短暂叹息
既然是死亡,那多少让他再看一遍走马灯啊。
让他再看看那些被他藏在心底反复琢磨的记忆,他还想看看夜空中那条满是星星的河映在乙骨忧太眼中的模样,再看看同样的夜幕下炸开的漫天烟花,想看它们的光影闪烁在那个人的面庞。
因为这些记忆没办法在生死关头救他,所以大脑无视了他的请求吗?真过分啊,明明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展现出来的都是一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细节。
大多数是黑发少年在余光中的背影,因为他总是比虎杖悠仁高上一些,所以在视线不曾聚焦的地方,他的后脑一定不会乖乖待在画面的正中。
虎杖悠仁几乎肉眼可见地颓丧了下去。他没想到走马灯让自己看到的居然都是这样的景象,没有声音也没有正脸。他的心随着摇晃的画面沉了下去,似乎再也没办法重新跳起来了。
忽然闯进来的就是那样一个眼神,让虎杖悠仁遍体生寒。
愤怒随着抽痛的心脏慢慢燃起,周围的不真实感愈发鲜明。
越来越多的画面闯了进来,它们像是两条交叠播放的胶卷电影,持续无声的背影中不断穿插着各种鲜活的景象。
虎杖悠仁看到乙骨忧太手中持握着陌生的武具,像是幻想中会发光的剑一样。他恍然间又看到斩击撕开了乙骨忧太的身体,泼洒出来的鲜血甚至染红了那些无形的斩击,让它们如有实质。
被消磨的意志变得滚烫,简直要将他的心也一并烫穿。
试图将他吞噬的阴影没办法继续伪装,只能让蔓延的黑暗在周围蠢蠢欲动,寻找着彻底将他击垮的破绽。
虎杖悠仁猛地抬头,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吼道:“你觉得这样就能让我放弃?!”
琥珀般的眸子射出的目光锋利到与那些斩击无异。
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声嗤笑。
虎杖悠仁的大脑清明起来,他“站”在深池底,凝望着周遭无边的黑暗。
“你看到的就只有这些吗,宿傩?”粉发少年居然反客为主,质问起这片空间的主人:“以你所在的高度,你看到的居然就只有这些?!”
这样僭越的质疑终于召来了诅咒之王的一瞥。
“你想说什么?”
虎杖悠仁垂下头。
万死前在向他炫耀自己的爱。她的模样其实并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般高傲,反倒主动降格,让自己落于下风。本就拥有的、觉得自己值得拥有的东西是不必拿出来炫耀的,万从没意识到过这一点,她也从不在乎。
宿傩在这里也褪去了张狂的模样,他双手抱臂,意味不明地盯着已是他掌中之物的容器——力量的容器。
虎杖悠仁只是想明白了人最卑劣的欲望总会交给自己从未拥有过却渴望着的东西不只是想要占有,也可以是想要彻底将之撕碎的毁灭欲。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站在原地,感受如同海底沉沙一般的东西抓着他,企图将他拖入深渊,“看看我们谁能走到最后,宿傩。”
——
日车宽见看清了乙骨忧太手中闪着光的十字细剑。黑发少年并未完全舍弃自己的刀,他双手各持一柄,继续向宿傩发起了进攻。
毫无疑问,那正是从“诛伏赐死”的死刑判决中带出来的处刑人之剑,日车宽见用它轻易夺走了数十人的生命,因为它身上拥有着触之即死的诅咒。
处刑人之剑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两面宿傩的术式被没收了!!
在“诛伏赐死”中只要被判有罪,就会受到暂时剥夺术式的惩罚,而最重的刑罚是附带“没收”的死刑。日车宽见做出如此判断的依据自然是乙骨忧太手中的十字细剑,处刑人之剑只要触及到了被判处死刑的对象,甚至不需要贯穿大脑或者心脏这样的致命部位就能够夺走他的生命。
日车宽见的脚步迈开了,向着遍地狼藉的战场中心奔跑起来。
正常人、或者说正常的生物都会趋利避害,毕竟远离危险几乎已经是刻在潜意识中的生存本能,就算有意让自己变得再热心一些,也不会彻底抹除这个本能对自身行为的影响。
日车宽见自认为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成年人,与各种案件、各种伤害打交道的日子更让他的这种本能得到了培养或多或少得到了潜移默化的灌溉吧。
至少他现在还没搞懂放任诅咒之王复活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若根据伏黑惠的描述将之想象成某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这样就能稍微理解到当下情况的紧迫性。
选择被卷入其中又或者直接逃避,都不会有人来谴责他。说个不恰当的比喻,没有人会要求一只蚂蚁去停下暴风雨,就算被提了这样的要求也只会得到怜悯的目光,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能阻止这样一场宛如天灾般降临的灾祸。
日车宽见的步伐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正在向一处悬崖狂奔,在跳出去之前甚至不知道下面究竟是可怕的坚硬岩脊还是能够留下一条生路的湍急河流。
在大脑做出冷静且合理的判断之前,他大声对伏黑惠喊道:“他没有术式——!!”
也许只是想要为了那个粉发少年哀悼。
他们遇见也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连一句像样的交流也没有,更不用提相互了解,只能凭借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故事与只言片语来想象对方的模样。伏黑惠口中的故事对日车宽见来说并不算新奇,但也绝不老套。
多少、还想稍微再多听一些。
宿傩与乙骨忧太展开了近身战,“没收”的确让诅咒之王暂时失去了【御厨子】,但乙骨忧太并没有从他脸上看见任何陷入劣势的凝重。
“用这玩意儿的话就换不了其他的术式了吧?”宿傩嬉笑着在躲避处刑人之剑的间歇挥拳,动作愈发凌厉。
乙骨忧太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宿傩的身体完全为战斗而生,哪怕如今被困在咒灵的躯体之内也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战斗本能,旁人毕生钻研的武艺对他来说只在举手投足间便能轻易击破,除非钻研到了极致的技法,否则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都和一碰就破的泡泡没有任何区别。
为了维持处刑人之剑,乙骨忧太的确没办法再使用其他的术式。
挥剑。
挥刀!!!
他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剑术,甚至在这方面也只是个半吊子而已,身上的路数中能看到很多人的影子,和很多三流剑士没什么区别。连他的术式也是这个样子,从旁人手中模仿来再加以使用,唯独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就只有这身咒力。
跨越重重年岁从先祖身上继承而来、又幸运地觉醒了的庞大咒力。
他们在交锋中短暂地分开,乙骨忧太手中的处刑人之剑仍在燃烧着。
剑身上的光芒在流淌。
身后便是家人留给他的礼物,乙骨忧太没有回头,一只眼睛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他轻轻地说:“配合我,里香。”
式神兴奋的低吼便是回答。
“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宿傩畅快地大笑着:“再挣扎得激烈一点啊!!!”
还不够。
久违的战斗还没让他全力以赴,作为开胃前菜倒是勉强能入得了口,但想要让他彻底尽兴还远远不够啊!!!
胀相看着宿傩和乙骨忧太两人再度消失的方向,心中唾弃自己的无能为力。在弟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这个兄长反而无所作为,连替他挡下伤害都做不到,这样还能算是一个兄长吗?!
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愤怒的长兄将眸子转向了企图让此间混乱变得更彻底一些的白发诅咒师。
“没完没了,”将被压缩的血液拍入双掌之间,胀相瞄准了略显狼狈的里梅,“别挡路!!”
里梅丝毫不理会胀相的进攻,突破了他的拦截冲向了追着宿傩与乙骨忧太的方向而去的伏黑惠。
第118章
被冰锥刺穿身体的时候伏黑惠突然明白了过来。原先他只是一直疑惑为什么里梅会留下他这个诱饵的性命,明明就算真的让他窒息而死,冰冻尸体同样也能瞒天过海,让虎杖悠仁和其他同伴们追着过来。
宿傩绝不会满足咒灵作为自己的容器,只是眼前的状况不允许他再挑三拣四,为了赶上这场“盛宴”必须这么做而已。当他真的收回了被分割出去的所有力量,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容器就是最重要的目标了。
现在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吞下虎杖悠仁的宿傩、地下沐浴的场所、以及最重要的容器——伏黑惠抬手捂住了腹部,被冰锥的冲力带着狠狠向前栽倒,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模样,拼命回头去看步步逼近的诅咒师。
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
人类的命运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是说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死后肯定能够成佛的好人,其实也不太在意自己活着的时候是否能得到幸福,因为比起自己他更在乎他在意的人能不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为了创造一个他们能够一直笑着的世界,他才一直在这条路上坚持了下去。
绝不能
胀相背后用血液组成了坏相一样的血翅,纤细的血河将压缩到极限的血团送到了里梅的身旁。
“别放弃!!!”他握拳,压缩的血像是霰弹一样四散炸开,影响了里梅的前进。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能感受到和虎杖悠仁之间血脉的共鸣,粉发少年还未完全死去,一切都还能被改变!!!
“伏黑!!!”
伏黑惠还有心思在心中调侃胀相叫别人的名字越来越顺口了。初听虎杖悠仁和九相图们是兄弟这件事着实让他惊讶了一番,不过后来在和胀相他们遇到之后,多少能够明白粉发少年认可他们的原因了。
手势已经摆好,设置仪式的咒词脱口而出。
“来相互诅咒吧!!!”伏黑惠咳出血,冰锥贯穿了要命的地方,他紧盯着神色凝重起来的里梅,第一次露出了这样癫狂的笑容,仿佛已经能够预见属于她的惨败。
应召而来的魔虚罗张开了耳羽模样的翅膀。
自持稳重的冰之术师难得沉下脸,恶狠狠地骂道:“你这混蛋”
这是将他自己和她同时设为了参与者的调伏仪式,多人参与的仪式并不能让术师真正调伏式神,更像是通过这种方法开辟出的一个角斗场,只不过参与到其中的三方没有任何同盟的关系可言。
魔虚罗脑后的“尾巴”摇摆着。它没有眼睛,除此以外可以说和人类的构造无异。未被调伏的式神没有主人的概念,一切都以彻底杀死仪式的所有参与者为目标,因此它第一个下手解决的对象就是身侧的伏黑惠。
退魔之剑出鞘,高大的式神轻描淡写地挥臂,却落空了。
千钧一发之际胀相冒着被附着在退魔之剑上的正极能量重创的风险从魔虚罗刀下救走了伏黑惠,一边用灼热的血融化贯穿他身体的冰锥,一边观察着那个恐怖的式神。
在看到魔虚罗似乎将进攻的目标锁定在了里梅的身上后,他毫不犹豫地带着伏黑惠直接跑路。
“”伏黑惠想让他把自己放下,如果里梅死在魔虚罗手中,它始终还是要找过来的。就算是魔虚罗输了,那他们也根本没有再挣扎的底牌,结局还是一样的。
然而带着逃走他的胀相不这么想。
“悠仁还活着,”伏黑惠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胀相的声音和远方茂密林间传回的震荡融合在了一起,“他一定能回来,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能放任你去死,不然的话他又会责怪自己了。”
乙骨忧太的刀渐渐能够追上宿傩的动作了。
他在战斗中飞速进化着,用一种堪称恐怖的学习能力观察着对手的一招一式,本就不成风格的剑术正根据他看到的东西慢慢调整,将之塑造成了依对手而变化的杀机。
宿傩见过无数天才。也许是自诩天才,亦或是未被开发的原石,又或者是已达到极限之人。这样的人数不胜数,能被他记住的却寥寥无几。如若假以时日,眼前的这个黑发少年也许能够凭借天分勉强迈过天才的门槛吧,但他与大多数不够天才的“天才”们一样,心思太过纤细。
缺少了实现理想的“渴求”。
简而言之,就是想得太多了!!!
处刑人之剑在术师主动解除术式之前不会主动消失,但审判带来的“没收”效果却有持续时间。在某一瞬间恢复的【御厨子】让宿傩目露凶光,格挡的动作变为主动抓取,他攥住了乙骨忧太持握处刑人之剑那只手的腕骨,直接发动了“捌”。
斩击没有爬到心脏,从肘部被斩断的肢体带着十字细剑飞了出去。黑眸中唯一映照出的便是一闪而过的刀光,喷撒的血液溅到了这柄能够伤及灵魂的利刃之上,但未能掩盖它的锋芒。
宿傩为乙骨忧太干脆利落舍车保帅的行为稍稍挑眉,空手停住了他左手甩过来的刀。
“捌”能够根据术式对象的强度调整斩击的力道,原本宿傩是想凭借这一击让乙骨忧太彻底不能继续行动,但黑发少年在术式发动的刹那调整了身上的咒力防御,舍弃了手臂来让躯体的强度提高以对抗“捌”的斩击。
“——捌。”
乙骨忧太开口,缓缓吐出了一个词。
应声出现在宿傩脸上的细密斩击痕迹慢慢爬满了他的半张脸,率先被染红的是脆弱的眼球。
“呵。”宿傩扯着嘴角,难得升起了一丝怒意。
与诅咒之王战斗时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必须准确且快速,处刑人之剑脱手、没有办法及时取回,那就放掉“诛伏赐死”,立刻选用新的术式将攻势延续下去。膨胀的咒力让反转术式疯狂运转着,重铸血肉。
假想质量被赋予给了新生的手臂,乙骨忧太狠狠挥拳将宿傩击退,倒飞出去的冲击在林间留下了恐怖的沟壑。
透过变得稀疏起来的树冠,更远方就是连绵不断的飞驒山脉,积雪像是光洁的头纱盖在了群山的头顶,遮住了它们沉默又谦逊的头颅。
一边是魔虚罗与里梅的战斗,另一边是乙骨忧太与诅咒之王,胀相带着重伤的伏黑惠在中间寻找突破口,日车宽见的身影似乎追着宿傩那边去了,至少胀相现在顾不上管他。
“这边!”陌生少女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胀相诧异地抬头,看见了背生双翼、宛如天使一般飞在半空的来栖华。
她降下了高度指引着胀相暂时远离这片战场,来不及相互介绍解释各自的身份,目光却始终注视着胀相肩膀上扛着的伏黑惠。
“战况如何?堕天真的受肉了?”开在来栖华脸颊上的嘴巴问道。胀相挑了最重要的信息告知了天使,尤其是虎杖悠仁还活着这件事。
情况与天使预想的产生了一些出入,但也许也是个好事。咒灵本不足以成为容器,宿傩依托此地的传说与“浴”的技法强行受肉,意味着根基不稳,天使的术式更容易将其彻底消灭。
只要容器死亡的话,受肉|体的灵魂也会一并消失。
来栖华根据天使的指引暂时离开了伏黑惠的身边,她们升上了夜空,俯视着这片正在经受考验的大地。
“他说虎杖还活着。”来栖华试图从天使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然而她只得到了令人失望的回答。
“我先前说他像是储存宿傩力量的咒物,这一点其实并不是什么夸张的比喻。等到堕天将他彻底‘消化’之后,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他的复活了。”遵循戒律的古代术师知道这话听起来太过冷酷无情,但这即是事实,而真相总是不那么容易被人接受的。
但天使的话锋一转,没有彻底击碎来栖华的希望:“但是他们的存在形式的确非常特殊,受肉这一过程本来只有容器与受肉|体两方参与,就算会发生灵魂争夺肉|体的情况,也只会在它们之间发生。”
而咒灵的灵魂本就不存在能够压制宿傩灵魂的可能性,所以那具身体里有可能发生争斗的话也必然来自虎杖悠仁这个超脱常理的“咒物”与两面宿傩这两方。
结合刚才那个人的说法,虎杖悠仁还没有放弃。说不定情况比她们想象得要更好一些。
天使的术式理论上能够从容器身上剥离受肉|体。受肉|体的术式与人格是和咒物直接连在一起的,一旦扎根后,术式便刻印到了容器的大脑中。消灭术式便等同于抹消了和它一同存在于咒物中的人格,抹杀受肉|体。但术式毕竟刻在最脆弱的大脑上,通常在这一过程中容器的生存率就不能被保证了。
使用这种方法的成功率太低,而且大部分容器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了,不如直接将受肉|体抹除来得干脆。
消灭术式就相当于在剥离灵魂,但现在虎杖悠仁不是以容器的身份存在,而是被吞入腹中的咒物他与两面宿傩的灵魂并不存在同调,也许反而更容易被剥离出来!
“那我们——”
“我们上,华,”天使的话给了少女信心,她还担忧着伏黑惠的情况,但击败宿傩的行动刻不容缓,“与堕天的战斗绝不能留手!全力施展术式!!”
“我知道了!”
她们追着下方爆发出恐怖震荡的地方而去。
——
九十九由基当然也第一时间得知了诅咒之王受肉的消息。机械丸问她需不需要通知冥冥让忧忧过来接她去战场,但九十九由基在询问了对战宿傩的人是谁之后便决定放弃赶过去。
现在至少得有一个人守在天元旁边。
“你早就知道了?”她质问道。岐阜那边有乙骨忧太,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就让她卑鄙地相信一下痛失所爱之人向世界发出的诅咒吧。而且西宫桃带着狱门疆·里很快就能到,能解封五条悟的天使也在,伏黑惠他们多少还是会想方设法做到的吧?
天元否认:“那是羂索亲自设下的‘帐’,连我也难以窥见其中发生的事。”
它顿了顿,终是说道:“飞驒灵山净界的基底附近保存着两面宿傩的即身佛。”
宿傩的确是寿终正寝。他死后尸身不坏,血肉本就含有剧毒,拒绝了一切虫蚁的靠近,在生命走到尽头后,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死去了。
至于究竟是何人将他的尸身送到了飞驒灵山净界,又是谁为其披上袈裟与僧帽,像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一般“供奉”着千年往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九十九由基撑着头,她依旧没办法适应与天元和平相处,它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她不忿地哼出声来。
“你除了相信他们能够替你解决掉所有的麻烦之外,难道没什么办法提供一点帮助吗?”
“”天元沉默了一会儿,遗憾地说:“我的术式只是‘不死’,除了结界术之外,在战斗方面一窍不通。而现在我进化之后甚至无法脱离空性结界将自己显现出来,仅剩的能够被称之为本体的东西已经与这棵御神木融为一体了。”
“啧,你还真是老样子。”
“你应该听说过天元、六眼与星浆体之间的联系。三位一体的因果命运之所以在这一个五百年的周期内被破坏,究其原因是出现了一个脱离咒术存在的‘异端’。”天元的话让九十九由基思考起来。
“你是说伏黑甚尔?他现在因为尾神婆的降灵术复活了他本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天与咒缚,但若以他为范本来让全人类脱离咒力,会比夏油选择的那条路还要艰难吧?你究竟想说什么?”
究竟是异端搅动命运,还是命运造就了这些人呢?
一如那个困扰了很多人的疑问。受选者到底是受到了命运的青睐,还是从出生起就得到了它的诅咒呢?
虎杖悠仁不肯放弃。他绝不会放弃反抗,哪怕只是在讥笑者眼中值得嘲弄的垂死挣扎,哪怕这样的行为只会滑稽得引人发笑,他也依旧要反抗强加在他身上的、他不接受的命运。
这片空间大抵与他曾进入过的心象空间类似,只是某种意志的投影,所以他还能在深池中呼吸、还能发出微弱的呼号。
他绝对不能在这里死去!他还有想要见到的人,还有当斩之物,还有理想——
他已纵身迈入火焰,若不甘心只做燃尽的薪柴,那就只有撕裂自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冲出去才行!!
“乙骨——!!!”来栖华在半空中大喊着乙骨忧太的名字。全力施展的术式不光能对受肉|体造成伤害,普通术师也会受到影响。
“华!来不及了,直接发动术式!!”已经有斩击从地面上飞向了来栖华,天使急切地催促道。
乙骨忧太听见了她的喊声,依旧头也不回地冲了上去。宿傩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加快了移动速度避免被重力绊住手脚。毕竟现在他受肉的根基不稳,天使的术式多少还是能对他造成一些威胁的。
祷言已出,来栖华手持黄铜喇叭让神圣的光阵代替了星月,装点深远的夜幕。头戴头骨面具的小天使们奏响圣乐,少女的发丝向天上飞去,鼓足力气彻底吹响了手中的号角。
可怕的术式范围将山脚下的这片密林全都笼罩了进去,她身后的圣光宛若日轮,照亮了被惊醒的大地。
沉闷的轰隆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其与心脏的共振。
戒律降临。
“停、下来!!”乙骨忧太面上的阴影被光芒驱散,灵魂被摇荡的痛觉让他误以为自己也是什么会被净化的“异端”,但至少在被绑在柱子上烧死之前,他还记必须想办法让宿傩留在天使的术式范围内。
咒言仅仅困住了诅咒之王片刻,不知道是他还是宿傩的嚎叫刺穿了鼓膜。乙骨忧太感受到言灵的桎梏被破开的刹那立刻创造出了一片重压区,但他和宿傩之间尚有一些距离,只能看着宿傩行动受阻,却没有完全被留在不可抵抗的超重压范围内。
里香也在尖叫着。
乙骨忧太的耳朵里嗡鸣着,尖锐而刺耳的噪音让疼痛从大脑深处爆发出来,在某一瞬间他完全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看见了诅咒之王的嚎叫。身负咒纹之人的外表发生了恐怖的异变,一会儿像是变回了身为容器的咒灵的模样,一会儿又将不断挣扎着想要跑出体外的什么东西压制了回去。
“真是的,”重压和圣光扭曲了宿傩在乙骨忧太眼中的模样,可那道变化的身影却说明了一切,“不管在哪个时代,你们可都有够烦人的啊——”
四手两口,异形的身体恰恰在咒术的对战中完全占据了优势,手持武具的同时也能结成掌印,让咒词与讥讽之言一起传入对手的耳中。
斩击被送上天空的时候,天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次攻击的与众不同。无形的斩击扭曲了空气,连降下的光也被切得粉碎。天使的声音比方才焦急了数倍,试图用这种态度拎着来栖华躲开这张网。
被碰到的话就完了——连来栖华都能感受到它致命的威胁,迅速向旁侧飞去,“雅各布天梯”也随着她的离开从源头开始熄灭。
“他恢复原身了!!”
“四只手臂?!!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来栖华用出了毕生的力气让自己逃出了那张网她庆幸自己为了全力施展术式而飞得足够高,宿傩的攻击也因为灵魂受到冲击而不那么完美。
面甲覆盖住了被乙骨忧太的“捌”伤到的右颊,可怖的猩红副眼扭动,落在了终止了术式的黑发少年身上。
诅咒之王咧开了嘴,了然地笑了出来。
第119章
不适合用来剪头发的剪刀在虎杖悠仁手中还算乖巧,但受制于不那么合适的工具,修剪出来的发型谈不上有什么造型,只能说不至于影响视线或者总是扫到脖颈。
“好厉害啊!”乙骨忧太左右转头,在镜子中看着长度刚刚好的发尾,再一次感叹道:“好厉害啊悠仁。”
虎杖悠仁被他直白的夸赞击中,鼻子简直要昂到天上去:“勉勉强强啦~”
粉发少年转到了乙骨忧太的正面,挡住了他望进镜子里的视线,准备给他修修刘海。倔强的头发们已经找到了各自最舒适的位置,被打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微翘着。
虎杖悠仁用掌根将它们完全推了上去,把额头露了出来。
“?”
乙骨忧太瞪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虎杖悠仁凑得近了一些,一本正经地指着他眼下的地方说道:“忧太,为什么你这里总是红红的?也不是黑眼圈啦,看起来总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有吗?”手掌下的头扭了扭,乙骨忧太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向后退了一点。
虎杖悠仁郑重地点头,并且用一种惊奇的语气叹道:“你看!现在越来越红了!”
“诶啊、这个”乙骨忧太向后仰着头,实在没办法用其他方式来“逃避”所以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
身前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凑得有点太近了。
“我说,你不会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吧?”虎杖悠仁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打趣似的笑意。
乙骨忧太抿着嘴,不想否认也不敢承认。
“这有什么嘛,”虎杖悠仁微微退开了一点,松开手让那些黑色的湿发重新落了下来,用梳子调整着它们的位置,比划准备剪掉的长度,“你想听的话我说多少次都可以哦。”
“那有点太”
“还说自己坦诚,”虎杖悠仁用手挡住了刀刃,乙骨忧太只能听到咔嚓咔嚓剪断头发的声音,“夸人的时候倒是没见你觉得不好意思诶别乱动啊!吓我一跳你怎么了?”
虎杖悠仁拿开剪刀,他的腰被乙骨忧太完全揽在了怀里,直接将湿哒哒的头发蹭上了外衣。
刚被剪断的碎发扎得人有些刺挠,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错觉,虎杖悠仁觉得乙骨忧太最近有点粘人?联想到那个时候还有点爱咬人的癖好——
“你是狗狗吗?”
乙骨忧太的声音闷闷的:“才不是啊。”
只是有点不安。
“压力很大?”
拂过后脑的手掌很热乎,没过一会儿乙骨忧太的脑门也被捂得满是湿热的潮意。
“结果还是让你夹在中间了,”耳朵能够听到那个人体内的声音,像是血液在流动、说话时的震动共鸣都通过皮肤和软骨传了回来,“抱歉。”
乙骨忧太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我爱你?”
身前的人挣开了他的怀抱,蹲下身,让视线与他齐平。
虎杖悠仁挠了挠脸颊,指尖被皮肤的灼烫吓了一跳,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中闪着什么样的光,让乙骨忧太一下就被吸住了:“关于这件事嘛直接说出来的确蛮令人觉得不好意思的,不说的话又会觉得不安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你想要确认的时候我就会说出来的,说多少次都可以哦。”
他想让乙骨忧太习惯他的喜欢,将更深沉的、更可怕的爱当做惊喜送给对方。
只不过,这反倒让虎杖悠仁自己变得疑惑了起来。
那些亲吻、拥抱、不肯错开的眼神总是让人欣喜,但为什么每当他想起爱的时候却总会留意到其中那不易察觉的悲伤?仿佛杞人忧天一般担心着它不够长久,惧怕着结束所以不敢开始,是因为它与自己的心、自己的灵魂纠缠不休吗?
这下还怎么轻易分辨爱和诅咒的区别啊。
所以他拉过乙骨忧太的手腕,将那个他亲手编成的手链露了出来,木制勾玉上满载着他的咒力。
因为语言蕴含着力量,所以心思纤细的人总是更沉默一些。
如果有一天它们不会再真的变成诅咒——
“我爱你哦。”
“”
乙骨忧太单手握拳覆于掌心,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映出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喜欢那种大团圆结局的爱情电影啦,只是看得时候喜欢这种结局,但让我拍电影的话还是会喜欢不那么圆满的结局吧?
——诶?为什么呢?
——听故事的人和讲故事的人虽然都是我,但也都不是“我”。一些话我不会亲口说出来,却希望它们出现在我讲述的故事里。至于听故事,大家当然都喜欢轻松一点的故事吧?毕竟令人沮丧的事总是发生在现实中啊。
——诶。
——好平淡的反应?!啊,总之,就是说你会一直看着我的,对吧?
“——领域展开。”
大部分领域的结界内外面积是不相等的,从外部看闭合的漆黑结界最多也只有半径二十米左右的范围,但内部实际的空间面积却要比这个大得多。
赤红的水引联结着天空,高大的白色十字结构深深扎根于大地,墙面和地面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士刀。
“我猜也是,”宿傩仅用双手结印展开了‘弥虚葛笼’来抵挡赋予领域的术式的必中效果,剩下的双臂叉腰,了然地望着周围的景象,“没点真本事的话就只是个没脑子的莽夫罢了。”
这个感觉交给领域的术式应该是天使的那个“雅各布天梯”吧,还算是个聪明的选择,如果不打算同样展开领域对抗的话就只能用“弥虚葛笼”来中和必中效果了。
“那就稍微来玩玩吧。”诅咒之王轻蔑地扬起头颅,看着黑发少年拔刀冲向了自己,不知道是式神还是过咒怨灵的家伙也配合着攻过来了。
——你的外套袖子会不会有点太短了?看着好冷!
——还好吧?习惯了就还好,太长的话会影响挥刀的。等到下雪的时候会换更保暖的衣服,别担心。倒是你,脚腕不冷吗?
——没什么感觉呢!
——好吧。
总之就是对对方的穿衣风格各有一些小小的意见,但又不是真的讨厌那些小细节,反而有的时候会觉得很喜欢。
有点矛盾呢。
摸到的刀上附着的术式是【星之怒】,质量的提升让乙骨忧太挥刀的力道势不可挡,宿傩拦住了锋利的刃尖,却依旧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后倒飞了出去。被使用过的刀具从乙骨忧太的手中消失,又重新出现在了远处。
诅咒之王抬手摸到了从后方看似接住了他、实则为了将他困在原地的白色式神,恐怖的斩击紧贴着皮肤被释放了出来,终于切开了它坚硬的防御。
“好痛——!”
它吃痛,但没有放开手。
乙骨忧太手中只剩下了一把刀,而宿傩的落点附近没有其他的刀具。下一个术式是什么?重力?咒言?还是他的【御厨子】?
答案出人意料。
乙骨忧太的领域能在储存起来的术式之中选择其一赋予给领域,剩下的术式将随机附着至领域内的刀上,只有他本人拿起时才能发挥其效果。具体哪一把刀会拥有哪个术式,乙骨忧太也只有将其拿到手中后才能知晓。
宿傩在进入这个领域后,仅凭乙骨忧太的一次进攻就大概搞明白了“真赝相爱”的运行方式,每把刀上的术式只能使用一次,但领域内刀具的数量是没有上限的。
他的绝对自信在此刻反而拌了他一脚。踉跄一步,再抬头,重拳已经迎面而来。这一拳切切实实地正中目标,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完全将他压了下去。
这是和刚才那把刀上的术式一样——!
哪怕是诅咒之王,在被【星之怒】正面击中后也没办法再维持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是把储存起来的术式“给出去”了,那些刀上的也全都是复制体!因为乙骨忧太手上还有一把刀,于是思维惯性让宿傩认定下一个术式不可能再是【星之怒】,但黑发少年恰恰利用了这一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刚才的那一个踉跄。
乙骨忧太与里香乘胜追击,宿傩活动了一下受创的下巴,狰狞又恶狠狠地笑道:“看你干的好事,小鬼。”
迈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被附加了远超想象的重力,这才产生了一瞬间的破绽。这是被他吞入腹中的“咒物”与领域内的乙骨忧太共同完成的一次合击。
一只猩红的副眼扭到了一侧,紧盯着疾驰在领域内复杂地形之中的乙骨忧太和他身后那白色的式神。
那种眼神有了让人不爽的光。
乙骨忧太挥刀,目标直指宿傩的手腕。为了维持“弥虚葛笼”,他必须时刻让双手保持结印的状态,多少还是会对行动造成一点影响的。
宿傩不用领域对乙骨忧太来说是个好事,尽管不知道他究竟是不屑于使用还是有其他的原因,现在只要破解了他的“弥虚葛笼”就能让自己的领域对他造成重创。
“真赝相爱”内的“雅各布天梯”一定能够彻底消灭他!
——
爱是无趣的东西吗?
也许吧。
伏黑惠在円鹿的反转术式治疗下勉强恢复了体力,胀相带着他走了足够远,现在九相图兄长已经和日车宽见追到了漆黑的浑圆结界之外,焦急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忽然出现在伏黑惠身后的人影让他重新警惕起来,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瞪大了眼睛。
白头发的少年连笑容都和冥冥一模一样,他收起了白布,什么都没说。
展现在伏黑甚尔眼前的森林几乎完全变成了平地,树木倒伏,相互叠压在一起,远处黑色的圆球在银月照耀下光可鉴人。
“领域啊。”伏黑甚尔甩掉了碍事的外套。
“呃,”那个称呼几欲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被时间堵了回去,“那个是乙骨前辈的结界,宿傩就在里面!”
伏黑甚尔接过了他寄存在影子里的释魂刀,活动身上的肌肉,脑袋向更远处完全变成一片极寒地狱的方向歪了歪:“那边是什么情况?”
“先把宿傩的问题解决掉,那边暂时没关系,”伏黑惠越过了他的问题,得到了天与暴君的一个挑眉,“你”
伏黑甚尔的回答其实并没有超出伏黑惠的预料,或者说他也早就习惯了不去期待任何有可能需要他付出更多信任的回答。
“诅咒之王?正好,这具身体还没遇到过什么正经的对手那条章鱼不算,”伏黑甚尔将刀扛在了肩膀,说着就准备向领域的方向走去,“是我赚了啊。”
只是最后的这句话一出口,伏黑惠明显愣了一下,而说这话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一个从没赢过的赌|鬼居然觉得自己赚了?
伏黑惠摁了摁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的伤口,起身和带着伏黑甚尔过来的忧忧问起西宫桃的位置。
胀相警惕着突然从他们身边冒出来的伏黑甚尔,他还记得涩谷的时候这个大猩猩可是直接奔着悠仁和乙骨他们去了,在确认对方的立场之前伏黑甚尔没有开口或者寻求合作的意思,他从最开始就独来独往,死的时候也是。
不会被领域结界捕捉到的身体让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立体十字架构成的白色丛林之中,包括诅咒之王和领域的主人在内,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异端”。
虎杖悠仁的双脚仿佛陷入了流沙之中。一望无际的沙原上,脚下的沙子一定会被太阳晒得发烫,不容拒绝的吸力带着他不断下陷。深入沙面之下的脚踝已经开始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压力,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所有感受都不过是宿傩为了尽快“消化”他而创造出来的,亦或者是他过于丰富的想象力自我幻想出来的环境。
虽然这么说感觉有点像在套娃,但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呢?封印着灵魂的咒物?就像宿傩的手指和让古代术师们受肉的那些咒物一样?他有可能反客为主吗?
“别痴心妄想了,小鬼!你和俎上鱼肉无异,接受自己的命运吧。”
虎杖悠仁迈动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无论这具身体的主人让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哪怕那些恶魔一样蛊惑的低语被直接灌入大脑,他也绝不理会。
当双眼与双耳全都不能相信的时候,想要挣扎就只能相信自己的心。
以及绝不背叛自己的灵魂。
他知道宿傩在看着。
“命运,”他说道,“过去我也把命运看得太重了,觉得哪怕这世上没有神佛,也一定有个什么存在能够操纵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把命运或者宿命之类的东西强加在人身上。”
所以才会去追求正确的事,因为觉得只有正确的死亡才算是命运的终点。
“”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记忆里熟悉的人会变,用童年体会过的老家会被翻新,但绝不能说他们不曾存在过。一个人必定会为了生存之外的目的做什么事,也许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知道,但这也就是他们真正存在过的价值。”
生命的意义绝非那片刻、甚至称不上具有持续时间的“结束”。要是一个伟大的人没能得到正确的死亡,怎么能说他的一生毫无意义呢?!
只要这个人说的话被风听到,他的所作所为被太阳与月亮看见了,只要这样的碎片曾经存在过,那他的人生就是有价值的。
诅咒之王嗤笑他的天真想法。看他百折不挠、无论如何滑稽都要继续挣扎的模样还以为能有什么振聋发聩的想法,结果就只是一个天真又幼稚的小鬼。
只要人还在乎自己的价值,他们终究还是会想要通过他人来得到满足。但是宿傩从未思考过要从旁人身上得到什么满足感,没什么目的也没什么理由,想吃就吃,碍眼就杀,碰到有趣的就稍微拿来消遣一下。人类善变的心思让他们的滋味多种多样,当作有生之年的消遣正正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羂索签订契约,不惜分割灵魂也要穿越千年来到现在呢?为什么哪怕借助咒灵的身体也要受肉,还要继续诅咒这个世界呢?!”
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有生之年?!若真的接受了死亡,认为人生了无遗憾的话,为什么还会这样期待着“来生”?!
声声僭越的质问只得到了诅咒之王无所谓的回答:“因为我想做就做了,哪来的那么多理由。”
不过是随心所欲地活着,如果有人觉得他不可理喻,那是他们的问题。
偶尔就是有这样的存在,了解之后也依旧觉得讨厌,哪怕通晓了心意也无法相互理解。拒绝沟通的禅院直哉和天元如是,羂索与两面宿傩更甚。
虎杖悠仁收敛了身上的愤怒,留下了一个说不上毫无波澜,但却很奇怪的表情。他头也不回地向前,代表着诅咒之王的灵魂仍站在原地戏谑地注视着他决绝的背影。
只是慢慢的,宿傩觉察出了一点不太寻常的味道。
这小子,该不会——?!
那张脸上不再有憎恨,没有绝望与滑稽,决绝是宿傩已经看腻了的表情,但除此之外虎杖悠仁的神情中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
若深挖记忆,千年前倒也见过类似让宿傩难得觉得不解的表情。那男人还是女人来着?他早就记不清了。那个人没什么本事,只是在他消遣的时候偶然碰到,便露出了这般表情。
诅咒之王的脸骤然变得狰狞起来,他终于从虎杖悠仁身上看明白了那副表情的真正意义:“你们在——同情我?!!”
第120章
乙骨忧太的动作速度更快了。
大道纲挥刀的身影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无名剑豪身上有着他无法企及的自由和纯粹。
他的手握上身侧的刀,“诛伏赐死”的术式在领域内被异化成了全新的模样,闪耀着光芒的十字细剑重新出现在了乙骨忧太的手中。
不需要重审开庭,处刑人之剑再度现世。
宿傩的动作不知为何变得僵硬了起来,似乎身体沉重到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踏痕,乙骨忧太自然不会允许自己放过这个机会。
“别太滑稽了!!!小鬼们!!!”宿傩突然怒不可遏,仿佛与生俱来的高傲和唯我独尊的灵魂被人打了一巴掌,这般羞辱让诅咒之王肆无忌惮地向着原本的消遣倾泻起滔天的怒火。
乙骨忧太瞳孔一缩。
宿傩放开了维持“弥虚葛笼”掌印的双手,指节的位置变换,结成了全新的印。
黑发少年瞬间逼近,在毛骨悚然的恐怖预感变为现实之前将手中的处刑人之剑刺了出去。
出剑的位置不太好剑一出手,乙骨忧太便认识到了这一击的局限。
但挥剑只需要一步,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细剑的尖端直奔宿傩的头颅而去,在降下死亡之前的刹那被一只手掌挡了下来。切实刺穿肉|体的触感让乙骨忧太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突然变轻的剑尖,他像是一个坏掉的、头重脚轻的不倒翁一样感受着平衡的变化,看到了挂在细剑上的一只断掌。
“弥虚葛笼”和处刑人之剑同时消失,瞬息万变的战况让乙骨忧太根本来不及为自己的失策和宿傩可怕的战斗直觉惊叹,他手中只剩下了仿自释魂刀的武具,身边抓不到附着着术式的刀。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挥刀,将战斗中不断积聚的“感觉”完全释放了出来,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灵感,挥出的拳头上隐隐冒出了黑红色的咒力。
迫近咒力核心的进攻突破了诅咒之王的防御,正中他的胸口。
挂在手腕上的黑色绳子与勾玉闯入了宿傩的视线之中。浮于表面的咒力让沉重的身体更令人生厌,来自黑闪的重击使宿傩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停顿,展开领域的掌印虽已结成,但该出现的东西却没有及时出现
这个容器还是太脆弱了。晃神的片刻,宿傩萌生了先转移到新容器身上的想法。
猩红的眼睛重新变得锋利起来,他抓住了乙骨忧太的双臂,腹部的口说道:“捌。”
正极能量在接触到宿傩之前就随着骨血被自内而外切得粉碎,宿傩顶着被赋予了必中效果的“雅各布天梯”,狞笑着要将地狱的风暴带到人间。
受制于容器的质量,现在宿傩没办法将“伏魔御厨子”完全显现出来,但在他的力量完全回来之前,用它来对付即将陷入术式熔断期的乙骨忧太也足够了。
“领域——”
时间仿佛被定格了。
一把刀从宿傩身后当胸穿过,透体而出的刀刃蹭着乙骨忧太的脸擦了过去,只要再偏上半分就能将他的头颅也一并串起来。
是谁?!为什么这个领域里还会有第三个人?!
伏黑甚尔这一刀手感很好,位置也正中心脏。
“?”宿傩扭头将他看在眼里,迅速意识到了刺穿心脏的这柄刀的不同之处。
伏黑甚尔手里这把是货真价实的释魂刀,它造成的伤害能够无视一切防御,贯穿灵魂。
“这场景还真是让人怀念,”这玩意儿在能看穿灵魂的人手上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但现在的这种情况倒也无所谓了,伏黑甚尔凶狠地笑着说道,“有的时候该走就得走啊。”
同为死而复生之人,伏黑甚尔看待第二次人生的态度和其他古代术师们不太一样。活着不错,死了也就痛痛快快地走,若说唯一有什么还能牵动那颗被磋磨得不会再有什么反应了的心的话,现在他也亲眼见过了。
而且,做人太贪心是会遭天谴的。
“天与咒缚吗?混到结界里来了啊。”宿傩直接向前摆脱了释魂刀,抬脚踢开了正在全力运转反转术式恢复手臂的乙骨忧太,黑发少年被式神接住,追击而来的斩击将他们同时贯穿。
伏黑甚尔的天与咒缚完全摒弃了咒术,他的存在就像是对所有依赖于咒力的术师宣告:比起他们引以为傲的咒术,骨和血才是真正的根基。和天与暴君的战斗可以称得上是一场“捍卫术师尊严”的战斗,连宿傩都未免因此觉得兴奋了起来。
里香的手掌从乙骨忧太的脑袋前挪开,黑发少年拍了拍它:“谢谢你,里香。”
宿傩瞄准乙骨忧太的大脑发出的斩击强度远超其他地方,他的目的显而易见,而乙骨忧太也同样选择了将更多的咒力集中在头面和双臂来阻止他被直奔大脑的斩击夺走生命伏黑甚尔刚才那一刀要是捅的大脑就好了。
不,最该质问的应该是他自己!分明每拖一秒悠仁的情况就更糟糕一分,他手持处刑人之剑和雅各布天梯这两个杀器却没能做到任何事!!
仿佛察觉到了他痛斥自己的悔恨与无能为力,高大的式神呼唤着他的名字:“忧太、忧太——”
乙骨忧太从它的臂弯中脱离,眼神中亮起了可怕的光。双目炯炯,跨越千年继承自先祖的天赋在此刻完全爆发……谁叫菅原道真死后成了怨灵呢,也许他这一身诅咒之力就是这么来的吧。
全部、全部。
我的骨血、我的灵魂、我的——爱(诅咒)。
宿傩感受到来自领域内必中术式的压制增强了几分,原本因为伏黑甚尔的出现而升起的一些“使命感”也在灵魂的摇荡中烟消云散。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如果伏黑甚尔还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活下来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和这个达到肉|体极限的男人再打一场。
掌印结成,外形狰狞的神龛显现,“伏魔御厨子”的边界向外蔓延之时,宿傩看到了乙骨忧太的目光。
“我要杀了你。”黑发少年再一次如此宣告。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样的话两面宿傩早已听烂了,千年前也有一批又一批不自量力的人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但他们全都被他当场斩落。
不过是一群满足于自我陶醉的家伙。
“伏魔御厨子”的领域范围内将再现无休止的斩击风暴,不管是生物还是建筑都会在里面被切得粉碎,哪怕是伏黑甚尔也一样。
无所谓会不会被领域捕捉,只要存在于此就绝不可能逃脱。
乙骨忧太的领域从结界对抗交锋之处寸寸碎裂,“真赝相爱”的溃败似乎已经预示了所有人的结局。
宿傩期待着千年前的景象再现。
乙骨忧太的身上同样咒力高涨,但在诅咒之王眼中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领域破碎、术式熔断,咒术师们早已回天乏术,就算再怎么……
“哈?”宿傩难得露出这般惊讶的模样,随即便反应了过来,面目狰狞到仿佛要把什么人拨筋抽骨再狠狠塞入嘴中嚼烂,如今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更像传说中诅咒之王应有的样子:“——虎杖悠仁!!!”
乙骨忧太从容地站在了“伏魔御厨子”之中。
不断有斩击破开他的防御在皮肤上留下切痕,但也仅限于那一条条红通通的血印。
他抬手,体表所有可被看到的咒力全都涌向指尖,与此同时反转术式也在一刻不停地从密密麻麻的斩击中拯救着他。
“伏魔御厨子”的咒力输出居然被压制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迷状态,本应将领域范围内一切存在都切成齑粉的斩击风暴竟然没办法撼动任何人。
区区一个承载力量的容器,带有灵魂的咒物而已!!虎杖悠仁的灵魂居然能够和他抢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乙骨忧太已经完成了咒力的聚集。他的术式的确已经进入熔断期,只是这满身庞大的咒力在进行领域展开后还能继续调动起来。
宿傩挑眉。他觉得滑稽却没办法像往常那样自如地嘲笑,觉得疑惑可又不想知道答案。纵然这个黑发少年天资卓绝,但在领域展开后剩下的咒力也绝不可能聚集到连他都隐隐感觉到一些压力的地步。
领域破碎后,夜幕完全拉开,咒力乱流搅动着这片区域所有脱离大地怀抱的碎石木屑,它们被带到了空中,紧接着又被无形的锋刃切得稀碎。涡流中心的乙骨忧太抬手,遥遥指向了宿傩的方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家伙!!”把自己当成了祭品换来了无上限的咒力?!还是结成了某种该死的束缚?!
未曾被咒术世家记录下来的炙热火焰出现在了诅咒之王的掌中,经过了“解”和“捌”的烹饪过程,无视体内另一个灵魂的垂死挣扎,竈的门户第一次向此间所有注视着这里的人敞开。
虎杖悠仁再也压不住宿傩的咒力输出效率,诅咒之王用更极端的束缚反制了他。
这就是最后了。
无上限的咒力攻击和来自诅咒之王的极致爆燃,究竟谁能够彻底震撼这片大地,就用接下来的这一招来见分晓!!
乙骨忧太的脸上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反而一片坦然,仿佛就像每天早上起来要拉开窗帘一样自然而平淡。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忘记了在深池边脱口而出的誓言,也不记得顾及任何他需要考虑的事,此时此刻,他全心全意将自己交给了这最后一击。
附带着高温的咒力蔓延至了“伏魔御厨子”内每一块被切碎的尘屑,只需要一丁点摩擦、碰撞,通天的火光和瞬间压制住一切声音的轰鸣便爆发了。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跳”了一下。
难以置信的光热伴随着致使地面塌陷的冲击荡平了周遭的缓冲地带,靠近内部的树木被高温点燃又即刻因为缺少了助燃物而熄灭,被风压冲得径直折断。
离得最远的伏黑惠看见了冲天而起的光焰,他分不清那是火还是被照亮的咒力,裹挟着尘屑碎木的冲击波席卷而来的时候,他不得不伏倒在地面上才抵挡住了那可怕的力量,密集的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鼻腔瞬间被焦糊味填满。
来栖华在天使的提醒下飞得足够高,但冲击依旧没有放过她。看气浪沿着爆炸中心一圈圈地向外扩散,摇摆的树冠让她想到了一遍遍冲刷着崖壁的海浪。
“这、这都是什么啊?!”她的耳朵嗡鸣着,视野中央还残留着晃来晃去的白色光斑。
“华!不能让堕天有逃脱的机会,再用一次术式!!”
少女应着天使的话开始下降高度,向爆炸最中心处的位置移动了过去。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光秃秃的地面上留下了骇人的坑馅,不断有焦黑的浓烟摇摆着在空中画出了它们无法宣之于口的事。
“乙骨——?!”她喊着黑发少年的名字,但想要在那样恐怖的爆燃中活下来来栖华举起了号角,光阵在头顶不断扩大着。
“你说爱是无趣的。现在你亲眼见到了,又作何感想?”
“你称之为‘爱’?我本以为你不会说得这样庸俗,这种称呼更让它无趣至极。”
“也是,”虎杖悠仁说道,“这么说倒还真是让人觉得有点肉麻,而且我也稍微有点火大。但这正是我想让你知道的,宿傩。”
诅咒之王双手抱臂,一副随便你说什么都好的模样。
“你觉得人类群聚而生只会变得弱小,但没有生物生来就可以独自生存下来的。哪怕是你也一定有过脆弱到不依靠别人就活不下来的时候,无人照料的婴儿是绝对没办法长大的。”
这倒是件新鲜事,宿傩想。他在母体的腹中为了获得足够的养分而吃掉了自己的同胞兄弟,他至今对此仍有印象,但脱离母体后的事反倒一点都不记得了,能够从脑袋里扒拉到的最早的记忆也是被当做不祥之子忌惮着的时候。
粉发少年蹲了下来,凝望着脚下的深池水面,此刻它们正激烈地摇荡着:“仅仅只是相互注视着就能生出勇气,在我心中爱是和理想同样美好的事物。”
理想。超越自身能力极限之物,宿傩从未想过这些,也不曾想过要了解秉持理想而来到他身前的咒术师们为何有勇气挑战不可能战胜之人。
虎杖悠仁摁了摁胸口,回头望向一脸无所谓地沉思着的诅咒之王,将手深入了漆黑的池水中:“也许只有了解弱小才能真正理解何为强大吧。你太强了,宿傩。你的强大让你完全与理想和爱无缘,你所谓的理解爱大概也是某种过度自信下的自以为是吧?”
他顶着宿傩终于被激怒的眼神继续说道:“还剩下最后一根。你该祈祷我不会太快死去,不然仅剩的一根手指也没办法联系灵魂的吧?我不会吃掉它,如果你还有机会再来一次的话,好好体会弱小的感觉吧。”
诅咒之王未发一语,却绝非就这样接受了自己已经落败的事实。他的确得好好期待着这个小鬼不会轻易死去,亲眼看着虎杖悠仁被自己天真的理想和所谓的爱彻底拖入地狱才能让他继续大笑着诅咒这个世界!!
猩红的眼睛沉入黑暗,却并未完全闭合。投向那道身影的视线其中一瞥牢牢黏在了粉发少年的身上,除了预见悲惨结局的恶意之外,似乎终于掺杂上了一些别的什么。
光击碎了始终笼罩在虎杖悠仁身边的黑暗,他只觉得身上一轻,眨眼间就来到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地方。
“啊,”被人狠狠拉进怀里抱住的时候,他有点呆愣地说道,“这景象还真是有点夸张了。”
以他们为中心,半径百米的范围内已经被夷为平地,连一丁点肉眼可见的碎木岩石都没有留下。鼻尖嗅到了可怕的铁锈与被火燎过的味道,虎杖悠仁抬手同样用力回抱了过去。
紧贴着他的胸膛跳得太厉害了,宛如即将溺亡的人终于被允许抬头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勉强延续了生命。
虎杖悠仁的一只手中攥着带出来的手指咒物,只好换另一只手抚上了那头黑发,轻之又轻地在乙骨忧太耳边说道:“我都看见了抱歉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失而复得,乙骨忧太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般萦绕着狂喜与安定感的心情他早已体会过,只是如今仿佛旧事重演般再来了一次,他庆幸自己没有彻底失去虎杖悠仁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足以将他彻底颠覆的恐惧。
“不,别这么说悠仁,”他强忍着身体的颤抖让自己提起精神说道,“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虎杖悠仁稍微退开了一些,将那些碍事的手指收起,双手捧着乙骨忧太的脸不允许他逃避:“那你给我说清楚!束缚?!什么代价?!”
直到这时乙骨忧太才惊觉自己的身体方才凉得可怕,温热的手掌像是冬天的暖炉一般缓解了他被恐慌冻僵的心。
“不是束缚,”乙骨忧太攥住了那双手,眉眼间僵硬的表情终是融化了,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语气说道,“一时间想要说明还是有点之后我再和你解释吧。”
他带上了几分哀求,这样的态度让虎杖悠仁根本不敢放过他,强硬地要求他现在就说明白。
咒术有的时候很死板,但有的时候又像是命运一样捉摸不透。
乙骨忧太给出了自己的全部,他的身体、灵魂,和他的爱。但是它们又都被送了回来,因为他想要将之献上的存在视其为不可多得的珍宝,比起彻底地占有他们,他更想在未来的时间里和他共享这些宝物。
虎杖悠仁微微瞪大了眼睛。
“但是这怎么”
当事人倒是看得很开,被虎杖悠仁上下摸了个遍确认除了那些斩击的切痕和烧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惩罚”,粉发少年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别想太多了,悠仁,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还在彼此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大概没什么束缚也没什么献祭之类的,无上限的咒力是家人的礼物,至于剩下的……谁知道呢。【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