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的名字叫什么


    说书先生僵在原地, 半晌才点了点头:“多、多谢沈大夫。”


    “你我见了这么多次,倒也算是缘分。”沈长安笑道:“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叫什么?”


    说书先生半生漂泊,居无定所, 常常在个地方一坐就是一天, 来者过客皆是听完便罢, 谁都不会记得他。要真说起名姓,什么山羊胡啊、万事通、顺风耳啊、再者就是叫他背话本的先生、读话本的先生…五花八门, 叫他啥的都有。


    却也很少有人能如沈长安这般, 稳稳当当坐下来, 递上壶茶, 郑重地询问他的名字。


    特别还是在外头动荡, 沈长安已经自身都难保的时候。


    说书先生鼻尖一酸,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沈长安迟迟没有等到回应,还以为人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正思索着该如何打圆场,说书先生已经沉声道:“许。”


    沈长安顿了顿,颔首:“原来是许先生。”


    “许晓生,破晓而生的晓生。”说书先生道。


    “人取其名, 真是好名字。”沈长安赞扬着:“我记下来了, 许先生。”


    许晓生连连应声:“您的名字更是好, 光是听着就有种安心的感觉。”


    “谬赞。”沈长安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直截了当的夸,轻咳一声道:“眼下这里今非昔比, 不敢多留人, 你出去后多多保重。”


    说罢, 沈长安摆了摆手,孟天燃便站起身来, 利落上前把人送到门口。


    眼见许晓生就快要踏出门口,他又反手一扯孟天燃的袖子把人拉到一边,先是看了看仍呆坐在桌案前出神的沈长安,又压低声音问:“孟小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沈大夫的身子近日恢复得如何了,可还安稳?”


    孟天燃看了看他,答:“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许晓生还是放心不下,又问:“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帮衬些的?”


    “暂且没有。”


    “其实我不仅知道得多,腿脚也快,我还可以……”


    “许先生。”孟天燃抬眼看了看天色,打断道:“你必须得趁此机会速速离开,待会儿这里又要聚起人了,到时候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许晓生只能不甘心地松了手,从开了条缝的窄门里挤了出去,临了还不忘再三叮嘱道:“孟小兄弟,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千万记得来找我,还是去原先那个老地方!”


    “知道了。”孟天燃应了一声,把门彻底合上,重新插好两根门闩,这才转身回屋。


    “走了?”沈长安抬起头问。


    “嗯。”孟天燃走到沈长安身旁,坐了下来,问道:“饿不饿?”


    “刚才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沈长安揉了揉肚子,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他,忽然道:“说到吃,在我受伤的这段日子里,你自己吃的都是什么,我看家里的菜并无新添啊?”


    孟天燃坦言道:“粥。”


    沈长安有些无奈,转念一想也是,孟天燃也只会做这个,能活这么大真不容易。


    虽说现在出不去,但人家都说药食同源,他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药材。要是能做点浇头,嗦口热面,就再好不过了。


    “罢了,振作些,总吃这个怎么行,今天给你换换口味。”沈长安一拍大腿,指了指自己的药柜:“嗯…你去取些云耳、香菇,还有黄花菜,用温水泡着,然后……”


    沈长安想了想,觉得这些够他们两个吃了。


    孟天燃心领神会,转过身就准备对药柜下手。


    “等等!”沈长安想到什么,忙补一句:“切记不是上次你拿的那种萱草,它和黄花菜长得有几分相似,别拿错了,这次是要晒干的。”


    孟天燃再三保证不会拿错,沈长安这才把他放走。趁着这些东西泡发的工夫,沈长安也移步灶台,加紧开始做主食了。沈长安平日里总嫌麻烦,因此并不是经常亲自动手和面,不过家里倒是常备着。


    他从灶台底下的缸里舀出几碗面粉,一点点往里加水搅成疙瘩状,伸手进去开始揉搓。


    孟天燃回来看到后顿觉新奇,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学着沈长安舀了碗面,把手探进里头搅动。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孟天燃的动作生涩至极,比例也不对,水放得太多,面团成了面糊,糊在手上怎么都弄不干净。孟天燃只能呆站着,无措地等着沈长安忙完手上的事再来救他。


    沈长安这边刚把揉好的面团醒发着,扭头就见孟天燃自己在那儿跟面糊打起来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帮着舀了一碗新面粉搁在旁边,出声提醒道:“要不,你再加些干面粉试试?”


    孟天燃还是似懂非懂,听沈长安这么说,他就干脆一股脑地把面粉都倒进盆里。谁成想适得其反,他被骤然扬起,肆意飘洒的面粉直接淹没,待到眼前重新清明,连长睫上都沾着一层薄白。


    他便茫然地眨着眼,本能地抬手想要擦拭,却越擦越花,反倒留下道道指印。


    沈长安刚想笑,结果自己躲闪未及也被连累,满嘴都是白面,猝不及防呛到喉口,惹得他弓着身子呛咳不止。


    得亏融了神印后他仙力也跟着慢慢稳定,眼下已经不会再被寻常毒素侵入,那种泛痒的感觉就不那么强烈。若是真在面粉飞扬的时候吐黑血,恐怕孟天燃又要紧张地当回事,把他重点照顾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长安全然不知自己的脸也在无意识间胡乱擦出了两个眼圈,他只是看着孟天燃满头霜白的滑稽模样呆滞片刻,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么折腾一通,沈长安肚子饿得直叫。


    他把醒发好的面团揉至光滑,搁在铺了层粉的案板上擀开。面皮折叠后落刀切条,再拎起来抖散,沈长安估算着两人吃的量,丢进滚着大泡的沸水里,又顺手将泡发好的云耳香菇尽数剁成碎末。


    佐料入锅的瞬间激起辛香,沈长安左手下菜,熟练地拿着木铲翻动。等把菜炒出酱色,再注入右手端着的半碗清水,汤便成了。


    沈长安放好盐,用勺子舀了些递到孟天燃唇边,挑眉道:“尝尝味道,咸不咸?”


    孟天燃就着沈长安的手抿了一点,咂咂嘴,眼睛亮了亮,真诚地答:“香。”


    “我做什么你都说香。”沈长安笑道。


    细面被捞进两只大碗里,浇头落在上面极为诱人,不立刻吃都是对它的不尊敬。沈长安甚至懒得挪地方,弯着腰就开始吸溜碗里的面条。


    孟天燃见状端起碗来,把大半地方都让给沈长安,自己就占据个小角落吃。


    或许是饿得久了,两人都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原本算着剩的那些面还够他们明日吃,现在也都被重新下锅,第二轮就被灭了。


    沈长安甚至拿出了家里最后一个鸡蛋,煎得金黄微焦,各分一半。


    饭后沈长安餍足地躺在床榻上歇着,孟天燃则细细查看他身上那些已经快要痊愈的伤。


    “如果下次我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没来由地,孟天燃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沈长安却听得酸涩。


    是啊,他突遭祸事身子虚脱时好歹有个人惦记着照顾着,那孟天燃呢?


    要是沈长安真回不来,孟天燃要怎么办。


    “慢慢来吧。”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最开始也不是什么都会的,而且你也未必就会遇到跟我一样的事。”


    孟天燃看着他半晌,没再说话。


    “好了,我现在不是还在这儿吗,你怎么突然就开始伤春悲秋的。”沈长安失笑着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道:“这样吧,今日别想那些,你还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我都陪你。”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孟天燃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听你讲讲,遇到我之前的故事。”


    “没问题。”沈长安坐直身子:“你想知道什么?”


    “你去的那个地方。”孟天燃指了指天:“长什么样子?”


    “嗯…”沈长安犹豫了一会儿:“很大,特别大,没有边界,走不到头。”


    孟天燃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以前最喜欢做什么?”


    沈长安面露难色:“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喜欢做的,最常做的算吗?除了打扫之外,我还喜欢翻花绳。”


    “什么是翻花绳?”


    沈长安四处看了看,从最近的柜里抽了条藕白色的发带,两端收拢一系,就成了个绳圈。


    “凑合着用吧。”


    沈长安这么说着,手背已经撑开发带,他把手绕进去,指尖翻了几翻,一座小桥赫然出现在掌心。


    “漂亮吧,我管这个叫天桥。”沈长安把手抬高了些,扬了扬下巴:“喏,把手伸进来,勾住这两条边,再往里翻出来。”


    孟天燃试着捏住两条边往里挑,撑开之后那看似简单普通的发带竟在他手中换了种模样。


    孟天燃抿了抿唇,试探道:“我弄错了?”


    “没有错,就是这么玩。”沈长安灵巧地勾了勾指,翻了第三次,颇为遗憾道:“我只学到这里,再来就不会了。”


    孟天燃的目光落在沈长安手指上,显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你是来了这里之后,跟这里的百姓学的吗?”


    “不,是我还没来的时候学的。”沈长安把发带解开,随手拢了些头发胡乱一绑,道:“也不是和百姓,是和其他特别厉害的神学的,你知道的,我人缘好嘛。”


    第42章 凌霄界的处世之道


    “沈长安!快一点!”


    金碧辉煌的大殿外, 林恕压低声音不停地摆着手:“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


    姗姗来迟的沈长安艰难地把最后一块栗芯糕咽进肚里,含糊不清地问:“我忙着呢,这么急叫我来干嘛?”


    林恕赶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看那边!”


    沈长安顺着林恕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平日里威严伫立在通天结界门口的几名护卫此刻都缩在角落, 紧挨在一起, 手上缠绕着几根长长的红绳。


    这种醒目的红绳在凡间或许还多得是,凌霄界却不常有。沈长安下意识地就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那位掌管天上地下、痴男怨女、姻缘配对的司缘神官。


    若是发现谁命定有情缘, 司缘神官便会根据自身法器指引现身, 为他们牵线, 让他们相识相知, 再到相爱。


    有传闻说, 只要两人手握红线两端,就能遇万事苦厄不散,历转世轮回重聚。简单来说, 就是若遇到那种几世情缘的凡人,哪怕历经轮回转世,记忆全无,最终也都会走到一起。


    因此沈长安睁大眼睛, 看着那几位膀大腰圆的壮汉浮想联翩。


    他自诞生以来实在是纯情, 跟人连手都没拉过。此刻联想到某些画面, 登时面红耳赤。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问:“什、什么意思,司缘神官给他们几个全牵红线了?怎么每个人都有?”


    林恕故作惊讶:“你看出来了?那我就不瞒着你了。其实他们这份守结界的活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看似互不相识, 实则背地都是成双成对, 在这地方不知道有多快活!”


    沈长安半信半疑:“可是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恕神秘兮兮地道:“一个犯错了就连带着罚另一个,这样才好让两个人都不敢有片刻懈怠, 也能防止他们监守自盗呀。”


    说罢,他又凑近了些:“你看这地方也好久没有新神进去过了吧?无聊的时候啊,说不定他们这么多人,就能服用些所谓的传闻秘药,在这里肆意享受闺房之乐呢!你看那地上发暗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的——”


    “我去他娘的!你快闭嘴!”沈长安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表情顿时十分精彩。林恕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哎呦,沈长安,你还真信这种鬼话啊?!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最好骗哈哈哈哈哈……”


    沈长安一噎,总算反应过来,失了面子顿时气急,直接出拳锤在林恕肩膀上,不满道:“什么叫就知道我最好骗,你现在骂我都不背着我了?”


    “哎呀!”林恕正面受击,这下不敢再瞎扯,只好抱着头闪躲,连连求饶:“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我会看面相嘛!别打了别打了!我不笑了还不成吗!干嘛下手这么狠!”


    “还玩!我马上要下凡历练,本来就什么都不会,你还敢拿这种小事打扰我!”沈长安手上动作未停,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之前不是说要教我人间知识吗,教你肚子里去了?”


    “教教教!天地良心,我把你叫来真是为了教你如何识人的!”林恕抓住沈长安的手腕,失落道:“你以前跟我说话从来不这么凶的,难道是因为现在要成神了,身份不一样了,反倒开始嫌弃旧友了不成?”


    “还装?”沈长安白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只有你一个朋友。”


    “那以后呢?”林恕问道:“以后你得天天跟那些正儿八经的神混在一起,宴席吃的都是最好的。难保会不会流连忘返,弃了我这糟糠老友。”


    “不跟他们混不就好了?我本来也不喜欢费劲心力跟旁人打交道。”沈长安收回手来:“别瞎想了,等我能参加宴席,我就给你带很多食物回来。到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带走,不用偷剩饭吃。”


    林恕愣了愣,难得的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其中一个护卫:“不聊这个了,你看那个守卫,他现在手里的绳子最长,声音最洪亮,这代表什么?”


    沈长安抽回手,细细地盯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似乎是在玩什么长绳游戏。那守卫先是呼呼喝喝、蛮不讲理地要求别的守卫把绳子给他加长些,而后又以刚刚心情不好、没注意看、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利于游戏等多种借口要求大家从头开始。


    沈长安想了想,答道:“说明他不讲理,以后要是想玩什么,得离他远点?”


    “不仅如此。”林恕道:“你看,他明明自己有,还总朝别人要,说明他不懂得知足,这样的人往往总会以自身为主,不照顾他人感受。”


    沈长安蹲下身来,看向另一个面上挂着笑,十分主动把绳子递过去的人问道:“那个呢,他没有吝啬,分享了自己的东西,是不是代表他是好人?”


    “非也。”林恕皱了皱眉:“你仔细观他神色,就会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个人。只是因为知道自己实力弱小,无法反抗罢了。”


    沈长安听着,逐渐悟出了些门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样的人是墙头草,很容易见风使舵,不能信任。”


    “真聪明!”林恕点了点头,摆出了副孺子可教也的架势,挑着眉望向躲在角落处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守卫:“那个呢?”


    沈长安思索片刻:“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就只是在那里待着,也没人注意到他。嗯…所以代表这个人性子软,比较随和,宁愿牺牲自己,也不肯跟人产生冲突?”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你?”林恕失笑,叹了口气:“我可要给你句忠告,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要成神了,别等下去之后把自己给牺牲了,多让人瞧不起,我可还指望着以后让你养着我呢。”


    “还用你瞧不起,你到时候都瞧不见我了。”沈长安撇了撇嘴:“我会小心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林恕立刻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我很洁身自好,绝对不可能违背规矩代替你下凡历练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长安拍了拍林恕的胸口:“我是说天华纸,等我真遇到棘手的问题,我就偷偷用天华纸请教你,不就万无一失了?”


    “哦,就只有遇到棘手的问题才能想得起我?”


    “那我就每天都跟你说说话,跟你共享所见所闻,这样总行了吧?”


    “我还是不太放心。”林恕看着他,犹豫了一阵,还是道:“要不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时常下去看看你吧。我平时就总溜下去,没人会发现。”


    “你还好意思提,每次说是溜下去玩,又总提那么大个口袋,不知道装着什么宝贝,还不准我碰。”沈长安打趣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下凡去逃荒呢。”


    “好了,别那么紧张。不管这里再怎么忙,你记得隔段时间要回回我的话就是了,别叫我担心。”沈长安深吸一口气:“而且这是好事啊,等我回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干打扫的活,不,所有脏活累活都不用再干了。”


    林恕点着头:“是啊,你每次呛了灰都得咳嗽半天。”


    “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吗?”沈长安道:“你还没告诉我,我刚刚说的对不对呢。”


    “对、怎么不对,对极了。”林恕笑了笑:“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拒绝旁人的要求,日后若有什么事情想寻人帮忙,他就是最好的人选。不过也要当心,这样的人把委屈憋心底压久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到时候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吓人得很。”


    “哦。”


    林恕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沈长安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只道:“那也不像我啊,我就会拒绝你的要求。”


    林恕挑眉道:“是吗?听闻过几日轮到你打扫结界,可是里面那么大,你还要准备历练的事,这样也太辛苦了。所以我今天还打算求你,把这个如此珍贵的打扫机会让给我呢。”


    “我刚刚话说早了。”沈长安面色凝重:“我确实不太会拒绝。”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沈长安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那几个守卫手中的红绳:“如果刚刚是你胡言乱语,那红绳是哪儿来的?你又从凡间偷偷拿东西回来了?还先教给别人玩?”


    “这还不是为了借机教你在凡间的为人处世之道嘛。”林恕从衣襟内抽出一根红绳,指尖挑着主绳缠绕,三两下就变换了好几个花样给沈长安展示。


    沈长安正目瞪口呆之际,那根绳子便被递到了他手中。林恕道:“这个叫翻花绳,每个形状都有不同的名称,在凡间各类集市上都能买到,孩子们尤其喜爱。”


    林恕朝着沈长安挤眉弄眼:“你不是要去做大夫嘛,如果遇到不配合你的孩童,可以试试这个方法。平日里自己没事也可以多练练,据说多玩玩这个能变得更加聪慧。”


    “嘁,这谁会信。”沈长安不屑一顾,把红绳塞回林恕手里:“那还不快教教我。”


    林恕却不答应了,双手背在身后:“得了吧,今天的课业就讲到这里,你先走,老地方等我,晚些给你带糯参鸡吃,庆祝你能成神。”


    沈长安摆摆手:“我还没成呢,预备的。”


    林恕边走边笑道:“迟早的事!”


    第43章 疫病起源乃恶念


    沈长安为避风头, 在家中养伤又过了一日。


    疫病还在蔓延,连拍门敲击打砸声都比昨夜少了些。


    神使终于踏着暮色而归,捧着一本《凌霄界杂闻录》递到沈长安手中,道:“您要找的消息就在这里。”


    沈长安道了谢, 指腹抚着粗糙的封皮翻了几页, 才发觉这书虽说内容不算多, 实际却很沉。不禁边看边问道:“这本书里头大致讲了什么?”


    “凌霄界各类传言,奇闻轶事尽皆收录在此。”神使拍了拍衣袖:“是凌霄界众神最爱翻阅的书籍之一, 因此拿下来多花了些时间。”


    “知道了。”沈长安摆摆手表示理解:“不过这字未免也太小了些, 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就没有什么标记之类的?”


    神使沉默了一瞬:“主上, 您只需亮神印, 对着它说出想知之事即可。”


    “如此厉害?”沈长安惊讶道, 遂竖指点眉催出神印,伸掌拍了拍书本念叨着:“神书啊神书,我想知道青延镇的疫病可有解法。”


    话音刚落, 他眉间的神印忽明忽灭,书本也仿佛受到指引般在他掌中自行打开,左右翻动几页之后停下。


    原本细密的小字在沈长安眼前浮空放大。


    “疫病者,非必天罚也。然以恶念为引, 投之于市, 传者绵绵不绝, 非药石所能除。”


    可为什么白明的药就那么管用,难道非得以毒攻毒不成?


    沈长安接着往下读:“念力者, 三界至强之力。生万物, 毁百城, 但侵凡体,唯有倾尽仙力才可根除, 若仙力不足,反噬立至。”


    ……


    难怪。


    也就是说,其实是万清丹内含的仙力太弱,才只能延缓反噬,而不能治愈。


    沈长安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了神使:“你仙力应当比我强得多、纯得多,我们两个加起来,或许就够了。”


    神使看了看他:“您打算做什么?”


    沈长安问道:“那些神想要抓的窃贼,我跟他交过手,他身上有灼日弓,你打不打得过?”


    神使愣了愣,坦言道:“打不过。”


    沈长安只好换了种想法:“如果我把他弄晕,不省人事那种,你是不是就能把他带回去关起来?”


    神使点头:“自然。”


    沈长安便又对着孟天燃道:“我们被他追这么多次,想不想报复回去?”


    孟天燃点了点头:“想。”


    沈长安道:“你去外头找许晓生,让他帮忙散消息,就说我已经找到疫病源头,明早就能制成解药分发给大家。回来时顺路帮我买些香来,我们也来一个以毒攻毒。”


    “哦对了,让他在白明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多说几句,就说……”沈长安喊住孟天燃,垂下眼,道:“就说解药是我新寻得的奇花。”


    孟天燃离开了。神使拱手行礼:“既然如此,属下也先行告退了。”


    “你退什么,不是要抓贼吗。”沈长安指了指药柜,报出了一串药名:“把我刚刚说的几个搁在锅里熬煮,待火熄时,得同我把仙力送入再走,明日午时还在这里汇合,你把贼带回凌霄界去。”


    神使只得照做,烟熏火燎下他嫌弃得要命,克制不住地想后退。沈长安就在旁边看着,适时的出声指点指点火候。


    “主上,我不适合干这些,要不您…”


    “嘶、好疼好疼。”沈长安闭上了眼睛,扶着腰慢慢走到一旁的小凳前坐下:“我这伤还没好,碰哪儿都疼。”


    神使自然看得出沈长安这是在装模作样,有些无奈地道:“就算您之前是预备的,好歹也是半个神,怎么能让凡人打成这样。”


    沈长安瘫在凳上叹了口气,张口就来:“还不是因为那个窃贼伤凡人,我救人途中被倒打一耙,怕影响神在凡人心中的形象,才如此忍辱负重的。你可得不遗余力地帮我,不然等我上去后就告你的状。”


    神使顿了顿:“您去哪里告我的状?”


    沈长安理所当然地:“你归谁管?”


    “您。”


    “只有我?”


    “没错,我被创出,就是为了侍奉引魂神位上的神明,因此只听您差遣。”神使道。


    沈长安一愣:“那还能添人吗,我想让林恕也过来做我的神使。”


    “您只能有一位主神使。”神使摇了摇头:“若是想再多些仆从自然随您心意,不过,属下从未听过这号人,是凡人吗?”


    听闻此言,沈长安倒是也并不觉得奇怪。林恕和沈长安这两个名字本来就都是他们私底下自己取的,旁人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于是他摆手道:“那没事了,时间差不多了,送仙力吧。”


    沈长安跟神使同时伸手,一道金光和浅黄色的光顺着手臂流淌到掌心,如细丝般缕缕落入小药锅中。


    沈长安看了一会儿,又往里加了些黄米熬成粥,颜色才漂亮了些。


    “对了,你会不会制造幻象的仙术?”沈长安问。


    神使反问:“您不会?”


    “怎么可能?”沈长安自然不可能承认,他摸了摸鼻子:“我不是说了伤还疼着吗,要好生养着。”


    神使倒也没多问,按照沈长安吩咐对新起炉灶那一小碗灰褐色的粥施了仙术。待孟天燃回来后,沈长安又让他把花栽进盆里,摆于桌前,道:“成与不成,就看明日了。”


    次日,天亮。


    沈长安的诊堂果真又被围了起来,紧闭的外门刚打开,那些人们便一窝蜂地闯入。


    许多人身着孝衣,头戴白布,眼下乌青,面露疲惫,还止不住地咳着。


    为防意外,孟天燃双手张开拦在门前。


    沈长安站在药柜旁,翻动着自己诊堂内的账本,一时间,双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大夫…听说您找到了法子治这疫病,您能不能救救我儿……”


    先忍不住开口的是位老妇人,她饱受折磨,脊背早已挺不直,声音也发着虚,全靠一根粗木棍撑着身子。


    年轻些的百姓身上也不爽利,但显然更加执拗,不肯完全信任沈长安。只讥讽道:“你让我们染上这怪病,非要挨顿打才能良心发现,愿意把解药交出来了?”


    “首先,这件事非我所为,我不屑做这等事。”沈长安看着那出头的年轻人道:“真想做,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做。”


    “那谁知道。”年轻人冷哼一声:“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死活无人在意,沈大夫赶紧捞些钱才是正事。”


    “好啊。”沈长安一口答应,侧开身子露出身后正随风摇曳的花道:“此乃我精心培育出的花种,可化万千毒素,比起万清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长安端着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锅米黄色的粥来。


    众目睽睽下,沈长安把花从根折断,直接丢进烧沸的锅中,笑道:“喝一口便会见效。”


    他把锅搁在桌案,舀出一小碗,走向抱着孩子站在角落,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母亲:“您信得过我么?”


    那位母亲缓慢地抬起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沈大夫,请给我的孩子喝吧。”


    “一口就够,这些够分。”沈长安重复道,随后便舀出一勺,喂给了高热不退的孩子。


    那孩子面上的潮红当真退去了,紧绷的神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沈长安把小碗递给那位母亲,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剩下的你拿回去跟家里人分着喝,为防与你争抢,待会儿你趁乱,看准时机就跑,从集市那条小路走,人少些。”


    不等她回应,沈长安恐停留太久惹人怀疑,已经转身走到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平白无故受此冤屈,心中烦闷,才导致如今久病不愈。”沈长安拧着眉,神情不悦:“有多少人往门口丢过东西?又有多少人趁我休息之时,大声拍门扰我清梦。”


    “所以,这粥我不能白送。”


    沈长安此话一出,人群立即骚动起来。沈长安从桌案上抄起一只用来盛粥的小碗,猛地朝地上摔去。


    巨响过后,沈长安于寂静中悠悠开口:“现在有谁还觉得我是昧着良心,虚伪至极,请出门另请高明。”


    “如若信得过我,依次上前喝粥。十文一口,我保你与家人活命,不讲价。”


    “十文一口?这未免也太贵了!”


    “还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


    “好意思说我?难道你就没打吗?”


    触及自身利益,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互相指责,手快些的已经分别散开,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擦灰,有人拿起笤帚去清扫门口。


    陆陆续续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人群中有人不服,站了出来道:“您心里憋屈,调价也是大势所趋,我们理解。可眼下这情况,谁家还有闲钱?这样一杆子打死,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吗?”沈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醒我了,听闻各位往日有闲钱时,都会买些万清丹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即日起,万清丹改为二十文一粒。”


    见他如此认真,没有人再敢说话,自觉地排着队掏钱领粥。


    跟沈长安估算的时间差不多,这些人临近午时才散。沈长安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声谢谢,总之比他勤勤恳恳治病救人要多得多。


    沈长安将裹了药的香凑近烛火点燃,轻轻拍了拍孟天燃的肩膀,道:“接下来看你的了。”


    第44章 白明被撂倒了


    迷香毕竟是掺了点狠东西, 这么久没外出进货,醒神的药草早就只够一个人使用。


    为了避免自己先行躺下,沈长安还是回了里屋,把门紧闭, 以布填充, 不留缝隙。


    果不出所料, 一听到灵花被毁的消息,白明登时方寸大乱, 连面都顾不得蒙, 青天白日下就敢持弓现身, 踹开屋门。


    “怎么是你?”


    见是孟天燃, 白明迅速把弓指向紧闭房门, 问道:“沈长安呢?在里面?”


    “那些百姓还是不信任他,他仙力透损,伤得比上次更重。”孟天燃淡淡开口, 端了一碗米黄色的粥搁在桌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能帮帮他么?”


    白明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孟天燃,有些诧异:“你?求我?”


    “是。”孟天燃抬起眼睛:“我是在求你。”


    “你倒是挺心疼他。”白明扬手收起灼日弓:“那蠢货自己非要逞强, 我为什么要救?我问你, 花呢?”


    孟天燃垂下眼:“那花上面有念力, 可解疫毒,他已经把花撕毁, 融进锅中, 让百姓分食了。”


    白明眯起眼睛:“你骗我?”


    孟天燃道:“你出去跟旁人打听打听, 便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那我就、更不能救他了。”白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不如就让灼日弓试试, 能不能把他这尊新晋神明炼化,换灵花重聚。”


    “等等。”


    眼见白明就要往里面走,孟天燃及时出声喊住,把桌案上的粥向前推了推:“只要你肯帮忙,这里还剩不少灵力,我都可以帮你炼化。”


    白明将信将疑地:“还剩下几成?”


    孟天燃道:“灵花根部被我刻意保留,百姓分得不多,至少剩八成。”


    白明又问:“灵花现在生至何种阶段?”


    孟天燃答:“只等花谢,还能再生一次叶。”


    “你可有把握催出灵叶?”


    “七成把握,但要把这些粥尽数服下才能有效。”


    “成交。”


    事已至此,能保一点是一点,总比没有强。


    白明不再犹豫,端着那碗香气扑鼻的粥便送进嘴里。


    可渐渐地,原本的米香变成了一股浓烈的腐草烂腥味,他下意识地想吐,却被孟天燃以粥不全则无法提出至纯灵力为由,劝阻了回去。


    “这粥里头到底加了……”


    好不容易强忍着吃光,结果话还没说完一句,白明忽然感到意识昏沉,小腹绞痛,眼皮越来越沉,头直直栽倒进碗里。


    几粒余米粘在他头发上,原本金灿灿的小米粥也变成了浑浊的褐色黏粥。


    白明彻底没了动静,孟天燃便朝迷香里浇了些水将其熄灭,顺手开了窗,让味道尽快散出去。


    神使赶到时便见了这般景象,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熏得够呛,连连摆手,问道:“主上呢?”


    “在里面。”孟天燃喊道:“长安?”


    没有回应。


    “或许也是因为受了这迷香的影响,在里面睡着了。”神使说道。他闭上眼,对着白明感知一番,再甩袖,白明身上果然浮现出灼日弓的虚影。


    “事关重大,这迷香坚持不了多久,我先将他带回去交由众神处置。劳烦您转告主上,叫他务必先回一趟凌霄界,正式受领神职。”


    说完,神使便把手覆在白明身上,只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就都消失了。


    孟天燃特地在外面等着迷香味淡了些,这才去敲里屋的门,低声提醒道:“他们已经走了。”


    ……


    孟天燃又拍了拍门:“我能进来吗?”


    ……


    “长安?”


    ……


    孟天燃见里头没有回应,直接抬脚踹开门。


    沈长安还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倒在榻上,似乎也中了迷香。


    孟天燃连叫几声都不见醒,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取来万清丹就想往沈长安嘴里喂。


    只可惜意识全无的人自然不会配合着乖乖把药吞下去,连用来送服的温水也顺着唇缝流了一地。


    紧张之余,孟天燃记起之前也曾有病人犯了急症晕倒,无法吞咽,当时也是这样不大不小的药丸。


    沈长安手把手地教过其同行之人如何喂药,他还没忘。


    “您先把药推进去,托住他的头,不要仰着,动作要慢一些,防止他呛到。”


    于是他坐在床边,让沈长安倚靠着自己。他竭力回想当时情形,两指捏着药丸,缓慢地送入沈长安口中。


    “然后含半口水,不要太多,渡进去时把牙关撬开。”


    孟天燃悟性很高,但这样的姿势要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困难,费半天劲才喂进去,溢出来的水还是打湿了他们两人的外衣。


    孟天燃也不知道去找个帕子,就用指腹细细地擦拭沈长安的唇角。


    “最后稍稍把头抬高些,方便药物入口,不会卡在喉咙里。”


    孟天燃托着沈长安的后脑略微抬起,清晰看到沈长安咽下那口水才放下心来,轻声唤他:“长安?”


    “唔……好苦。”


    沈长安呢喃一句,眼前像笼了层雾一样模糊。他勉强睁开眼,意识还没回笼,就听到孟天燃摁着他的肩膀说话,什么上面要他回去,什么外面的菜长高了。


    等他终于能开始听懂一句话时,是孟天燃道:“你身上好凉。”


    “没事。”沈长安哑着嗓子应了声,揉了揉眉心:“他们走了?”


    孟天燃点了点头:“你中了迷香,别乱动。”


    沈长安便依言不再动了。


    他看向门口散落的布条,觉得就算不能全部阻挡烟雾,至少也该隔绝掉部分,何至于晕成这样。


    罢了,总归事情办成就是了。


    沈长安垂下眼叹了口气。意外发现自己睡得未免太死,连腕上的草环都移了位置。


    “我睡了多久?”沈长安问。


    “不到一刻。”孟天燃答。


    沈长安道:“药效应该都发挥差不多了,我们出去看看百姓们的情况。”


    孟天燃抓住他的手腕,忽然道:“你马上要回去,被发现是不是会很麻烦?”


    “怎么了,我的神印亮着?”沈长安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额间,疑惑道:“不是只有使用仙力或者神力的时候才会亮吗?”


    孟天燃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的仙力会散而外渗?”


    “什么外渗?”沈长安怔了怔:“我的仙力?怎么可能?别瞎说。”


    “没有瞎说,受伤之后更严重了。”孟天燃从柜中翻找,寻了件斗篷出来。指了指一旁的铜镜:“要不要遮遮?”


    沈长安面色复杂,任由孟天燃把斗篷披在他身上,兜帽放下来时还正好能到眉间,遮住神印。


    “难怪之前就总觉得仙力不够用。”沈长安叹道:“我竟弱到如此地步……只能等回去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了。”


    孟天燃看着他,又压了压兜帽:“那我们还出门吗?”


    “出啊,现在就走。”沈长安道:“不亲自去看看,我总不放心。”


    街上不少人家门口都竖着白幡,到处都弥漫着焚烧过纸灰的焦苦味。


    沈长安一口粥卖十文的故事早就传遍镇子。百姓们见是他,先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随后就有人把自己摊上的水果挑了几样,往衣服上象征性地擦了擦,就捧着直往沈长安怀里塞。


    “沈大夫,我之前喝了您的粥,果然再没复发过,真是神了!这些都是最新鲜的,您多吃些,伤好得快!”


    “沈大夫!以后来我这里买菜,不收您钱!”


    “沈大夫,看看我这里的书!之前您买的《三岁小儿怎样独自生活》有后续了!叫《五岁小儿如何一炷香学懂人情世故》!”


    “沈大夫,感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大夫!万清丹当真不能再卖便宜些了吗?”


    “沈大夫,您看看这鞋子合不合脚!我亲手做的!”


    “沈大夫当真是再生父母啊!”


    沈长安听着,多少还是有些欣慰。虽说过程曲折了些,好在这些仙力加起来总算有效,毕竟再多一点他都没有了。


    他趁着众人七嘴八舌的间隙往后退了半步,拒收了那些百姓的好意,压低兜帽扯了扯孟天燃:“我们走吧,一会儿还得去药商那儿进些药材,免得你到时候手忙脚乱。”


    孟天燃立刻会意,拽着沈长安的手专往人少的地方钻。


    人群紧追不舍,他们就被迫越跑越偏,连藏带躲。走了好几条小路,连周围景色都变得陌生,沈长安才喘着气叫停了他:“我们这是、跑什么地方来了?”


    孟天燃看着不远处的田埂,应答道:“这里快到镇子东边了,是片田地。”


    沈长安便道:“那就下去看看吧,我很少能来这地方。”


    青延镇的地里正值忙碌,沈长安和孟天燃一前一后踩在田埂上。


    “奇怪。”沈长安停住脚步,抬手比划着自己和穗子的身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了?”孟天燃凑过来问道。


    沈长安没有答话,只是四处张望,最后挑了株明显比他还矮了半截的杆子掐穗搓开,竟发现这穗尖上挂着不少空壳,甚至大半都是干瘪的。


    “今年的雨水不够啦,往年这时候,一穗看着可大,能抵现在的两倍还多呢。”


    “人手不够,今年给这疫病闹得,谁家都存不下粮,今年收成再不好,倒真不如两腿一蹬去见老天爷。”


    不远处的老农们并未注意到他们,聊着天各自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不行就把棺材本拿出来呗,用上最好的贡品再去拜拜,老天爷一高兴,咱们家才能有戏哩!”


    第45章 孟天燃喜欢的人


    沈长安沿着田埂又走了几片地, 大多穗子情况都差不多。


    脚下的土块踩着有点硬,像是没被雨水下透过。庄稼结得稀,还可怜兮兮地缩着,连花苞也没出一个。


    “附近其实有水源, 就是离这里太远, 得想办法引过来。”孟天燃道。


    沈长安想了想:“你的意思是, 要挖条水渠?”


    “哦!要挖水渠!”


    正在扛着锄头卖力挖渠的老农还以为沈长安在跟他搭话,抬起黝黑的脸胡乱地擦着汗:“这么大的地, 就俺一个人, 还不知道要干到甚时候去嘞。”


    “那……”


    “我来帮您吧。”


    沈长安话还未出口, 就被孟天燃接了过去。孟天燃主动抄起锄头往肩上一搁, 对着老农道:“那边有树, 您靠着休息会儿。”


    老农笑得两眼迷了道缝,连声道谢后拎着水壶扶着腰,缓慢地坐到树下歇息。


    沈长安疑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挖水渠?”


    “因为你看起来, 想帮他啊。”孟天燃道:“我见他们弄过,应该不难。”


    说罢,他紧挨着老农挖了一半的水渠下锄,结果第一锄完全是偏的, 力气也没用对, 跟切菜似得斜砍下去, 就刨出个浅浅的坑。


    沈长安看着觉得有趣,也跃跃欲试:“要不我来一锄看看?”


    “你就在上面, 帮我看挖得好不好。”


    沈长安自然知道孟天燃这是惦记着自己伤痛初愈, 左右跟这个人也无需客气, 他便也没再多话,就蹲在田埂旁静静地陪着。


    再看孟天燃执着地又下了一锄, 好像真怕沈长安跟他抢活似得,锄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正,越来越快。


    就这么纯靠着一身蛮力惹得草根碎石飞溅,汗更是顺着脸颊往下滴。


    沈长安身上没揣帕子,干脆捏住袖子喊他:“你过来。”


    孟天燃就乖乖地倾身过来,半蹲着与沈长安平视,再任由沈长安替他擦去快要糊到眼睛上的汗。等视线清明些时,他望着那片洁白袖子上的土道:“等我回去,再给你洗。”


    “这里要修坡哩,一尺就够了!”


    老农出声提醒,把水壶一搁,看着他们直笑:“我瞧着你们倒是面生,是不是新搬来的,小两口啊?”


    再听到旁人这么喊他们两个,沈长安臊得直抬不起头来。婆婆当时毕竟是糊涂了才分不清,尚且说得过去,现在呢,要如何混过去?


    偏偏孟天燃这没眼色的,一边锄坡一边还认真地问:“什么是小两口?”


    沈长安原本不想回答,可又怕孟天燃不解其意出去乱说。只好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就是、就是和喜欢的人成了亲,就叫小两口。”


    “成亲?”孟天燃点了点头:“那什么才算是喜欢?”


    这个问题,孟天燃也已经问过第二次了。


    “言听计从,有求必应?”沈长安忽然烦躁地挠了挠头:“要跟对方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分开?”


    这实在太为难沈长安了。


    他又没喜欢过什么人,问个他完全不会的问题干什么,还不如让他去锄地。


    “那这句话不对。”


    孟天燃似乎听进去了,他扶着锄头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还没和喜欢的人成亲。”


    “你说什么?”沈长安只感眼前空白一瞬,看着他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有。”孟天燃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沈长安不高兴了。


    一个连喜欢和不喜欢是什么都分不清楚的人,被他喜欢得多倒霉,呸!不想听!干正事!锄地,锄完他还要回家!


    沈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赶紧干活,老伯还在那边等着。”


    “啊?”孟天燃顿了顿,看着自己修出的坡度,又看了看几乎望不到头的田地,沉默半晌,问:“我今天,要把这些都挖完吗?”


    老农恰好在这时晃晃悠悠走过来验收成果,不禁开口道:“哎呦,哪里能让你一个人挖,这得要画图,叫多些人开工才行嘞。”


    沈长安暗道老伯来得正是时候,他不再搭理孟天燃,转而问道:“若是要一起挖才能引水,我们现在只挖了这片地,不就没有用了吗?”


    “有的,有的,话不能这样说。”老农笑着:“往年怕旱,大家都会来挖,今年肯定也会,就是慢些,我挖得慢,不能耽误了大家,今日多谢你们了。”


    老农从孟天燃手中接过锄头,再度道谢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长安望着那道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或许是这斗篷实在不合身,他的动作不大,兜帽却被带着掉了下来。眉心那枚神印闪烁不止,沈长安下意识抬手遮着,道:


    “我……”


    “你该走了是不是?”孟天燃道:“你告诉我的事情,我都记得,放心。”


    “嗯。”


    沈长安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彩绳和草环,没话找话地:“这个我就带回去,可以吗?”


    孟天燃顿了顿:“当然。”


    沈长安不说话了。


    这是干嘛,让他在孟天燃眼前直接消失,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得找个合适的借口。


    于是他又道:“那你……”


    “我也该回家了。”孟天燃看出他的心思,主动接了话,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啪嗒。


    有动静自孟天燃背后传来,他回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风吹过,方才沈长安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正对着他的鞋印。


    沈长安被金光笼罩,再睁开眼,入目已是凌霄界高台。他正坐在神柱之上,众神都纷纷望了过来。


    “散仙沈长安,历练已过,贯神籍,添神位!”有神使唱道:“吾等恭迎——引魂神君归位!”


    沈长安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位神使道:“换神衣——”


    这话一出,就有几位面容姣好的仙子上前,试图替他更衣。


    沈长安在凌霄界哪里被如此对待伺候过,连忙攥紧身上的斗篷,道:“先不用了!我刚回来,得再适应适应,这衣服就挺好。”


    “是。”神使连忙点着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神君,您的神殿建在何处可有想好?我们给您提前清扫清扫,方可居住。”


    好不容易回来,沈长安到底还是惦记着林恕,随口便道:“散仙殿可以吗?我在那里住习惯了。”


    “自然由您喜好。”神使颔首道:“为庆贺您新晋神位,日常必备之物跟众神送您的贺礼,稍后给您送到住处。”


    “多谢,麻烦你们了。”


    沈长安仰起脸,终于有空开始打量自己从前无法涉足的地界。


    此界如何宽广,神柱数量之多,每根上面都刻着特殊印记,和他额间的神印很是相似。


    大多数的神他都从未见过,叫不出名字。可众神如此齐全地聚集在这里,总不会是专程在等他归位吧?


    见无人说话,有神笑道:“沈长安,你应当已经见过自己的神使了吧?日后有何不懂之处,问他就是了。”


    沈长安便点了点头:“见过了,问诸神安。你们这是在…?”


    “一月后是凡间的祈神节,我们能吸收到不少灵气,宴会上的菜品则更是丰盛。”有个年轻些的神道:“既是凡间给的供奉,本应按照对凡间所做贡献分配席位才是!”


    有神反驳道:“我不同意,在坐各位谁对凡间没有贡献?又如何说谁的最大?”


    “是啊!”


    “说的有道理啊!”


    众神纷纷附和着。


    年轻些的神哼了声:“罢了,反正还有些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届时再议,今日先到这里。”


    说完后,他双指竖起,点了点额间神印,便消失了。


    其他神纷纷如此,沈长安便也试着朝自己一点。


    “您确定打算,要住在这里吗?”


    沈长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又在看清来人后放松了身体:“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神使仿佛听到了多好笑的事情,指着散仙殿旁那个夸张的神殿道:“不是您说要住这儿的吗?”


    沈长安后退一步:“你还要跟我睡一起?!”


    神使嘶了一声:“主上说笑了,属下没有这样的癖好。属下只是来给您介绍这里的东西。”


    说罢,人家不仅为他推开殿门,还平静地给他介绍起桌上琳琅满目的仙果跟珍奇宝物:


    “这是云芙果,吃下能助您稳定仙力。”


    “还有您的神衣,一月后的祈神节请务必穿它赴宴。”


    “这是凝影珠,灌入神力之后,就可以留出分身在替您做事。”


    “那边的铜镜能帮您看到凡间分身所见景象,效用是七日内。”


    “再看这半边,这里是……”


    “停停停!”沈长安听得头都大了:“我现在哪儿记得住那么多东西。”


    他抄起凝影珠放在手中掂了掂,试着注入神力,道:“我听来听去,还是这个最重要,剩下的我自己琢磨吧,你先忙你的事。”


    “是,有事情您随时吩咐我。”神使弯腰,退了下去。


    那股神力被凝影珠尽数吸收,只是沈长安并未感受到任何变化。


    “什么玩意儿,简直就是骗……啊!”


    沈长安无意地一瞥,惊呼出声。铜镜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他的脸,正呆滞地坐在诊堂的床榻上。


    没想到还真能成。


    反正他短时间内还不想亲自回去,不如趁此机会派分身暗中查看,搞清楚孟天燃是怎么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情况下喜欢了旁人的。


    沈长安试着控制分身说话,费了半天力气,分身最多也只能磕磕巴巴地喊:“我、我、叫、沈、沈、长安。”


    难不成分身真的只能做事,除了渡魂,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沈长安想着,尝试叫分身站起来取药,结果分身取了就往嘴里塞,他只得又赶紧吐掉。四处转了一圈,孟天燃竟然不在家中,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那就等人回来再吓他好了。


    沈长安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只一抬眼的工夫,铜镜中的画面就消失不见了。


    什么玩意儿?又失灵了?


    沈长安拍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算了,回头再好好琢磨。坐这里半天,以林恕的性子早该主动来找他,怎么始终没有透半点动静?


    肯定又是在哪儿藏着,准备给他惊喜。


    沈长安脱下斗篷叠好,换了身轻便些的衣服,准备出去自行找找看。


    第46章 傀儡之术完成


    沈长安第一个能想到的地方自然是散仙殿。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只是在门口站立着,不过片刻,以往将他视作空气的散仙们就都纷纷围了上来。


    有散仙说:“你回来啦!好久不见,我们都很想你!”


    另一个并未围聚过来, 只在原地扫地的散仙强调说:“不是我们, 是只有你, 夸不夸张啊,看到个神就要贴上去。”


    被说的散仙也没在意, 笑着道:“哦对了!听说成神之前要去历练, 到了人间就要取一个名字融入凡间, 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沈长安有些不好意思, 挠了挠头, 答道:“我叫,沈长安。”


    散仙们立即道:“真是个好名字!”


    “沈长安沈长安!真好听,还朗朗上口。你当时怎么想出来的, 能不能帮我也起一个名字?”


    “我、我们也想要!”


    “我想要个霸气的,一听就很不好惹的那种!”


    “那你干脆改名叫不好惹好了呀!”


    “还是长安好听,我能不能叫短安?”


    “好难听!!”


    沈长安看着他们七嘴八舌胡言乱语的样子也跟着笑:“叫什么都好,只要是自己心仪的就行。”


    散仙们附和着点头, 又接着问道:“那凡间是什么样子, 好不好玩?也会有专人擦桌子吗?跟我们做的一样吗?”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可以给我们讲的呀?”


    “做了神是什么感觉?跟之前有没有不一样?”


    有散仙用肩膀撞了撞说话的散仙:“笨呐你!肯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 散仙能成神的才几个?”


    沈长安一时之前没办法全部回答, 抿了抿唇, 道:“嗯…凡间确实很有趣,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 等回头大家都不忙的时候就来我的神殿里玩,到时候我再讲给你们听。”


    散仙们啊了一声:“可是你现在是神了,身份不同,我们不好随便进去的,这不合规矩。要不这样,你在需要打扫的时候喊我们,我们保证给你的神殿擦的比其他的神殿都亮都干净!”


    “哪里的话,我刚回来不久,也没觉得成神跟之前有什么差别,大家不必跟我客气,相处都照旧就好。”沈长安目光扫了一圈,终于抓住机会问道:“还有一件事,你们有没有见过林恕?”


    闻言,散仙们一顿,互相看了看对方:


    “谁是林恕?”


    “是那个之前经常跟你在一起玩的吗?”


    沈长安点头:“对,我回来之后还没见过他,他不在里面?是被遣到别的地方做活了吗?”


    其中一个散仙咬着手指认真地想了想:“这么说起来,好像已经…确实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过他了。”


    “我记得,当时他不是说要去打扫结界吗?”


    另一个打断道:“你这什么记性啊,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吧?”


    沈长安忙问道:“那打扫完之后呢?我历练的那段时间,没人见过他了吗?”


    散仙们互相通了通气,遗憾地摇摇头:“那我们就确实不知道了。”


    有人安抚道:“你也明白我们平日里忙前忙后,谁都顾不上谁,也许只是我们没有注意过罢了,不是马上就又要有宴席了吗?说不准林恕就会直接出现在那上面呢!”


    沈长安眼见问不出什么,只好道:“那我再去别处看看,多谢大家了。”


    身后的散仙们道:“不必客气!有需要就来找我们,为你带路介绍也行!我们都很为你高兴!”


    沈长安没接话,艰难地离开了这过分热情的地方,一路赶到通天结界守卫处。


    这里和之前倒是没什么差别,一样的荒凉。守卫还是那么几个熟面孔,只是这次他们没再玩什么红绳,都规规矩矩地站着,有了几分禁地的样子。


    沈长安躲在一边,正想着自己该用什么方法才能从他们嘴里问到消息,其中一个守卫就发现了他,高喊道:“来者可是新晋的引魂神君?”


    “是、是我,你小声点!”沈长安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金光流窜的结界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想进去,就是知道你们见多识广,想跟你们打听打听人。”


    刚准备让路为他打开结界的守卫们面面相觑,又都站回了原位:“您要打听谁?何种相貌?”


    “林恕,长相大概——呃。”


    沈长安卡了壳。


    倒不是因为分别太久忘记长相,而是他试着想了想,满脑袋都是林恕同自己说话时的神情,动作。要单说五官,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憋了半天,沈长安含糊道:“就是有两只眼睛,一张嘴,然后鼻子大大的…散仙…吧。”


    毕竟这里也不是经常会有散仙踏足,一个守卫立即反应过来:“是不是教我们玩翻花绳的那个?”


    “对对、就是他。”沈长安点着头:“他之前来打扫过结界的,然后去了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


    守卫们想了想,摇摇头:“我们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沈长安只好道谢,准备再去别处。


    有个始终在角落站着,不发一言的守卫突然道:“实在不行,您可以去堕神狱里找找看。”


    堕神狱?关押罪神的囚牢?


    林恕什么时候背着他成神了?


    看沈长安满脸疑惑的样子,守卫解释道:“堕神狱离这儿不远,我们有段时间经常能看到他在外面徘徊,好像和里面的什么人很熟,您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事已至此,沈长安也只能按照守卫给出的路线走。


    越靠近堕神狱的地方,灵气就越稀薄。


    沈长安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心慌。他本就微薄外漏的仙力仗着凌霄界的灵气滋养尚且还能无事,在这种地方,简直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穿过灰色的云雾,又是一根根的柱子高耸入云,好几根上面都蜷缩着黑影。似乎感知到他的闯入,上面开始躁动不安,发出阵阵悲鸣嘶吼,声音飘荡回响,震得耳朵发疼。


    沈长安匆匆一瞥柱子,发觉这跟他来时端坐的神柱十分相似,连用料都一样。


    只是这些上面,刻着的是字。


    罪神名姓、神职、所犯错事、具体时日、以何为罚、罚期多久。


    密密麻麻的字,桩桩件件的罪。这里无人看守,空旷,寂寥,宁静,就像一滩不起波澜的死水,原本那些光鲜亮丽的神,最后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这样的地方。


    沈长安不想在这里待太久,他迈开步子开始跑,试图在这些柱子里找到林恕的名字,或是跟林恕相关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障眼法,这里的柱子实在太多了,沈长安怎么都转不到头。闷头跑了好长时间,他才在一根柱子面前停了下来。


    这根柱子异常显眼,铁链自上垂下,上头的人早就没了影,也不知是放了还是跑了。


    “引魂…神位?”


    这根柱子上的罪状实在太长,太多,沈长安不得不踮起脚努力去看:“杀害…神…窃……禁物,罚…消散……灭……”


    这上面的字沿用的是众神内部的语言,沈长安曾经因为好奇偷学过一些,但还不能完全看懂。他只能尽可能挑一些较好理解的去看。


    “名姓……”


    “白、明?”


    沈长安瞪大双眼,耳旁又是一阵嘶吼声。


    以身入儡的法子白明只在藏书阁内偶然翻到过。那是极其高阶的化形术,不仅要求严苛,稍有不慎就会身儡俱灭,彻底消散。好在他收集了足够多的特殊魂灵,能助他短时间内仙力暴涨,得以支撑起这个法阵。


    只是可惜,白白把灼日弓送了回去。


    不过有得必有失,待灵花到手,重塑了仙骨。什么仇也好,怨也好,都不再重要了。


    掌握了念力本源,他的存在即为最强,无人可以再挡他的路。若不是孟天燃一根筋,他本不用如此冒险,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


    白明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念道:“以吾躯,入儡身,六欲起,七情纵,五感、生!”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将血液留在傀儡额间,大阵催动,化形将成。


    再睁眼,铜镜中竟真映出了沈长安的脸。


    不、还不仅如此。连手腕上的草环、彩绳,全部都复刻了过来,白明顿感自己乃天纵奇才。他试着抬了抬手,发觉力量不知受何种阻碍,并未全部跟进傀儡中,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白明操控着这具身体去了诊堂,正想着要如何在孟天燃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两人替换,结果却透过窗,看到恍惚到反复以头碰药柜的沈长安。


    虽心生疑虑,但机不可失。白明环顾四周后集中精神,凝出仙力打向沈长安,后者受击后立即停止动作,慢慢消散了。


    一切顺利得有些怪异,连渡厄刃也在主人身死后显形,倒在地上。


    “你?”白明蹙眉,捡起已经不再发光的渡厄刃,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击倒的哪是什么沈长安,他咬牙切齿道:“真是浪费我仙力。”


    那蠢货本尊怕是早就回到凌霄界逍遥快活去了。


    白明轻轻拍了拍渡厄刃,便以沈长安的仙力将其收回手中。


    正在这时,孟天燃才从外面采药而归。见到“沈长安”竟然凭空出现,喊道:“长安?”


    第47章 有良心的渡厄刃


    “你刚刚, 在干什么?什么浪费仙力?”


    孟天燃几乎没指望自己能再见到“沈长安”,自然是话痨了些,他把筐子一摘,连药草都顾不得分类就迎了上去。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回他, 就直接问道:“这次是不是, 可以不走了?”


    “没、没有。”白明紧绷着身体, 近乎僵硬地回过头来,竭力维持脸上的笑容:“我放心不下你, 回来看看而已。”


    听他这么说, 孟天燃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没关系, 都是你, 能看到你就很好。”


    “是啊。”白明攥紧指尖, 面上却笑了笑:“你呢,过得如何?”


    孟天燃这才像是想到什么般,伸手在地上的筐子里翻了翻, 寻出张一看就是自行绘制的、极为简陋的图,上面还标着几个圈。


    白明犹豫着问:“这是?”


    “你回去前,我们见到的那件事,我有了个新的想法。”孟天燃道。


    白明哪里知道是什么事情, 只能硬着头皮, 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什么想法?”


    “现在镇子里都在传言说会有旱灾, 我问了许多有经验的人,画了这个。”孟天燃分别指出上面标记了的几个圈, 道:“只要大家能按照这张图去挖水渠, 就能保住大家的收成。”


    “如此的确是件好事, 可,这图上的地方这样分散, 所需人手就要很多才行,你要如何说服那么多百姓?”


    孟天燃想了想:“我准备明日去找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者,再把大家聚集起来说明利害,以求得大家共同出力。”


    这要按常理来,确实是沈长安会管的事。说不准沈长安还会亲力亲为地跟着孟天燃一起去,但白明可不会管。于是白明随口敷衍道:“嗯,是个办法,不过我不知道何时就得回去,只能辛苦你自己跑一趟了。”


    他说这话时刻意把语气压得低沉,孟天燃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你在那个家里面,过得不好吗?你的朋友呢?”


    “哪有家?哪有朋友?你不知道,上面的日子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比起这里差太远了。”白明叹了口气,道:“我的仙力天生低微,他们就都瞧不起我,那些神更是坏,言语羞辱我,还不肯给我地方住,到现在我也还是得日日扫地,才能换东西吃。”


    孟天燃听着就蹙眉:“那你回来吧,就住在这里,我陪着你,不让你被欺负。”


    “哪有那么容易啊,以前还好,成了神更倒霉。也无法离开凌霄界,不然就会被冠上叛逃之罪,要关好久好久呢,那地方还特别特别冷。”白明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到底,是我实力太弱了,若是我的仙力能再涨一些就好了。”


    白明说得情真意切,再加上他身上那份沈长安的仙力连渡厄刃都辨认不出,孟天燃一时也并未看出不对。只追问道:“那你有想到什么法子,可以提升你的仙力吗?”


    “有…就是得用那朵花…”白明故意用沈长安的脸作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还是摇头道:“算了算了,这样不好的。”


    孟天燃见状,直接抬手把灵花召出来,干脆道:“说吧,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白明没有出声,只是望着那朵灵花。以往它可都被关在结界里只可远观,下凡后,这还是白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朵灵花盛放的模样。


    它是如此美丽,如此柔嫩可触,唾手可得,叫人挪不开眼。


    白明强行压制着内心想上手抢夺的冲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动了动唇,道:“这灵花还没到最后阶段,还要等等。你知道怎么能让它长得再快些么?”


    孟天燃摇了摇头。


    白明依旧不死心地:“那之前它都是在何种情景下生长的,你还记得吗?”


    孟天燃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画了个小圆,又在旁边添了几道:“见你的那天,它就从中间裂开了。”


    说完,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衣服,连带着画了个笑脸的模样:“然后,我住在这里没多久,它就发芽了。”


    最后,孟天燃把那张纸完全调转方向,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框子,道:“你要回家的时候,它开花了。”


    白明拿起那张纸反复端详了半天,若有所思。半晌,他指着前两个图画道:“见到我,以及跟我住在这里,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开心?”


    “特别、开心?”孟天燃重复了一遍,想了想,没有否认。


    “然后我离开的那天,你又觉得特别难过,对不对?”白明紧盯着孟天燃,发觉这个人的神情几乎是茫然的,他似乎根本给不出明确的回答。片刻后,孟天燃伸出手,缓慢地覆在心口,如实道:“我只觉得,这里很空,好像有一个洞。出门行走的时候,风会灌进去。”


    话止于此,白明终于知道,该如何才能释放出孟天燃体内的念力了。


    既然正巧撞上沈长安成神,他忽然有个能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于是白明垂下眼,道:“听你这么说,我改主意了,我想…我难得能回来一趟,是应该好好跟着你。明日你要去找百姓时,我就随你一同出门吧。”


    “不可以。”孟天燃看着他:“会很累,你在家里等我,我自己可以。”


    “别急着拒绝,我是说,我有个更好的办法。”白明拿起那张纸折好,收进衣襟里,道:“青延镇的百姓不是对世间有神之事极为信仰吗?我想,如果将我的真实身份广而告之,大家应当会给我一个面子,听我的话。”


    孟天燃立即拒绝道:“不行,这太危险了,若是他们情绪过激,恐怕还会伤到你。”


    “可我们需要说动更多人去挖水渠,才能躲过旱灾,不是吗?”白明道:“既然要做,自然不能失败,这样一劳永逸,我日后做事也能更方便些。你听我的便是了,我没关系的,再怎么说,不是也还有你在。”


    这话有些绝对,但孟天燃看“沈长安”神色坚定,倒也没再坚持,只是道:“那你今夜,要不要就在此休息?”


    白明算了算时间,道:“我还得回去一趟,明日我再来找你,你先进去归药材。”


    孟天燃只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依言回去做事了。


    说多错多,白明显然不会笨到在这里留宿。但也恐真引起沈长安怀疑,他还是在渡厄刃加持下强行凝出分身,并把渡厄刃也暂且交还回去。


    这分身如沈长安原先那个般呆头呆脑,白明走出了老远,分身还将头抵在墙面上,倔强地顶着,仿佛要以一己之力把房子撞飞似的。


    与此同时,沈长安在凌霄界藏书阁内惊呼道:“这么说,白明他真是第一任引魂神?!”


    他的神使点了点头,把专门记载凌霄界历年大事的书翻开给他瞧,引魂神位下的首位,果真清清楚楚地写着白明二字。


    “没道理啊。”沈长安问:“不是说犯大错被关着,就再也没出来了?再说都到堕神狱了,还能活着出来,你真的把他绑上去的吗?”


    “千真万确。”神使解释道:“堕神狱会压制神力,再厉害的神进去也不能轻易出来。一定有人在外头接应,或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刻意放他逃跑。”


    “那他能跑哪儿去?”


    “说不好,或许逃到了凡间,也或许就藏在凌霄界内,他对凌霄界的神恶意都很大,尤其是您,主上,还请您务必当心。”


    沈长安听到白明有可能逃到凡间就已经有些开始走神涣散,他知道白明想要那朵花,自然下意识地担心起孟天燃。不过按照前几次的情况来看,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白明又好像每次都打不过孟天燃。说起来,孟天燃的力量到底又是从何而来的,他也一直没想明白……


    “主上?”


    “啊?”沈长安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神使说了一大堆,岂料自家神君一句没听进去,也只得耐着性子重复:“属下说,白明此人极其危险,他对凌霄界的神恶意都很大,尤其是您,还请您务必当心。”


    “凭什么?一介罪神罢了,况且分明是他先跟我过不去,他身上背着多少凡人性命,还胆敢损毁魂灵,别说我了,其他神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先别说这些。”神使问道:“您知不知道凌霄界曾经发生过暴乱?”


    “当然知道,那时候神器乱飞,有许多神和散仙被波及身死,我也是在收拾残局的混乱中被渡厄刃选中的。”


    话音刚落,沈长安想到什么,犹豫道:“不会吧?”


    神使指着书籍上的字,道:“根据记载,这场暴乱就是由白明引起的,他当时手中有两把神器。”


    沈长安接道:“渡厄刃跟灼日弓?”


    “没错。”神使点了点头:“按说神器应该只认一主,至今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沈长安摆手道:“这书上面还说什么了?”


    神使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看了一眼沈长安道:“这本没有了,主上今日受惊,可以先行回去歇息,属下再去寻寻其他的。”


    沈长安揉了揉眉心:“也罢,那就麻烦你了。”


    他此番确实惊得不轻,也难怪渡厄刃会对白明如此殷勤,原来是瞧见旧主了,这个没良心的。


    对了,渡厄刃。也不知道分身和孟天燃相处得如何,是不是融洽。


    回到神殿后,沈长安试着向铜镜中注入神力,他本以为会没有反应,或是又像上次一样出现自己的脸。谁成想铜镜里的画面晃了晃,渐渐映出的竟然是孟天燃的脸。


    只是他看上去十分手足无措,直捧着分身的脸问道:“长安?回答我,你有没有事?”


    第48章 沈大夫原来是神


    沈长安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忙将自己的神识抽离,暂且渡进分身里,再睁眼,孟天燃那张脸近在咫尺。


    沈长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你怎么…嘶!”


    怪哉, 他觉得自己额头有个包。


    沈长安伸手去摸, 果然发现额角微微肿起。他再三触摸, 确认并非幻觉后才蹙眉看了看孟天燃,问道:“你是不是打我了?”


    “没有。”孟天燃连连摆手否认:“我刚刚, 看到你在外面撞墙, 不知道撞了多久, 喊你也没有反应, 然后就这样了。”


    孟天燃凑得更近了些:“还痛吗, 我帮你敷药,好不好?”


    沈长安一噎,道:“那倒是也不用, 我现在过来的只有神识,这躯体是个分身,不太会感觉到痛的,你先、离我远点。”


    孟天燃恍若未闻, 反而紧贴着他坐了下来, 问道:“所以你的分身, 其实还不会走路?”


    “哪里的话!”沈长安不服,又一时无法反驳, 憋了半天才道:“尚且不太利索而已, 肯定过两天就好了, 再说,它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渡魂, 又不需要走路出门买菜。”


    孟天燃显然不信这个呆呆傻傻的分身可以独立完成渡魂,委婉地道:“可是它看起来不像你。”


    沈长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别小看它,只要我的渡厄刃在它体内一天,但凡碰到有魂灵在附近游荡时,它就可以自行唤出善恶笺,渡人轮回。”


    孟天燃一副受教的样子点了点头:“那如果没有碰到魂灵,这个分身是不是会一直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这我也不清楚。”沈长安挠挠头,笑道:“不过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听起来倒让我想到刚捡你的那会儿。”


    “嗯,确实很像。”


    孟天燃看着他,趁机捏了捏那分身脸颊两侧的软肉,开口道:“对了,长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其实我——”


    “你等等!”沈长安打断他。


    “啊?喔!”


    孟天燃还没说完话,沈长安却好像突然被谁喊了一声,神识离体,这个分身的视线瞬间失去焦距,变得呆滞起来。


    说不失望是假的,不过好歹沈长安走前还算给他留了点念想。


    孟天燃便开始亲力亲为地帮这个分身擦洗手脚,又不确定它能不能听得懂话,便试探着问道:“你困不困,要不要躺到里侧去?”


    分身还发着懵,歪着头望他,磕磕巴巴地答道:“你、你要睡、外面。”


    随后它就手脚并用地爬到内侧,盘腿坐着了。孟天燃暗道自己当年原来是这般傻乎乎模样,却又觉得沈长安这样就可爱得紧。


    反正沈长安也不会知道,他实在忍不住,又悄悄捏了捏分身的手心。


    分身不干了,直把他往外推:“我是神!岂容尔等放肆!”


    而此时此刻,身处凌霄界的沈长安捂着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没从震撼中缓过神来。


    怎么回事?他竟然沦落至此。


    虽说分身跟本尊平日里并没有感知互通,却不知一旦神识入了分身,也跟亲临其境没什么差别。


    沈长安的脸又开始发烫。


    他哪里好意思跟孟天燃讲,又该怎么讲。


    “先别说话,听我说,你以后不准对我的分身动手动脚,我过来的时候都能感受到。”


    听上去毫无威慑力,反倒像是想求着人家,要人家对他动手动脚一样。


    “喂,大胆孟天燃,其实你刚刚捏我,我已经被吓到了,所以我现在要捏回来!”


    这样显得他多幼稚!多丢人!!他现在可是成神了,要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的!!!


    “你为什么捏我?”


    说实话,只是捏了一下而已,相比之前那次还真算不得什么,那次差一点点,他们就要……


    沈长安不敢再想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时候孟天燃行径突然如此放肆,自己为何没有出声呵斥。


    难道其实,他自己对此也是期待的吗?


    不行不行。再待下去还不知道孟天燃要说出什么惊天发言,他万一再头脑一热,做什么事讲什么话难以自控就完蛋了。


    因此恰巧听到有人喊他,沈长安便顺势收回了神识。他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拢了捧云雾,又看着它散开。


    孟天燃不是有喜欢的人嘛,合该与他保持距离的,本应如此。


    他心中的迷雾更浓了。


    次日,青延镇的雾气渐渐淡去。


    孟天燃跟在沈长安身边那么久,早已在镇民跟前混了个脸熟。先前疫病事件本就让百姓们对沈长安心存愧疚,再加上有许晓生的鼎力相助,口口相传,没花多长时间,大半镇民就都聚集到诊堂前。


    年长些的老人家拄着拐,上前一步问道:“沈大夫,您这么急叫我们来,所为何事啊?”


    白明可懒得对这些人嘘寒问暖,他直截了当地抬手召出渡厄刃,沉声道:“我有件事瞒了诸位良久,其实,我真实身份乃凌霄界引魂神君,为历练到此三年,近日方圆满得归。”


    话音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明显不属于凡间之物的渡厄刃吸引,纷纷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们渐渐开始小声讨论:“那我们那天还……”


    “真的假的?沈大夫…是神?”


    “这、这……”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问道:“那您…您是掌管何事的神明?”


    白明笑了笑,利用渡厄刃炫技般在虚空中一点,裂缝便在众人眼下撕开。


    他道:“尔等可知,此间曾有奇人著一书,名为《观生死间》?”


    “我知道!”人群中有个年轻人喊道:“著此书者平生喜爱四处远游,据说他偶然行至一地,竟见奇棍生光,悬浮于海!”


    “不错。”白明点了点头:“此人好奇,本欲上前瞧个仔细,却不慎被那光芒误伤,昏迷不醒。弥留之际魂灵出体,竟见有位神明手执长刀立于身侧,须臾间便能诉其生平,知其善恶。”


    那年轻人满眼崇敬地应和:“那位神明说他这一生积德行善,阳寿余留太多,又是因意外而亡,因此网开一面,就把人放了回来。”


    “如果我没记错,那本书的末页,他还画了个印记。”


    “我想,是不是,这样的印记?”


    白明双指一点眉心,神印将现,只瞬间便又隐回了皮肉里。


    该死,这破傀儡果真维持不了多久!


    好在糊弄这些百姓绰绰有余。


    “神明现世——请受民拜——”


    “神明现世——请受民拜——”


    “神明现世——请受民拜——”


    也不知道是谁先回过神来,他们高喊,带领着众人屈膝,长伏在地,无人再敢直视这位神明。


    年岁小的几个孩子见爹娘都跪,尚且反应不及,反倒直愣愣地问:“长安哥哥,你成了神之后,会惩罚我们吗?”


    孩子们这话一出,众人也都屏着呼吸等候“沈长安”发话降罚。


    孟天燃知道以沈长安的性子定然会说此事不怪大家,大家也受了害之类的云云,正欲上前把几位老人家搀扶起来,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既然大家都心觉愧疚,我便给各位个机会。”


    白明伸手拿出那张图画:“清贫之人是为温饱,富足之人自该良善。若诸位肯齐心协力挖通水渠,灌溉农田,日后必有福报。我也允诺,为大家死后寻个好胎投,可有意见?”


    拜了这么些年神,今日能见着活的,大家自然都欣喜不已。更何况还得了这般许诺,百姓们立马嚷嚷着要回家去扛锄头。


    青延镇靠天吃天,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下田经验,动作麻利得很。有人根据孟天燃给出的那张图画用白线划定沟渠范围,有人就照着白线一个劲儿地猛挖,谁都想要好胎,谁都想被庇佑,不到半天,甚至还有不少邻镇的人也加入进来。


    田里一下子比过节还要热闹。


    白明本想做做样子,结果只要一碰锄头,就立即会有人从他手中夺过农具,不住劝道:“沈大夫,您这些年为镇子里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好,您愿意再庇护我们,是我们的福气,哪能再让您做这些呢?”


    “是啊是啊。”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附和道:“您在旁边安生瞧着,饿了渴了就同我们说,我们这里什么都有!”


    白明就没再坚持。反正他隔段时间装模作样一下也就够了,既显得他忧心百姓,又不用真累死累活。


    孟天燃自请领下了最难挖的一段路,更是不可能叫沈长安干活,也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白明躲在树荫处抬了抬手,察觉自身力量似乎又恢复了些,便用渡厄刃在树干上划了道口子,心中默念神咒,低喝道:“来!”


    话音刚落,一小股地火涌出,险些滴在他脚背上。


    白明合上缝隙,蹲身下来端详。这可是好东西,触地即燃。只需一点就能无差别地烧死一大片作物,且毁根灭脉,用来泯灭所谓的希望,再好不过了。


    白明看了看田间弯腰忙碌的人们,又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孟天燃。正欲动作,衣襟内的天华纸忽然亮起,上面用密语写着一行小字:


    沈长安或将下凡,切勿被发现。


    这是从凌霄界传来的消息。


    白明当即挥动渡厄刃猛力一划,抬脚迈入裂缝中,消失了。


    渡厄刃即将落下的瞬间,突然出现的沈长安赶紧手忙脚乱地接着,疑惑地四处张望。


    奇怪,他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第49章 当初捡了个宝


    孟天燃挥锄的动作已经十分娴熟, 他又下一锄,刚要翻土,就听到旁边传来OO@@的动静。


    孟天燃侧目转头看去,竟然发现是沈长安,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蹲在了田埂下。


    他低头垂着眼, 弓着脊背, 正专注地清理沟渠内混杂的碎石和草根。还提着窄锄头,一下下把沟壁的泥土拍紧实。


    孟天燃怕惊扰了他, 便放轻声音问道:“你怎么下来了?不多休息一阵子吗?”


    沈长安抬起头, 拍了拍手上的土, 视线扫过四周, 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他, 这才道:“我有个大消息要跟你说。”


    “我在凌霄界的藏书阁内查到了一些东西,我想,我知道那个结界里封着的是什么了。”


    沈长安把手探入衣襟, 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本极薄的书。他沿着之前的折角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字递到孟天燃眼前,道:“就是这里,你来看。”


    孟天燃凑过身去, 看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坦然道:“我看不懂。”


    “没事, 我也看不懂, 拿它下来就是为了显得可信度能高一些。”沈长安一本正经地把书合上,又摸出张小纸团递了过去, 示意孟天燃展开看:“喏, 这是译文。”


    鸿蒙初辟, 生灵代代更迭,唯人族独得高智;万千念力汇聚, 福泽大地,凝为神器;故而神器择主,主借神力以稳三界,神由此诞。


    孟天燃看了一眼,眉宇间染上了几分不解:“这些不是讲三界神器由来的么,和那个结界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下面啊!你看下面这段!”


    沈长安指尖点了点,孟天燃就接着往下看。


    然今偶得花种,所蕴灵力可洗髓仙骨,或令其重塑,遂封于凌霄界,唯有念力可为养分;然念无形也,或聚于兽,或寄于藤,或隐于山川,若念力聚于凡体,则其可含创世之力,亦藏灭世之能。


    风掠过田埂,草根被卷挟着越滚越远。


    沈长安看着孟天燃半天不开口,就直接道:“所以我猜测,那颗花种应该就是从结界里被偷出来的。”


    孟天燃想了想,问道:“你是想把花带回去,把它继续封在那个结界里吗?”


    沈长安点了点头:“按理说,我确实要做这件事。但它只在你手里才能开花,谁来碰都没有用处,反而会加速它的枯萎,所以我想……”


    “你身上应该就有书上说的这种念力。”沈长安看了看孟天燃胸口处:“你先前说的没错,你真的,是它的养分。”


    孟天燃仿佛早已知晓,对此并不惊讶,反而又问:“那倘若我有这样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带着花,跟你一起回那边去了?”


    沈长安瞬间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蹙着眉,又往孟天燃的方向挪了挪:“你知道什么叫养分吗?是索取、是透支,还有榨干。”


    “它在你身边这么久,现在只差最后一个阶段便可完全盛放,你却依旧安然无恙,足以证明你身上的念力何其深厚。”


    “就算我能带着你一起回去,结界重新将这灵花封印,加派守卫看管,那然后呢?”沈长安哑了嗓音:“你肯定会一同被关在那个结界里,整日被逼着给这破花提供养分,你知不知道,到时候我根本…”


    我根本没有能力,当着那么多神和守卫的面救你。


    如此深重的无力感沉甸甸压着他,他攥紧双拳,唇也抖着:“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都听你的。”孟天燃道:“无论我有什么力量,无论强或是弱,你要我怎么用,我就会怎么用。”


    听到他这话,沈长安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他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白明已经从堕神狱里逃出来了,我想先找机会把他解决掉,然后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在此之前,你好好收着灵花,无论谁问你讨要都不准给,也不能告诉别人你身上有念力。”


    孟天燃应下,又看了看蹲在那儿暗自神伤的沈长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样蹲着,腿会不会麻?”


    “不然你以为我刚刚为什么不站起来跟你说话?”沈长安把手撑在地上,十分干脆地坐了下来:“不准岔开话题,老实跟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股力量?”


    “知道。”孟天燃答得利落:“青延镇的百姓们总会去登云梯祭以告天,而我自有意识开始,就好像在那里住了很久很久。我曾想过,我应该就是在那里诞生的。”


    沈长安有些好奇:“有意识起?过去很久了吗?”


    孟天燃摇摇头:“就是遇到你开始,才有意识的。”


    “……”


    沈长安瞬间失语,合着兜了这么一大圈,孟天燃跟他还真是有解不开的缘分。


    “难道其实,你也是我的分身?”


    孟天燃没有立刻回答,反倒轻声发问:“仙力究竟有什么作用?”


    沈长安如实答:“仙力可以干扰凡间规律,比如让花久开不败,能引风雷火电,能化无形为有形,类似这样。”


    孟天燃笃定道:“那我应该,也属于被仙力化形而生的一种。”


    沈长安怔了怔:“你的身上确实有些仙力。”


    “可我是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难道我送饭送出来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那些鸟兽怎么就没变个人来报恩?”


    “我之前说过了,你的仙力会往外散。”孟天燃淡然道:“这些年,你频繁靠近登云梯,或是送饭,或是采药,也许是因为那些外散的仙力经年累月汇聚沉淀,就把我聚成了人形也说不定。”


    沈长安震惊地睁大眼睛:“那你本来是什么?念力?本身?!”


    难怪他可以轻易感知到旁人的愿望与执念,难怪林丘看他周身泛光,难怪他的念力才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就只有一个可能——原来这是尊…人造神?


    是由青延镇百姓的虔诚祈祷、跪拜所生的念力,创出的,真正能够倾听他们所思所想的神明。


    沈长安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那我就知道初见时,你为何能够治愈我身上的伤了。”


    孟天燃抬眸看他,问:“为什么?”


    “这书上面说,是万千念力汇聚,才能凝成神器。”沈长安道:“就比如灼日弓,其实是很久很久以前,万物生灵被炙烤,痛苦万分时,强大的念力才创出了灼日弓。灼日弓选择适合自己的主人,借出神力,让主人替众生射去阻碍,这里就得以延续。”


    “渡厄刃也是,因为凡人想见却未能得见的人太多,想恶人付出代价的念太强,这一生便不够用了,所以才要轮回,才要受罚,才要转生。”


    沈长安顿了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化灵柳吗?”


    孟天燃接道:“是因为这片地方需要有生灵繁衍才被创出的?要是这么看来,它应该是最早的神器了。”


    “不错。”沈长安抬手指了指自己,道:“你再看我,我就是仰仗化灵柳的神力,沾了凌霄界的无根之水化形的。”


    “如果念力才是万物本源,你就该具有创造神器的能力,治愈它留下的伤口自然不在话下。”


    沈长安忍不住感叹道:“我好像一顺手,就捡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孟天燃认真地回望着他,道:“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存在。”


    沈长安问道:“那你已经知道应该如何自如地掌控这股强力了吗?”


    “我的、情绪?”孟天燃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似乎每次花有动静,都是基于我的情绪起伏。”


    说罢,孟天燃指了指自己:“所以我,真的拥有灭世之力?”


    “你敢。”沈长安轻轻摇头:“这样不好,哪天要是真天地倾覆了,你还能去哪里?我看还是别胡思乱想,寻个法子让你能尽快支配这股力量,让它不要失控才是正事。”


    孟天燃深表认同:“有什么办法?”


    “既然是和情绪有关。”沈长安摸着鼻子:“来,把牙露出来,笑一个?”


    孟天燃任由沈长安扯着他的脸玩弄半天,沉默良久,终于憋出一句:


    “……我笑不出来。”


    田埂边不知是谁家马晃脖甩头,银铃叮叮当当地乱响。


    白明眼下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他寄居在这种傀儡里待得时间越久,耗费的仙力也就越多。他不得不抽调先前积攒的魂灵念力为自己补充。


    只是终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神魂异常震痛,他的动作必须得快点。


    大部分都去田野里劳作了,集市上剩下的人不多,许晓生却还守在那里,对着零零散散的几位,娓娓讲述着沈长安的行医往事。


    许晓生余光一撇,偶见到“沈长安”路过,连忙迎了出来,疑惑问道:“沈大夫?您不是应该去了田里么?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白明此时已经有些虚弱,他强撑着即将溃散的神魂,勉力看了眼许晓生,道:“我、我被妖物反噬了。”


    许晓生脸色骤变,慌忙腾出个凳子扶着他坐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遭了反噬?哪里有妖物?”


    白明手抖的厉害,冷汗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淌,他气息微弱,字字从牙缝中挤出:“就是、就是在、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第50章 第二只兔子


    “您是说, 孟小兄弟?”许晓生满脸错愕,全然不信:“这怎么可能呢,您是不是误会了?您与他朝夕相伴,出双入对, 怎会现在才发觉他是妖物?”


    “是他伪装得极好, 又以色相诱我, 我一时不察被他蛊惑,这才落得这样下场, 如今我仙力大亏, 只能令分身过来传些话。”


    周遭还未散去的百姓听闻此言纷纷围了上来, 在他旁边扇风递茶水, 急切道:“沈大夫, 您可千万不能出事,您对我们青延镇有再造之恩啊!!”


    也有不同的声音质疑道:“可妖物又怎会如此卖力,帮我们挖水渠呢?”


    听闻此言, 大家也点着头:“沈大夫,您是不是当真误会什么了?”


    白明敛去眸底神色,面上一副悲悯苍生忍辱负重的模样:“我的性子想必大家都清楚,宁愿闭口不言, 也绝不胡言乱语。妖物有好有坏, 若是这妖物始终真心向善, 不害人,我便甘愿受其反噬, 饶他性命。”


    “可我窥见天机所言, 此人身负不祥之力, 他日必将为青延镇百姓带来灭顶灾祸。诸位不必过于担忧,就是倾尽残存神力, 我也定会护下众生。”


    “我神魂受损,恐命不久矣,只求诸位,帮我一件事。”


    事关镇子存亡,在场众人神色肃穆凝重,都想听听破局之法,可白明却勾了勾指尖,只在许晓生耳边低语。


    两人分开的瞬间,那具傀儡躯壳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失力昏厥,原本白皙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无透明,消融在虚空之中。


    一片死寂。


    有人抖着手去摸方才“沈长安”落座的位置,再无半点温度。


    “砰——”


    是杯子落地的声响。


    他们尚且没有回过神来,茫然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盘着圆髻,眼眶内含着热泪的妇人正匆忙地想要离开。


    “站住!”许晓生的眼也是红着的,他站到妇人面前辨认一番,道:“你是、刘夫人?!”


    刘员外的故事在镇南几乎人尽皆知,许晓生又把这些传回镇北,按理说,刘夫人早该是个死人了。


    刘夫人却只是微微欠身,朝着每个人行了礼:“我并无他意,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许晓生抹了把脸:“我听闻沈大夫曾在您家住过段时间,不知当时他们可有什么异样?”


    刘夫人咬着唇,似乎想到丈夫惨状,不住地摇着头:“我、我……”


    “且不说沈大夫身份贵为神,这些年他为镇子做了多少事?他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却偏偏要做个大夫,救了我们多少次?”


    “罢了,若您实在开不了口,我们亲自去问孟天燃便是了!”许晓生咬着牙:“我还是不信孟小兄弟会是妖物。”


    “就是!我们一起去问!”


    “带我一个!”


    “等等。”这些人快挤出门时,刘夫人终于开了口:“那时候,我在等李郎中。”


    有人问:“那个喜近男色的李郎中?”


    “正是。”刘夫人低垂着头:“当时沈大夫闯门而入,我将他错认,他却没有澄清。更是以李郎中的身份在家中住下。”


    “是他去镇南那次?也或许沈大夫当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人心里直打鼓:“确实奇怪,他往年从未外出那么久过,也是身边多了个人后,才开始莫名其妙地要扩建诊堂的。”


    “我不清楚,只是当时我分明安排了两间房。”刘夫人轻轻地摇着头:“可后来清早我喊沈大夫去施针时,却见他们两个衣衫不整同睡一床。”


    “我以为是李郎中的个人喜好,因此并未多问,可谁知后来就……”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您的夫君难道是被孟天燃所害?”


    刘夫人神情一瞬变得有些茫然,她哽咽道:“我、我也不清楚,那个人蒙着面,捂得严严实实,我只能看出身形是个男人……”


    另一个人说:“有夫人这番说辞还不清楚吗?沈大夫要做什么何需冒名顶替旁人?我看就是被蛊惑后神志不清,才被骗身骗命的!”


    “难不成李郎中当时也是?”


    众人露出嫌恶的表情,没再接下去。


    “我想起来了!”说话的人一拍大腿:“这些天我起夜时身体不适,怎么摆都不舒服。本想着叫沈大夫瞧瞧,却撞见沈大夫一直在诊堂外头站着,拿头抵着墙,不停地走啊走,跟中邪了似的!”


    其他人一听就倒吸一口冷气:“你就没有去救救沈大夫吗?”


    “救?我怎么救?”那人道:“过了不一会儿,我见孟天燃就出来喊他,见沈大夫没反应,他就直接把人家横抱起,回屋里去了!”


    “如此看来,沈大夫确是被蛊惑得不轻,难怪只能唤了分身来给我们传话,他自己的肉身恐怕还在孟天燃身边受制!”


    有人问:“那我们该如何帮沈大夫?”


    许晓生开口道:“先观察两天,看看孟天燃此人是好是坏,若是好,便相安无事,沈大夫叫我们不要插手。若是不好,我自有法子灭他。”


    “沈长安”的分身在消散前只对着许晓生说过话,大家自然对许晓生的话深信不疑。有人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就轮流去田地里盯着如何?”


    “好主意!我先去!”


    “你腿脚不好,我去,有什么不对我及时过来,一定要想法子把沈大夫救出来!”


    “对!一定要救!”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消散的光点重新凝聚,白明在属于自己的身体中睁开了眼。


    那么多人的魂灵念力也就撑了这么点时间,白明其实是很不爽的。但一想到过两日的有趣景象,他就要舒服得多。


    直到暮色彻底笼罩青延镇,两人才一同忙完了田地里的活。沈长安特意绕远路买了些肉,回到家中起灶烧水。


    孟天燃往里加了些柴火,又看了看旁边的肉,问道:“是要做之前你总给我送的肉粥吗?”


    “你还记得啊?”沈长安有些意外:“那你倒是说说,如果真是因我而生,为什么之前给你什么都不肯吃,还要吼我?”


    “因为那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成型,太笨了。”孟天燃从背后抱住他,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我没认出你来。”


    “我想起来就随便说说,没有在怪你的意思。”沈长安淘洗米的手一顿,干笑着不动声色挣开这个怀抱:“还有,以后不许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我不喜欢听。”


    孟天燃收回手:“这三个字怎么了?”


    “因为我不觉得很重要的事,说这三个字的用处其实不大,但要真到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就是说你做了让我很难过的事情吗?那说了又有什么用,我只会更难过。”


    沈长安身体疲惫,不像讨论这些,他摆了摆手,道:“我们聊些别的吧。”


    可惜沈长安却忘记了,孟天燃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还浑然不觉的性子。


    “我想问你,喜欢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喜欢一个人应当做什么,如果不知道对方如何想,还是不是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


    “你好像最近一直很纠结这些问题,看来你真的有了很喜欢的人。”沈长安蹙着眉:“但在我看来,就不要告诉。”


    “为什么?”


    还为什么?因为你好骗!


    不都说最先动心的人总是更容易吃亏吗?两情相悦也就罢了,谁知道孟天燃还是单相思,也不知道是谁把他迷成这样。


    况且沈长安打心底里不希望孟天燃有喜欢的人,连说说问问都不行,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回答,更不感兴趣。


    他并不希望这片森林里有第二只兔子的存在,这森林是他先发现的,里头的种子都是他亲手播撒的,合该只有他才能品尝丰收滋味才对。


    沈长安想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情,索性就将其归结于自己对孟天燃的占有欲。或许正是因为孟天燃跟他的关系最亲最近,所以沈长安才不允许出现第二个跟孟天燃关系近的人,说白了就是小心眼。


    但是合理,且正常。


    想到这里,沈长安稍稍平静下来:“如果对方没有对你表明心意,不就代表他没有那个意思吗?你还是应该多加考虑再做决定,而且也不必那么急,像现在这样一直跟我在一起,不好吗?”


    孟天燃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听进去了,闷声道:“这样也好。”


    沈长安这才开心,待粥熬好,他先给孟天燃盛了一碗,又特地给他捞了许多许多的肉,笑道:“我也好长时间没做了,你来试试看,味道和以前还是不是一样,有没有变化?”


    孟天燃舀起一勺尝了尝:“一样好吃。”


    “就不该问你,我做的东西你何时说过不好吃。”沈长安撇了撇嘴:“对了,我新晋成神不久,琐事繁多。为防万一,我晚上还是回凌霄界去,顺便再查查有没有什么能帮你控制念力的方法。”


    孟天燃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沈长安便继续道:“所以晚上我还是把分身留在这里,你帮我盯着,不准让它再磕着碰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已经五十章啦~本文不会特别长,所以想问问大家有没有想要看的番外或者是if线,可以评论给我!我给大家写!【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