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回廊间,九十九由基单手叉腰立在远处,挑眉看向兀自乐个不停的男人。
刚才的震动连薨星宫这里都能感受得到,虽然她也很好奇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现在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羂索好好地笑了一番,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九十九由基身侧的天元说道:“怎么样?那孩子可和其他的不一样啊。”
他将因为大笑而扬起的头颅垂了下来,眼睛里带着点回忆过去时的怀念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补充道:“顺带一提,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
如果那点怀念没有被更纯粹、更可怕的笑——九十九由基觉得最令人胆寒的是她现在从羂索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恶意——极快地掩盖过去的话,也许这场跨越千年的重逢能更像样一些。
谁会在看着自己期待的事慢慢变成现实的时候眼带恶意呢?
天元不为所动,九十九由基也就没再在它似乎太早选择现身这件事上继续耗费注意力。反正也只是借由空性结界显现出来的虚像。
“他果然还是选择坚持继续走下去啊。”古老、异形的术师感叹道。
“就这一点上来说,他比你强太多了,”羂索摊手,虽说还没到值得他真心发出赞叹的程度,但也不必吝啬夸奖,“叙旧时间到此为止吧。”
留在薨星宫护卫天元的人只有九十九由基,这倒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选择,咒术界如今的顶尖战力算来算去也就她还有点真本事。想在这里搞车轮战也不是不行,但咒术师果然还是更青睐于相信自己。
凰轮·迦楼罗在九十九由基的身侧游动着。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倒还不如当时在涩谷就将罪魁祸首直接不,当时她对状况的判断还没有糟糕到必须用那种极端方法来终结羂索,况且没有天元在的话很难保证她的术式不会波及到在场的其他人。
九十九由基觉得总体局势对她来说是有利的。她的术式从未向总监部公开过,真正的高咒力输出手段也绝不可能被任何人知晓。羂索的情况其实与她差不多,明面上只有一个曾在涩谷使用过的【咒灵操术】,但实际情况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机械丸曾经观察到羂索使用过领域。尽管留下的影像并不怎么清晰,领域展开的持续时间甚至还不足一秒,但还是将这个情报以及一些其他的事实传达给了九十九由基和天元。
更换大脑的术式没有熔断,或者说羂索本人有方法能够让自己在进行领域展开后继续战斗。
九十九由基还必须警惕羂索可能使用的第三个、甚至第四个术式。
至于那个领域本身这里是薨星宫,他们现在脚下站着的地方也在由天元操控的空性结界里。
“你似乎想了不少事,”漆黑的影子中出现了不少叫嚷着的低等级咒灵,羂索游刃有余地说道,“在战斗中想别的事可不是什么很好的习惯。”
术式创造出的咒具化式神将骨节间的肌肉收缩,团成了球状,外壳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九十九由基严肃地回答:“彼此彼此。”
铺天盖地的咒灵向着黄发术师所在的方向蜂拥而去,像是决堤的洪水般掀起了滔天浪潮。在九十九由基的术式彻底暴露出来之前,羂索不想让她靠得太近。
如果仔细想想,和九十九由基打过一场的乙骨忧太肯定知道她的术式,但羂索自始至终也没指望他们之间能够变成可以毫无保留地共享情报的关系。
底牌还是得好好藏起来才行,不然怎么能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变成惊喜,让他好好欣赏对手们脸上滑稽的表情呢?
九十九由基绷紧身体,积蓄力量时她不自觉地咬牙到面目狰狞,然后狠狠抬腿踢中了缩成一团的凰轮·迦楼罗。
用数量取代质量,拿低等级咒灵来试探对手是个合理且聪明的做法,但在当下却是羂索难得使出的烂招。
式神离开九十九由基的腿、砸穿空气时发出的异样响动让羂索瞪大了眼睛。
只是眨眼之间,那些涌动的低等级咒灵就被轻而易举地击穿了。数量在绝对的质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意识到这一点时羂索已经来不及从容地挑选下一张牌,只能在拉出可怖残影的球体迎面撞来的时候抬起双臂试图阻挡。
碎肉和断骨纷飞,仓促间的防御脆弱得宛如薄冰。
这女人
“嘁,”羂索啧舌,被巨力贯穿的力道波及着轰飞了小半个身子,在反转术式疯狂运转的间隙还有心情微微回头看向连带着空性结界都差点一起击溃的罪魁祸首,“真是难搞的家伙。”
像个野兽一样。
他的眼睛转了回来。但是看起来那个式神一样的东西没有任何知性。
九十九由基早已紧握双拳冲了过来。她的身影穿透了低等级咒灵们消失时留下的黑影,哪怕在身材上并不具有伏黑甚尔那样直观的威胁性,但仅凭刚才的这一击就让羂索不再想着从正面接下她的进攻。
被附加在身体和式神上的是“质量”。质量本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吸纳进术式对象中的概念,但九十九由基的【星之怒】却是个能够赋予术师本人假想质量的术式,在涩谷时只用一击就将虎杖悠仁击飞的力量也来自这个术式。
如果刚才叫出来的是高等级的咒灵,情况可能会比他自己被直接击中要好一些吧?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羂索略微思索就极快地判断出不论如何开场他总会在与【星之怒】初见时落于下风。
血肉生长,哪怕生生挨了凰轮·迦楼罗的全力一击,羂索的咒力输出效率也全然不见衰退:“你应该也有某种高咒力输出的扩张术式作为杀手锏吧?毕竟是被总监部认可的特级术师,不过将术式效果瞒得这么好,还能让那群家伙给了你这个名头,真是不简单。”
九十九由基的声音在极致力量的积蓄过程中变得扭曲却张扬:“比起那个,我更想用这双手好好把你揍一顿啊!!”
——
没有参与到阻拦诅咒师们的战斗中去的人正围在一间临时指挥部里。大厅里没有窗户也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屋子正中由无数张显示屏拼凑而成的幕墙。
冥冥的【黑鸟操术】将盘旋于新宿空中的乌鸦们的视野投射到了电子屏幕中,高专附近的战斗则由机械丸持续观察着。
坐在这里盯着屏幕的人中大概只有鹿紫云一是彻彻底底地对他们如今面临的危机毫不在意,他现在只想等着五条悟和乙骨忧太的战斗真正变得狂热起来,这样他才好决定挑选谁来作为自己的对手,看看他们有没有资格让他用【幻兽琥珀】来一场应景的生前葬。
“他们进去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久了?”三轮霞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大厅里各人的思绪:“乙骨的领域能够撑住这么长时间吗?”
那可是五条悟的“无量空处”诶。她脸上写满了这样的想法。
解答这些问题的人是夜蛾正道:“乙骨的咒力量能够让他做到长时间维持领域展开的状态悟没有明说过,但他的咒力量应该近乎无穷无尽吧。”
“诶?!是这样吗?!”
鹿紫云一挑眉:“诅咒?”
“已经是解咒之后了,”夜蛾正道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是一个很暧昧的状态。就算拥有菅原道真的血脉,这样的咒力量和基本上无条件的模仿在咒术中也是异常的总之现在就先以这样的条件来判断吧。”
黑发少年的领域没有在一瞬间被“无量空处”击溃就说明至少在结界强度上有和五条悟比拼的机会,无穷无尽的咒力弥补了术式相性和其他条件的不足,使得这场领域战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乌鸦与机械造物都没办法穿透高楼上的那个漆黑结界,然而站在更近处围观的冥冥微微挑眉,翘起嘴角宣告:“他们要出来了。”
细密的裂纹出现在了结界的表面,它们无声地扩大着,转瞬间便爬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屏息注目,等待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被彻底打破的刹那。
不知是高空中透着凛冬寒意的风还是轻而无害的云碰碎了那个结界,黑色碎片迸裂,在清冷的苍白日光下闪烁着雪粒一般剔透的光。
两道身影闪过,在显示屏中也将影子拉扯出了可怕的残影。黑鸟们紧随其后,但一时间居然被两个刚刚从领域战中脱离出来的怪物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结果如何?!”根本看不清的战况让星绮罗罗捂着眼睛焦急地问道。
“乙骨那家伙没可能占优的吧?但看这副还这么能跑的样子应该”
秤金次的话音未落,鹿紫云一直接打断了他:“是同时。”
古代术师的这句话直接让大厅里重归死寂,连领域破碎时众人不约而同加重的呼吸声也归于沉默。
三轮霞瞪大了眼睛,不住地胡乱在屏幕和众人之间乱瞟着。真的没人对“无量空处”和“真赝相爱”居然是同时破碎这件事感到震惊吗?!这不也就意味着他们的领域势均力敌?
这有可能吗?
“未必是因为领域。”
显示屏里的画面终于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乌鸦们追上了将战场搬到了空中的乙骨忧太和五条悟。
“那是什么意思,日车先生?”三轮霞问道。
如果在领域里对术师造成无法维持领域的伤害,结界也会解除。这还是乙骨忧太亲口告诉他的,在去往岐阜的车上他们聊过一些关于领域的事,因为他自己的“诛伏赐死”内禁止术师和术式对象使用暴力,所以这个无法自然领悟的“新知识”被日车宽见好好地吸收了。
“那是——?!”乌鸦们的视线聚焦之处,被讨论的对象们终于完完全全地将脱离领域后的状态显露了出来,但也带来了更多带着惊呼的疑问。
“阿金他们是不是在用术式啊?”星绮罗罗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追不上这场战斗了。
天空之下,乙骨忧太扯动了身边的平面。
五条悟的胸口留下了伤痕,它看起来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仍能想象得到它在刚刚被创造出来时究竟是怎样一副可怕的模样。
“那个是九十九的术式?你下手也太快了点吧?”五条悟居高临下地说道。
扭曲的空间裹住了乙骨忧太渗血的嘴角,他逆着光向上看,将自己彻底卷入了世界的幕布之后。
乙骨忧太在领域内突破【无下限咒术】的方法让五条悟觉得很新奇。
算是蛮有想法的吧,毕竟他自己从来没被人这样从领域里拖出来过。
【无下限咒术】的术式相性应当凌驾于近乎所有术式之上。没什么理由,也无需任何解释。
所以在领域内,乙骨忧太的术式相性本就处在劣势,模仿而来的术式也同样没办法在相性上胜过无下限。现在可没有什么负负得正的说法,劣势就是劣势,它会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
乙骨忧太用展延让自己碰到了五条悟,这是一切的基础。在达成了触碰这一条件后, 【无下限咒术】以及“无量空处”的必中效果在那极短暂的瞬间对乙骨忧太失效了。
“这个时候再撤销自己领域的必中效果,以此为束缚增强术式的咒力输出效率,”五条悟的指尖凝聚起赤红的光,不管有没有那个老妈手缝抹布头的指点,能将它变成现实也值得他夸一夸这位好学生,“挺能干的嘛!”
被束缚强行提高的咒力输出让【星之怒】展露獠牙,不过乙骨忧太自己也没能在附加了“苍”进攻下维持住领域。
乌鹭亨子的术式并不涉及概念,如果遇到“赫”之类的超规格输出,也有可能连人带着捉住的平面一起被击落。
乙骨忧太感受着重力将他拉向大地的力量,坠入了由钢筋水泥构筑而成的丛林中。
果然,仅凭这样就妄想让五条老师的领域先于自己破溃还是有点太过异想天开了就算是同时也让他心惊胆战。
“领域里发生的事先放在一旁,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进行领域展开之后还能用术式啊?!!”监视器前的星绮罗罗问道。
吉野顺平悄悄举手:“难道说是反转术式?”
他显然并不太清楚术式熔断与可被正极能量治愈的伤害之间的差别,这种层面的理论知识对于一年级的学生来说有点太早了。
反转术式可没办法让熔断的术式恢复,但现在有可能的解释也似乎只能与反转术式沾边。秤金次摸着下巴偷偷瞥了一眼鹿紫云一,被古代术师呛了回来:“没可能。”
“说起来,你是不是”
在东京第2结界里战斗的时候就没见鹿紫云一用过领域或者反转术式,虽说战斗中秤金次也没对他造成过什么值得用反转术式恢复的伤,最后也在海里耗尽了咒力,想用也用不了。
鹿紫云一哼了一声,不准备回答秤金次。
熔断的术式像是过热的机械,反转术式却无法成为冷却剂。
所以只能选择风险更高、更疯狂的方法来实现术式的刷新。
重建的术式回路带着陌生的灼痛,脚踏实地落到了地面上后来不及调整姿态,乙骨忧太迅速向侧方移动了起来。离开领域后的咒力输出还没有完全恢复,新生的大脑也需要重新适应。
他的咒力操作还是太粗糙了,这种铤而走险的极端方法最多使用一次他的大脑没办法继续承受这样胡来的做法。
比起乙骨忧太,在涩谷时就已经干过这种疯狂举动的五条悟更快地完全恢复了进攻水准。
新宿无人的街头几乎再现了涩谷当晚因为特级咒灵们的战斗而呈现出的满目疮痍,甚至因为两人不加节制地挥洒咒力而将更夸张的痕迹刻入了这片大地。
——
“你让我证明给你看,”虎杖悠仁张开手掌又将手指一根根地收紧,握成拳头放在身前,“老实说,我大概很久之前就已经放弃想要向别人证明什么而行动了。”
不论是爱,还是憎恨,它们在虎杖悠仁的心中都多得满溢而出,无需他做出任何行动也会自然而然地透过表情和一举一动流淌着,看得见的人不用他提醒也能清晰地看穿,看不见的人就算再怎么用行动去证明也做不到。
伏黑惠没有回答,他看着嵌合兽逐渐消散的消失反应不知作何感想。
围绕着高专生长的茂密森林、那片还有未落的枝叶在冬天苦苦挣扎的静谧地方已经化作一片焦土,脆弱的枯枝被附着着爆炎的咒力点燃,不稳定的赤色斩击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它们。
得益于死灭回游中的战斗,虎杖悠仁的咒力操作逐渐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细腻,他的【御厨子】更加致命。爆炎和火焰来自斩击上附加的不稳定咒力,只需要轻轻的摩擦就能够让它们出现的地方染上赤炎。
虎杖悠仁抬起头,望向自己创造出来的空旷平地,鼻腔里被填满了炙烤后的焦糊味。
可怕的割裂感一直缠绕着他。小的时候他希望自己的咒术天赋能够赶上乙骨忧太,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行。如今他拥有了第二个术式,甚至全力发出的斩击配合着轰燃的火焰直接让鄂吐在反转术式生效前再也无法维持召唤,他却没办法再像接受“我的肉|体力量远超常人”那样接受这个名为咒术的力量。
不像是自己的东西,所以虎杖悠仁下意识地排斥着它们,就好似身体里混入了陌生的力量。
因此他不能像高羽史彦一样心安理得地将咒术像是多余的手脚一样应用自如,也无法像大道纲一样心无旁骛地挥刀。
不,究其根本——
是因为他讨厌着这个必须相互诅咒的世界。
因为在这里连倾吐的爱之语都会被扭曲,生命的价值被负面感情的集合体拉扯得看不清边界,永远也做不出可以被自己认可的、正确的选择。
伏黑惠依旧像是年少时那样极快地理解了虎杖悠仁的想法。
天与暴君手里的断刀垂了下来,脚步停在焦土的边缘,歪头摸着后颈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少年。
“也许根本没什么变化呢。”伏黑惠说道。不论有没有咒力,这个世界的人还是会相互诅咒的。
虎杖悠仁顿了顿,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伏黑惠许久没见过的开朗笑容:“别说丧气话呀伏黑!”
他声音清亮,轻快地说:“明天一定会是好天气的!”
第142章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他拥有第三个术式?哈,是因为‘老朋友’?”九十九由基撑着脸问。她和天元之间能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只是如今关于那个人的咒术仍有不少疑问。
羂索的结界术能与天元比肩,他亲手设立的结界甚至能够阻拦全知的术师窥探内里,因此有关他的咒术与领域一类的情报一直都被隐藏得极好。
天元闭上了眼睛,解释道:“机械丸拍到了他破开漏瑚领域时比出的掌印。那毫无疑问就是领域展开,而术式熔断却没有让他失去对肉|体的控制。”
要么他用某种手段——极大可能是结界术——小心地规避了这个风险,要么就代表着当时被赋予给那个领域的术式并非他本来拥有的那一个。
九十九由基皱眉质疑道:“这说不通,除非拥有多种术式的人只有赋予给领域的那个术式会进入熔断状态,否则他应该哪个都用不了才对!”
大脑是一台组合起来的精密仪器,让术式熔断造成的过载精确地停留在某一条回路上,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因此我更倾向于他用精妙的结界术护住了自己的大脑,确保哪怕进入术式熔断状态也不会让本体的术式停止运行,”天元说道,“同时用某种方法强行恢复了其他术式,这样才能在击溃漏瑚的领域后再使用【咒灵操术】。”
九十九由基敲了敲桌子,提醒它现在的解释已经偏离了她们最开始讨论的问题:“所以羂索拥有多个术式这个推测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听到天元回答:“因为理论上是可行的。”
“哈?”
“人类术师的大脑能够承载的术式极为有限,装下两个就很困难,像是虎杖悠仁或者其他成为容器的术师,他们能够同时拥有自己和受肉|体的术式。”
天元解释的时候很少出现情绪起伏,漫长生命带来的平静似乎已经完全将它浸透了,然而在决定将薨星宫对咒术师们打开之后还是稍微出现了一些变化:“乙骨忧太凭借式神作为外置大脑,能够储存数量远超极限的术式,事实上利用结界术帮助大脑分摊承载术式的压力也是可行的。”
它不准备向九十九由基深入解释方法的原理。敢像羂索一样玩弄大脑的人少之又少,像他那般不遵常理的人掰着手指也数不出来几个。大多也都没能突破生命的限制。
辅助它做此判断的还有一点。术式本来应该是刻印在大脑上的回路,理论上来说破坏了大脑上代表着术式的那部分组织,施用术式的能力也会消失。夏油杰的大脑已然不在原位,但羂索依旧可以使用【咒灵操术】。
再联想到被他制成的灵魂咒物上同时绑定了咒力与术式,这正说明了术式也有脱离大脑的存在形态。也许羂索对咒术的开发与研究已经来到了常人绝不可能想象到的极限高度,正因如此才会对超脱他之手的咒力存在形式产生如漩涡般恐怖的好奇心。
“就结论而言,我认为他能够使用以前占据过的肉|体的术式。”天元最终一锤定音。
九十九由基觉得有些棘手:“数量呢?”
天元摇了摇头:“不好说。但终究他的本体只有一个大脑,应该不会超过三个。”
黄发的术师捂着嘴,目光带上了一点烦躁:“真是难搞的家伙。”
至少从羂索还算游刃有余的表情来看,现在九十九由基对他造成的威胁还不至于让他用出藏起来的其他底牌。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羂索脚下不断有咒灵从阴影中冒出头来,他虽然极力避免正面与九十九由基对抗,但这具属于特级术师的身体并非毫无抵抗之力,更别提几乎要被刻入本能的格斗技巧,“他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特级术师,而且【咒灵操术】迷人的地方正在于层出不穷的咒灵能力与无上限的调伏数量。”
一味的躲避没有意义,九十九由基的进攻在【星之怒】的加持下愈发沉重,如果不想办法彻底击垮她羂索既占据过毫无战斗能力的身体,也更换过极有咒术天赋之人的躯壳,对咒术的理解和战斗意识的确已如天元所说的那样超群拔类。
格挡时接触到的肢体与回击时的手感已然让他发现了一些有关【星之怒】的秘密。
哈!假想质量啊九十九由基的动作像是猛兽般迅捷,如果不是如今夺舍的躯体本身强劲的素质,哪怕再精通战斗技巧也无法在那沉重的踢击与重拳下安然无恙的吧?
她的行动力没有因为质量的增加而受到影响,术式创造出的咒具化式神另说,单就从她本人的状态来看,自身的身体强度大概也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普通的、被咒力强化了的身体强度。
“在咒术中,风险总是与机会并存。术师们小心地藏起自己的术式、咒具、领域,通过主动暴露来换取更强的力量。”
羂索侧头避开了九十九由基的拳头,在带起的风压刺痛面额的时候目光惋惜地看着她说道:“术式公开其实是个很狡猾的做法。明明是自满的技法,为了变得更强而将它们藏起来,不就是在说自己其实对它们没什么自信吗?”
“说什么废话呢?!”凰轮·迦楼罗完全在九十九由基的操纵之下行动,它不像里香一样拥有一定的知性,所以它的行动逻辑不会超越九十九由基本人的战斗策略。
苍白的式神被黄发术师握住了柄部,像是鞭子一样抽击了出去。传递到尾部的巨力击穿了空气,砸毁了他们脚下的地面。
被空性结界模拟出来的碎石土块打在羂索的身上,九十九由基突然松开了握住凰轮·迦楼罗的手。
它像是蛇一样自如地游动了出去,骨节摩擦着宽大的袈裟盘旋而上,伴随着巨力瞬间锁死了羂索的身体动作。
蓦然增加的质量不断将他拉向地面,被咒力强化的腿部骨骼勉强支撑着羂索继续维持站立的姿态,一边挑眉一边看向重新蓄力冲过来的九十九由基。
如今的这番感受、压在身上宛如不可抵抗的重力一般的力量倒是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年前发生在差不多相同位置的事。
九十九由基并没有眨眼,可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变得完全不同了。她被人从亮堂的地方拉到了一个昏暗的空间,原本只差两步就能将拳头砸到羂索脸上、将那个该死的脑袋轰个粉碎的距离也骤然变得遥不可及。
“什么?”这种突发的异常情况打断了九十九由基的进攻与思路,她的视线迅速扫过周遭的空间,除了昏暗而模糊的边界阴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薨星宫之外的任何咒力气息。
她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了这片空间的另一个存在身上。
羂索正抬着头,语气淡然地说道:“紧急情况下构筑出来的结界来不及填充更多的细节,将就一下吧。”
这里是他的空性结界?!在天元的结界里建立起来的吗?!那么天元在外面——
“这里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时间流动,怎么样?和狱门疆很像吧?”
九十九由基从男人看似平淡的讲述中听出了点雀跃和炫耀的心思。
“也就是说,”羂索耸肩摊手,眯起眼睛,“就算天元想要从外面解析也是不可能的。”
“那又怎样?”黄发术师厉声道:“想像看走马灯一样在这里找出方法规避死亡的结局吗?太逊了吧?”
羂索叹了口气,摆出“真是跟你说不到一块去”的无奈表情:“那也太没意思了点。我多少也能猜出你们的战斗策略,无非是想要逼出我的其他术式或者领域,毕竟有天元的空性结界可以尝试解析我的领域、剥穿外壳哈哈!一旦陷入术式熔断的状态,你们就可以用其他手段杀了我。”
他微微将眉头压了下去,眼尾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愚蠢的做法。”
还真是完完全全被猜中了。
“所以,你现在这是又搞得哪一出?”九十九由基叉腰,她在和羂索交谈的过程中一直在试图用咒力探知这个结界的特性,企图寻找主动离开这里的方法。
男人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但现在想来也许‘幸运’这东西又一次站在了我这一边吧。”
这一次同化的周期内幸运地碰到了禅院甚尔这个脱离咒力的异类、恰好拥有【咒灵操术】的夏油杰,也拿到了狱门疆。甚至他明明已经将第三个术式和领域主动暴露了出来,居然也没有被天元和咒术师们看穿。
“这就是故步自封的代价啊,天元。不,该唾弃的是你那吝啬的信任与胆怯的本性。”
正如九十九由基被拉进羂索的空性结界中时一样,她突兀地回到了薨星宫里,连前冲的势头和体内磅礴的力量都在那一刹完全回归,仿佛刚才的那段对话只是她自己的幻想,带着灵魂出窍般的不真实感。
裹挟着咒力的重拳不断拉近着和羂索之间的距离,但九十九由基却瞥见了他交叠的双手。
凰轮·迦楼罗如她所愿固定了羂索的身体,却没有灵活到可以束缚双手。
“领域展开——”
一年前,就在他们身后的薨星宫参道上,虎杖悠仁为了将他困在原地而使用了【反重力机构】。那时他用了相同术式的术式反转来应对,明明就在天元的眼前,但全知的术师却没能将重合的术式分辨出来。
涩谷,为了破开“盖棺铁围山”,他同样展开了自己的领域。这次倒和天元没什么关系了,它本就因为羂索亲自设下的结界而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段模糊的影像来自机械丸,哪怕是【傀儡操术】也没办法让咒术和咒灵在电子设备中留下痕迹,像是领域展开这样的结界在影像中也会被异化成“无法看穿的范围”,就像是咒力稀薄的普通人类看向结界时的感觉,无法认知到内部的景象。
也许是当时领域开闭的速度太快,“术师的身影未被彻底纳入领域范围”这一关键事实居然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过去了。
至于亲眼见到的虎杖悠仁哈哈,咒术界还是有些太死板了,不过也没办法。一些古老的技法会在时间的流淌中慢慢被遗忘,它们其实曾和人类一样“活着”,但无论生命如何漫长,也终有结束的那一刻。
已经死亡的、从未被人告知过的技法,认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只是羂索偶尔会在多愁善感的时候感到惋惜罢了。
“——胎藏遍野。”
羂索骤然发力,居然将凰轮·迦楼罗硬生生从自己的身上扯了下来。宛如来自地狱的嚎叫从他身后浮现出的漆黑柱状物上传了出来,那是由无数生物腐臭的尸骸组成的、心象空间的具现化产物。
“全知,哈哈,”脚下的领域边缘向四周扩张着,他开怀地笑了起来,笑容居然不带半点阴霾,“我的老朋友啊!”
九十九由基与天元决定的战斗策略有一个前提。
羂索的领域得是闭合的结界才行。
九十九由基和他离得太近了,几乎瞬间就被纳入了领域展开的范围之内。难以承受的恐怖重压从天而降,直接将她压向了地面,连凰轮·迦楼罗也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羂索的双脚从容地从她身前退开了。
可恶!!就差一点点她就能打碎他的脑子!!
倒地的九十九由基意识到被赋予给这个领域的生得术式就是她们一直提防着的第三个术式。
果然是重力当时五条悟说过羂索和虎杖悠仁之间有血缘关系,所以她和天元考虑过重力这一术式的可能性。
简易领域张开后,她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抬眼却见到了更加异常的景象。
天元创造出来的空性结界还在九十九由基的视野范围内,脚下蔓延的领域已经将大部分地面覆盖住了,可是结界却没有闭合的迹象。
不闭合结界的领域?!!
“我还是挺珍惜能够像现在这样炫耀让我自满的技法的时机,”羂索的声音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看着九十九由基脚下的简易领域寸寸崩裂,他的语气越来越昂扬,最后染上了一丝极少露出来的嚣张,“毕竟机会难得。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天元?!!”
时隔千年,至今也并未真正面对面的两个超越生命界限的术师终于隔空交手,比拼着各自引以为傲的结界术。
天元遍体生寒。
诱使羂索率先展开领域的这一步正中她们的计划,但“胎藏遍野”是个没有外壳的开放式领域,自然也就没有被解析打破的可能性。
原本只要利用简易领域或弥虚葛笼坚持10秒等待天元解析羂索的领域,可脚下的安全区域边缘崩塌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九十九由基只跑出了两步就失去了大半庇护。
羂索的话切中了那瞬间在她脑海中冒出的想法:“你觉得凭简易领域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就能抵御我的领域?”
就算再怎么追赶新时代,他终究还是生在咒术全盛的平安时期,那点和古代术师们同出一处的自傲随着翘起的嘴角在九十九由基面前揭开了伪装。
心脏处传来的颤音随着一路奔向未知方向的战况罩住了黄发的特级术师。
在信任天元和改变策略之间游移的念头只摇摆了一瞬。
“呵呵,”羂索抬手,身后柱体上的诸多人脸齐齐哭号,面容耸动着,“天元,我和你最大的不同——”
九十九由基前踏一步,此时她已经完全顾不上操纵凰轮·迦楼罗,身侧最后的简易领域也被轻易剥穿了。
但是,有光芒更甚、边界更清晰的东西在生死关头的那一刹那顶替了彻底碎裂的简易领域,撑起了最后的堡垒。
“——就是我亲身经历了这千年的诅咒世界啊!!!!!”
九十九由基的领域尚未构筑完成。携带必中必杀效果的领域展开速度远逊于舍弃了这些必要条件的领域。
随着羂索高举的手猛然落下,仿若铡刀也被弥漫在“胎藏遍野”中的超重压推着坠了下来,令她的后颈汗毛倒竖。
胜负只在一瞬。
结界碎裂的脆响带着飞溅的裂片划开了薨星宫里每个人的鼓膜,羂索高声宣告的余音还未完全散去,可怕的寂静已经追了上来。
他微微侧头,看向了身后突然出现的第四个人。
“亏你能在无数空性结界里找到这一个,”羂索吝啬地收回了目光,似是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颇为有趣,于是昂首看着像是蝶翼鳞粉般从天顶掉落的空性结界碎片,“虎杖悠仁,难道你还能感觉到那种‘共鸣’吗?”
两个崭新的领域边界一前一后从他脚下蔓延而过,随后在眨眼间完全闭合。
粉发少年松开维持掌印的手甩了甩,指节上传回了重击突破坚固屏障后留下的异样感,紧绷肌肉带来的胀意随着甩动的动作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闭上你的嘴。”他面无表情地说。
九十九由基站起身,此时沉默地站在了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城镇中。
这里不是她的领域。
第143章
在简易领域彻底破碎的前一刻,九十九由基选择开启自己的领域。
凭借她自己的战斗经验与直感来判断,现在已经不是“支撑10秒等待天元”就能让局势翻盘的状况,最终她还是相信了自己的力量。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
“你把天元的空性结界打碎了?”这是什么样的肉|体力量啊?!虎杖悠仁单纯凭借身体素质就拥有毫不逊色于附加了【星之怒】的凰轮·迦楼罗的力量,她还以为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拥有伏黑甚尔那样极致肉|体的人了。
甚至眼前的这个粉发少年要更胜一筹。
比起领域,这里更像是术师的心象空间,寂静的城镇透出一股了无生气的颓败气息,可是分明周遭的建筑却完好得再正常不过。
九十九由基顿了顿,突然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这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
说是虎杖悠仁自己打破了空性结界也并不是那么准确,因为在拳头接触到表面的同时,空性结界的主人也终于下定决心将包裹着“胎藏遍野”的结界整个破坏掉。
内外两股力量合二为一,虎杖悠仁突入了薨星宫的战场。
羂索饶有兴致地望着周围,这里的景象比由空性结界模拟出来的环境更真实,连碧蓝天空下的云都在悠哉地飘着,太阳倒是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他的眼睛瞥向了这个领域的主人。
虎杖悠仁来得刚刚好。没有他这个外力,空性结界不会碎得那么快,“胎藏遍野”就能在九十九由基展开领域前压死她。
“那我换个问题,虎杖悠仁。”因为粉发少年长久地沉默,在确定自己没办法轻易脱离这片莫名其妙的空间的情况下,九十九由基决定好好和他谈一谈。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虎杖悠仁,但能够像这样面对面对话还是第一次。
“就算不谈论同化可能会产生的后果,”九十九由基说道,“失去了天元,全国范围内的结界术会失去其本身对生成咒灵的抑制力,光是爆发的咒灵潮都会酿成可怕的惨剧。”
误入歧途的少年。
“只要结界的根基还在,就算没有天元也能继续支撑一段时间。”虎杖悠仁给出了回答。
“这是他告诉你的?”九十九由基侧头,没有将视线完全从虎杖悠仁身上挪开:“羂索口中同化的终点可不会停留在‘将全人类变成术师’。”
怀揣不为人所知的理想的少年。
虎杖悠仁扯动嘴角,拉出一个似是下坠了、似是微微扬起的弧度,最后平平地向两侧展开:“我知道。”
羂索双手抱臂,全然不管这段对话的讨论对象正是他自己,用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你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九十九由基说。
追求正确的、追问生命意义的、期盼着明天的人。
“我在你心里大概没什么好印象吧,九十九小姐,”虎杖悠仁挠挠后脑,坦然地说,“只是不这么做的话,我会诅咒我自己的。”
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光,它们将虎杖悠仁的执着完完全全展露了出来,在虚假的阳光之下灼灼耀眼。
九十九由基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五条悟的话。
“哈哈!”她在虎杖悠仁不解的目光中笑了起来,原本皱起的眉头也被无形的手抚平,此时此刻张扬明媚的样子更像是她第一次在涩谷出现的时候。
不过,年轻人啊她怎么现在才意识到居然连五条悟都开始将他自己从年轻人的行列中剔除了出去,用那种上了年纪的口吻描述着这些年轻气盛、心思活泛的少年们。
“真是没辙,”她抬手撩开脖颈旁碍事的长发,洒脱地说道,“即便那不是最优解?”
虎杖悠仁微微颔首,一如当时对天元的回答:“毕竟它还没有发生不是吗?”
对九十九由基来说,摆在她眼前的每条路都有着她无法接受的代价。
一些是已经肉眼可见的既定未来,另有一部分则是她基于自己的经验和旁人的指点做出了“这样做的话也许会发生有点不妙的事”这样的判断,因此也将之弃置,转而寻求所谓的最优解。
也就是绝对正确的选项。
这么看来他们之间还是有点相似之处的吧仅就对“正确”这个词的执着来看。当然,他们对这个词的看法和理解也天差地别就是了。
眼前的这个少年也许和她一样经历过漫长的追寻,也像她一样遇到过无数选项,挑挑拣拣,最后发现根本找不到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抓在手里的那个答案。
即便想要投身烈焰喂养理想之火,举目前眺瞪大双眼却看不见哪里有火升起。
留给他们的只有遍地脆弱的火星,它们像是离得太远的星星一般闪着微小的光,不禁让人怀疑如果向它们吹气的话会不会直接让这些小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十九由基在它们面前调转了脚步,但虎杖悠仁认真地选择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有生命力的那一个,小心翼翼又大胆地送去了风。
凰轮·迦楼罗甩动时的风压扯碎了街道两旁的枯枝,卷着残缺不全的秋叶砸裂了地面。大地向上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意图破土而出的景象让虎杖悠仁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些从地面下飞出的斩击。
被风压蹭过的皮肤也在隐隐作痛。
他蜷身灵活地躲开了九十九由基挥出的第二击,竟然凭借着恐怖的平衡力一跃而起,蹬踏在苍白式神被拉得极长的骨节上跑动着,急速拉近他和九十九由基之间的距离。
率先展开领域的是九十九由基,因此被挤到更外层空性结界边缘的是她的领域,所以天元对现状束手无策。现在谁能率先在对方身上留下难以维持领域的伤害,谁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究竟是想要终结一切诅咒的火焰能够烧穿她的选择,还是寻求最优解的执念可以击碎他的理想
黑红色的咒力已然闪耀着掠过一片死寂的世界。
——
“说起来,日车先生你的术式不应该很克制幕后黑手吗?”
新宿战场上的战斗似乎陷入了僵持。并非战斗双方默契地停手,他们还是在像推土机一样平等地清扫着突进路线上的一切建筑物。没有再进行领域展开或者爆发更激烈的交锋,吉野顺平趁着这个间隙问道。
用“诛伏赐死”审判羂索的话,只要能够没收掉他的术式,应该就不能再支配肉|体了吧?
听起来是个还算不错的底牌,但日车宽见在池袋太过张扬,遇到伏黑惠之前一直霸占着东京第1结界分数榜的第一位,羂索应该没什么可能不清楚他的术式。如果他留在薨星宫的话羂索大概就不会去了,但他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那里。
五条悟都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也没人再想着让日车宽见藏在薨星宫附近偷袭羂索之类的。
“其实还有其他更现实的问题,”精英律师抬起手,将手指一根根抬了起来,“据我所知他并不只有一种术式,我的领域会没收哪个术式我也不清楚。而且像他这样的受肉|体或者类似的东西,更具体地说是灵魂与肉|体不同的存在,我不知道审判者会裁定谁的罪。”
如果是依照肉|体审判了夏油杰,没收的大概率就会是【咒灵操术】吧?拿到处刑人之剑的话能够杀死占据了肉|体的羂索吗?至于审判羂索,他可是千年前的术师,能不能找到相应的罪名、过没过追诉期都有可能影响审判的结果。
吉野顺平张了张嘴,但没有继续发问。他其实有个很好奇的问题,但现在说出来并不太合适,而且应该也跟这场战斗没什么关系。
乙骨忧太听着刀上缠绕的绳索不断发出诅咒消减的声响,烧尽的尘屑随着挥刀的动作飘洒在了空中。
刚才的领域战已经说明了在领域内利用展延突破无下限的可能性,如果继续选择这个思路也不是不行。黑色的眼瞳转动着,很快便被从天而降的苍蓝球体搅浑了颜色。
五条悟的拳头隔着无下限锤在了乙骨忧太的刀上,编入诅咒的绳索仿佛在哀嚎着一样不断化作灰烬,随着长度的缩减,其扰乱术式的能力也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单纯的力量比拼没有分出胜负,乙骨忧太学着米盖尔的【祈祷之歌】偶尔在某个瞬间爆发出超越“面”的进攻“点”,也能凭借无限制的咒力爆发将五条悟逼退两步。
但也仅仅只限于此。和避免术式被展延中和时一样,在绳索诅咒式微的情况下,白发术师只需要加大咒力输出效率就能无视那点干扰,操纵着近乎零咒力消耗的“苍”和“赫”不断在乙骨忧太身边炸开。
如果不慎离它们太近就会像是风筝一样被扯来扯去,磅礴的咒力如同远洋中高高卷起的浪头一般打在身上,让内里都震颤着隐隐作痛。
他们撞在一起,咒力相互挤压的地方爆发出了可怕的冲击,完全将周遭惨不忍睹的废墟再一次荡平。
冥冥让黑鸟们飞得更高避免被外泄的咒力乱流卷进去,它们还没有强壮到能在这样的漩涡中保持肉|体完整。
不断加大的咒力输出让乙骨忧太与五条悟所在的地方彻底变成了一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接近的战场。
一方凭借六眼进行着近乎零咒力消耗的输出,另一方凭借着源源不断的咒力冲击着他们之间的屏障。
乙骨忧太知道自己在战斗经验上远逊于五条悟,但他也足够谦逊,从每一个交手的敌人、对手身上吸纳着能够为他所用的战斗技巧。
想想被石流龙的高爆发咒力输出弹飞的感觉——
五条悟被咒力冲击顶离原地的时候,观战大厅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呼。
乙骨忧太飞身追上。
“有人数了乙骨现在用过几个术式吗?”自从回答完吉野顺平的疑问之后,日车宽见就一直沉默着,直到现在突然出声询问道。
星绮罗罗举手:“小悠的那两个,一个看起来能够扭曲空间的,就这三个吧?”
日车宽见抬起眼睛,黑发少年的身影以不同的角度出现在了无数显示屏上:“他到底能模仿多少个术式?”
“我以前问他的时候说是六个,但也说不好吧,”秤金次摊手,“我的术式也被模仿过,不过他那个人赌运超烂的,应该不会继续留着了吧?我记得他爱用狗卷的咒言来着。”
“其实在打宿傩的时候他也拿走过‘诛伏赐死’。”日车宽见语出惊人,只是大概知道他术式运行逻辑的咒术师们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也许是认为“乙骨忧太总不会真的打上头了拿出处刑人之剑”,亦或者旁观者们总是难以亲身感受到交战双方此时此刻的决心他们很难理解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的心思。
还没有足够认真地对待这场战斗。
漆黑结界蔓延的那刻,包括五条悟在内都觉得那就是“真赝相爱”第二次展开时的预兆,白发术师交叠双指比出单手掌印准备再现领域,视线却突破了乙骨忧太,望见了已经清晰展现出的、与“真赝相爱”截然不同的结界景象。
而且,乙骨忧太的手可还稳稳当当地握在刀上。
五条悟放开了手,任由它垂在身侧。
“这是第五个?你不把它叫出来也能这么用吗?”
这场战斗中黑发少年很少将里香叫出来,就算显现,时间也很短。它一直都在他的影子里蠢蠢欲动,但因为没有得到许可所以只能发出雀跃又期待的咕哝声。
木制护栏落成,双目被死死缝住的黑色式神审判者出现在了乙骨忧太的身后。在拒绝一切暴力行为的审判庭内,乙骨忧太和五条悟各自站上了“诛伏赐死”为他们选定好的席位。
“这个其实我也是在前不久才发现的。”
黑发少年单手提刀,另一只手抛动着法槌,垂着眼睛没有看向五条悟。他稍微有点心虚,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用清脆的敲击声宣告了审判的开始:“在决心拼上一切之后意识到自己能够做到更疯狂的事。”
因为必须逼迫着自己突破极限,想要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里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就必须让自己超越一切。
比诅咒更像诅咒。
式神显现与否原本在模仿与复制的术式运行逻辑中是很关键的一环。
“应该还不只这样吧?”
审判者提交的证据被封在了牛皮纸袋里,交到了乙骨忧太的手上,但他只是捏着那份看起来厚重、其实轻若无物的纸袋子没有继续干些什么的意思,将之轻轻搭在了席位的木栏杆上,回答道:“毕竟我的术式就是模仿与复制,战斗中拿到手的术式基本上没什么机会像是拥有它们的术师一样好好开发、花上数十年与它们相互适应。”
所以才总会有一种浮躁的感觉挥之不去。
审判者撕开了一只被缝住的眼睛。
大厅里,三轮霞惊呼道:“领域?!第二次?”
“不”
“不对吧?”
日车宽见和秤金次同时否定了她的推测,冥冥的声音伴随着机械电流的噪音响了起来:“说什么来什么。日车,那个是‘诛伏赐死’吧?”
“诶?!小忧太他真的——?!”
星绮罗罗话音未落,原本闭合的结界又突兀地消失了。吉野顺平感觉自己已经汗流浃背,明明这个大厅里的气温并不算高。按照日车宽见和他们说明的内容乙骨忧太肯定能拿到处刑人之剑。
“那家伙认真的吗?!”秤金次捂着嘴巴惊道。
鹿紫云一倒觉得这群现代术师有点大惊小怪了:“这样才像话,这种时候不拼尽全力享受战斗才是最失礼的事吧?当然是越狂热越好啊!!”
新宿街头的战斗让他想起了四百年前的自己与那些前赴后继来到他身前的人。或者说,妄图挑战四百年前的最强的挑战者们。
“情况不太对,”日车宽见打断了秤金次劝鹿紫云一赶快少说两句的话,他皱着眉头紧盯显示屏,每每只有遇最棘手的难题时他才会露出这副想不通的表情,“乙骨手上没有处刑人之剑。”
脱离了结界的两道人影之中,乙骨忧太仍旧一手握刀,一手拿着法槌。由附带“没收”的死刑判决召唤出的十字细剑并没有显露真身,而且式神审判者的模样也有些奇怪它居然出现在了乙骨忧太的正前方,甚至它的身影完全挡住了黑发少年的视线,和他面对面,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乙骨忧太黑色的眼眸。
日车宽见从未见过它会在审判后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一时难以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脱离了“诛伏赐死”的五条悟居然也没有趁机发起进攻的意思。白发术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撇着嘴试探性地做出了抓握的动作。
“日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不是死刑判决,只是普通的有罪判罚吗?”吉野顺平盯着那两道身影询问道。
“看起来”精英律师的话还没说完,乙骨忧太的身影消失了。他再一次被黑色的结界包围了进去,但这一次的结界范围要比上一次小很多,而且——五条悟被留在了外面。
夜蛾正道推推墨镜,沉默地看着战场上发生的异状。新宿的战斗已经远超他们能够理解的局面,不管是领域展开后无视熔断继续使用术式,还是这两度展开的“诛伏赐死”。
他们没有等上太久。第二次踏出结界的黑发少年终于真真正正握住了闪烁着刺眼光芒的十字细剑,将触之即死的诅咒拿在了手中。
第144章
“日车先生没这么用过吧?”乙骨忧太举起处刑人之剑,十字细剑的光芒映在了他的脸上,比日光更灼人。
原本的刀具落回影中,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异质咒力气息,缓缓说道:“毕竟这对术师本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可真是惊讶到我了,忧太,”五条悟抬起手指向他,“你现在比我想象中疯狂多了。”
面对五条悟的“指责”,乙骨忧太却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他其实有一套能够说服自己、也能够用来回应他人的说辞,比如“谁叫我的祖先最后变成了特级怨灵”、“这身诅咒之力已经注定我不会是个什么正常的人”,甚至于用“这就是我啊!”来终结一切质疑。
但归根究底,他还是想这么说:
“因为我讨厌这个总是随随便便就能诅咒他人的世界。”
战斗的理由、成为术师的理由、迈动脚步继续在这糟糕透顶的人生中走下去的理由,乙骨忧太也找到过答案。
它会变化,偶尔变得丰盈又满是生命力,偶尔又充斥着心中不可言说的执念与阴暗的想法,但毫无例外,他已经获得了足够支持他继续前进的力量。
其实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这世界没那么不堪,有那抹樱粉色陪伴在身边的日子总是阳光灿烂。可越是日头高照,脚下的阴影越是凝实。
再加上他其实自私得很,明明没什么出息却狂妄得过分。比起就这样接受,他更想要让诅咒这东西彻底从他们眼前滚开。
哪怕就算没有诅咒和咒灵这世界也不一定变得有多好,但不这样做的话不这样做的话!!!总会有人盯着他的宝物,盯着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盯着他的太阳。
他绝不允许。
“如果刺中的话,这一局就算老师输了怎么样?”乙骨忧太歪着头,视线从面前的光剑上错开,注视着五条悟。
白发术师抚着后颈,像是面对着叛逆期最难搞的学生一般,露出了和日下部笃也嫌麻烦时一模一样的生动表情:“那玩意儿只要在刺中的瞬间断离肢体就能躲掉吧?四肢可不行,至少得是心脏或者大脑这种地方才能算你赢。”
末了,他收敛表情感叹道:“真亏你敢直接上手,就不怕那东西连剑柄上都是诅咒吗?”
因为和宿傩战斗的时候已经亲自体验过了,所以如今才敢直接握上剑柄。
乙骨忧太微微弓身,磅礴的咒力积聚在脚下:“那就这么说定了!”
少年手中的剑附加着触之即死的诅咒。那是货真价实的处刑人之剑,但日车宽见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管是两度展开的术式领域、异样的审判者、还是只有术师一人进入的“诛伏赐死”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日车?”夜蛾正道发现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试图从他口中得到一些解释。
“那把剑,”日车宽见的声音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是诅咒他自己的剑。”
处刑自己的审判之剑对术师本人而言没有“意义”,因为由负面感情转化而来的咒力与咒术总是被用来诅咒他人,所以天才如日车宽见也没有意识到“诛伏赐死”居然还有这种使用方式。
从得到的答案反推过程反而轻松了很多。
“诛伏赐死”内的审判实际上还是遵循了咒术中追求恒等的特性,是个略微偏向术师的、“公平”的法庭。术师本人能够在审判者的帮助下提前拿到“证据”,但这份证据不一定能够证实被审判者的罪行。在接下来的陈述环节,双方都只有一次机会来进行自辩和反驳。
为了切实地定罪,日车宽见会用手中的“证据”击溃对方。
但如果站在同样席位上的人决定说谎呢?
乙骨忧太做出了虚假陈述,并且毫不遮掩。紧闭双目的审判者一如主动蒙住双眼的正义女神,做出了公正的裁决。
驳回所有诉讼请求,对进行虚假诉讼的术师开启新一轮的审判。可是因为现在的这个“诛伏赐死”终究是属于术师的术式,并非真正公正的法庭,所以第一条判决并未生效。
五条悟将在“诛伏赐死”的术式效果持续时间内失去【无下限咒术】,按照乙骨忧太的估算最多只有五分钟吧。
他手里这柄从审判者手上抢过来的剑也是一样的。
乙骨忧太的剑术依旧混杂着无数人的影子,没什么像样的套路也不够锋利,但他的所作所为都旨在贯彻一个词——挥刀。
就像无名的剑豪大笑着说的那样:挥刀只需要一步!!
处刑人之剑没有实体,是纯粹由咒力构成的产物,能够切断碎石与建筑物,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单纯地用咒力包裹手掌没办法拦住它的突刺。
五条悟甩开手掌中淌出的血液,伤口眨眼间便被反转术式修复。
没有【无下限咒术】的感觉还挺新鲜的。
身体表面的咒力慢慢向下,最终流淌着团聚在了他的双拳上。
如果抛去咒术的皮囊,真正撑起内里的是这身骨和血这话由他口中说出来难免会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不爽,但像这样单纯地比拼咒力操作的机会也不算多。
而且对手勉强合格。
“再努力一点啊,”五条悟挥拳,爆发的咒力像是他的眼睛一样瑰丽,让人觉得比他们头顶的天空更加宽广,深不见底,“忧太!!!”
——
“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吗,忧太?”
“因为稍微有点睡不着。”
“不,我的意思是好吧,说实话我现在也超紧张的啊。”
“一点也看不出来呢,悠仁。你看起来就和准备明天去看《蚯蚓人》4567一样期待着诶。”
“哪有那么多部啊!!而且出到第7部原来的主角们早就不在了,这种系列电影往往越到后面越不好看,最后就只剩下情怀了啊。”
“但是悠仁绝对还会去买票的吧?”
“这倒是啦。”
“”
“什么都不吃也不太好,果然我还是去给你做点什么吧。炒饭?咖喱?拉面?”
“吃不下的。”
“诶——”
“嗯,稍微随便吃一点点也行?”
“好哦!”
虎杖悠仁开灯的动静让在对面房间休息的胀相出门查看情况。看到他去了二楼的餐厅戴上围裙,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胀相回头看了看,发现黑发少年并没有跟出来。
“悠仁。”
胀相凑到他身边帮忙,只是刚叫了一个名字就被虎杖悠仁止住了话头:“什么都别说了,胀相。”
所以九相图兄长如他所愿,什么都没再说。
最后这几天他们一直待在这个临时住所,这里是个星级不算高但各种设施齐全的酒店,正好位于东京两个结界之间。储存在冰箱里的食材是他们自己从更远处的地方带过来的,大部分都是速食半成品,仅剩的新鲜蔬菜被虎杖悠仁取了出来。
他纠结了两秒究竟是做咖喱还是煮面条,最终还是选择了炒饭。因为米饭需要现蒸,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坐在厨房里盯着电饭煲上的电子读数慢慢归零。
幸好胀相也是个能够耐得住沉默的人,他没有过分关心虎杖悠仁,只是默默扯了个凳子坐在吧台旁撑着脸发呆。
明天就是平安夜。
这一年过得真快啊,虎杖悠仁突然这样感叹道。
他任由自己脑中思绪纷飞,从爷爷、里香、夏油杰想到了伏黑惠、五条悟,从盛冈想到了仙台,偶尔也会飘去远在南方的雾岛,想起那里总是阴沉的天。
他当然也分出了一些位置留给一路以来遇到的对手们。敌人们。
特级咒灵、受肉的古代术师、两面宿傩和里梅。
还有天元和羂索。
有时他也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国家就只有这么大点地方,和整个世界比起来也太过渺小,却诞生了这样无穷无尽的诅咒与咒灵。
还有总是出现在各种争论中的“全人类”。狭隘的“全人类”。
吧台前的胀相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虎杖悠仁熟悉的气息带着椅子坐到了他旁边。黑色的头发不长不短,它们现在随着主人的动作一起散落在了虎杖悠仁的肩膀上,和粉色绞作一团。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姿势,让旁边的人能够靠得舒服一些。
“果然,梦想和理想还是有些区别的。”
手掌被人捉住,拉到了身旁人的怀里。身后的灰墙传来冰凉的触感。
“梦想这种东西,听起来不就是在说只有做梦才能实现吗?直到初中的时候老师还会在班会课上询问每个人的梦想是什么那个时候我们写的是出去旅行?大家都写了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还记得有个爱搞怪的家伙说自己要成为市长来着。”
乙骨忧太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你还记得啊,忧太。”
“毕竟他的确很爱搞怪,”乙骨忧太将手指插入虎杖悠仁的指缝间,轻声说,“现在想想,有的时候他就和高羽先生一样呢。”
就连敏锐的虎杖悠仁也看不太出他究竟是真的喜欢搞怪,还是喜欢看别人笑起来的样子。
“高羽先生也有理想,”虎杖悠仁笃定地说,“他还说等他成为了一流的喜剧演员之后要请我们去看他表演漫才来着。”
当时已经把门票都“变”了出来,不过术式的产物在他们分开之后不久就化作咒力残渣消散了。
“那他得找个跟他志同道合的搭档才行。”
能跟上他思维节奏、珍视他搞笑欲的人可能很难找到吧?
“一定能的吧。”虎杖悠仁扯起嘴角,没有笑出声。
纯粹的米香从电饭煲的排气口飘了出来。乙骨忧太下意识地抽着鼻子嗅闻,这点小动作被虎杖悠仁捉住了,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黑发少年心事很重的时候也会食欲不振,会懒得自己准备饭食,觉得以自己的身体素质就算少吃一顿大概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这样不行!
虎杖悠仁只是会抱怨为什么乙骨忧太总比他高上一点,又不是真的希望他把自己饿到不长个了。
他起身开始备菜的时候,伸手将那头散乱的黑发揉得乱糟糟的,得到了乙骨忧太有点疑惑的咕哝。
不够新鲜的菜叶已经在胀相的帮助下被清洗得很干净,胡萝卜皮也被精细地削去了。
“啊。”虎杖悠仁突然想起来他似乎还在冰箱的角落里发现过鸡蛋来着,于是放下刀跑去一旁找了起来。
乙骨忧太梳理着头发,注视他的背影。
“啊——是坏蛋!!”恼火的粉色头发炸了起来,戴着围裙的人只能撇着嘴将碗里的不明物体扔到厨房外面去。
虎杖悠仁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替他翻炒着的乙骨忧太。
“那就没有鸡蛋了。”他站在门口说道。
“嗯?没什么关系的,炒饭的话只要有饭就”乙骨忧太回头,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之后止住了话头,张开的嘴巴慢慢闭上了。
不算狭窄的厨房里只剩下了灶火燃烧和油点跳跃的声音。乙骨忧太定定看了他两秒,随后将脑袋转了回去继续翻炒着,按部就班地依照他们往常的口味放入了调味料。
最后变成了咖喱炒饭。
“在涩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因为知道他们大概都吃不下什么,所以食材没有准备太多,最终化作两碗炒饭摆在了吧台上。乙骨忧太递给虎杖悠仁一个勺子。
“说实话,”虎杖悠仁挑眉,“其实没有。”
尽管都是“我必须这么做”,但涩谷时他更多被“不得不”的心情逼迫着,而现在现在的话,大概是“这就是我想做的、我能做的、我一定得做的”。
而且因为产生了超脱预期之外的祈盼,所以会产生陌生又难以平复的紧张感。
虎杖悠仁觉得今晚自己绝对睡不着了,乙骨忧太看起来也是。
两个人非常同步地露出苦恼的表情,盛了一勺炒饭塞到嘴里。
“明明电影里决战前夕都是大家意志最坚定的时候才对嘛。”虎杖悠仁嘟嘟囔囔道。
“其实我觉得这样蛮好的。”
这种抓心挠肺的不安并非因为他们的意志不够坚定,只是这一次身边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沉甸甸的,本来放在眼前都觉得不够宝贝,得塞到心脏最里头去才能勉强安心,现在却到了要放手送他飞向天空的时候。
乙骨忧太迎上了虎杖悠仁的目光。
“这次,好好道别吧。”
分头出发的时候月光未退,虎杖悠仁说:“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了。”
——
领域内的必中效果相互抵消,因为九十九由基和虎杖悠仁的术式相性不相上下,领域上的争斗被集中在了咒力量和结界术上。九十九由基是个比虎杖悠仁更成熟的术师,所以略微占据上风,但仍不能轻易让自己的领域彻底剥穿虎杖悠仁的领域。
因为是她先开的领域,所以被挤到外层的也是她,天元能利用空性结界解析的结界只有最外面的那一层,因此它现在一点忙都帮不上。
黄发术师瞥了一眼作壁上观的羂索。他正处在术式熔断期,看样子没像涩谷时那样用什么手段恢复术式,而是等待它自然冷却。
仅仅是眼神挪开的这一刹那,轰鸣声便从凰轮·迦楼罗的骨节连接处爆发开了,苍白的表面也满是焦痕与令人不安的裂纹。
【御厨子】尚未真正切开凰轮·迦楼罗。能够承载【星之怒】的咒具化式神强度很高,但九十九由基能够感觉到每一次削切的威力都在虎杖悠仁不断击出黑闪后增大,周围的空间里弥漫着危险的不稳定咒力,只需要轻微的擦碰就有可能产生爆燃。
虎杖悠仁也并不轻松。九十九由基的爆发力是他遇到过的术师中独一档,和石流龙的高咒力爆发略有不同,但同样都是不仔细抵挡的话就会受伤。而且她还精通格斗,出拳或者踢击都真真切切带着杀意而来。
朴实无华的杀招。
他擦去脸颊边被拳头蹭过时带起的血线,皮肤还散发着灼痛的感觉。
琥珀色的瞳孔紧缩,始终没有被用出来的【反重力机构】创造出来了一片绝对无法摆脱的重压区。
熟悉的重量当头压下,九十九由基一直提防着他的第二个术式,在感受到咒力波动的变化时就已经强化了腿部骨骼企图撑住自己,但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连式神一起被压向了地面,连视野都被晃动的扭曲线条填满了。
她狠狠咬牙,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和在“胎藏遍野”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的无力感。
这个术式——!!
虎杖悠仁没有因为九十九由基倒地而放松警惕,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太对劲。
咒力被集中在了她撑地的四肢,虎杖悠仁的双眼无法看穿更精细的咒力流动,只能依照本能相信自己的大脑向他发出的预警。
他和暴起的九十九由基同时面带疯狂地盯着对方,苍白式神的骨节因为领域展延而摆脱了不可抵抗的重压,赋予给领域的【星之怒】令其重新拥有了击碎一切的力量。
虎杖悠仁抬起手挡在了身侧。
若说疯狂术师哪有脑子正常的人?不把自己逼到极限,就只能等着被诅咒的浪潮碾压过去,连一点点可怜的回音都留不下!!!生命的价值、人生的意义,对的、错的,通通都是后加遗言,想要世界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得超越一切诅咒,站在天空下声嘶力竭地呐喊才行啊!!!
凰轮·迦楼罗与手臂的骨骼同时碎裂,可怕的冲力崩飞了血肉与碎骨,终是让这片千年寂静之地再度变得鲜血淋漓。
虎杖悠仁还不想死。
其实从没有人真心实意托付给他什么“只有虎杖悠仁才能完成的事”,没人对他施加“虎杖悠仁必须改变这个世界”的诅咒,甚至大部分人还不够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他乐观地想。
最大咒力输出——
第145章
狠狠撞上空性结界边缘的时候,虎杖悠仁耳鸣不止。
凰轮·迦楼罗突破了他的手臂和咒力防御,直接击中了面庞。如果不是已经被削减了力道,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失去了术式的加成嘴巴里全都是血腥味,口腔内壁的伤口处涌出阵阵热意。
虎杖悠仁站起身,晃动的视野上方像是下了一场冬雪,漆黑的天顶看起来也如夜幕一般深沉。
无数领域和空性结界的碎片飞散而下,他的视线也随之飘落,最终定格在了薨星宫的地面上。
那里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九十九由基应该被压到了更下面。
咒力还剩下一些,被领域骤然抽空的感觉还是让他很难适应,但尚不至于影响行动力。反转术式修复着断离的肢体,血肉生长的痛楚被他完全忽视了过去,余留在脑海中的只有对自己正极能量输出效率不佳的小小抱怨。
手对咒术师来说很重要,不管是结成掌印还是作为媒介进行咒力输出都必不可少,一些术式更是必须依赖手掌才能使用出来。
虎杖悠仁庆幸抵挡凰轮·迦楼罗的小臂直接断离而不是被压成一团对他来说修补血肉模糊的伤势比断肢重生更耗费精力。
“看来这一个月你进步不小,悠仁。”羂索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薨星宫本殿前。
不光学会了取消领域的必中效果换取生得术式的高爆发输出,连反转术式也不仅仅停留在简单的治愈伤口反转术式是个完全与天赋挂钩的能力,从领悟正极能量开始到输出效率是否足够到令肢体再生,甚至能否对外输出几乎都是天生的。
虎杖悠仁的咒术天赋如今正在耀眼地盛放着。
羂索的话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也不在意虎杖悠仁的无视,从袖口掏出了手机观看起新宿那边的战况。
“嗯哼,处刑人之剑啊,”由【无为转变】改造而成的觉醒型术师中,让羂索感到有点意思的大概就只有日车宽见了,“这幅光景还是有点不像样子,没有赌上性命的战斗终究缺少了点狂热和激情让人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啊。”
乙骨忧太手中十字细剑的刺眼光芒已经开始衰退,剑尖被恢复了术式的五条悟攥在掌心,抵住了胸前的衣服。出剑的位置分毫不差,但他不得寸进。
倒也没什么特别失落的想法,只是稍微有点生气和遗憾吧。
乙骨忧太放开了手中的剑,停止了“诛伏赐死”的术式,抽身向后退去。纯白的式神从身后钻出,护着他躲开了恢复【无下限咒术】的五条悟随手甩出的一发“赫”。
红蓝交织的影子代替日光填满了空荡荡的新宿街头。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都很喜欢责备自己。
每到这时他们总爱将“应该能做到”的那个自己从身上分离开来,冷漠又苛刻地站在一旁挑剔着他们做出的错误选择。如果没有人将那个被高高挂起的自己拉下来的话,肯定会就这样被两个自我相互逼迫着、痛苦地坚持着继续向前走吧?
也不是说未来不会感到快乐,只是终究会让人觉得太辛苦了点。
“任性的事做这一次就够了,”乙骨忧太后退着跃上了半高的屋顶,遥遥望向立于空中的最强咒术师,“我们要上了哦,里香。”
五条悟的身前满是炫目的苍蓝,尚未被输入移动指令的“苍”让它背后的天空完全失色,漩涡的边缘吸走了一些从五条悟指尖逸散的赤红。
咒力的积聚在瞬息之间完成,乙骨忧太抬手为磅礴如海的力量指引了方向。
“位相、波罗蜜、光之柱。”
“赫”在咒词的加持下得到了强化,尽管能量团聚而成的体积并没有发生变化,可里面积压的咒力却成倍地增长,在“苍”画出的天空中成为了唯一的太阳。
只是“赫”的咒词而已吗?
咒力搅起的狂风让乙骨忧太的黑发不成样子地乱飞着,偶尔飘过视线,让红蓝交织出的彩色线条在他眼中晃个不停。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大家都能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和我不一样的强大之人。”五条悟曾这样对着他的学生们说道,脸上浮现出的笑容与他平常的模样相去甚远。
如果果农不需要依靠收成维持生计,那他对果实们的爱就更加纯粹一些了吧?
果然还是觉得有点遗憾。乙骨忧太已经尝试过所有的手段,领域、术式、技巧,以及即将从他手掌前方发出的咒力放出
“虚式,”五条悟弹指击出了强化‘赫’,“茈。”
咒力的洪流一飞冲天,迎面撞上了急坠的紫色流星。
羂索不适地眯起眼睛,手机屏幕中已是一片花白,想来施加了咒词的“虚式·茈”和乙骨忧太毫无保留的咒力放出对撞应该会波及到一部分用于观测的乌鸦和机械造物,想要知道结果就得等直播恢复才行了。
他将手机收起,拍了拍手,望向开始移动的粉发少年。
虎杖悠仁走到了塌陷的地面边缘。他依旧搞不懂薨星宫内到底被设下了多少个空性结界,除了由无数独立存在的结界组成的迷宫之外,现在看起来还有像套娃一样一个个包裹起来的状况。
但他的确只是打破了一层闯了进来,所以如今这个能让天元以虚像的方式保持形态的空性结界应该是不死的术师在第一层被他打碎后重新设立的。
粉发少年试图透过天元近乎透明的眼瞳看出点什么,但这个宛如枯木又真真正正和天地融为一体的古老术师只是安静地站在对面,收敛了所有情绪。
它看上去完全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不甘。
虎杖悠仁觉得它似乎轻轻叹了一声,用陈旧的声音说道:“自从同化失败之后,‘天元’便已成为了天与地。而我只是一个跟不上时代脚步的老太婆罢了。”
“虎杖悠仁。”
这一次,全知的术师没有用任何其他的称谓来代指他这个人。
“别成为‘我’。”
天元的遗言湮没于施用【咒灵操术】的光芒之中。羂索站在御神木下,找到了此处唯一可被调伏的对象本体所在,带着辨不明真情假意的笑容握住了纯白的咒灵玉,说道:“再见了,老朋友。”
千年恩怨就此,一并罢休。
将之吞下的过程一如往常,不管是蝇头还是天元,变成咒灵玉后都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腐烂腥味,但羂索从未对此感到困扰。
虎杖悠仁一直盯着他,琥珀双瞳一眨也不眨。
羂索打了个响指,新调伏的咒灵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同时叫出了自己的小金虫拉展开死灭回游的规则清单,盯着条件苛刻的规则13看了两眼,语带商量之意微微向虎杖悠仁所在的方向侧头道:“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以夏油杰、乙骨忧太、虎杖悠仁和五条悟的死作为终结死灭回游的条件。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在死灭回游的管理者看来这和“死灭回游将永远持续下去”无异。
但是设立这个规则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促成五条悟离开薨星宫,应下新宿的战斗其实没人相信五条悟仅仅是因为规则13才决定离开的,不过就结果而言,大家都很满意不是吗?
羂索看着身侧的“天元”,语气稍微扬起了一些,双手抱臂道:“你应该也在担心新宿那边吧?找到乙骨之后改掉这个规则,用除了我们之外的泳者全部死亡为条件终结死灭回游。”
五条悟不是泳者,这一点正好应了羂索的心思。
从条件平等上来说是没问题的,小金虫不会在天使术式的威胁下拒绝这个规则。其实用天元来威胁也行,不过
虎杖悠仁张开了嘴。
他说:
“我允许了。”
束缚的链条被扯动,随后彻底断裂。
在仙台体育馆时虎杖悠仁曾和羂索订立过两个束缚。推进促成死灭回游十个结界的咒力收集换来“开启全人类与天元的超重复同化”的许可权,这一条束缚早在一周前就自行解除了。在此基础上成立的第二条则是,只有虎杖悠仁允许,羂索才能开启同化。
现在他说:“我允许了。”
不该是现在。
同化需要在死灭回游结束后开启,虎杖悠仁手握这样的权力却选择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机放手?放开唯一一个能用来威胁他的手段?
不该是现在——!!!!
“虎杖悠仁——”
羂索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惊讶的表情。
始终充斥着游刃有余的目光落在了不知何时停止修复的断臂上,鲜红的血滴滴答答从断口处流个不停,已经在粉发少年的脚边聚成了一小滩血泊。
那些东西也同样缓慢、沉重地从鼻腔中淌了出来,为虎杖悠仁在战斗中伤痕累累的脸添上了应景的色彩。
羂索那张被无尽好奇心笼罩的脸上骤然遍布狰狞,他仿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累积千年的战斗本能被瞬间重新唤醒,极速转身时宽大的袖口拉出了深色残影。
像是还披在那个人身上时差不多,让虎杖悠仁联想到无穷无尽的夜幕。
他向前重踏,对其怒目而视。
被设计的降生、被玩弄的人生。被当做棋子利用、被视作笼子里哗众取宠的丑角。
至少小的时候,他曾真切地期待过“妈妈”的爱。
可是你从未明白过。
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愧悔、我的痛恶、我的怨愤、我的——!!!!
“——你也来亲自品尝一下我的诅咒啊!!!!!”
强行重建的术式回路瞬息间恢复了最大输出效率,用这人生中所有的不幸当做砝码,超重压将羂索死死压在了原地。
哪怕他以肉身化作领域、将同样的术式以顺转的方式释放出来,也依旧无法摆脱大地的桎梏。重力化作无形的锁链,它们拼命缠住了他,嘶嚎着要将男人吞入地狱。
一如曾经,在同样的地方他也是这样被粉发少年留了下来,以半侧身体的代价接下了偏离轨道的“漩涡”。
那不过是被“原谅”波及了的结果,对羂索而言本应是值得庆幸的事,只可惜他从未认清过这一点,将之视作命运的偏爱。
乙骨忧太的刀很快,又很轻。
挥刀只需要一步。
锋利的铁刃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轻而易举地斩断了羂索的脖颈。
“毕竟我还是许下过这样的承诺的啊。”黑发少年压抑着激动,用轻轻颤抖的声音叹息着说道。
——乙骨忧太?!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围明明都是超重压,他怎么做到自由行动——展延?不,就算用展延中和也无法完全削去重力的影响,是因为术师对不同的术式对象进行了区分!!
所以才能在没有和虎杖悠仁进行接触的情况下免除了术式效果。
带来所有不幸的那个东西打着转飞了出去,在琥珀与黑色的瞳孔中留下浓重的残影。
“原来如此,是忧忧的术式啊。”
身首分离,目睹身躯倒地,仅剩头颅的羂索似乎也将刚才短暂的“失态”一并丢弃了。重新开口,依旧是那般令人作呕的、看穿一切的语气。
他原本在高专和新宿周围布置了很多施加过结界术的监视用咒灵,它们能将发生在结界内的咒力变化传递回来,由此他便可以关注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的动向。像他们那样明显的目标,一旦离开结界肯定会被发现。
“你有那个式神,所以在放出了身上所有的咒力之后还有余力继续行动,以此骗过了我的监测,怪不得我没发现你这个‘咒力集合体’离开了新宿,”羂索居然翘起嘴角,他能轻易地看穿那双黑眸表面的毫无波澜,窥见深藏其中的、与虎杖悠仁同样的诅咒之火,“你怎么知道是时候了呢?”
因为被允许了。
忧忧只有在得到了冥冥的许可后才能使用术式,这是一种束缚,缔结于家人之间以换取力量增幅与情感满足。
因虎杖悠仁的允许而被履行的约定可不止他和羂索之间建立起来的那一个。
乙骨忧太用刀刺穿了那道永远不可能愈合的缝合线,冷冷地说:“你的话太多了。小金,增加”
“增加规则。”羂索先发制人,打断了他的话。
乙骨忧太死死盯着羂索散布诅咒之言的嘴巴开开合合:“把全人类和天元进行超重复同化的权限交给虎杖悠仁。”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额上和羂索同样有着缝合线的小金虫凭空出现,雀跃地宣告:“承认!!”
羂索放声大笑。
原本被中断修复的肢体在反转术式的运作下重新开始生长,血肉缓慢而坚定地恢复成了原状,新生的手掌带着挥之不去的痛痒。
虎杖悠仁握拳又张开,抬手接住了落到自己面前的“核心”。
它看上去像是未受肉的九相图一样的胚胎,四眼的特征无比贴近天元。
虎杖悠仁看着这个以原初的、终结的模样躺在掌中的小小钥匙。
他抬眼望向乙骨忧太,得到了黑发少年一个鼓励的笑:“去吧。”
虎杖悠仁握住了它,只是点着头,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远去,偌大的薨星宫只剩下了羂索大笑的余音敲打在山体岩壁上,刺耳地回荡着。
羂索自知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事情从哪一步开始偏离既定路线的呢?也许是因为筹谋千年终于能够见到理想开花结果,所以最后的最后像是普通的“人”一样变得浮躁了吧?做出了几个不那么完美的选择,亦或者可以将如今的结果归咎于自己给了棋子们太多的自由。
后悔吗?那倒是半点也没有的。因为那不是执念,也不是觉得“看看超脱我手创造之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件事的乐趣值得延续生命直至千年但壮志未酬终究有些遗憾,不过不知惊喜何时会被送到眼前本就是惊喜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吗?
暌违千年终于要与死亡相遇,在离开之前总得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才行。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乙骨忧太的刀穿透了大脑,他出刀的位置很准确,切实无疑地刺穿了前额皮质刻印着术式回路的地方,彻彻底底地破坏了那那部分组织。羂索的视线被固定着,望向了薨星宫终于熄灭的天顶。
上次来的时候那里还有光落下,如今因为薨星宫的主人已逝,被模拟出来的一切自然也烟消云散。
他贪婪又有些急切地问道。
“在看搞笑节目的时候突然想到的。”乙骨忧太回答。
羂索必须要终结死灭回游才能开启同化,本质上是因为他是这个追求永续的死亡游戏真正的发起者,哪怕由于严苛的条件束缚而无法成为“管理者”,其身份毫无疑问与普通泳者天差地别。
就像死灭回游的结界拥有从未明文说明过的附加规则,发起者的身份促成了“终结游戏”这个苛刻的条件,致使羂索哪怕得到了天元也没办法立刻开启同化。
但如果同化的权限落到了旁人的身上,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需要像羂索一样必须终结游戏才能开启同化啊!
乙骨忧太已经想不起来他们当时看到的究竟是哪个节目了,他只记得他们一起缩在座位里看着喜剧艺人站在麦克风前装傻搞笑,这个结论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虎杖悠仁嘴里掉了出来。
像是不小心没藏住的笑声。
“他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乙骨忧太下意识地反问。
观众的掌声与哄笑随着被放到一旁的手机一起不再被给予任何关注,虎杖悠仁几乎想都没想地答道:“我觉得他应该——”
粉发少年忽然收敛了情绪,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他不会防备这个的。”
“为什么?”
乙骨忧太和羂索的疑问重叠在了一起。
黑发少年向刀中注入了咒力,它们如烈火般燃烧着,追逐着躯壳中的阴影,令其无处遁藏。
“因为你根本不会在意他人的理想。”
因为羂索从未真正在乎过虎杖悠仁想做什么,凭借千年行走世间的眼睛自以为是地定义了周围的每一个人,这份自诩敏锐的眼光蛊惑了无数人,所以这一次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理解”了虎杖悠仁的理想。
大概是创造一个没有诅咒和咒灵的世界吧,考虑到他经历过的那些事,会和夏油杰一样天真又无聊也不是不能理解。
羂索确实如此深信不疑。
他对待时代的谦逊没能掩盖住千年时间酿造而成的自负,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若还想留下些什么的话
将同化的权限让渡给了虎杖悠仁,甚至主动免去了继承仪式。
这是他留给他最后的“诅咒”。
“那可不是你的诅咒。”黑发少年挑起眉头,第一次露出了带着露骨嘲笑之意的笑容,满腔恶意地说道。
那是百折不挠的执念,那是他们的理想。
归根结底,那是“他们想做的事”。一如羂索在涩谷对特级咒灵们作出的回答。
羂索目眦欲裂,乙骨忧太的咒力顺着刀身蔓延而下,将承载着受诅咒的灵魂之物彻底焚烧殆尽。
还是赶快去死吧。
第146章
乙骨忧太不想让夏油杰的遗体遭到更多的破坏。他还记得乘在虹龙身上见到的日出,东京的朝阳与开阔的天预示着由夏油杰开启的全新未来可这个人的人生却总让人觉得阴雨绵绵,哪怕他从未在孩子们面前显露过如同梅雨季般的潮湿。
但乙骨忧太觉得那应该只是因为孩子们还不懂得罢了。
在新宿被完全放空的咒力因为白色式神的出现而得到了补充,遗体身下的影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仿佛有无数被囚禁的东西想要冲破牢笼。
【咒灵操术】使用者死亡前没有被消耗掉的咒灵将进入失序暴走的状态,乙骨忧太必须和里香一起将它们处理干净。
升降梯已经在战斗中被波及,虎杖悠仁用术式带着自己回到了地面上。在经过忌库的时候,他感受到了留在里面的九相图兄弟们。
“悠仁。”胀相的声音从入口的方向传了过来,粉发少年应声望去。天元死后,国内的诸多净界因为仍有根基存在,所以并未立刻崩解,但咒术高专内用于隐藏薨星宫真正入口的诸多伪装却顷刻间消失了。
摆脱了日下部笃也的胀相顺着血脉的共鸣找了过来。
“忧太还在里面,”虎杖悠仁说,“胀相,我”
九相图兄长只是走到了弟弟身边,仿佛托付了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手放到了后背上将他推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去吧。”
虎杖悠仁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挥手与胀相告别,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阳光之下。
“——我出发了!”
留在忌库前的胀相轻易地打开了那扇大门,和弟弟们重聚。
虎杖悠仁向前跑着。
身侧带起的风一如往昔,像小时候在田野和城市间奔跑时一样围在他身边,带来草木山林的气息。
地面碎裂得不成样子的空地上已经看不见伏黑惠的身影了,虎杖悠仁迈步跨过这片断壁残垣,继续向更高的地方跑去。
他要去得足够高才行。
——
笼罩在新宿街头的尘幕终于落下,五条悟抬手放在眼前扫视一圈之后,略带不满地抱怨道:“冥小姐?”
“呵呵,他们也给了不少哦,五条。”冥冥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不管战场中心的人看不看得见,她心情极好地搓了搓手指。虽然在收到汇款的时候就已经笑过了,但每每想起账户中多出来的余额,她仍旧止不住笑意。
按照他们的说法,羂索这算是被自己的钱买了命?
不过冥冥可不在乎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接单办事,看来这次也铁定能够收到好评了。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随后摊开手仰天叹道:“不,这不是显得我们这些大人有点太没用了吗?”
身在高专、看到寺社佛阁的虚像消失了就开始摸鱼的日下部笃也和远在新宿的五条悟产生了惊人的共鸣,不过看起来重新变得颓废的成年人只想感叹:“有谁能告诉我薨星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哦!日下部!”熊猫等人已经找了过来,从刚才开始诅咒师们就逐一退场了,完全像是一年前百鬼夜行事件的翻版。
“有人看见伏黑了吗?大的小的都不见了吗?”
“新宿那边什么情况?直播完全断开了啊!”
慢慢聚集在一起的咒术师们开始交换情报,被围在中间的日下部笃也把每个人的话都听了一耳朵,最后在众人或明显或隐晦的注视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目前来看大概是虎杖他们赢了吧。”
熊猫抖抖耳朵:“那我们还要去薨星宫吗?棘之前说有人从那边出来了,但是好像去了山顶的方向。”
日下部笃也往那个方向撇了两眼,拄着刀直接原地坐了下来:“等五条吧!”
连九十九由基都被突破了的话,他们过去也没什么用,反正一会儿五条悟就会回来,有他在的战场,他们这些“无关人士”还是离得远一些更安全。
“诶?但是五条老师刚才说‘这边就交给你了哦,日下部’,你没听到吗,日下部老师?”钉崎野蔷薇举着小号机械丸说道。
“被委以重任了呢,日下部。”熊猫用它毛茸茸的手掌拍了拍日下部笃也的后背。五条悟不准备回来,也许是这边的情况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不过他在新宿,怎么能这样断定呢?
那就不能选择逃避了。虽说也没想过要逃吧,但日下部笃也觉得麻烦事像是过分粘人的小猫一样顺着裤腿自来熟地爬了上来,笃定了他不会狠心绝情将它甩开似的。
“你不准备跟着回去?那正好,我们来继续打吧!!”新宿战场的废墟中,疾驰而至的鹿紫云一浑身上下包裹着闪烁的电光,它们活跃得不像样子,为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强敌而兀自兴奋着。
四百年前最强的雷神向当代最强咒术师发出了邀请,这份只有在战斗中才能体会到的雀跃竟然让鹿紫云一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是熟悉的感觉。在过去的时代虽然很少感受到,但他明白这种连心脏的跳动都在战栗着的兴奋感。这是他等待百余年,也许能让他解放【幻兽琥珀】好好打上一场的战斗!
五条悟抬手止住了鹿紫云一继续兴奋地说些什么劲头:“打架的事之后再说,还有你说的那些什么孤独啊、强者啊、爱啊之类的也都往后放放。”
六眼眺望着更遥远的方向,那几乎是天与地在极远处的交汇点,被太阳晒得白到发光的云和钢铁森林的树冠交织着挡住了。
“而且,你大概找错方法了”
所有人同时望向异变发生的地方。没由来的,那大概是对所有咒术师们的某种“宣告”。无声,但极清晰地传递到了他们的心中。
此刻,日夜翻转。
亮起的太阳熄灭,留下照不透彻的莹莹银光,看起来好似月芒一般的纱盖住了这个世界。
极黑的天上慢慢冒出了银河似的纹路。
“你从某一个人、从你认定的‘强者’口中是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的。”五条悟说完了最后的话。
“要开始了,”空无一人的小巷中,枷场美美子拉住了菜菜子的手臂,得到了同胞姐妹更用力的回握,“终于要开始了。”
虎杖悠仁立于夜空之下,看着手中闪烁的“星星”。
同化前的准备在刚才已经彻底完成,咒术师们感觉到的便是仪式完成后的冲击。扫过日本全境的屏障——虎杖悠仁只能用这样抽象的形容来描述它——已经将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渡去了彼岸,也就是说将所有的非术师都标记定为了仪式的对象。
事到如今
他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术式带着他远离了地面,不论是高专的建筑还是脚下的城镇都小得不真实,像是某种玩具模型一样迷你。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事已至此”、“事到如今”之类的话。
也许他的人生有大半都是被各种事情、各种人逼迫着不得不向前走,但当他向乙骨忧太笑着说出“我很期待明天”的时候,推着他、逼着他前进的巨浪就已然消退。他理所当然地迈着步子,大步奔向了自己的理想。
想要消除一切诅咒,创造一个没有咒灵的世界。
它被揉捏成独属于虎杖悠仁的理想前必然经历了诸多形态,像是乙骨忧太给橡皮泥或者沙土塑形的过程,它们总要经历一些“丑陋”的姿态才能蜕变成生动的形象。
因为愧悔、因为犯下了错误却被原谅,所以决定不能让那个人的生命价值像那声叹息一样毫无意义地落入混了血的泥土,于是让它变成了自己臆想中的遗言,为自己施加了“必须要做到”的诅咒。
因为顽固、因为怯懦而不敢和信任的人好好沟通,执着地想要将这份继承而来的遗志独自背负下去却在这时得到了家人和心爱之人的守护。
终究是将它变成了自己的理想。
变成了“虎杖悠仁的理想”。
“”
高空中的风灌入衣领,粉色的发丝胡乱飞舞,完全将额头露了出来:“谢谢你们。”
若他的诞生真的继承了什么诅咒的话,现在就是将它们悉数释放出来的时候了。
虎杖悠仁握住了灿亮的星星,看着它的光芒消散在掌心,闭目任由自己的视野坠入黑暗。
再度睁眼,琥珀将一切被他唾弃的、怜爱的、憎恶的、珍视的尽数纳入,送上了来自虎杖悠仁的礼物。
——他最终还是选择傲慢又任性地替他人做了决定。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嘛,”五条悟说,“总比多年以后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那么干要好得多吧?”
追着鹿紫云一过来的秤金次不太确信地说:“是这样吗?那家伙看上去还不够‘成熟’。”
星绮罗罗反驳道:“跟阿金你比起来只是看上去不太‘成熟’而已啦!”
长得太快了一些的秤金次无言以对,只能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五条悟笑着说:“这种复杂的问题应该和校长去谈啊,他肯定很乐意和学生们讨论这些的。但是,‘成熟’啊”
若以百年人生来看他们确实年轻得过分,大多数少年人也没办法摆脱年龄的局限,做出完全“正确”的选择。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嘛。”五条悟重复了一遍。
短短十六年已经是少年人的“全部人生”,基于这样的人生经验深思熟虑、痛苦挣扎后做出的选择,仅仅是因为不够“正确”就要遭到批判,甚至被贬低到一文不值,那才是真正的傲慢啊。
“大人们就是太挑剔啦,秤你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古板的人吧?”白发术师苍蓝色的眼瞳注视着褪去的夜幕,看着天空重新变得深远而宽广:“激进冒险又充满活力,你们正是应该好好挥洒青春的年纪啊!”
秤金次搓着下巴,答道:“毕竟我爱‘狂热’。”
所以他对虎杖悠仁的这场豪赌没什么批判的想法。
这个国家的人总是止步不前,如果不遇到什么危及性命的事就毫无长进,因为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哪怕人人内心都有过“就此改变人生吧!”这样的狂热想法,但实际付诸行动的却少之又少。
可能是害怕付出了行动却没能得到对等的回报,一旦遭遇了“失败”和“破灭”,似乎人生就彻底玩儿完了。所以比起追寻改变人生的狂热,按部就班地生活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哪怕只是生活着就需要拼尽全力,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啊。
五条悟将视线从遥远的天际收了回来,望向城市中央。
“如果什么都不做,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要是后悔的话就只能在脑子里可怜地幻想当时的自己要是这样做就好了、要是说那样的话就好了。所以哪怕做了也会后悔,至少还有付出行动来补救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侧头提起了嘴角:“变化这东西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一些隐秘的阴影正在这片土地上酝酿着,仿佛它们在地底徘徊多年,而今终于得到了解放。
微不可查的啸叫开始从城市的脚下逐渐蔓延。
“喂,”鹿紫云一扛着他的棍子蹲在天台的边缘,“那都是什么鬼玩意儿?”
五条悟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好啦,老爷爷也要动起来才能活得更久,稍微活动一下怎么样?”
因为失去了天元而减弱压制力的结界无法抑制同化带来的咒力失控,所谓一亿人咒力的集合体初露雏形。只不过那模样
“还真是有够无聊的。”五条悟评价道。
薨星宫内,术式暴走诞生的咒灵潮在乙骨忧太的刀下彻底偃旗息鼓。羂索死前除了和九十九由基战斗时放出的咒灵之外没再使用过【咒灵操术】,为了极之番预留的咒灵数量庞大,压制它们完全爆发时的冲击几乎再一次彻底清空了乙骨忧太的咒力。
连带着里香供给给他的那些也差不多耗得一干二净,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咒力接近枯竭的感觉但也仅仅是接近而已。枯萎的回路正在飞速恢复生机,他还需要更多的咒力。
薨星宫中心的漆黑洞穴里传出了响动,碎裂的凰轮·迦楼罗带着九十九由基回到了上层。骨节组成的式神只剩下了部分头部还能勉强行动,相比较而言脆弱一些的尾部早在重压中被碾得粉碎。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黄发术师略显狼狈,但身上没有伤痕。她向前走了两步。
如今薨星宫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地下空间,参道和靠近升降机那边还有电灯勉强亮着,传过来的光聊胜于无。
乙骨忧太让开了原先站着的位置,将身后的遗体露了出来。
“羂索已经死了。彻底地。”
他的刀出现了很多磨损和卷刃,但仍能继续坚持。黑发少年垂首望向地面上躺着的人,定睛看了最后几眼,随即向九十九由基说道:“至于天元很遗憾。”
“不,”九十九由基摆手,“这事现在说也没意义。你们接下来又准备做什么呢?”
虽是问句,但她却没有提问的语气。
她直接跳过了同化的议题,看乙骨忧太的样子估计也不太清楚外面发生的事。羂索死亡、同化开启,老实说这已经是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结局,可处理起来也许要比她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更棘手。
既然事已至此——
九十九由基讨厌假设过去,所以她能够轻易地接受“现状”,却总是因为它不够让人满意而决定继续向前走,寻找更优解。
她也没真的准备从乙骨忧太这里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只是在准备率先离开前听到了黑发少年的回答:“同化的副产物大概已经开始成型了,我们会去处理它们的。”
黄发术师的脚步停了下来。
如果将人类与天元的超重复同化想象成一条已经足够成熟的河流,让人类的进化在合适的程度停滞可不像是修建堤坝那样简单。
回头看去,她注视着乙骨忧太的双眼,看穿了那片漆黑。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带着点残忍的透彻和放下了所有似的洒脱,说道:“让它们全部流进大海里也没什么的吧?”
九十九由基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他们第一次在本殿前对峙时少年说过的话。这世上仅凭沟通就能解决的矛盾太少太少了,哪怕语言可以随随便便诅咒他人,但却难以让人相互理解,哪怕那是从心之中发出的呐喊也一样。
人与人之间总是隔着什么的。
灵魂亦然。
“我要去接悠仁,”乙骨忧太说,“然后”
九十九由基没有听完他的话,凰轮·迦楼罗用仅剩的身体带着她重回地表。
往薨星宫方向集结的咒术师们看到了她,日下部笃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羂索已死的消息通过九十九由基之口传递了出去,现在所有人更关心的是已经被开启的同化。
人类也许会瞬间进化为某种超脱了咒力的存在形态,追随着天元的进化轨迹、甚至超越它,成为真正前所未见的混沌之物。就像与天元同化的星浆体们一样,在由一亿人的咒力构成的“天元”体内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喃喃自语。
共享意识、只要有一丁点恶意就会被全盘污染的思维暴走——
伏黑惠推开了门,力道大到让脆弱的门板直接撞到了墙上,趴在毛茸茸的窝里的黑白猫咪吓得炸了毛,发出略显凄惨的尖锐叫声。
“小惠?怎么突然回来了?事情已经办完了吗?”伏黑津美纪端着猫咪的午餐从阳台走了进来,疑惑地问道:“你后面的是甚尔先生吗?”
窗外枯枝的影子被风吹动着,摇晃的幅度和它们覆满叶子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冬天让藏在枝丫间的鸟巢露了出来,里面空荡荡的,不知道来年开春还有没有新的住户会发现它呢?
还是说,住进来的鸟儿们又是去年的那一家子?
第147章 最终章
也许因为真人的诞生足够特别,所以尽管虎杖悠仁对它厌恶至极,也不得不对它口中某些令人生厌的话题产生一些共鸣。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逼迫着承认了吧,关于人与人的心之间存在着厚重的墙壁这一点。
独立生长的灵魂们,除了它们自己,没有外力能够将它们彻底揉在一起。
虎杖悠仁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里,从那片天空之下离开后就觉得脑袋空空,此时看着眼前成群的建筑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任由视线在其中穿行游荡着。
看看好像没什么变化的世界,看看那些不断从地上升起、在空中凝实的咒力集合体。
若要描述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密密麻麻的,数量多到让虎杖悠仁想起一些群聚而生的低等级咒灵。长着不同的脸,但都很普通。
太普通了,和其他类似的存在没什么不一样。
失控的咒力升腾着,看样子如果假以时日也能聚集在一起,形成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吧。
但是速度太慢了。仿佛潜移默化一般,“变化”出现的速度一如人们为了向前走而下定决心的过程,也像天元接受进化的无数个四季轮回一样漫长。虎杖悠仁看不清它可能诞生的未来。
数量的堆砌在此时毫无意义。
虎杖悠仁微微低下了头,摊开的掌心还余留着高空中抓住的寒意,哪怕用咒力好好地包裹住了指尖,冷风依旧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浅浅的红。
“稍微,”他说道,“有点肚子饿了,哈哈。”
因为早上根本没心情吃东西,在分开之后也一直紧绷着无法放松下来。不过比起吃点什么填饱肚子,他现在更想要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亲吻也可以,总之想要被熟悉的气息填满,让炙热的温度重新在他们之间传递起来。
乙骨忧太冲上来抱住了他。
虎杖悠仁放任自己沉溺于这样的拥抱里,他近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将身前的人牢牢锁住,也得到了同样带着点深入骨髓的痛意的回抱。
周围的平面被人随手扯动,在世界的角落里,他们悄悄地拥吻。
乙骨忧太从前总觉得应当让爱彻底超越死亡的时候再将其宣之于口,现在想想当时不过是笃定了悠仁一定和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并且比自己还要更坚定,这才给了他“一定要给悠仁幸福”的自信,自大地许下了承诺。
因为想给他完整的爱。
“你又在想这种事了。”虎杖悠仁和他太过熟悉,只是见到眉头轻微的下移就能猜到乙骨忧太肯定又想了太多的事。
“悠仁也是吧,”乙骨忧太绕过他捧脸的手,侧头让自己躲进了熟悉的颈窝,此刻贴合在面庞的粉色短发足够柔软,“明明在亲吻却还想着那些因为同化诞生的诅咒。”
“没办法啊,总不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吧?”
这片被创造出来的狭小空间实在太过温暖,又带着让人沉溺的安全感,就像是冬天早晨暖和的被窝一样将人吸在了里面,总想着再多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那我们先去把后面的事都处理干净,”这次率先推开窗子的居然是乙骨忧太,“然后我们就一起回家吧!”
“好哦!”
——
2018年12月24日,由虎杖悠仁开启的全人类与天元的超重复同化波及了日本全境。因为失去了天元,覆盖全国的结界不出意外地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衰弱,但并未如大多数人预料的那样彻底消失。
重要的各大净界还有各自的根基能够勉强维持,也许天元也做了些什么吧。咒灵潮的爆发的确创造了一些麻烦,但依旧比众人预估中的影响要小太多。
至少没有发生世界毁灭这样的糟心事,日下部笃也庆幸道。
“这感觉吧就像一堆人为了陨石撞地球而害怕了很久,结果发现它只是溜边飞过,根本不会掉下来,”他耸肩抱怨,“虽然当时确实心惊胆战的,但现在想想也是有点担心过头了啊。”
西宫桃有些嫌弃地和禅院真依吐槽道:“日下部老师总爱说这种别扭的话!”
要是真有“陨石”掉下来的话,他肯定会先于学生们之前冲出去的。跟在五条悟后面。
“我听得到算了,总之现在的烂摊子也不算少。”
咒术师们进入了一个比往年最苦闷的夏天还要难捱的时段,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在祓除同化后骤然生成的诸多诅咒,不过按照机械丸的估算,这种将每个人都逼成工作狂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非术师真的不会再生成诅咒了听起来就像是我还没睡醒一样。”禅院真希说道。
“如果时间能证明这个变化的持续性和稳定性,”加茂宪纪将任务报告递给了新田新,辅助监督们更是忙到脚不沾地,他们也是难得在任务途中凑在一起短暂地聚了一下,“我大概能理解点秤前辈了。”
“还是快点结束吧,现在的作息太不规律了。”
听起来禅院真依只是在随口抱怨着过于繁重的工作,但真希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于是她用手肘戳了戳妹妹的胳膊调侃道:“真的假的?东堂的那个偶像握手会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吗?那等差不多结束了我跟你一块去吧。”
“谁、谁要去什么握手会啊!!”
“但我那天看你下单了小高田代言的化妆品和周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看东堂”
“你先抢得到票再说吧,我可不会帮你的!”
熊猫和狗卷棘站在一旁,不知为何它带着一点欣慰的语气说道:“真希和真依的关系好像变得很不错了。真好啊!”
兄弟姐妹们之间是最亲密的家人啊,本来就该是这样才对的。
“鲑鱼鲑鱼,”狗卷棘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对加茂宪纪说,“大芥?”
加茂宪纪破天荒地理解了咒言师特别的饭团语,大概是话语中的关切之意太过明显:“加茂家的状况不好也不坏吧。羂索几乎蛀空了本家,与他有关的人已经被清理了,剩下的人大概也能勉强维持家族的存续,只是想要再重铸御三家的荣光”
他说到这里释怀地笑了一下:“以后也不会再有御三家这个称呼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钉崎野蔷薇和吉野顺平还对那些咒术世家发生的变化不太清楚,伏黑惠最近都见不到人,所以只能从前辈们口中打听一点八卦消息。
禅院家就不必说了,本家覆灭之后也没什么人有再将其重振的想法,禅院真希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被她那个混蛋老爹提前挪走的资金和咒具。加茂宪纪成为了加茂家的家主,只比被掏空的禅院家好一些罢了。
“那这样的话,”钉崎野蔷薇握拳敲着掌心,“不就是五条老师一个人说了算了吗!”
但是那个人应该不会这么干的吧?毕竟现在的总监部首座还是乐岩寺嘉伸,比起坐在昏暗房间里的屏风后面嘀嘀咕咕,五条悟本人更喜欢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去熟悉的甜品店买特产。哪怕新的总监部已经搬到“窗”总部附近的办公楼里也一样。
“没了御三家,总还是会有其他人想要它们的地位的。”加茂宪纪有些语焉不详地说道。
街角的零食店前,一群小孩子们抱着自己的“宝贝”打闹着跑开了。玻璃展柜的高度刚刚好,能让小孩子轻而易举地看见里面摆放着的各种零食和糖果,店面显然也是由自家的屋子改造而成,展柜后面就是榻榻米。
“好有年代感的布局,倒是让我想起小时候和悠仁里香他们一起光顾的那家零食店呢。”乙骨忧太径直拉开了展柜旁的门,掀起帘子走入了客人们不会进入的内室。
零食店的主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怎么——”
“是一个用作抵押的约定,”阴影在身边涌动,乙骨忧太握住了刀,“毕竟想请动冥小姐,光凭我们的积蓄根本不够用啊。”
眼前的老人是如今新·阴流一门的当主,为了实现让本门与三大家族平分秋色的野心,一直在利用秘术吸取门下弟子们的生命来让自己保持长寿。
冥冥为了拥有对抗领域的手段选择让忧忧修习了从不外传的简易领域,原本她对新·阴流隐姓埋名、利用秘术延续生命的当主不是特别在意,但发现忧忧也被盯上之后就下定决心要将这个早该入土的老东西塞回他应该去的地方。
“我亲自动手倒也不算麻烦,不过你们应该很讨厌这种人吧?交给你们正好,到时候我会把情报告诉你们的。”
新·阴流当代当主的行为实在让乙骨忧太难以忽视,那只为了实现心中野望而想方设法超越寿命极限的选择令他眉头直跳。
“果然没有带着悠仁一起是个正确的选择。”
虽然是当主,但却没什么本事呢。
乙骨忧太利落地甩刀,让血迹沉闷地打在了颜色老旧的榻榻米上,慢慢渗入其中。
这样的话新·阴流的各种束缚和冥小姐说的寿命诅咒就都能解除了乙骨忧太没有着急离开,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新消息或未接电话之类的讯息后才低着头慢慢向外溜达。
站在电线杆上的乌鸦满意地离开了。
要不要主动打个电话?他们去了完全相反的目的地,现在离得有点太远了。
乙骨忧太想着想着就苦恼地皱起眉,手指犹犹豫豫地悬在了拨号键上。
“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
他嘀嘀咕咕道。
被挂念着的粉发少年走在滴水的洞穴中。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深入飞驒灵山净界,山洞内部瑰奇的岩石结构让他不可避免地张大了嘴巴,发出微妙的感叹。
“找个机会和忧太一起再来一趟吧还是打个视频电话?这里好像没有讯号来着”
他继续向前走着。
越往深处走,洞穴也变得越发宽阔。他经过了一处被设置为了类似仪式场地的地方,这里就是支撑着整个净界的根基。按理说天元死后这些根基应该也会彻底消失,但虎杖悠仁能够看出它们的力量逸散的速度并不快。
可能,天元的某一部分真的像它自己说的那样,成为了“天与地”吧。
虎杖悠仁越过了此处,脚步迈向了前方一反常态、有光亮传出的地方。
低头躲过凸起的岩石,他望着犹如镜面一般映射着洞穴顶部的水潭。这里真的很漂亮。
寂静的水面因为外人的闯入而泛起阵阵涟漪,虎杖悠仁涉水前行,走入了潭中。水很浅,连鞋底的高度都没有没过,亏他进来之前还犹豫过要不要干脆光着脚算了他可不想穿着一双湿乎乎的鞋子走回去。
两面宿傩的即身佛曾被藏在这里,与洞穴里的滴水声相伴度过了千年。
虎杖悠仁取出了一个小盒子。他没有打开,那里面是重新被摧魔怨敌法封印的宿傩手指,仅仅是取出盒子的动作就让手指上附着着的邪恶咒力弥散出来,重新填满了这处空荡荡的洞穴。
“我知道你能听见,宿傩。”
粉发少年对着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洞穴随意说着。
“我还以为五条先生会把你封印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彻底将你埋葬。等我们这些知情者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曾经真的存在过了就像历史中出现过又消失的诸多信仰,更何况现在也不会再有诅咒诞生,就算你还想利用‘两面宿傩’的传说也没机会了。”
五条悟将处置最后一根宿傩手指的决定权交给了虎杖悠仁。从他手中接过这个小盒子的时候,虎杖悠仁想要问为什么来着,但看到白发术师脸上的表情之后还是没能开口。
最后离开的时候认真地道了歉,本来还想和乙骨忧太一起做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土下座之类的表明他们的歉意,但是被成年人拍着脑袋推出了门。
“道歉?好啊,我接受了!原谅你们啦!大人才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呢。”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我的体内有你近乎全部的力量那些被我吞噬、消化的手指也连接着你的灵魂,如果你有一天决定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虎杖悠仁将盒子放在了潭水尽头干燥的石台上,低着头说道,“用‘共鸣’叫我吧。”
“嘁。”
似是错觉。
虎杖悠仁从飞驒灵山净界地底的洞穴走出来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了徘徊在森林边缘的伏黑惠。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他的老朋友说道。
虎杖悠仁挠着脑袋,最终还是直白地笑出来了:“不愧是伏黑哥!”
“再那么叫我真打你了说正事吧,你和乙骨前辈之后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啊老实说还没太想好,”虎杖悠仁望着天,呼出一团团白色的哈气,“新年过得手忙脚乱,同化的副产物还没彻底清扫干净,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死灭回游尚未彻底结束,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还在寻找合适的条件终结这场永续的死亡游戏。因为交换了情报,有天使帮忙的咒术界也可以寻求突破性的规则来强制终结它。
因死灭回游受肉的泳者们大多选择离开了结界。
说起受肉的泳者,他们的第二次生命似乎并非不会终结。肉身也会老去,等到容器的寿命将至时是否仍旧心有不甘也就只有到时候才知道了。
“歌姬老师他们正在统计泳者的信息,古代术师不好说,大部分觉醒型术师还是很乐意配合的。总会有办法的。”伏黑惠说道。
至于在死灭回游中犯下的“罪”,政府方面也在考虑。日车宽见最近正在两头跑,似乎五条悟把修订咒术新规的任务推到了精英律师的头上,同时还要帮着律所推进对像他那样在死灭回游中伤害他人、违反了法律的人的判罚。
“我会帮忙问问认识的古代术师的。”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曾在决战前主动找上了乌鹭亨子,想用分数作为交换来模仿她的术式,但她没要。经过仙台结界内的那一次冲突,她看起来对乙骨忧太说的话有更多的想法至少看上去不再是那副什么都听不进去、沉浸在纠缠她千年的仇恨中的模样了。
真好。虎杖悠仁想道。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真好啊。
“真的不打算来高专了吗?”伏黑惠问道。
虎杖悠仁抿着嘴巴,深吸了一口气。
“不啦,”他笑着说,“我和忧太准备去旅行的!”
伏黑惠跟着他笑了起来,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选择,只是洒脱地转身挥手,轻快地和虎杖悠仁告别:“有事电话联系吧!”
“再见啦,伏黑!”
熟悉的海胆头消失后没多久,虎杖悠仁就感受到了属于乙骨忧太的咒力。
“结果你现在根本不需要我同意就能用忧忧的术式啊。”虎杖悠仁小小地抱怨道。
乙骨忧太只是笑着去牵他的手,没有说话。
这个就不和悠仁解释了,而且说出来的话会很难为情啊想要成为悠仁的所有物什么的。现在已经是了,或者说早就是了,如今更想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直缠着他不放,所以也就不需要那个束缚了。
虎杖悠仁推开了乙骨忧太靠得太近的脑袋:“你最近、真的是有点太粘人了!!”
“这里没有别人不行吗?胀相又不在。”
“行。”
九相图兄弟们搬去了雾岛,当时租下的房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们的资产。听胀相的意思,他们住着感觉还不错。
被放开的时候虎杖悠仁有点晕乎乎的,嘴巴和脸都烫得过分。
“说要把那个时候分开的时间补回来,”他晃着脑袋,含混不清地说,“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想干点更过分的事”
虎杖悠仁瞥了他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乙骨忧太脸上比他还难以掩饰的红色。这个人总是能把自己逼到这样害羞也还敢大着胆子说这些话。
“好吧,”虎杖悠仁自暴自弃地说,不再坚持,“好吧,我也是啊。”
现在连那双圆润的眼睛也不用看,仅仅是听到喉咙里发出带着点祈求意味的声音他都没办法拒绝了。更何况,他本就超级期待的。
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心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跟这个人在一起的话——
可以自大地期待着永远。
“这次不许咬我。”虎杖悠仁说。
“我会努力的。”乙骨忧太笑道。
“但是悠仁,你真的不记得你自己也”
“!!!不许说了!!!”
——
又是一年樱花盛开的春天。
通天的漆黑结界在某一天早上太阳升起时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好不容易适应了它们存在的普通人们居然又要开始习惯它们不在的日子。
同化催生出的副产物也悉数被祓除殆尽,咒术师们将目光落在了清扫全国剩余的咒灵和解决诅咒师、觉醒型术师以及受肉|体的问题上。
山坡上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的墓碑前放了很多束花、几瓶酒,留下了一点点无意中掉下来的烟灰。这里阳光很好,风景也好。
女孩安眠之地同样花团锦簇,紫阳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也去看了爷爷,你真的不在离开之前回家看看了吗,忧太?”
“现在就很好啦。”
“好吧。菜菜子她们到哪里了?”
“好像说是在路上看到了很喜欢的衣服所以去逛服装店了会请我们吃可丽饼的。”
虎杖悠仁将眼前大得过分的墨镜取了下来,这东西压得他鼻梁硌得慌。脚下干燥的沙子烫得有点灼人,他拉着乙骨忧太往海边走了走,踩上被浪头打湿的部分时感觉到了舒适的凉意。
被拉着的黑发少年似乎在包里翻找着什么,虎杖悠仁则是直接迎着海风走入浪潮间,任由那片蔚蓝之海的延伸冲刷着脚面。
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要来拍照吗?”乙骨忧太举起相机。
周围的沙滩上充满了欢声笑语,他们也只是这片旅游胜地中最普通的一对游客。被海吸引而来,漂在笑声里。
虎杖悠仁向四周看了看,从乙骨忧太手里接过。
他想拍个合照。
“请问,”粉发少年的笑容如午后阳光一般温暖,他跑了过来,递出了手中的相机,“能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
得到应答的虎杖悠仁双手合十,歪着头连声道谢,然后跑回了一直注视着他的乙骨忧太身边。
“三,二——”
少年们微笑着看向镜头的方向,海风和阳光分外青睐并肩立足于广袤无垠的蓝色之下的他们。
一。
快门按下。
希望你们幸福。
永远。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篇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每一位读到这个故事的人,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芥见老师创作的人物与故事。
完结纪念手书可移步隔壁小电视搜“骨狂言【完结纪念手书】”享用(字打全才能精准找到),后有完结番外送给大家。
我们有缘再见啦!
————————
我的碎碎念:
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们两位很像了,为了写咒同一遍遍翻原作和公式书,可能在某一瞬间突然就这么觉得了。大纲写得很顺畅,但正文写到最后一些细节和剧情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了最开始的想法(也是篇幅原因,最开始没想写这么多所以两位在大纲里从分开后直到死灭后期才重逢x),总而言之,故事在手中生长的感觉让人觉得新奇又快乐。
人为创造了一个乙虎占据对方大部分人生的故事,满足了我自己的愿望,但也很遗憾地让他们错过了许多原作中宝贵的羁绊。
乙虎对我来说很特别。关于cp和角色在故事中差不多都写出来了,这篇也极有可能是我写过最长的一篇。因为太长了,所以更想感谢一路追过来的老师们,感谢看到终章的大家。每次看到新的留言都很开心,真的很感谢大家能够喜欢这个故事!!
完结番外几乎都是没什么逻辑的小短篇,可能ooc更严重一些,是满足我个人xp的脑洞。
大概是在去年12月初,当时存稿正好写到了最后一部分,有点卡住了。所以我决定停一个月去搞手书,请原谅我偶尔出现的扭曲人体和错位结构(比如有张我蛮喜欢的图剪完了突然发现多画了一个指关节x),前后画风不统一是因为我根本没有那个技术x勉强搞出来一个ppt手书,小动画也只是能看的程度(我已完全理解直哉的术式x),上头的画画热情也正好差不多结束了。
手书比正文先完结也是个很奇妙的事,因为是按顺序画的,所以在最后一张画完的时候,“这个故事就会这样结束了啊”的感觉忽然就冒出来了,在写下“正文完”的时候只剩下了“果然就是这样”。
反复打开作话想再说点什么,打了一大段上去,最后写写删删,觉得就到这里吧。
我很珍惜和大家共同度过的这段时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理解,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最后祝大家现生快乐,希望骨和虎在大家心中永远美好[好运莲莲]我们有缘再见。
第148章 【完结番外】情书
初中的某一天,乙骨忧太收到了一封被塞到鞋柜里的情书。
这当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对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们来说,在一些特殊的日子将满含心意的情书送到心仪的人手中,这种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爱意的表达,是飘满樱花的季节里理应发生的美好事情。
乙骨忧太从地上捡起那封随着柜门开启而落下的信封时,还没有意识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有些迟钝地说:“谁的信放错了地方吗?”
他翻动信封,直到在角落里找到了被规矩书写下的“乙骨忧太”才恍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名字被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字迹书写出来,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是某种别扭的感觉。
“忧太,你在干什么呢?”
晚一步离开教室的虎杖悠仁看到了背对着他、站在鞋柜面前一动不动的乙骨忧太,蹦跳着跨过两大步来到了黑发少年的身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故意大声说道:“忧太同学——!你在干什么?”
总是擅于观察各种细节的琥珀色眼睛当然立刻发现了乙骨忧太手中的信,他没花多少力气就伸手将它从乙骨忧太那里拿了过来。
“诶——”乙骨忧太听着虎杖悠仁故意拉长的语调,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散发着滚烫的热量,哪怕没有亲眼看见他的表情也能大概想象出他脸上的神色,“呜哇!这是情书诶?!”
少年将脸侧了过来,角度和位置刚刚好,能够让乙骨忧太看清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违背本人意愿翘起的嘴角。
与他想象中的,稍微有点不同。
在燥热的盛夏蝉鸣中,这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插曲,也许只会在多心的人那里跳起扭曲的音符,惹人万分在意。
乙骨忧太还记得那时蹭过侧脸的温度。
“所以悠仁,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他轻轻歪过头,感觉发丝受到了某种牵引,一旦随意动弹就会被扯得头皮发痛。
睡觉的时候喜欢缠在一起,偶尔就是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他掐了一下虎杖悠仁的胳膊解救出自己略长的黑发,神游间终于想到身边的这个人上周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剪头发来着。
“那个时候?诶——难道你还在意着那封情书吗?也对,毕竟那是忧太你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嘛。嗯,第一封情书啊。”
虎杖悠仁转了个身,将后脑留给了他。
乙骨忧太追着他靠了上去,从背后伸手抚着他的侧颈:“告诉我啊。”
“好热,你不要靠过来呀!而且我现在困到要死,放我去睡觉吧”
“说谎,”乙骨忧太扯着他抱在身前的薄被,将虎杖悠仁整个人都翻了过来,“悠仁明明还有力气吧?刚才说的话是在吃醋吗?”
虎杖悠仁将下巴埋在被子里,发出的声音嘟嘟囔囔的:“我才没有啊——我为什么要对着一封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情书吃醋啊。”
那是一封很特别的心意。写下那封情书的人不知道是故意没有留下名字,还是因为太过紧张而产生了这样的乌龙,总之乙骨忧太拆开之后检查了很多遍,写信的人的确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署名。
没有名字,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回应。
乙骨忧太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他。虎杖悠仁很快在他这样沉默的逼迫下缴械投降,唾弃自己总是这样心软,只要乙骨忧太用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他,不论多么过分的要求都能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稍微、有点遗憾啦。没给自己喜欢的人写过情书,也没收到过这种东西忧太你是唯一一个和我告白的人。”
下巴被人轻轻捏住晃了晃,乙骨忧太的手其实还是老样子,哪怕被捂热之后也很快就会凉下去,除非一直将它们贴身搭在皮肤上。
“你又在想什么恋爱电影的情节吗,悠仁?”
乙骨忧太想了想,他们的告白的确青涩又没什么氛围,甚至还是在吃咖喱的时候匆忙完成的。虎杖悠仁其实是个心思很活泛的人,会在意这种事情也很正常。
反正现在没有什么能够影响他们的事,乙骨忧太可以尽情陪着他玩下去。
所以当他的黑发扫过耳廓留下炙热的痒意,声音紧贴着传入耳朵中时,虎杖悠仁不争气地红了脸。
“悠仁同学,请问可以在放学后到天台来吗?我有东西想要交给你,也有话想和你说。”
肢体被限制了活动,虎杖悠仁将他推得远了一些,留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不然他真的要把自己憋死,或者被他们之间滚烫的空气灼伤肺部。
“又在自说自话”
虎杖悠仁当然能够猜到乙骨忧太想要做什么,只是还在嘴硬而已。
乙骨忧太将额头抵了上来,虎杖悠仁注视着他越靠越近的眼睛,直至最后不得不闭上双眼,感觉皮肤相触的地方快要融化了一样:“陪陪我吧。”
“每天都这样你还真是玩不腻啊,”虎杖悠仁把自己的双手从他身下抽出来,搭到身前人的颈后虚虚环住,“你想和我说什么呢,乙骨前辈?”
乙骨忧太没有介意这略显生疏的称呼,他在更亲密的时候听到过虎杖悠仁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满意且兴奋。
湿润的气息从嘴角掠过,一路向下停在了敏感的喉结。
“我啊,一直都很仰慕悠仁同学。”
虎杖悠仁没有睁开眼睛。
“只要看着你,我就能够拥有无限的勇气,”乙骨忧太的声音忽近忽远,虎杖悠仁抬起一条手臂搭在额头,摸到了滚烫的皮肤,“想要一直喜欢你,一直对你诉说爱,可以把你未来的人生都交给我吗,悠仁?”
天花板在晃动着。
“你收到我的情书了吗?悠仁同学?”
“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情书”
虎杖悠仁听到自己的话在喘息声中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半睁半闭的眼睛逐渐失去了聚焦的能力,狂乱的幻影伴随着星星点点的白光在眼前炸开,让他快要没办法呼吸。
“悠仁,”有人拍着他的脸,在发现这样温柔的动作没办法让他提起精神来的时候改为掐住他的脸颊,“看着我,悠仁。”
他被人拽了起来,胸膛贴上了冰冷的墙壁。这让他一瞬间惊醒,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这也太为难人了吧?这样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啊。
他微微侧过头,只能看到搭在颈窝里的下巴,感受到灼热的吐息纠缠在他身侧:“忧太,你有的时候太爱使坏了吧”
黑色和粉色的发丝成群结队地融为一体,很快虎杖悠仁便再也没有心思苛责乙骨忧太这过分的要求了。
身后的人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而虎杖悠仁的嘴巴就像一个怎么也不肯乖乖抽出大吉的签箱,狡黠地逗弄着他。
爱会让人变得真实,有意或无意间,人们总会在这种时候展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这种坦诚让他们变得亲密,令他们之间的关系变质,让他们沉浸在肢体舒展过程中呈现出的另一种姿态里,不可自拔。
乙骨忧太很喜欢看着这样的虎杖悠仁,看着他的生命在自己手中别样地盛放。
“脸好红,”他们总是乐于向对方坦诚一切,所以虎杖悠仁从不介意满足他的各种要求,“忧太。”
乙骨忧太仍旧带着些凉意的手摸到了他身上的伤痕,想要用反转术式消掉它们,却被虎杖悠仁攥住了手腕,轻巧地拉开。
“留着吧。”
他们躺在床上对视着,虎杖悠仁放开他的手,摸到了同样热度不低的脸颊。
“继续爱着我吧,悠仁。”乙骨忧太说道。
虎杖悠仁感受着手心传回的温度,主动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凑到乙骨忧太的耳边有模有样地说:“我们会一起死去。”
乙骨忧太沉默了一小会儿,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微微收着下巴,抬起眼睛望向虎杖悠仁,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请求:“关于这个,我想比悠仁先死去呢。”
他不常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模样,虎杖悠仁屈起乙骨忧太的手臂当做枕头,把自己的头搭了上去:“为什么呢?”
生与死不再是值得忌讳的话题,反倒令人津津乐道。尤其是经历了诸多种种,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早已明白只有彻底认清它们,在将来漫长的、有限的日子里才能放手去爱,理所当然地接受爱。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私啦,”乙骨忧太感觉到他们的鼻尖碰到了一起,哪怕像是虎杖悠仁这般高体温的人,鼻尖也总是凉凉的,“因为悠仁比我更坚强呢。”
他将手指插入带着湿意的发间,一下一下轻柔地拢着,将那些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虎杖悠仁的耳后。
“直到生命的最后都能得到你的爱意与怀恋,在你的记忆中被爱包裹我想在这样的情境中走完一生。”
如同第一次见面便无可挽回地掉入蜜糖一样的漩涡,就此沉沦,于是想要在同一片琥珀色中死去,一如他们的开始。
虎杖悠仁安静地听着。他知道乙骨忧太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不,”他果然改了口,突然抛弃了之前的一切,将心底真正的想法宣泄了出来,“我只是——不想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虎杖悠仁发出了两声低低的哼笑,仿佛乙骨忧太的错觉一般。
“明明在说这种事,居然还会脸红啊,忧太!”他抬起手指戳了戳乙骨忧太的脸,强压着嘴角却难掩上扬的弧度,最后索性放任自己开怀地笑了出来。
“因为知道会被你嘲笑啊。”
窘迫让乙骨忧太感觉到脸颊上的火越烧越旺,干脆不管不顾地向前挺身,伸直手臂将人揽到了怀里,埋首在他的颈间。
“我没在笑哦。”
“说谎,我听到你的笑声了。”
虎杖悠仁微微抬起头,避开了让他下巴发痒的黑色发丝,它们乱糟糟地翘了起来,似乎也印证了主人如今纷乱无序的想法。
“我啊,”虎杖悠仁语速很慢,似乎思考带走了他太多的时间,“就算说了要一起死这样的话,其实还是希望能让忧太先离开哦。在这一点上我们居然达成了一致,真是不可思议啊。”
身体贴靠着另一具身躯,他们汲取着彼此的温暖,虎杖悠仁感受到了勒在身上的力道在某一瞬间收紧,仿佛要将他揉入骨髓。
他吸了吸鼻子,同样对自己想象中不够值得称道的未来形象而感到不好意思:“我再也不想把你一个人丢下了,如果临死前看到你一边哭一边叫我的名字的话,我绝对会说‘求求了,我还不想死,再让我多活一会儿吧’之类的话。”
“结果到那个时候还会诅咒你我讨厌这样。”
活着的时候、濒临死亡的时候,虎杖悠仁都不想让自己的话诅咒乙骨忧太。他太清楚言语的力量,畏惧着、向往着,可以直白地吐露爱与恨,亦可以卑劣地扭曲它们。
到此为止即可,他们默契地一起停了下来,不再将心中汹涌的感情付诸言语。
毕竟除了动动嘴巴,他们还有更多的方法让对方明白、切身感受到自己的爱。
“明天早上想吃咖喱饭。”
“一大早就吃正餐?”
“要吃。”
“好吧,要加巧克力吗?”
“家里哪有巧克力啊好困。”
“睡吧。”
“想吃咖喱。”
“你已经说过一次啦。”
“怕你忘记了嘛。”
“那我们约好了哦。”
“嗯。”
“真的明白了?”
“你好啰嗦啊!听懂了啦!”
虎杖悠仁将踢到一旁的被子拉了上来,闭着眼睛闷头将乙骨忧太整个人都卷了进去,自己则像是八爪鱼一样缠上了他。
只露出一个头来的乙骨忧太将脸藏在被子和虎杖悠仁的怀里,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耳边跳动的心脏蓬勃有力,他也在这样规律的声音中慢慢陷入安眠。
明天没什么事,悠仁又不会早起,早上的时间正适合用来准备咖喱,甚至还来得及让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一板巧克力。
乙骨忧太收紧手臂,感受到背后传来了同样炙热的力道。
咖喱多煮一会儿吧。
第149章 【完结番外】你我的地狱
“虎杖,虎杖!”朋友的呼喊声将粉发少年的思绪唤了回来。
“诶?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有些尴尬地笑着,为自己的走神连连道歉。
朋友们都很好相处,比起走神,他们更在意让虎杖悠仁最近一段时间都有点魂不守舍的原因:“我说虎杖,你真的没问题吗?这段日子你总是这样看着远处发呆……如果不是身体的问题,难道是?!”
朋友们相互推搡着窃笑道:“真的假的?你真的有看上的人了吗?”
“绝对没错啦!是谁是谁?”
“我们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发誓!”
虎杖悠仁有些无奈地被朋友们推到了中间,为难地拒绝道:“我才不说啊,不,本来就不是因为这种事情才……而且,你们绝对会说出去的吧?!只要我说了第二天来学校绝对会传到老师那里去的!”
尽管不太靠谱的朋友们再三保证,虎杖悠仁也都摇头拒绝了,不过他们似乎因此断言绝对存在着一个“虎杖悠仁的心仪对象”存在于这个学校中,并且想要通过观察粉发少年的举动来判断那个人究竟是谁。
虎杖悠仁被他们起哄的动静闹得有点承受不住,再一次拒绝了朋友们去游戏厅的邀请,他独自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自从爷爷去世,他就自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院门口挂着的“虎杖”名牌又落了灰,虎杖悠仁把书包放到玄关后就带着湿布出门擦拭牌子。
老房子在的住宅区很安静,现在正是饭点,昏黄的阳光洒在宽敞的道路上,照出了两侧的树影。
虎杖悠仁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块本不该凸起的影子出现在了摇晃的树影间。
少年看了看刚擦完一半的牌子,觉得只让“虎”字变干净也太奇怪了一点,于是任劳任怨地将剩下的部分逐一清理了。
准备回家时,他突然扭头看向那块不太正常的影子。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那片树影被拉得极长,就算有异常的情况,他应该也看不到了吧。
最近,偶尔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出门前明明锁好了门窗,回家后却发现窗帘被风吹动着,窗台上的绿植叶子上满是湿意。睡觉前怎么也找不到的东西,在第二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客厅的餐桌上。走在路上的时候总能听到时隐时现的快门声,可是询问同行的朋友却只得到了“是你神经太过敏了吧”的抱怨。
似乎这一切都是从爷爷去世后开始的。
不,也许比那更早,只是当时他经常奔波于老房子和医院之间,就算留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也没有精力太过在意。
办完葬礼之后的一段日子,他还会在回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一声“我回来了”,离开的时候也是,将“我出门了”丢在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虎杖悠仁停止了这种行为。他开始习惯只有一个人的家,习惯独自制作餐食,交齐各种缴费单,盘算着爷爷留给他的资产还够不够他负担自己的生活,会在放学的路上留意各个店铺的招工信息。
没有因为“仅剩”的亲人去世而被纳入“受保护儿童”范畴内、被安排养护家庭的原因……是因为爷爷并非他唯一的亲人。
失踪多年的“母亲”在爷爷的葬礼上出现了,但虎杖悠仁知道她并非他真正的妈妈。这个女人只是一个通过占据他人身份寄生在各个家庭中的怪物,他和爷爷都是幸存者。
死去的是他记忆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父亲。
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困扰,无孔不入的记者和因为新闻而聚集在家门口的人群让虎杖悠仁极度厌恶拉开窗帘,为无法继续和伙伴们玩耍而苦恼,最终爷爷不得不带着他搬离那个镇子,他们的生活才勉强恢复原样。
虎杖悠仁关上了灯,坐到了沙发上。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有名的恐怖电影,他打开了回家路上买的可乐,看到极入迷的时候能保持将可乐端到嘴边的动作很久,直到手臂酸痛才想起来将饮料放下。
他没有看完这部电影。
回到卧室拉窗帘的时候,虎杖悠仁看到了自己的书包。
今天是周五,周末作业……当然要留到周末的最后一天晚上再写。尽管不准备理会那些练习册,虎杖悠仁还是打开了书包的拉链。
杂乱的书本中间有一个黑色的草人。
看起来像是个诅咒人偶,草人的脖子上还系着红色的绳子。鲜红的颜色像极了血。
虎杖悠仁知道电视里表演用的血浆与现实中迸出的血液相去甚远,尽管道具师们已经尽可能将它们做得足够逼真,可道具的效果终究无法完全还原那些黏腻、带着铁锈腥气的东西。
他把草人拿了出来,放到了客厅的桌面上。
他也说不好自己入睡前究竟在想什么,如果草人不见了呢?如果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却发现它还在那里呢?虎杖悠仁说不清楚自己更期待哪一个。
半梦半醒间,他被沉重的压迫感惊醒,睁开眼睛,入目却一片黑暗,熟悉的触感覆盖在了他的眼眸之上,连布匹系在脑后的力道都如出一辙。
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臂,却感觉到了更用力的压制。
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最初只是清晨洗漱时在脖颈间发现了不知来由的红肿,他沾着水试图搓掉它们,却只让那片皮肤变得愈发红艳。然后是破皮的嘴巴,舌尖舔过裂口的瞬间爆发了激烈的疼痛,转瞬即逝,最终只留下了悠长的异样感。
慢慢地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头被扭到了一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到了皮肤上,他想要缩肩,却被不速之客掰了回来。
他数次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都被打断,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喘息从抿起的嘴角漏了出来。
罩住眼睛的布被蹭掉了。
虎杖悠仁的下半张脸都埋在了枕头里,下巴硌得有点难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潮意。
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就算刚开始还想说些什么,现在也只想倒头就睡。
“那个草人偶是什么?”
喜欢翻来覆去折腾他的人再一次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回来,从身后伸出圈住腰的手臂抚摸着平坦的肚皮,指腹按压的地方还带着隐隐的痛感。
虎杖悠仁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听说过地狱通信吗?在午夜零时点开网页,将名字输入进去就会有地狱少女来帮你消除仇怨。”
那东西是什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没有离开的客人也不再说话。
第二天起来后,桌子上的草人不见了。
他果然还是将作业拖到了星期日的晚上才完成,然而这一次,丢掉的东西并没有被送回来。
“哦!虎杖!你来得正好,晚上和我们一起去足球部吧?正好还差一个人,你顶上来呗?”
“今天?可以啊。”虎杖悠仁答应了下来。
白天总是过得忽快忽慢,有的时候只是一低头,大把的时间就从指缝间溜走了,有的时候反而在台上老师平铺直叙的授课声中缓慢地前行着。虎杖悠仁又开始望着教室外发呆。
地狱通信似乎借着社交媒体的热度在年轻人之间流行了起来,但是大多数人也只是说说而已,真正点开网页、见到那簇地狱之火升起的人大多不愿意主动参与到讨论中去。
他们的眼神是不同的。
“虎杖同学,”一个平时几乎没和他交谈过的同学忽然找上了他,与他们隔着两三列的同学们正聚集在一起谈论着想要将谁的名字写上去,“你也拿到草人了吧?”
虎杖悠仁撑着脸颊:“为什么觉得是我?”
心怀怨恨之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虎杖悠仁能够很清楚地将它们区分开来。
那个同学说道:“没有为什么。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如果你想要找到同类的话,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虎杖悠仁心道。
他没有对谁心生怨愤,硬要说的话,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自从爷爷去世后,他的人生和老房子一样变得空虚起来。在班会上听同龄人们谈论梦想,虽然自己也会想象成为消防员或者从事其他工作的模样,但却没有真正实现它们的期许,连期待的心情都很少出现了。
那感觉就像是心正在逐渐死去,而他无能为力,也不想让任何人去拯救它。
虎杖悠仁不知道那个同学将谁的名字写了上去,如果他真的拿到了草人,想必也一定知晓拉下红绳的代价。
时间过得或快或慢,总归一直在向前走着。
换下室内鞋,虎杖悠仁抱着足球向操场的方向走去,与他约定好的朋友们早在放学后的第一时间冲去了球场,而他则需要留下来完成值日才能离开教室,因此等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朋友们已经开始了一场人数不对等的友谊赛。
在拐向操场的道路旁,他被两个人拦了下来。
“你是虎杖同学对吧?”高个子的那个人向他出示了证件,估计他们也凭借着同样的说辞说服了保安放他们进入学校。
“你现在有时间吗?关于那个案件,我们有一些事情想询问”
虎杖悠仁看着手中黑白相间的足球,上面能够看出明显被使用过的痕迹。他已经迟了很久,这样下去要放朋友的鸽子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这些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高个子的警官看上去有些疲惫,似乎混了一些外国血统,眼窝深邃到能够夹住镜片。他的搭档应该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那我就略过这些话题了,虎杖同学,”七海建人将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一旁的猪野琢真也老道地开始记录他们之间的对话,“自称羂索的女性有联络过你吗?如果最近身边出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觉得自己的生活受到了某种威胁,请务必到我们这里寻求帮助。”
他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虎杖悠仁接过,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们找到她了吗?”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暂时还没有。”
虎杖悠仁收起名片:“能让你们来找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又有案件和她有关吗?”
警官不愧是警官,用成年人独有的委婉绕了一圈,将话题重新拐到让虎杖悠仁多注意安全上,绕过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虎杖悠仁这些年对这样的话几乎完全适应了,他也懒得继续在这些问题上反复纠缠,索性他们说什么,他就点头答应什么。
离开校园的猪野琢真问他的前辈:“七海先生,你不觉得那孩子有点奇怪吗?”
年轻的警官想了想,不太恰当地比喻道:“像是一个空壳人偶,哪怕对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大概是因为前段日子他爷爷去世了吧,”七海建人推测道,“还是个孩子,但已经过早地负担起自己的人生。”
“说得是啊说起来,为什么七海先生你要特地过来找他呢?”
猪野琢真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部门,成功地跟自己敬仰的前辈成为了搭档,为了在七海建人面前留下好印象,他几乎不眠不休地研究过他们正在经手的案件。
自称羂索的女性嫌疑人——这是他们知道的唯一线索——会精心挑选受害者,这并不代表受害者们之间有任何相似之处,只是说羂索会将自己的目标调查得一清二楚。她会取代自己的目标,融入她们的家庭、生活、工作中去。
初次查阅档案卷宗的猪野琢真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算换掉了名字、更改了信息资料,朝夕相处的亲人变成了另一个人,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七海建人按压着太阳穴,略显疲惫地说,“就拿虎杖一家来说吧。一家中被取代的是‘妈妈’,从时间上看,大概是虎杖悠仁刚刚出生的时候。他父亲虎杖仁——也就是受害者,本来和虎杖悠仁的母亲单独居住,报警人虎杖倭助说他也是在去看望儿子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道羂索通过什么样的方法让虎杖仁坚信自己就是香织,是虎杖悠仁的妈妈。
“她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和影像资料。不过虎杖家的老人曾说过,她似乎给人感觉长得很特别,从她的脸上能够看到很多人的影子,这也导致在还原面容的时候完全无法进行下去。”
虎杖倭助报警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当地的警官上门后核查了身份信息,又听了虎杖仁的证言,就那样轻飘飘地放过了她。
没过多久,案件就发生了。
七海建人直言:“因为这是她唯一一次取代了‘妈妈’这个身份。”
被她取代的受害者们全都处于失踪状态,也有受害者的家人放弃无谓的等待与折磨,在七年之期已满后主动宣告了死亡。算算时间,虎杖香织也已经符合这个标准,只是她的亲人如今只剩下了虎杖悠仁,他似乎还没有放弃。
“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被认定为‘受保护儿童’了。这样也可以吗?”
七海建人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邻县发生了被认为是羂索时隔多年再度犯案的恶性|事件,刚巧一直负责的老警官退休,这才落到了七海建人身上。他还有个前辈也被卷入了羂索犯下的某起案件中,所以自从接手后就一直尽心竭力想要彻底将之逮捕归案。
猪野琢真感叹道:“不过这片辖区的同僚最近应该也蛮苦恼的吧?不是还有个家伙一直在犯案吗?专挑混混和不良下手的那个。”
他们一边说着,慢慢走远了。离开街区的时候和一对父女擦肩而过,登上了停在路边的汽车。
“应该就是这里了,小鸫。”男人对比着学校的名字说道。
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他的发色很特殊,上面是粉色,后脑是黑色的。”
“帮大忙了!”男人听到操场里还有声音传出来,于是决定带着女孩跑到后面看一眼。
他们来到了操场外,隔着栅栏向里张望。不少高中生正在进行部活,跑道和足球场上的人很多。男人看了看棒球队那边,他们都带着帽子不太好分辨。
似乎刚有一场足球赛结束,队员们恰好从男人和女孩所在的地方经过,他听到有人正在抱怨着什么:“虎杖最近怎么回事啊?如果他来了的话我们肯定能赢的!”
“你也多体谅他一点吧,唯一的亲人去世了当然要花点时间走出来啊,邀请他来参赛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我知道,但是唉。”
“阿一,”女孩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就是他!我在练习册上看到他的名字了。”
这对奇怪的父女拦下了足球队的队员,问到了虎杖悠仁家的地址。
正在修剪草坪的少年看向找上门来的父女。
“”
柴田一在向女儿确定她看到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后,立刻开始尝试说服虎杖悠仁不要解开草人偶脖子上的红绳。尽管这样的游说极少有生效的时候,可他依旧执着于阻止有人使用地狱通信诅咒他人。
他说得口干舌燥,但看上去与往常一样没什么效果。不过,这个少年人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他不像柴田一见过的其他持有者,他没有沉浸于仇怨中的人应有的眼神。
“你们特意赶过来的?”虎杖悠仁打开了院门,做出邀请的动作:“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坐坐。”
“呃、啊,好的。”
粉发少年去厨房烧水的时候,小鸫轻声和柴田一说起了悄悄话:“阿一,就是这里!房间里的布局一模一样!但是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
柴田一身为记者的敏锐性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当他的视线扫过挂在墙上的黑白相片时,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
他突然想起“虎杖”这个姓氏为何会让他觉得如此熟悉,相片上老人的面容尽管老去了很多,但仍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草人偶还在你手上吗?你诅咒了谁?你已经知道凶手的真名了吗?!”热气腾腾的茶水端上桌的时候,柴田一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也许是虎杖悠仁过于平和的态度让他误认为少年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很快他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女孩得到了一杯热牛奶。
“如果你说的是地狱通信我手上没有那种东西哦。”
虎杖悠仁摊开手。
柴田一觉得少年只是不相信他的话,可虎杖悠仁强调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家的,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就算你将我家里翻个遍,也不会找到不存在的东西。”
“阿一,你在说什么?什么凶手?什么真名?”柴田鸫疑惑地问道。
看到女儿和虎杖悠仁同时望向自己,柴田一解释说:“啊,这个、当年你爷爷接受采访的新闻稿就是我亲自写的,后来也跟进了一段时间,不过案件的热度慢慢下去之后,我也就去追别的新闻了虎杖先生将你保护得很好,所以我根本没把你和他联系到一起。”
“那还真是了不得的缘分,”虎杖悠仁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相片,“不过如果你们想找知道地狱通信的人,我觉得我班上有个同学似乎真的输入了名字。”
虎杖悠仁将白天找到他的同学名字告诉了柴田父女。
柴田鸫偶尔能够看到使用了地狱通信的人、或者即将因为诅咒而死的人的片段,通过周围的环境和听到的话语,她能够给柴田一提供那个人大致的所在位置。尽管现在并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够做到这一点,但通过这种方法,他们渐渐地开始靠近地狱少女的脚步了。
虎杖悠仁留他们吃了晚饭,刚好耗尽了家里的最后一点食材。他的厨艺很好,只是没想到会和他探讨料理和调味的居然是小鸫。
晚上告别时,少年站在玄关,头顶的灯让他的脸上留下了过多的阴影,完全消减了他本身温和的气质。
“柴田先生,最近这附近的区域似乎不太安全,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带着小鸫尽早回家吧。”
女孩问道:“不太安全?”
虎杖悠仁的眼睛撇到了一旁:“似乎是有杀人魔呢,受害人大多是混混和不良,不过像你们这样、成年男性带着小孩子的情况好像也会被当成目标。总之,请赶快离开吧。”
“诶?!居然有这种事吗?”这可真是完全超乎了柴田一的预料。
虎杖悠仁点了点头。
柴田父女踏着月色离开了。
“阿一,”小鸫握着柴田一的手,“如果悠仁哥哥不是写下名字的人,那就是有人诅咒了他?”
毕竟她看到的只有诅咒者和被诅咒者这两种人。
“难道就是他说的那个同学?可恶,今天太晚了”柴田一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听从虎杖悠仁的劝诫,明天白天再过来找那个同学。就不带着小鸫了,虎杖悠仁说到那个杀人魔的时候表情有点可怕。
有人站在他们的车旁边。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黑发少年,打眼一看甚至给人一种弱气的感觉。他似乎不为自己站在别人的车旁边而感到奇怪,见到走过来的柴田父女居然很自然地和他们打招呼:“晚上好。这是你们的车吗?”
柴田一的直觉向他发出警报,拉紧了女儿的手:“是我们的,怎么?”
然而黑发少年完全无视了他,向前走了几步,在柴田一警惕的目光中蹲在了小鸫的面前:“现在很晚了呢。这附近不太安全是和爸爸来拜访熟人的吗?”
柴田鸫有点害怕。
她从未见过这样空洞的眼睛,黑得看不见光。
“那个——”柴田一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小鸫躲进了他的怀里:“不好意思,我女儿很累了。你有什么事吗?”
尽管少年只是蹲在那里扬头看着他,但柴田一的直觉还是在疯狂地向他发出预警。和小鸫一样,他觉得那双眼睛很可怕。
“啊,抱歉,”少年站起身,指了指车门上的某一处,“我经过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这里,想着如果需要赔偿的话”
柴田一匆匆忙忙扫了一眼,少年手指的地方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如果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不,没关系。”
他拒绝了赔偿,让小鸫在副驾驶坐好后,自己系上了安全带。汽车发动的声音无端让他焦虑起来,扫过后视镜的瞬间发现那个黑发少年竟然一直站在路旁看着他们。
“阿一”
汽车终于打着了火,柴田一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女孩向后望着,发现黑发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虎杖悠仁正在清理厨余垃圾。刚刚清洗过的碗筷还在滴着水,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遗憾地发现真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空旷的房间中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最终,他还是决定立刻出门买一些食材回来。虽然现在剩下的肯定只有特价商品,但他不怎么在乎这个。
拉开门的瞬间,他被一股巨力推了回来。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的时候,屋里的灯光熄灭了。
闯入家中的人利落地把门上了锁,哪怕是在黑暗中也行动自如。比起因为骤然熄灭的灯光而无法适应黑暗的虎杖悠仁,不速之客显然提前有所准备。
没有呼喊,也没有反抗。
虎杖悠仁只是勉强抱怨道:“我才刚吃完饭”
会吐的吧?
将他摁在地上的人松了手,虎杖悠仁伸手去拉他,却被捉住手臂、揽着腰带离了地面。
他们站在玄关处静静地拥抱。
“食材都用完了,”虎杖悠仁说,“我现在去——”
他察觉到身前的人在摇头,碎发落在颈间,带起阵阵痒意。
“好吧,”他说,“今天下午有警察找过来了。”
“说了什么?”
“不是关于你的事,是‘妈妈’。负责她那些案子的警官似乎换了一个人,是个挺年轻的人。”
虎杖悠仁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窗帘总是紧闭着,厚重的布匹遮挡了所有的月光。眼睛大概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能够勉强辨认出各个物体的轮廓。
乱动的手被人摁住。
“你得快点了,悠仁。”
“”虎杖悠仁垂下头,带着点谴责的意味说道:“你最近做得越来越频繁了。”
“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
他给出承诺:“不会让你等太久。”
正如人无法抛弃自己的本能,幼年时经历过的、也许自己都不曾记得但切实发生过的事情塑造了他们。
终有一天意识到自己的本性,刀口划开喉咙的刹那感受到的雀跃像一把被撬开的锁,让心中的某些东西彻底失控。
他们难得一夜好眠。
课间的时候,虎杖悠仁听到邻座的女生们凑在窗前指着校门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那个人,快看!该不会是什么怪人吧?”
“太明显了,大叔都已经去拿工具了——你看!果然被怀疑了吧!”
虎杖悠仁顺着她们的声音望向学校大门。
被当成可疑人士的柴田一遭到保安大叔的驱逐,再三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坏人、甚至掏出记者证来自证,他也依旧没能顺利进入校园。
就在男人蔫头耷脑地顶着大叔警惕的视线蹲在校门口对面的电线杆下等待放学时间再去碰碰运气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诶?!虎杖同学?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吧?”
虎杖悠仁不打算多做解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他带着柴田一来到操场后面,这里有一个没什么运动天赋的人也能轻易翻越的缺口,只是跳下围墙的高度有点挑战性,不过对于柴田一来说只是小问题。
“如果有人问起你是怎么进来的”
柴田一很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恰好发现了这个缺口而已嘛!”
虎杖悠仁低着头很快消失在了楼道里。
既然已经进来了柴田一干脆大摇大摆地直接去了教师办公室。他今天将小鸫留在了家里,独自一人过来寻找有可能已经拿到诅咒人偶的男同学。
虎杖悠仁没再关注他们的情况。日子按部就班地走着,从秋天到初冬,很快便到了即将放寒假的时候。
七海建人来找过他几次,大概是终于发现了羂索的某些线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七海建人似乎总觉得虎杖悠仁会知道点什么。
这个成年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不,这只是我出于个人经验做出的判断,”七海建人否定了猪野琢真的推测,沉稳地说道,“而且他还隐瞒着其他的事情。虽然他看起来已经足够成熟,但实际上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他们正准备回到自己的辖区,却突然接到了本地同僚的求援电话。
柴田一摇晃着小鸫的肩膀,迫切地想要让双目空洞的女儿从类似“附身”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啊啊!!”女孩惊慌地呼喊着,仿佛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一般大汗淋漓。
“鸫!!快醒醒!!”柴田一手足无措,让女儿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从前她从未出现过这样惊慌的情况,只是偶尔会说一些在附身的时候听到的话。
柴田鸫终于从梦魇中彻底离开。她拽着柴田一的外套,喘息着说道:“阿一、快去找他他们、他”
男人迅速准备出发,他想将女孩安顿在家中,可柴田鸫执意要和他一起去。
“果然虎杖骗了我们?他是怎么知道那女人的真实姓名的?!连警察都没查出来她的真实身份——难道?!”
柴田一猛打方向盘,小鸫回想着自己看到的画面。
“也许,”女孩犹豫着说道,“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阿一。”
可恶!每次他总是差一点。即便拿走草人偶,当事人也决定放弃使用它诅咒他人,可只要地狱通信还存在着,他们总有各种方法再次见到地狱少女。上次的那个男同学在柴田一离开的几天后再次拿到了诅咒人偶,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拉开了红绳。
虎杖悠仁当然有理由扯下红绳,不管他是怎么拿到那个女人的真名,对杀害父母的凶手产生难以消解的仇怨也可以理解,只是所有见到地狱少女的人都会得到她的警告——咒杀他人,害人害己。红绳掉落,不光怨恨的对象会落入地狱,连他自己在死后也无法轮回往生,前往极乐净土。
“下雪了”
小鸫隔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见到了飘落的白色雪花。
七海建人和猪野琢真在山下见到了求援的同僚,通过无线电调动的武装力量正在路上,但时间不等人,他们和提前抵达现场的部分警力一起率先上了山。
“七海先生,这个阵仗——”猪野琢真和他都只带了警棍,然而周围的同僚们大多配了枪。
相熟的同僚终于找到机会告知七海建人山上的情况:“七海先生,报警人提供的信息说山上的三个人中有一个就是你们一直追查的嫌犯,另一个是我们追的连环杀人犯,还有一个”
七海建人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报警人是谁?”他问道。
“他自称虎杖悠仁,”同僚回答,“第三个人似乎是个少年。”
他们见到了大片淋漓的血迹。
雪下起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得要快,很快地面上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纯白。未干涸的血液染红了先落地的雪片,不过这场红与白的争斗还是以骤然下起的暴雪画上了休止符。
正如所有局外人赶到时早已终结的纠葛。
山腰的空地上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挥洒的血迹几乎铺满了整片区域,即便是随着旋风倾泻而下的鹅毛大雪也没能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胜过人类温热的体温。
从另一条山路赶来的柴田父女同样见证了这场争斗的终末。
被割了喉的女人躺在地上,手脚以扭曲的姿态折断了。七海建人向山坡上望去,果然在视线升高的半途看到了被压折的枯枝与沾在山石上的血滴。
哪怕肺部被倒灌的血液填满、承受着从高处坠落的痛楚,女人却依旧在笑着。
鲜血从嘴角涌出,点状的血滴随着呛咳溅到了她苍白的脸上。
虎杖悠仁跪在了她的身边,手中握着被染红的匕首,艰难地喘息着。胸口很疼很疼,肋骨应该断了吧。
没有人知道跪倒在稍远处的黑发少年姓甚名谁,柴田父女则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是他吗?黑头发的那个?!他看上去就是个高中生——”难以置信的同僚骂道,没人告诉他们这个时候究竟应该将手中的枪口对准谁,也没人将这里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
七海建人高声喊着,想让虎杖悠仁放下手里的刀。
粉发少年恍若未闻。他执着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而羂索的表情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手起刀落、血液飞溅,像是初春时随风飘落的樱花雨,终是让那片琥珀染上了异样的颜色。
柴田一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女儿的眼睛。虎杖悠仁正对着他们,落下的刀捅入了女人的心脏,即便是体味过无数种“人生”的怪物在死前也会像凡人一样不自觉地挣扎,因为窒息而瞪大双眼,将美丽的指甲扣入坚硬的泥土,生生折断。
小鸫挡开了柴田一的手,指向了一旁的黑发少年:“阿一!!人偶在他手上!!”
柴田一顺着小鸫的手指看了过去。草人偶还在?!被诅咒的人已经死了,仇怨已了,可为什么它没有消失?!
“那么,按照我们的约定,”黑发少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疑惑万分,“记得来找我,悠仁。”
虎杖悠仁微微挺直脊背,侧着头望向他的方向。
风雪声盖过了除他们之外所有的杂音,世界是寂静的,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嗯,”虎杖悠仁笑了起来,“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忧太。”
“——不行!!不能解开它!!”柴田一踉跄着奔向黑发少年所在的方向。男人想起那晚见到的那双无光的眼眸,觉得自己已经知晓了真相。不是虎杖悠仁诅咒了那个女人,而是这个黑头发的家伙诅咒了他!!
乙骨忧太拉开了红绳。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黑发少年笑着说出了这句话,随后猝然在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了。
没有止歇之意的风裹着雪花,将红绳送到了虎杖悠仁的手中。
那根绳子缠绕在了他的指间,一如他们无人知晓却纠缠不休的命运。
——仇怨已经收到。
虎杖悠仁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视线似乎穿过厚重的云层,望见了太阳。
小鸫满面愁容,疑惑地问道:“为什么?阿一,我不理解。”
柴田一看到虎杖悠仁又一次露出了他们初次见面时那种温和的微笑,这回男人伸手,切实地捂住了女孩的眼睛。
少年倒下之后,响彻山峦的警笛声才惊动了七海建人和他的同僚们。
短短一分钟,三条生命,两具尸体。
能够掩盖一切罪孽的白雪带走了两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一个看似纯良无辜却实则与两方联系紧密的知情者。
七海建人并不打算在自己的职责之外责备虎杖悠仁的隐瞒。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终结他们的宿命?这是一场偶然登台却不得不继续完成的临时表演,还是蓄谋已久的舞台事故?
随着虎杖悠仁了结自己的生命,再也没有当事人能够完整地叙述出缠绕在他们三人之间的命运纠葛。
“七海先生,你还打算继续查啊?”猪野琢真问道。
“只是利用了休假的时间……这并非加班,你不用跟我一起来的,猪野。”
“不,”年轻的警官挠挠头,“毕竟我也很好奇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七海建人发动了汽车。雪天路滑,他们开得很谨慎。
柴田家,小鸫躲在被炉里,有些闷闷不乐。
她翻来覆去,还是想不明白。
“你觉得他知道那是诅咒他自己的人偶吗,阿一?”
柴田一将电视调换到了新闻频道,里面正在播放着同时告破的两起凶案的特别节目,闻言回答道:“大概知道的吧。毕竟说了一起下地狱之类的话,估计虎杖悠仁早就和他约好了。”
女孩皱着眉头鼓起脸颊,望向窗外飘个不停的雪:“真难懂啊。”
乙骨忧太静静坐在木船里。三途川的水面上飘着各式各样的河灯,低矮处弥漫着雾气。
穿着华丽和服、留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少女没有摇动船桨,而是坐在了船尾,似乎正等待着什么。
乙骨忧太没有与她搭话的意思,阎魔爱也只是坐在那里,赤红的双眸中没有任何东西的倒影。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骨女感性地叹道,“但是也造了太多的孽。”
一目连接话:“他若是生在战乱年代,追求战斗的本能就不会演化成杀戮欲吧?”
“非也非也,”轮入道眯着眼睛否定道,“同为失去理想之人,不论投胎于哪个年代,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第二人出现在了木船上。
阎魔爱站起身,轻轻摇晃起船桨来。
“谢谢你等着我。”虎杖悠仁向她道谢,只得到了一个浅之又浅的颔首。
虎杖悠仁走到乙骨忧太的身边坐下,眼前已经能看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鸟居。
那是地狱之门。
也许站在岸边的一目连与轮入道都猜错了。
他们幼时相识,在刚刚迈入彼此人生的时候被各不相同的绝望打碎了装着幸福的瓶子,让来之不易的东西从破洞倾泻而出,再难捞起。
当虎杖悠仁选择在乙骨忧太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帮他隐瞒,他就明白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像爷爷教导的那样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去做正确的事。
他变得谎话连篇,耽溺于乙骨忧太带给他的安定感——那是幼时相伴的岁月留存在记忆里的暖阳。哪怕他已经不记得那时他们一起做过什么、玩过什么,但阳光依旧在。
发现对方想要停手却已经无法停下的时候,罪恶感早已将他彻底压垮。
虎杖悠仁要帮爷爷完成他的遗愿,然后带着乙骨忧太一起下地狱。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人,”摇着船桨的少女开口道,“相约一起到地狱重聚,可是最终只有一个人乘上了这艘船。”
“也有过……觉得人间比地狱更可怕,于是求着别人将自己送下来的人。”
虎杖悠仁拉住了乙骨忧太的手。
他们并肩坐着,共同面对路过人间的这一遭带下来的报偿。
小船划过鸟居,冥冥之中有清脆的铃音响起。
——这份仇怨……将渡往地狱。
第150章 【完结番外】请不要原谅我
假如虎杖悠仁在村子里那个冬天的意外中去世变成特级过咒怨灵的if线
不是特别完全的三人同行。
——
“嗯——”
高专的封印室内,五条悟捏着下巴发出了悠长的叹息:“这下稍微有点难办了啊。”
蜷缩着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从他眼下的青黑来看,他本人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能够安然入梦的夜晚了。
白发的最强咒术师歪了歪头:“这位忧太同学,你知道诅咒了你的人是谁吗?”
这话终于引起了微弱的反应,不过也仅限于此。
乙骨忧太只是轻微地晃了晃脑袋,没有张口回答的意思。
并非一无所获的五条悟离开了封印室,在门外见到了似乎一直等在这里的夜蛾正道。
“啊,校长,你也来这里散步吗?”
“……说正事,悟,”夜蛾正道习以为常地无视了五条悟那不着调的性子,问道,“那孩子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五条悟耸肩:“是啊,而且那个孩子的求生意志薄弱到令人发指。如果不提供饭菜就不会进食,住在封印室里的三天都没有完整地睡过觉,身体机能也早就紊乱了。还能活着大概要感谢他那傲人的咒术天赋……真是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让他连反转术式都被逼出来了啊。”
六眼看穿了更多细节。
正如五条悟所说,这个黑发少年的生存意志非常薄弱,所谓进食……这一行为总是要花上很长的时间,而且过程也并不像五条悟描述中的那般轻松。
乙骨忧太拒绝自己进食。
前两天的饭菜一口没动,五条悟尚能安慰自己毕竟是年轻人,饿上两天应该也没关系,大概是没有吃饭的心情吧。
然而第三天,负责送饭的辅助监督却被封印室内的异变波及,足足在家入硝子那里躺了两天才能勉强下地。
这个倒霉的辅助监督端着饭进入了封印室,却与一个完全填满了整个房间的庞然大物撞了个正着。它的全身都笼罩在烟雾一样的未知当中,在辅助监督发出惊叫之前,一只琥珀色的巨大眼睛骤然在他眼前睁开,辅助监督甚至能在那剔透的晶状体中看清自己脸上惊恐的表情。
被“吞”进去之后的遭遇他不想回忆第二遍。
“那个就是跟在乙骨忧太身边的两个特级过咒怨灵之一?”夜蛾正道和五条悟将交谈的地点转移到了校舍的走廊里。
“嗯哼,也是会逼着那孩子吃饭的那个,”五条悟点头,“应该是厌食吧……总之吃饭和入眠都是个很大的问题,不过过咒怨灵本就是因为想要守护而诞生的嘛,会有这样的行为应该也……很正常?”
五条悟觉得自己尚未捉住真相。
封印室内,昏黄的光源来自地面上放置的诸多灯笼。乙骨忧太摁了摁被撑起来的胃部,然后将手指插入了喉咙里。
在发出第一声干呕前,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的手臂拉开了。
“忧、忧太忧太”白色咒灵从影子里慢慢露出了头部,封印室内贴满墙壁的咒符抖动着,脆弱的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啦声,最终“砰”地一下直接燃烧了起来。
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阻拦里香的显现,又或者是这个咒灵想要保护乙骨忧太不再伤害自己的心情超越了咒符的束缚。
它垂着头,发出了小女孩般细腻的呜咽。
“啊……”乙骨忧太张开嘴巴,嘴角处泛着红,像是有人长久地用力掰开它们留下的伤痕。嗓音也沙哑得要命,根本无法支撑他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里香,”黑发少年伸手摸着它的皮肤,断断续续地说,“是、里香啊……悠仁在睡觉吗?”
然而白色的咒灵只是重复着他的名字,用巨大的双掌拢住在它手中仿佛玩具一般小巧的少年,口中咕哝着。
封印室外早已兵荒马乱。
咒术师们为了突然显现的特级过咒怨灵而围在周围警惕了起来,刚准备离开高专回本家一趟的五条悟也被叫了回来,不然除了他之外就再也没人能够控制得住这个少年的暴走。
“乙骨忧太,被发现时独自在森林中生活,他所在的村子已经被咒灵毁得彻底,从现场残留的咒力残秽来看并非他所为,”伊地知洁高和刚刚回来还不太了解现状的七海建人解释道,“因为村子里的受害者太多,第一个发现他的二级术师将乙骨忧太当成了事件的嫌疑人,在试图接近的时候被诅咒了那孩子的特级过咒怨灵们杀害。”
特级过咒怨灵……们。真是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七海建人自诩接受能力极强,饶是如此也一时难以消化这听上去像是做梦没醒才能听到的消息。
伊地知洁高推了推眼镜,继续汗流浃背地说道:“因为事态逐渐升级,最终还是由五条先生将他带了回来。乙骨忧太身上背负着两个不同的诅咒,不过现阶段还不太清楚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五条悟推开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大门。光猝然打进了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得要命,乙骨忧太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住它们。
白发咒术师就站在了门口,单手插兜:“嗯~这一次是另一个喽。忧太同学,你应该知道它们的名字吧?”
过咒怨灵诞生自最原始的、想要守护的心情。虽是“诅咒”,却会为了让术式对象规避风险而替他处理掉所有的威胁。
这是两份被扭曲了的“爱”。
乙骨忧太仿佛完全听不见五条悟的话似的,一心沉浸在守护着他的咒灵身上。
五条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保持着进门的姿态倒退了出去。
这一奇怪行径引得周围的咒术师们疑惑万分,面面相觑间,终究是七海建人率先打断了他的沉思:“怎么了?”
五条悟还是那般轻佻的语气,只不过话中的意思却沉重了起来:“这只是我个人的论断啦……我觉得忧太同学是想见到它们的哦。”
数双眼睛同时望向了大门敞开的封印室内,黑发少年已经靠着白色咒灵的手臂闭上了眼睛,而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小女孩的恐怖存在则向这些无礼之徒们发出了警告似的威吓。
“啊?你们看什么看?”
简直就像是个任性的女孩子。
“哼哼,可怕可怕,”五条悟举起双手,六眼观察着,“在那里睡得不舒服吧?我知道哪里能让那孩子睡得更安稳哦。”
“五条先生,这……!”伊地知洁高从刚才开始就满头大汗,他身为五条悟的学弟自然对白发最强的“好点子们”了解颇深,一般这么说就代表五条悟准备“任性地”保下这个特级被咒者了。
“我家可——大了,有上百个房间哦,还有超级大房间,足够你们三个一起生活,”五条悟夸张地说,双手比比划划,周围的咒术师全部噤声,没有人敢打破现状,“不过呢,忧太同学得由我带过去才行,你和它都不能出来哦。”
没人敢质疑五条悟试图和特级过咒怨灵交流的行为有多异想天开。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安心啦,我可是最强,保证不会让他受伤。”
出乎所有人意料,白色的咒灵似乎真的具备能够与人交流的知性,虽然微乎其微,但显然五条悟的承诺起效了。
它“注视”着门外仍被视为具有威胁性的咒术师们,最后缓缓地退入了影子中。
白色的咒灵刚刚退下,迅速进入睡眠却睡得极浅的乙骨忧太眼皮翕动着,眼看就要醒过来了。
五条悟说道:“你也同意了吧?”
他背对着咒术师们,不过就算他们跑到他的正面大概也因为五条悟的眼睛被眼罩遮住而无法从目光分辨出他到底是在和谁说话。
在乙骨忧太睁眼前,一直缠在他身上的咒力像显现出实体的特级过咒怨灵一样,缓慢又不舍地松开了手。
五条悟终于肯让自己的嘴角翘得更高一些:“那就这样成交了~”
乙骨忧太被带到了五条家,安置在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客房里。不知道是不是五条悟为了“报复”他无视自己的行为,口头答应的“能住下三个人的超级大房间”最后也只停留在嘴边,反正也没有“人”能够因此来找他的麻烦。
最强咒术师难得推掉了外出的任务,多在本家里待了几日。他没有贸然接近乙骨忧太,只是一直观察着。
吃饭和睡觉还是有很大的问题,不过最严重的还不是身体,毕竟这孩子的咒术天赋很强,有自动运转的反转术式在,身体机能维持在了一个很勉强的平衡上。
病得最厉害的是心。如果病灶在心中,伤害不容易被直观地感受到,要是有一天看见了渗透衬衫的血,那就证明伤口的深度已经远超他们的想象。
哪怕五条家没有人限制乙骨忧太的人身自由,但他还是从未主动踏出过房间一步。
这不是个好消息,可五条悟从中观察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乙骨忧太在装饰他的“家”。
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看,没有谁会在寄人篱下的时候还有心思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更改一个临时住所的布局,在乙骨忧太的概念里似乎并没有对时间长短的认知,或者他早已习惯了“家”不会永远属于他的事实?
但是因为不这样做就会焦虑到难以忍受,所以只能争分夺秒地把他们的每一个暂居地都变得像模像样一些。
于是第二天五条悟送了一些小巧的家具、玩偶以及小孩子会喜欢的塑料玩具过去。
当他大大咧咧地推开门的时候,见到了迷雾的主人。诅咒了乙骨忧太的过咒怨灵有两个,一个是外表高大的白色咒灵、音色像是小女孩,另一个就是弄伤了辅助监督的、藏在雾气中的未知存在。
五条悟惊奇地让墨镜从鼻梁上滑落,伸着脖子弯下腰看向那个大概只比他膝盖高那么一些的小不点:“诶?!居然真的是个孩子?我还以为至少会稍微大一点来着……你上小学了吗?”
他毫无边界感的搭话似乎惹到了这个小小的孩子,那一头蒲公英一样的粉色短发猛地炸了起来,当着五条悟的面变成了熟悉的模样。
五条悟用六眼恣意观察着这个特级过咒怨灵。原本他还觉得迷雾就是这家伙的外壳,现在看来应该只是某种伪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害”一些,而且受到了“想要将乙骨忧太藏起来”的想法的影响,最终迫使它选择了这样的形象。
果不其然,在“迷雾”显现出来的时候,它完全将乙骨忧太藏了起来,连六眼也无法看穿。
“想要保护一个人,光把他藏起来是没用的哦,”五条悟摇晃着手指,借此机会打量着被乙骨忧太重新整理过的房间,“而且你喂他吃饭的方法太粗暴啦。我有个有趣的想法,你愿意听听吗?”
一只小小的眼睛从迷雾中游了过来,琥珀色的瞳仁让五条悟想起了金平糖。
乙骨忧太醒来的时候,身上日夜存在的疲惫感从未消褪半分,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房间里被他整理出了三个区域。摆放着玩偶和图书的地方属于里香,放着水桶和抄网的那一块属于悠仁,夹在中间的是他自己。
令他惊讶的是虎杖悠仁居然愿意以本来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眼前。
“悠仁?!”
小孩坐在床边,身上穿着冬天的衣服,围着乙骨忧太送给他的围巾。
蜜糖一般的双眸转过来看着他眨了眨,虎杖悠仁说道:“那个白头发的大叔说这样你就会主动吃饭了。”
他仰起头接受了乙骨忧太的拥抱,属于孩童的脸颊肉被过于拥挤的怀抱夹得鼓了起来,于是他的声音也变得嘟嘟囔囔:“这样你就会自己吃饭了吗,忧太?不吃饭可不行啊。”
不吃饭就会死掉的。
虎杖悠仁——不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绝对不允许乙骨忧太死掉。
然而黑发少年仿佛根本听不进去一般,只是一味地加深着这个拥抱,好似一松手他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担惊受怕。
“……别丢下我一个人……里香……悠仁、悠仁……”
虎杖悠仁重复着自己的话,他的声音忽然重叠了似的发出了诡异的音调,像是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忧太,你会好好吃饭吗?”
阻断空间、彻底将黑发少年与外界隔绝的雾气在不知不觉间漫过了乙骨忧太的脚踝,异样的冰冷终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哆嗦着,幻想着怀抱中的温暖:“如果我听话,悠仁会一直这样待在我身边吗?”
他似乎正在拥抱雪人,怀中冷若冰霜,却一遍遍渴求着冷却的温度。
“忧太要吃饭。”
“……答应我,悠仁。”
孩子的眼睛转了转,最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嗯”。
自从这次“谈判”之后,乙骨忧太开始如约尝试着让自己慢慢恢复正常的进食。不过他胃口还是很差,只是迫于站在一旁盯着他的虎杖悠仁才勉强多吃了两口。
而粉发的孩子也信守诺言,以幼童的形象一直留在了乙骨忧太的身边。
“为什么里香不能像悠仁一样呢?”
乙骨忧太问坐在电视机上的虎杖悠仁。
他和从前有了一些变化,乙骨忧太倒是能够理解,毕竟悠仁已经死了快十年了嘛。
小孩子只是晃着腿,看了两眼乙骨忧太,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仿佛那双来自杂货店老板儿子的雪地靴有什么特别引人在意的地方。
自从虎杖悠仁愿意出现之后,乙骨忧太似乎陷入了另一个极端。他从难以入眠的状态变得嗜睡,从结果来看,不愿意离开房间这一现象没有任何改变。
自从上次见到虎杖悠仁之后,五条悟就不常来了。这次出差回本家路过这附近,鬼使神差地走过来瞧了一眼。
嗯……蛮温馨的嘛。
虎杖悠仁靠坐在床头,乙骨忧太枕在他的腿上,粉发孩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梳拢他的头发,带着特定节奏的动作看得五条悟都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上次和那孩子的对话还算顺畅,说起来伊地知给他的那份报告被他放在哪里了来着……沉思中的五条悟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他走后,虎杖悠仁抬头望向了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乙骨忧太不擅长感知这些气息,不论是咒术师还是咒灵都没差。
粉发的孩子眨眨眼睛。
乙骨忧太很安全。他一直待在自己的身边。
虎杖悠仁喜欢这样的生活。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
乙骨忧太坐在书桌前,举着镜子观察在自己脑袋上鼓捣来鼓捣去的孩子。虎杖悠仁不需要踩着凳子,能够随心所欲地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好看吗,忧太?”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那些被彩色的发圈束起的头发让乙骨忧太看起来像是一朵黑色的太阳花。说实话,如果要他肯定这个造型的独到,他也只能评价“很有特色”聊表安慰。
“嗯……有点、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太花哨啦,悠仁。”乙骨忧太将他从漂浮的状态拉了过来,像是驯服一个不听话的气球一般抱在了怀里:“他又找你说了什么?你们总在我睡着之后偷偷说话吗?”
虎杖悠仁乖乖坐在他怀里,仰起头望进了乙骨忧太没什么光亮的黑色眼瞳中。他以为乙骨忧太已经睡着了才决定回应一下来拜访过很多次的白发咒术师——虎杖悠仁似乎把这里完全当成了自己家——但是他一直没有意识到,一旦他抚摸着头发的手离开,当乙骨忧太的头抵到真正的枕头上时,他就会迅速地清醒过来。
“那个人说,”虎杖悠仁有样学样,连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如果之后出了什么变故,你们想要离开也行,继续留在这里也行。只是我不在了的话,就只能一直藏起来了,还可能会被麻烦的家伙们找上门来。”
在化身为诅咒的那一刻,虎杖悠仁的生长就停滞了。哪怕奇迹般地维持了知性,理解问题的能力和各种行为也都停在了他死去的年龄,甚至略有退化,更没办法继续成长。
“还有,如果忧太你选择离开的话,他有礼物要送给你。不走了的话就不需要了。他是这么说的。”
乙骨忧太听得同样懵懵懂懂。他的大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过新鲜的事物,若论理解能力也不见得比现在的虎杖悠仁强多少。更何况他不想听和外面有关的事,只是喜欢听虎杖悠仁多说话,至于内容,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个一知半解罢了。
这样就好。
里香、悠仁和忧太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一直待在这里也可以?”
“一直待在这里也很好。”乙骨忧太回答。
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除了五条悟,还有一个经常给他们送饭、照顾起居的大叔,虎杖悠仁已经很熟悉他了。今天大叔突然在他惯常出现的时间以外的时候找了过来,虎杖悠仁坐在床边,琥珀色的瞳孔像是流淌着的金。
“现在就是选择的时间了。如果您不准备离开,那就请您现在开始收拾东西,和悟大人的家人一起前往避难处。如果您决定离开,我会去取悟大人给您准备的礼物。”
乙骨忧太的脑袋还有点迷茫。
“避难?”
大叔说了一些事,大体意思就是那个总喜欢主动找上门来的白发咒术师暂时不在了。
“这是悟大人的安排,恐怕之后就要避世隐居,再也……”
大叔的话还没说完,虎杖悠仁突然消失在了原地。浓郁的雾气从地面升起,将乙骨忧太完全地包裹了进去。
“诶?”
刚才还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已经血肉横飞地倒在了地上,袭击者嫌恶地甩着手,狐狸一般的眼睛瞥向那团雾气:“哈哈!听说悟在家里养了几只特级咒灵,看来就是你们了吧?”
粉发的孩子趴在乙骨忧太的背上,围挡在周身的雾气散去了一些,将被诅咒的少年露了出来。
“你是谁?”
禅院直哉听着那无趣的疑问和弱气的声音嗤笑了一声。
听起来就像是个会被人狠狠欺负的家伙,这样的人居然背负着两只特级过咒怨灵?
“本来还觉得如果有趣就把你们带到噸之间好好玩玩,”禅院直哉失望地摊手,“你们也太差劲了吧?”
跟他一起过来的禅院甚一看到了他手上的血和一旁的尸体,皱着眉斥责道:“别做多余的事,直哉。你不知道”
“悟不在了的话,五条家根本没有人能压制这些家伙吧?我们来接手有什么问题?”狐狸眼术师耸肩。
见他这副模样,禅院甚一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家里可还有不少人想和五条家搞好关系,禅院直哉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为没能力控制眼前这个大麻烦的五条家提供助力,对他们在涩谷事件后重新洗牌的总监部势力中寻找同盟也有帮助。
禅院直哉扫视了一圈房间,里面的布置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很奇怪。乙骨忧太看上去已经是个高中生的模样,屋子里却摆了很多小孩子才会喜欢的人偶和儿童读物。
“什么啊,这种布置?”
简直跟儿童房没什么两样嘛。
“没意思,让兰太他们过来处理吧。”
“……”
禅院直哉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回来:“啊?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我的……我们的家——”弱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反倒在顿挫间显出点难以抑制的疯狂出来:“我不允许、不能有任何人打扰我们!!!!”
如今五条悟被封印,他本人也被判定为涩谷事变的主谋驱逐出了咒术界,任何企图解封狱门疆的行为都将被视作同党,同样处以死刑。
但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了最强咒术师,五条家这座大山一时半会还倒不了,但多少也要被鬣狗们放放血……在死灭回游这样的紧急事件面前,它们的存在倒是无关紧要了。
有诸多外族的术师聚集在了五条家的宅院里,他们还维持着虚伪的假面相互交谈,亦或者是和族人们站在一起用眼神交流着。
惊天动地的轰响和大地的震颤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刺穿了所有人的鼓膜和伪装,在看清显现在半空中的庞然大物时,压倒性的恐怖咒力已经锁定了在场的所有人。
“特级?!在本家怎么会——”
“那个传言是真的?!五条悟真的在家里藏了特级过咒怨灵?!”
洁白的诅咒仰天长啸,尖利而暴躁的咒力将恐惧刺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有人在地动山摇的晃动中站稳脚跟,抬手搭在眼前远望了过去:“那些雾是什么情况?”
特级过咒怨灵——祈本里香第一次完全显现。
——
女孩偷偷看着商店里那个奇怪的少年。她很饿,脚也因为走了太久而痛得要命,但她只是躲在门外,透过超市的玻璃向里面窥视。
那个人在自言自语。
“这个吗?悠仁想吃这个?里香呢?其实再往前好像还有更大的商店街……说不定能找到里香喜欢的东西。”
黑发少年旋风般地扫荡着食物,并一直在和他的朋友们说话。
“啊,你说她?”少年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女孩看见了他骤然转动到眼角的瞳仁,被吓得抖了一下。
“没关系的里香,”他拿走了一袋薯片,“她没在看我们的。”
女孩捂着嘴,在超市的广告牌旁边蜷缩着身体躲了起来。
乙骨忧太在这栋商场里转了好几圈。里香喜欢漂亮的东西,在挑选衣物的时候总是会花上很长的时间。
“这一件怎么样,忧太?”他似乎看见了穿着漂亮蓝裙子的女孩站在衣帽间前转了一个圈,提着新裙子的裙摆行礼的动作像是动画片里的公主。
“悠仁也过来,”她向粉发的孩子招手,将他推到了镜子前,“我来给你挑一套吧。”
她的眼睛望向了乙骨忧太,下巴上的小痣跳着,一如女孩翘起的嘴角一样漂亮:“忧太也想选一套吗?”
虎杖悠仁同样回头去看他。
“好啊,里香来决定吧。”他听到自己回答道。
跟着他走了一路的高专学生们面面相觑。熊猫征集伏黑惠的意见:“我说惠啊,他看上去完全精神失常了。”
“鲑鱼。”狗卷棘赞同熊猫的说法。
乙骨忧太动了动,直起身。
身前的孩子们转头看他,黑发少年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些畏缩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但是,有人找过来了啊。”
他垂着头,黑发遮住了眼眸,而躲藏在不远处的高专学生们却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如芒在背,似乎被什么极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虎杖悠仁眨了眨眼睛,继续看向镜子。
祈本里香问道:“难道要花很长时间吗?”
乙骨忧太腼腆地笑了起来:“不,当然不……很快就会结束的,我答应你们……去给悠仁挑衣服吧,里香。”
“……熊猫学长、狗卷学长,”伏黑惠的脚步向后退了一下,声音紧绷着说,“我们得走——”
身穿白色衣服的乙骨忧太像鬼一样出现在了他们身前,歪着头用空洞的黑眼珠盯着三个找上门来的人。
这个速度?!也太快了点吧?!伏黑惠手印刚刚比好,凝聚的咒力涌入大脑中刻印着的术式,唤出了巨大的满象。
“不许动——!!”咒言师拉下衣领,露出蛇眼与蛇牙的咒纹。
总之先用水把人冲散——伏黑惠的命令传达到了身后式神的脑海中,粉色的象鼻一卷,汹涌的水流喷涌而出。
接下来再把鵺叫出来!
“……”乙骨忧太动了动手臂,仿佛咒言没有在他身上起到任何作用。?!
伏黑惠看见狗卷棘捂着喉咙倒下,满象的水流尚未推至乙骨忧太脚边,就被恐怖的咒力彻底撕了个粉碎。
熊猫冲到了他们身前,在被浓缩的咒力大炮击中前喊了一句:“我们是悟的学生!”
乙骨忧太看着眼前能够直接望到街景的空洞,满意这个不再嘈杂的环境。
这下就没有人能打扰他们了。
粉发的孩子被当成洋娃娃一样任由女孩给他换了好几套衣服,不过看起来她只是想看虎杖悠仁穿上恐龙睡衣或者英伦风的小西装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们说是那个人的学生。”虎杖悠仁顺着女孩托起下巴的力道抬着头,感受到冰凉的指尖调整着他的领结,索性就着这样的姿势去看乙骨忧太。
“嗯?啊……好像是这样啊,”乙骨忧太帮他头上歪了的熊耳发夹摆正,因为没办法用电子设备将这样可爱的模样记录下来,所以只能拼命用双眼去留下它们,“五条先生已经很久没来了呢。”
祈本里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虎杖悠仁也换回了冬服。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他仰着脸,任由乙骨忧太将他抱在怀里,手不安分地去揪他的头发:“我要坐在后面!”
乙骨忧太拉着他,虎杖悠仁像是个小气球一样轻轻地翻越了他的头顶,稳稳当当地骑在了脖子上。
“接下来?啊,我们说好要去找里香喜欢的零食……悠仁有想吃的东西吗?”
头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小孩的脸颊冰冰凉凉的,虎杖悠仁像是抱住大树的考拉一样揽住了乙骨忧太的脑袋。
“忧太要吃饭才行啊。”
黑色眸子眯了起来,乙骨忧太顺着脑袋上传来的力道扭过头,带虎杖悠仁来到了指示牌前好让他挑选自己的晚餐。
“这个,”看不懂字的孩子指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寿司模样的标志,拍了拍少年的额头,“忧太去吃这个!”
“那我们去找找看吧……现在人好少,说不定连厨师都不在了呢……”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慢慢离开了被毁得不成样子的成衣店。
被咒力洪流击飞出去的高专学生们终于得以喘息。
“……居然还活着?”
“说什么傻话呢?”禅院真希气疑惑地说道:“你们怎么这么狼狈?遇到棘手的家伙了?”
钉崎野蔷薇跟在她身边望向其他人跌落的高楼:“哇,完全破了个大洞啊!”
伏黑惠拍拍身上的灰尘,摸着后颈无奈道:“我觉得拉拢他这件事可以先往后放放……九十九小姐说让我们在高专见,如果能见到天元大人的话,可能事情还有转机吧。”
几人合计一番,最终还是采纳了伏黑惠的建议。
在薨星宫内,他们终于知道了被五条悟“养”在家里的那个少年与特级过咒怨灵们究竟是什么情况。
若论血缘,他们的确是超超超超超远房亲戚,同为菅原道真的血脉,所以乙骨忧太能拥有那样恐怖的力量也不足为怪。
计划已定,走出薨星宫的人中少了九十九由基。伏黑惠望着照常升起的朝阳感慨道:“结果除了他的血脉之外,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要怪就只能怪悟把他们藏得太好了,”熊猫抖抖耳朵,“听说原来是死刑,但被悟争取到了缓刑,本来要送去高专的,可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太好所以才选择留在家里的吧。”
“……但是他只是和那两个过咒怨灵玩过家家而已。”
“嗯,”熊猫说道,“这大概是个好消息吧。”
外面的世界对乙骨忧太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森林一样,障碍物很多,但绕过去就可以了。
他既不好奇那些通天而起的黑色结界,也从不理会里香和悠仁之外的存在,被小金虫喋喋不休地纠缠着的时候也只是苦恼地皱起眉头,于是那个长相奇怪的小玩意儿就被白色的咒灵捏了个粉碎。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嗯回家?啊,悠仁说的是那里?诶?不是?”
黑发少年的脚步很拖沓,虎杖悠仁攥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瘦得过分的关节上。
“那是五条先生那里?那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走回去”乙骨忧太敲了敲脑袋,似乎这样就能让里面的锈迹自己掉下来,大脑才好重新运转。
“仙台。”虎杖悠仁说。
粉发的孩子钻进了乙骨忧太的怀里,仿佛走累了一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里面,闭上眼睛说:“忧太带我们回仙台。”
祈本里香和虎杖悠仁都喜欢那个地方。那是他们和乙骨忧太相遇的地方。
“好啊。”生锈的脑袋开始变得活泛,为了回到那个地方,乙骨忧太必须要思考。选择路线、从周围的商场和超市里拿到充足的食物、找到可以休息的庇护所,以及杀死所有挡在自己前面的、讨厌的东西。
“什么啊,你这家伙离开它们根本就是个菜鸡啊,”浑身电气的术师无聊地蹲在地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直接走掉,“没有趁手的武具,也不会用咒力强化身体,自己又不是个力量型”
他侧身躲过了白色咒灵的重拳,头也没抬。这两个特级过咒怨灵倒是分工明确,一个一直缠在那个黑头发的身边保护他,另一个进攻欲望很强烈,但大多都凭借本能行动,更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鹿紫云一对没长大的小孩升不起战意,即便是个看起来很有潜力的家伙也一样。
乙骨忧太站在镜子前。
他脱掉了外衣,看着自己没什么肌肉的身体。
粉发的孩子坐在水池台上,用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祈本里香还在生气,漂亮的发尾被鹿紫云一电焦了一小块,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也像虎杖悠仁一样被乙骨忧太吸引了过去。
她跳上了台子,蹲在虎杖悠仁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
“悠仁还太小啦!”女孩子说道。
其实他死的时候已经和祈本里香差不多大了。但女孩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子,所以主动承担起了“保护家人们”的责任。
“悠仁来保护忧太,我来保护你们。”
就像他们曾经约定好的那样。
虎杖悠仁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和祈本里香就一起被乙骨忧太揽到了怀里。拥挤的怀抱,不过他们都很喜欢这种被填满的感觉。
家人之间不就是要这样相互爱护吗?
镜子中倒映不出它们的模样,黑发少年被诅咒们纠缠着,却笑着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完全交给了旁人畏惧着、忌惮着的的恐怖存在们。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一些从未被他在意过的咒术天赋开始作用于这具过分单薄的肉|体,咒力的调动让他怀中的过咒怨灵们同时兴奋了起来:“我的里香我的悠仁。”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
乙骨忧太讨厌夏天。乙骨忧太讨厌冬天。
终于走到仙台的时候,天上正飘着小雪。牵着他的粉发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但他怎么也没办法让那孩子的手变得热乎起来。
乙骨忧太蹲了下来,捧住虎杖悠仁的脸,用拇指蹭掉了溅到粉发孩子脸上的血迹。
“这样就回家了呢。”
琥珀色的双眼看向了他们面前的结界。黑色的眸子慢吞吞地转向了同样的方向。
“不是这样的。”虎杖悠仁的话让乙骨忧太皱起眉头,似乎祈本里香也在说着同样的事。稚嫩的声音们重叠在了一处,让黑发少年头晕目眩,心中聚起了可怕的漩涡。
不是?不是吗?
“我们的家里,”它们说,“还有别人在。”
乙骨忧太揪住了胸口的衣服。
“讨厌他们。”
“把他们赶出去。”
“这里是我们的家。”
“把家里弄得一团糟,里香讨厌他们!!!”
黑发少年迈入结界,嘴巴里喃喃自语:
“里香和悠仁讨厌他们?那,来做扫除吧。我还蛮喜欢打理屋子的。”
他站在了巨大式神前进的轨道上,那个可以自主行动却不具备任何知性的大块头无视了身下的障碍物,坚定地向前推进着。
缠在乙骨忧太身上迷雾样的咒力集合体中,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翻了下来,洁白的咒灵从影子里爆冲而出,尖啸着挥拳轰向了巨大的式神。
坐镇仙台体育馆的多鲁布察觉到自己的式神被破坏,与此同时这个结界的其他强者们也感知到了那个闯入的变量。
“呵,来了个阴沉的家伙啊。”叼着香烟的石流龙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遥遥望向了冒出式神消失反应的方向。是个咒力量深不见底的对手是他的甜品吗?
乙骨忧太轻巧地越过了巨大式神推出的沟壑,跟随着虎杖悠仁指引的方位走向了体育馆。
“”
沉闷的金色对上了石流龙打量的目光。无穷无尽的咒力根本用不着收敛,古代术师莫名觉得自己从那张牙舞爪的气息中感觉到了敌意。不是因为碰到了合胃口的对手而产生的战斗欲望,更像是小孩子带着恶意的讨厌。
“悠仁,悠仁?怎么了吗?”乙骨忧太拍了拍坐在自己肩膀上的孩子。虎杖悠仁直接侧身抱住了乙骨忧太的脑袋,对着石流龙的方向龇牙咧嘴地威胁着。
“看、看不见了啊”黑发少年歪歪扭扭地继续向前走。
过咒怨灵因执念而生,在特定的对象受到伤害时便会自然显现。拥有无穷的咒力,无法被祓除。
里香不在了,如果自己也离开的话,忧太会觉得寂寞吧?一个人太寂寞了。
必须得保护他才行。
在那个下了大雪的冬天,想要守护乙骨忧太的执念被幼小身躯中的咒术天赋扭曲、异化,想要永远和乙骨忧太在一起的特级过咒怨灵从虎杖悠仁的尸体上诞生,不会原谅,不会停止诅咒,不会允许任何人觊觎它的执念。
“里香还在的哦,”女孩从美梦中惊醒,拉起了粉发孩子的手,“虽然不太一样,但里香也还在的哦!”
膨胀的躯体中充斥着可怕的异质诅咒,天空中的乌鹭亨子看得更清楚,那个黑头发的阴森小子身边跟着的咒灵体型已经变得比多鲁布那些式神还要大了。
“嘁!”这家伙的咒力没有上限的吗?!从哪里招惹到这种程度的诅咒啊?!
只有一个人能够制霸仙台。于此结界宣告参与死灭回游的四名泳者原本角逐着那唯一的资格,但从资历最老的泳者死亡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结界中的相互制约的格局就发生了异变。
乙骨忧太满意地看着被“清扫干净”的体育馆,雀跃地说:“这样就变得干净一点了吧?下一个想去哪边呢?”
洁白的咒灵松开巨大的手掌,任由不成样子的人影混着血水从空中摔落。小金虫在黑发少年耳边喋喋不休地播报着分数变化,但他们都不予理会。
“我讨厌恶心的虫子。”祈本里香说道。
——
“要绕过仙台结界?”
“去那里没有意义,你觉得除了五条还有人有可能胜过那个怪物?”
“太悲观了吧日下部?”
“别光顾着吐槽我啊熊猫!好歹也要看看现实情况,那可是两个完全显现的特级过咒怨灵,那家伙光凭击杀泳者就霸占了仙台分数榜第一位,完全是个疯子啊!总之,在五条解封之前,让大家离仙台远一点吧。”
乙骨忧太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三位数分数可不像是咒术师们利用转移分数的规则聚敛起来的,那是真真切切横扫仙台得来的第一位。
窝在空中的人望向深邃的蓝天,伸出一只手。手掌张开又握住,视野在下一秒被一颗粉色的脑袋占去了大半。
黑发因为术式的缘故向上飘着,虎杖悠仁凑过来拨弄它们,感觉像是夏日河流中的水生植物。或者是海洋中的海草?他只在电视里见到过海草,猜想它们应该也会像乙骨忧太的头发一样摇摆着吧。
但他很快就对它们失去了兴趣。
他被扯住拽到了怀里,乙骨忧太问道:“你觉得无聊了吗,悠仁?”
虎杖悠仁没有“无聊”这样的概念,被诅咒无限放大的只有喜爱与憎恨。
乙骨忧太抱着他睡着了。
仙台结界内一片死寂。
弱小的生物畏惧着盘踞在空中的怪物,没有知性的咒灵在移动的瞬间被咒力贯穿,连一点动静也发不出来。
没有人。
这里当然没有别人,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某一天,乙骨忧太醒来的时候发现虎杖悠仁不见了。
——
“诶,所以你果然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东西啊。”
乙骨忧太摇头。
“那你现在要听吗?”
乙骨忧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刚从家入硝子的解剖室走出来的日下部笃也看到站在五条悟身前的乙骨忧太,顿时感觉身上被那个大个子咒灵打中的地方又在隐隐作痛。
那其实是个谁都没想到的意外事件。
仙台结界已经被定为了禁区,不光是咒术师们被明令禁止靠近,在泳者中也已经传开了。
仙台分数榜上只剩下了黑发少年一个人的名字,除了还有不要命的家伙准备和那两个特级过咒怨灵掰掰手腕,正常人都会避开那里的。
利用天使的术式解封狱门疆的过程中,制霸仙台的怪物自行离开了结界。
当时他可不是如今这副安静听人说话的模样。
五条悟举起两根手指:“首先你要明白两个最基本的事实。”
“你诅咒了祈本里香,虎杖悠仁诅咒了你嗯?看你这表情大概已经有所察觉了?那解释起来就更简单了。祈本里香的事待会儿再说,另一个小不点是货真价实的过咒怨灵,它们会在诅咒对象受到伤害的时候显现。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白发的咒术师打了个响指,将乙骨忧太游走的思绪拽了回来:“感觉你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建议你别再像之前那样用绝食或者伤害自己的事来逼他出来了哦。”
但显然乙骨忧太没有听进去。冷冰冰的指尖不太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乙骨忧太扯开嘴角。他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尽管只是出于某种直觉般的本能,但也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其中的关窍。
“那孩子不喜欢看到你受伤吧?”
祈本里香握住了乙骨忧太的手。
“忧太。”她叫着他的名字。
虎杖悠仁站在稍远处,黑发少年的目光越过了五条悟,落在了他的身上。
“解咒?”
“对哦,被咒者不追究的话,这个诅咒的循环就会彻底结束啊呀,你是不是有点太兴奋了?那两个孩子全都跑出来了啊。”
“喂五条!!别由着他任性啊!!这可是在结界外,搞得太过火的话又会被老头子们唠叨了”
“哈哈,没关系的啦。”
日下部笃也转身就走,将还在状况外的学生们一手一个一起拎走了。
虽说过咒怨灵的显现应该遵循他说过的那个逻辑,但五条悟摊开双手向后退了两步,笑眯眯地看着已经完全不在意他这边的乙骨忧太。
咒术又不是那群老橘子们一样死板的东西,说不定这些孩子们是特别的呢?
“”
迷雾一样的阴沉咒力彻底挡住了意图窥探的视线,在这一小片被创造出来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中,祈本里香与虎杖悠仁听清了黑发少年的喃喃自语:
“请不要原谅我。”
他抬起头,眼角带着泪滴却仍在笑,连眉头都舒展着。
眼下的青黑与打在脸上的阴影融在一处,疯狂的诅咒之言透过这身血脉、这颗早就不正常了的心、这张嘴巴倾吐出来:“不是说好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吗?”
我要诅咒你们。
所以快来爱我啊!!!!
“里香和悠仁都很喜欢忧太哦。”
“忧太要好好吃饭。”
“里香会保护你们的。”
“讨厌你们受伤。”
“嗯、嗯!”
我爱你们。
那就永远在一起吧。
——
死灭回游平定后,咒术师们的生活回归了正轨。
东京咒高的一二年级约好一起去逛商店街,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
乙骨忧太也在其中。
钉崎野蔷薇用手肘戳了戳伏黑惠:“说到底,为什么乙骨前辈身边的过咒怨灵会以小孩子们的模样显现啊?”
和战斗的时候展现出来的恐怖形态差距太大了一些,现在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小学生没什么区别。
祈本里香偶尔会蹲在小小一只的熊猫旁边摸它毛茸茸的耳朵,除此之外只会在人很少的时候露面,显现的话会缠在乙骨忧太身边,用漂亮的眼睛盯着别人看。
粉色头发的孩子更活泼一些。
“电影。”他扯着乙骨忧太的衣摆,站在电影海报前不肯挪动脚步。
“诶——你还想看《蚯蚓人》?可是我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哦”乙骨忧太苦恼地说,他稍微有一点不太想继续看长着蚯蚓头的小人在自己眼前晃悠两个小时,但看虎杖悠仁执着的模样,还是准备满足他的愿望。
未免也太过溺爱了吧?钉崎野蔷薇心道。不过那看起来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她也只是在心中吐槽一下而已。
“里香不想去看了!”女孩指着今天刚上映的新电影,扯住了乙骨忧太的另一侧衣摆:“去看这个!”
两场电影的放映时间重叠了。
这下糟糕了啊
伏黑惠正准备找二年级的前辈们,结果发现他们已经默契地跑掉了,似乎对乙骨忧太身上发生的这种纠结情况习以为常,只在LINE中留下了一句:下午见!
“乙骨前辈,我和钉崎”他决定遵循前辈们的经验,但在话完全说出口之前被一个气鼓鼓冲过来的身影打断了。
近距离看真的是个小不点诶,钉崎野蔷薇想道,不过虎杖悠仁总让她联想起上小学时班里那些猴子一样每天上蹿下跳的调皮男孩子们,瞬间从粉发孩子还带着点圆的脸颊上挪开了视线。
“电影。”虎杖悠仁重复着。
棕发少女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和伏黑惠,又抬头看了看乙骨忧太。他看上去苦恼极了,圆润的眼尾向下耷拉着,伸手拦住了鼓起脸颊喊着“悠仁!!”的祈本里香。
“那可以拜托你们吗?”乙骨忧太问道。
真是奇妙的状况。坐到空无一人的电影院里时,钉崎野蔷薇还是觉得这事太神奇了。
两个咒术师陪着一个特级过咒怨灵看电影,看的还是猎奇恐怖片,甚至坐在他们中间的粉发孩子自来熟地将手伸向了爆米花桶咒灵也能吃爆米花吗?!
作为过咒怨灵却拥有这样独立的知性,伏黑惠难免将他和自己的式神们联想到一块儿去。有不少人都好奇过乙骨忧太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也在找五条悟加练的时候偶然提起过,但也只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过唯有一句话,五条悟说得很明白:
爱才是最扭曲的诅咒。
白发最强在死灭回游结束后仍在到处加班出差,将乙骨忧太扔进了二年级就甩手离开了,似乎对他极为放心,一点也不担心他身上的力量会再次暴走之类的。
“试着和大家好好相处吧,忧太同学。”
意外地,虎杖悠仁是最快和咒高的其他人熟悉起来的那个。越来越像他还活着的时候了,乙骨忧太想。
他张开手臂,感受着粉发的孩子像个小炮弹一样砸进了自己的怀里,听他抱怨自己的电影搭子们全部零分!因为他们很过分地全都半路睡过去了!
“只有悠仁喜欢那种电影嘛!”
祈本里香扯着他的脸颊,让本就稚嫩的声音变得更加含混不清,像是个塞了太多馅的草莓大福:“明明超有意思的——”
哪怕觉得自己做不到,也总得先去试试才行啊。决定不原谅的话也没关系,诅咒爱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嘛,老师我也说不太清楚,这种事你们年轻人自己好好体会吧!但是在普通的任务中最好不要让里香和悠仁出来哦,凭你自己的力量也能祓除它们吧?
乙骨忧太还是搞不太懂五条悟某些话的意思,但每一天的时间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不像原来那样不分日夜。
只有他、悠仁和里香的世界和有他们在的世界到底有什么样的区别,他也还尚未彻底想明白。
不过啊。
他牵住了他们的手。
乙骨忧太、虎杖悠仁、祈本里香只要永远在一起就好了。【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