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开始寻药 莫不是神仙
老板娘冷哼一声, 竟嗑起瓜子纯看戏。
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文瑾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上前扶住几乎站不稳的李大嫂, 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刘掌柜,既然你已另攀高枝, 不愿认这妻儿,也好办。写封和离书, 再给些银钱, 让她们娘俩有条活路,否则…闹将起来,你这二掌柜的脸面,怕是不好看!”
刘大柱脸色变了变, 他能在府城站稳脚跟, 靠的就是老板娘和她亡夫留下的人脉。若是闹出抛弃发妻的丑闻, 以后生意场上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老板娘听到和离二字, 笑得手上的瓜子皮都抖落了一地:“一封休书算是给足了体面, 还想要和离书和银钱?你个乡下野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到底谁给你喂的熊心豹子胆!”
她气不过又狠狠掐了一把刘大柱的后腰, “你怕什么?咱们在府城也不是没根脚的!”说着, 朝后堂使了个眼色。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出来, 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 挡得结结实实。
文瑾嗤笑一声, 这倒是省事了。
他不再废话,上前一步,那两个汉子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天旋地转, “砰砰”两声被撂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爬都爬不起来。
刘大柱和老板娘都被这一幕弄傻眼了。
文瑾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和:“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
当晚,文瑾回到客栈,向孟娇汇报情况。
“刘大柱写了和离书,给了五十两银子,属下派人暗中护送李大嫂母子出城,在城郊租了间小院安顿下来,又给她在相熟的绣庄找了个浆洗的活计,勉强能糊口。”
文瑾顿了顿,接着道:“至于刘大柱和那个老板娘,属下查了查,发现那刘记杂货铺的老板三年前暴病身亡,老板娘很快就跟刘大柱搅合在了一起,铺子的账目也有问题,似乎涉嫌匿税,还有以次充好。”
孟娇正就着烛光翻看府城粮市的资料,闻言抬头:“哦?这么巧?”
文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挺巧的,更巧的是,属下的人在调查老陈行踪时,发现他前几日跟刘大柱有过接触,而且……”他压低声音,“刘大柱铺子里那两个打手,有一个曾在黑风寨当过喽啰,后来不知怎么跑出来了,改了名换了姓,在刘记当护院。”
孟娇放下手里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老陈绑了我,刘大柱想杀妻灭子,这两件事背后,说不定有同一条线牵着?”
文瑾点头,“属下也这么想,已经派人盯着刘大柱和那个老板娘了,只要他们再有动作,必能顺藤摸瓜。”
孟娇沉吟片刻:“李大嫂母子那边,多照应些,这世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姑娘放心。”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文瑾告退。孟娇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府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官匪勾结,黑心商人,连抛妻弃子这种事都做得如此理直气壮。她得步步为营,不能全指望官府,粮种的事,也得另做打算。
次日,孟娇起了个大早。她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淡蓝色细布衣裙,头发随手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乡下小媳妇,只是气质过于干净利落,不太像常年劳作的农妇。
她先在客栈附近转了转,熟悉环境,然后直奔城东粮市。
粮市占了大半条街,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孟娇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看似随意,眼睛却仔细打量各家粮铺的招牌、规模、客流量。她在一个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铺子前停下,抓起一把麦种摊在掌心。
麦粒饱满,色泽金黄,但仔细看,有些颗粒大小不均,还有些带着轻微的霉斑。
“这位娘子,买粮种啊?”伙计凑过来,堆着笑,“咱家的麦种可是上等货,亩产能到两石!您要多少?”
孟娇放下麦种,拍了拍手:“成色一般,价钱怎么说?”
“哟,娘子好眼力!”伙计也不尴尬,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批是去年的陈种,所以价钱便宜,一斗只要三百八十文。您若要得多,价格还能再商量。”
孟娇挑眉:“陈种也敢当新种卖?”
伙计嘿嘿一笑:“这年头,谁家粮种不掺点陈的?新种价贵啊,一斗得四百八十文!再说了,陈种也不是不能发芽,就是产量略微低些。可架不住便宜啊,乡下人种地,图的不就是个实惠?”
去你奶奶腿儿的实惠,孟娇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转身走人。她又看了好几家,情况大同小异,好点的粮铺,新种掺陈种,差点的,干脆全是陈种,甚至还有以次充好,拿秕谷瘪粒糊弄人。
转了一圈,孟娇心里有了底。她空间里那些粮种,若论品质,甩这些市面上的货色十条街都不止。但怎么卖,卖给谁,是个问题,啊~又是想念二舅的一天!
邱县令说的那个王主簿的亲戚,王管事,她打听到了,在粮市最里头有间大铺子,门面最阔气,客人也最多,但她没急着去找。
一来,她对邱县令并非全无戒心。二来,她想先摸摸这个王管事的底。
孟娇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悠悠啜着,耳朵却竖着听旁边粮贩们的闲聊。
“……王管事最近可了不得,听说搭上了京城来的贵人,生意越做越大。”
“可不是,前几日还从南边运来一批上等稻种,说是‘御田胭脂米’的种,一斗卖到十两银子!就这,还抢破头呢!”
“十两银子?我的乖乖,种出来能变金子不成?”
“你懂什么!那是要卖给大户人家做贡田的!种出来专门送京里贵人尝鲜用!”
“啧啧,这世道!”
“……”
孟娇低头喝茶,掩去眼底的思量。御田胭脂米?她记得这品种,产量极低,对水土要求不是一般高,但米粒殷红如胭脂,煮饭香气扑鼻,是贡米中的上上品。若真有这粮种,卖高价也不稀奇。
但问题在于真正的御田胭脂米,种源早被皇室严格控制,流到民间的极少。这个王管事,哪来这么大本事?
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背后真有所谓的贵人。
孟娇放下茶碗,结了账,起身离开。她决定,接触王管事的事情再缓缓。
接下来的两日,孟娇把府城几大药堂跑了个遍。
济世堂、仁和堂、回春堂、保和堂,她一家一家问过去,开出傅胜年解毒所需的十几味药材:七星海棠、百年血参、冰山雪莲、火灵芝、金线重楼……
每报出一个药名,药铺掌柜和伙计的脸色就精彩一分。
“百年血参?”仁和堂的老掌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苦笑,“姑娘,莫说百年,便是几十年的血参,老夫行医六十载也只见过一回,还是三十年前在京城太医院药库里见的,您这方子…怕是神仙给开的吧?”
保和堂的伙计直接笑出声,“没有没有,听都没听过,姑娘您别是让人骗了吧?”
保和堂的坐堂大夫倒是见多识广,捋着胡子沉吟:“冰山雪莲,产于西域天山之巅,采摘不易,历来是贡品。九叶还魂草,据说生于苗疆瘴疠之地,有起死回生之效,但也只是传说,老夫从未见过实物。”
回春堂的掌柜比较实在:“姑娘,您说的这些,别说我们铺子,就是翻遍整个大昭的药库,也未必能凑齐。这里头好几样,都是只存在于古医书里的神物,当今世上还有没有,都难说。”
孟娇不死心,又跑了十几家中小药铺,甚至去了专门经营珍稀药材的黑市。结果还是一样,要么没有,要么只有年份不足且药效大打折扣的替代品。
比如血参,找到的最好的也只是三十年份的,且品相一般。冰山雪莲倒是有,但颜色发黄,香气黯淡,不知存放了多久。至于九叶还魂草、金线重楼这些,连个影子都没有。
孟娇心情沉重,她知道傅胜年中的毒不一般,却没想到解毒药材放在古代也珍稀到这个地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毒发身亡?
不,还有希望!
她回到客栈,关上门,从空间里取出纸笔,这次是彩色铅笔和硬卡纸。她调动在前世所学的药材图谱知识,结合这个时代医书的描述,开始绘制那十二味药材的彩图。
血参的形态、色泽、根须特征;雪莲的花瓣层数、花蕊颜色;还魂草的叶片形状、脉络走向……她画得极其细致,甚至标出了尺寸比例和生长环境。
画完已是深夜,孟娇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桌上十二张栩栩如生的彩绘图,吐出一口浊气。
第二天,她把图交给文瑾。
文瑾看着那些画,再次被震撼。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把药材活生生拓印在了纸上!连叶片上的绒毛、花瓣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
“孟姑娘,您这手本事简直出神入化!”文瑾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会打架,会画画,还懂药材,这姑娘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孟娇言简意赅,“找药,越快越好!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在府城、在周边州县、在大昭国乃至其它各国,只要消息属实,价钱不是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济世堂 狗眼看人低
文瑾郑重收好图纸:“姑娘放心, 属下这就派人去办。”
等文瑾离开,孟娇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沉默良久。
最后,她揉了揉额角, 不得不从行囊里取出韩智羽给的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青灰色纸张,封口处盖了个私章, 印文是“韩氏智羽”四个篆字。她捏了捏, 信不厚,里头应该就一页纸。
据说这济世堂的左东家与他父亲韩刺史有些交情,见了这信,多少会给些面子吧?
孟娇不再犹豫, 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淡青色细布衣裙、外搭一件靛蓝色及腰短棉袄, 料子是最普通的棉布, 洗得有些发白, 但绝对没有补丁摞补丁那么夸张。
最后把信收进怀里, 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银针包、急救药、还有傅胜年给的那块墨玉令牌。
出门前瞥了眼镜子里的人,脸上脂粉未施, 眉眼清丽, 皮肤白皙, 但那一身打扮, 活脱脱就是个乡下小村姑。
孟娇觉着这样正好, 太过光鲜惹眼,反而容易招祸。她现在是来求人办事的,可不是来摆阔的。
下楼时,正好碰见文瑾和下属交头接耳,应该是交代寻药的事。一旁的桌上摆着清粥小菜, 还有一笼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
文瑾起身行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没多问,“孟姑娘,属下让人备了早饭,您用些再出门?”
孟娇坐下,舀了碗粥:“刚才忘了问,李大嫂那边怎么样了?”
文瑾也跟着坐下,压低声音,“已经安顿好了,属下派人暗中盯着,刘大柱和那老板娘暂时没什么动作,老陈的行踪也有眉目了,昨天有人在城西的赌坊见过他,输了不少钱。”
孟娇低头咬了口大肉包子,肉馅鲜香,汁水充足,嘴上含糊道:“盯着就行,千万别打草惊蛇。”
文瑾见孟娇大快朵颐的样子,很怕她噎着,麻溜滴倒了杯茶推过去,“属下明白,姑娘今日要去济世堂?”
“嗯,多谢,我去碰碰运气。”孟娇端起粥喝了一大口,“文管事若有别的事,自去忙,不必陪我。”
文瑾摇头:“主上吩咐过,属下得护着姑娘周全,况且济世堂那边……”他欲言又止。
孟娇嚼东西的嘴不停,抬眼看他。
文瑾轻咳一声:“济世堂的左东家,在府城是个人物,药行商会会长,名下十几家药铺,跟官府、世家都有往来。这人…眼界高,脾气也不小,姑娘去见他,只怕不会太顺利。”
孟娇神色平淡,“料到了,但刺史公子的面子,他总该给几分。”
文瑾不再多说。
吃完饭,孟娇起身:“我走了,晌午前回来。”
“属下陪您去。”文瑾也立马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不用。”孟娇摆手,“你跟着反而扎眼,放心,光天化日,府城大街,还能出什么事?”
文瑾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那姑娘小心,若有事,派人回客栈传话。”
孟娇应了声,走出客栈。
晨雾微笼,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洒扫台阶,挂出招牌。早点摊子前围满了人,馄饨在锅里沉浮,烧饼在炉里烘烤,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孟娇顺着人流往城东走,济世堂在府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占了三间门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气派得很,她昨日路过时只远远看过一眼。
今日走近了,才看清这药堂的规模。
门前是五级青石台阶,门楣上挂着“济世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致仕阁老的手笔。时辰尚早,但已有病患在门口排队,多是衣着体面的,偶尔也有几个布衣百姓,缩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孟娇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观察着动静。
济世堂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腰间系着深色布带,个个手脚麻利。抓药的、煎药的、接待病人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坐堂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半歪着头给一位妇人诊脉,神情专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孟娇起身刚踏上台阶,一个年轻伙计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小娘子,看病还是抓药?”
“我找左东家。”孟娇开门见山。
伙计笑容不变,眼神却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东家今日不在,娘子若有急事,可留个话,等东家回来,小的代为转达。”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东家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孟娇也不恼,从怀里取出韩智羽的信:“劳烦把这个交给左东家,就说白云书院韩智羽有信转交。”
伙计接过信,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孟娇,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韩智羽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刺史公子,府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这送信的姑娘……
“娘子稍等。”伙计态度恭敬了些,转身进了内堂。
孟娇站在门口等着,目光扫过药堂内的陈设,柜台后是整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药材名签。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混杂着淡淡的艾草熏烟味。
不一会儿,伙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人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无比精明。
“这位娘子,在下姓何,是济世堂的掌柜。”何掌柜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不知娘子与韩公子是何关系?这信……”
“韩公子托我转交。”孟娇打断他,“左东家可在?”
何掌柜笑容微僵:“东家今日确实不在,去商会那边议事去了。娘子不如把信留下,等东家回来,何某一定亲手转交。”
孟娇就这么定定看着他,不说话。
何掌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娘子若不信,可在此稍候,东家晌午前应该能回来。或者…娘子留个住处,东家回来了,何某派人去请?”
孟娇伸手,“不必了,信还我,我改日再来。”
何掌柜一愣,捏着信的手却没松:“这…娘子何必着急?既来了,不如喝杯茶,等等看?”
“我说,信还我。”孟娇语气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
何掌柜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把信递了回去。
孟娇接过信,转身就走。
何掌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头皱了起来。旁边伙计凑过来,低声道:“掌柜的,这姑娘什么来头?竟敢直呼韩公子名讳!”
“谁知道。”何掌柜捻着胡子,“穿得破破烂烂,口气倒不小。韩公子若真有要紧事,何不派人直接来请?让这么个村姑送信,实在蹊跷。”
“那这信?”
何掌柜毫不在乎地摆手,“先不管!东家今日确实不在,等回来了再说,若真是韩公子的信,耽误不了,若不是……”他冷哼了一声,“冒充官家名头行骗的,也不是没有。”
孟娇离开济世堂,她烦躁地抓了抓头。
左东家不在,是真是假不好说,但那何掌柜的态度,明显是没把她当回事。韩智羽的面子,在济世堂这儿,似乎也没那么好使。
她沿着东大街慢慢走,脑子里飞快盘算。
济世堂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得想别的法子。文瑾那边在找药,但希望渺茫,黑市她也去了,没什么收获,难道只能干等着左东家回来?
正想得出神,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孟娇抬头望去,只见街心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呵斥声,还有马匹不安的嘶鸣。
显然是出事了,她本能地加快脚步,挤进入群。
街心一片狼藉,两辆马车撞在了一起,一辆是普通的青篷车,车辕断裂,车厢歪斜。另一辆则华丽得多,枣红木车身,雕花窗棂,拉车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着粗气。
青篷车的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瘫坐在地上,捂着头,指缝间渗出血来。车厢旁站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妇人也是脸色煞白。
而华丽马车那边,情况更糟。
车夫是个年轻小伙,此刻正拼命拽着缰绳,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马匹。但那黑马显然受了刺激,不住地甩头嘶鸣,前蹄扬起,眼看就要挣脱。
“让开!都让开!”车夫嘶声大喊。
围观的人群慌忙后退,但总有几个胆肥的,挤在前面看热闹。
就在这时,那小男孩不知怎的挣脱了母亲的手,哭着往街对面跑。妇人惊叫一声,想要去追,却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黑马正好在这个时候挣脱了缰绳!
“嘶——!”
马匹人立而起,随后发疯似的朝前冲去,方向正是那孩子跑的位置。
“二宝!”妇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电光石火间,华丽马车的车门猛地推开,一道身影飞掠而出。
对方看起来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形颀长。他动作极快,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孩子,顺势滚向路边。
但黑马冲势太猛,前蹄落下时,还是踩到了他的后背。
“砰!”
闷响传来,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路边救人 固执的老大
男子闷哼一声, 脸色瞬间惨白,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不放。最后两人结结实实滚了好几圈,撞在路边的摊架上才堪堪停下。
“公子!”车夫目眦欲裂, 冲了过去。
那匹黑马又接连撞翻了几个早点摊子,终于被几个胆大的汉子合力制住, 拴在路边酒家的大木桩上。
街上静默了一瞬,下一秒爆发出更大的吵闹声。
“出人命了!”
“被马踩了!脊梁骨断了吧?”
“快看看!还有气没?”
那妇人似乎才反应过来, 连滚带爬地扑到男子身边, 想要接过孩子。但眼见男子躺在地上,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二宝快到娘这儿来, 别压着叔叔了。”声音里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恐慌。
那孩子倒是没受什么伤, 只是吓傻了, 愣愣地看着救他的男人, 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一旁的车夫兼小厮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脸都吓青了,声音发颤:“公子!公子您醒醒!”
地上的人艰难侧过头来, 露出一张因疼痛而扭曲的俊脸。嘴唇失了血色, 额头上全是冷汗, 却还勉强扯出个笑, “孩、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妇人哭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跪下来,摁着孩子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恩公,您,您撑着点,大夫!快叫大夫!”
小厮慌忙抬头四顾, 一眼看见不远处保和堂的招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刚要开口,却听到有人尖声喊:“济世堂!叫济世堂的大夫!快来人啊!”
不多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小药童,看打扮,正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
“让开让开!”老大夫呼哧带喘,不等平复,便迅速检查起男子的身体,当轻轻按了按后背,男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迅速由白转青。
老大夫脸色一变,“快,轻轻翻过来,平躺!”
药童小心翼翼将男子翻成仰卧,这一动,男子呼吸更急,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胸口,眼睛瞪大,瞳孔涣散。
老大夫迅速解开他的锦袍,只见左侧胸廓明显塌陷,老大夫额上见汗,连声道:“赶紧拿我的针来!再取止血散、绷带!”
药童递上针包,老大夫抽出几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男子胸前几处大穴。又让人按住他,迅速清理前胸后背的伤口,撒上药粉,用绷带一圈圈紧紧缠绕固定。
一通忙乱后,男子呼吸似乎平缓了些,脸色虽还难看,但唇色稍缓。老大夫擦了把汗,对那小厮道:“万幸,出血点已止住,肋骨只断了两根,老夫虽固定好了,但须得好生静养,千万不可再乱移动。”
小厮连连点头,眼泪汪汪:“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老大夫摆摆手,又开了张方子:“按这个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切记,这两日绝不可下床。”
男子一直没说话,只闭着眼,眉头紧锁,额上汗珠密密麻麻。等老大夫处理完,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多谢…大夫。”
“公子客气了。”老大夫拱手,“老夫姓孙,就在济世堂坐堂,公子若有不妥,可随时派人来寻。”
小厮千恩万谢,付了诊金,又招呼几个热心路人,正打算将人小心挪回马车。
男子刚被人抬起,还没迈出去一步,就开始剧烈咳嗽,咳着咳着,竟咳出一滩血沫。
“公子!”小厮察觉出不对,发出一声惊叫。
男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眼睛往上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这下,男子又被放回地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缠着的绷带迅速渗出一片暗红。那几个好心人生怕被讹上,又默契地散开好几步远。
孙老大夫原本转身要走,听见动静回头,一见这情景,倒吸一口凉气。他疾步上前,抓起男子手腕把脉,手指刚搭上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孙老大夫喃喃自语,又换了只手,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凌乱,时有时无,分明是垂死之象。
他后背冷汗岑岑,猛地掀开男子眼皮一瞧,瞳孔已有些散大,再探鼻息,气若游丝。
“不对,不对啊!”孙老大夫声音发颤,手也开始抖,“方才明明已稳住伤势,肋骨固定,出血已止,脉象虽弱,却不该至此!这、这是脏腑大出血?可方才并未见……”
他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周围人解释,语无伦次:“老夫行医四十年,断不会看错,明明已救过来了,怎么就要死了?”
小厮一听要死了,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死死抓住老大夫的袖子:“大夫!您救救我家公子!您再瞧瞧!方才不是好了吗?”
孙老大夫嘴唇哆嗦,反复检查伤口、把脉,却越查越心慌。绷带下的出血量在增加,脉搏越来越弱,男子嘴唇完全成了青紫色。
他倒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肯定是你们刚才无端移动,肋骨加深刺破了肺腑,怕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你说什么?!”小厮双眼赤红,双手紧紧箍住老大夫的肩膀不停摇晃。
周围一片哗然。
“刚才不是说救好了吗?”
“济世堂的孙大夫都这么说,那肯定没救了。”
“唉,可惜了,这么年轻,还是为了救人……”
妇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只会反复念叨:“是我害了恩公,是我害了恩公……”
人群正乱着,忽见一个穿靛蓝短袄的年轻姑娘拨开前面的人,径直朝地上昏迷的男子走去。
“都让让。”孟娇声音不高,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
其实孟娇在人群里看了全程,从男子扑救幼童,到孙老大夫施针包扎,再到男子突然晕厥老大夫惊慌失措,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压根就没给她出手的机会。
直到孙老大夫说出“回天乏术”四个字,她知道再不救场就真来不及了。
挡在前面的路人下意识侧身,而孙老大夫正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并未察觉到有人走到了跟前。
孟娇蹲下身就去探男子的颈脉,眉头一皱。
小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伸手制止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你做什么?别碰我家公子!”
孟娇没理他,手指已搭上男子的腕脉,脉搏微弱急促,节律紊乱,伴有明显的间歇。她迅速解开男子衣襟,扯开绷带一角,伤口处渗血速度很快,血色暗红,伴有少量气泡。
她又伸手轻轻按压男子胸廓两侧,左侧明显塌陷,且有轻微骨擦感。听诊器是不能拿出来的,但她将耳朵贴近他胸口,仔细听呼吸音。
“张力性气胸合并血气胸,肋骨断端可能刺破了肋间动脉或肺实质,造成进行性血胸。”孟娇低声自语,语速极快,“同时有哮喘急性发作,难怪。”
她抬起头,对小厮道:“他必须立刻手术,否则撑不过半刻钟。”
小厮愣住:“手,手术?”
孙老大夫闻言,从惊慌中回过神,见是个村姑打扮的小丫头在指手画脚,顿时恼羞成怒:“黄口小儿,胡说什么!什么气胸血胸,老夫从未听闻!此人伤势危重,脏腑破裂,已是将死之人,岂容你在此妄言!”
孟娇瞥他一眼,懒得废话,直接对那小厮道:“想让他死,就继续拦着。想让他活,就找块结实木板来,要快。”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厮被她目光一扫,竟莫名打了个寒噤。
周围人又开始七嘴八舌。
“这姑娘谁啊?”
“看着不像大夫啊……”
“济世堂的孙大夫都说没救了,她能行?”
小厮看看面如死灰的公子,又看看眼前这年纪还没自己大的村姑,一咬牙:“你,你真能救?”
“不能保证。”孟娇实话实说,“但不救,必死无疑。”
孙老大夫气得胡子发抖:“荒唐!荒唐!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你师从何人?可曾读过《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你可知何为望闻问切?就凭你三言两语,便要动什么手术,简直是草菅人命!”
孟娇已经起身,目光扫向四周,最终定格在街对面一家酒馆的门板上。那门板厚实,长度也够。
她指着那边:“就那块门板,卸下来。”
小厮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又看看自家公子气息越来越弱,胸口那片暗红还在扩大。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酒馆冲去。
“你干什么!”酒馆伙计阻拦不及。
小厮掏出块碎银子塞过去:“借门板一用!救人!”
伙计捏着银子,还没反应过来,小厮已三两下把门板卸下来,抬着就跑。
孙老大夫还在指着孟娇斥责:“无知小人!此人伤势乃内腑重创,非药石可医!你如此胡来,若加速其死,便是谋杀!在场诸位都可作证!”
孟娇接过门板,试了试结实程度,满意了。她转头望向孙老大夫,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孙大夫是吧?你刚才施针,取的是膻中、中府、云门几穴,旨在理气宽胸,对不对?”
孙老大夫一愣:“你…你怎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手术救治 狂妄小儿
“你固定肋骨, 用的是环形包扎法,压力均匀,想法不错。”
孟娇一边指挥小厮和车夫将男子小心翼翼平移到门板上, 一边继续道,“但你可知, 他肋骨断裂处,有一根断端像刀子一样非常锋利, 一旦移动……再加上他本身就有哮喘, 呼吸道痉挛,缺氧加重,所以他才会突然晕厥,脉息欲绝。”
她语速平稳, 用词却古怪, 孙老大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听得云里雾里, 但肋间动脉和肺压瘪这些, 他却隐约听明白了。
但还是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道:“简直妖言惑众!老夫从未听说……”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去。”孟娇懒得再搭理这个固执的老头,她固定好男子, 抬眼一扫, “去最近的保和堂, 劳烦诸位让条路。”
几个人抬着门板就走, 孙老大夫僵愣在原地, 想拦,又不知该说什么。周围人群嗡嗡议论着,自动跟着往保和堂方向涌去,想看看这突然冒出来的小村姑到底要做什么。
保和堂门面不如济世堂气派,此刻堂内只有个坐堂大夫和两个伙计。见突然抬进个血淋淋的人, 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大夫吓了一跳。
“哟,这是作甚?”小伙计撇了撇嘴,露出一副脱敏的表情。
他以为又是某个对家请来砸场子的,明明上个月才刚演完一出,这咋比村头拉磨的驴还勤快,都不带歇的?
孟娇无暇顾及其它,还没进门就开口,“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烧热水,拿干净白布、剪刀、烈酒、蜡烛,要快!”
坐堂大夫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状忙道:“姑娘,此人伤势太重,老夫恐怕无能为力!”
孟娇打断他,“人我治,责任我担,房间在哪儿?”
吴大夫被她气势所慑,又见伤者确实危殆,只得吩咐伙计:“后院东厢房刚收拾过,快抬进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抬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孟娇让人将男子小心平放在榻上,转身对跟进来的吴大夫和小厮命令道:“所有人出去,关上门,我没叫别进来。”
小厮急道:“我要守着公子!”
“碍事!”孟娇睨了他一眼,“想他活,就出去。”
吴大夫心里已经给病人判了死刑,深知一切都是徒劳,但还是帮着劝,“小兄弟,救治需要安静,咱们在外头等就行。”
小厮看自家公子灰败的脸,一咬牙,退了出去,杵在那儿当起了门神。
孟娇闩好门,迅速检查房间,窗户紧闭,帘子厚实。她走到榻边,再次确认男子生命体征,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意识丧失。
不再耽搁,她意念一动,带着男子转移到空间手术台上,快速连接心电监护和血氧探头。
她迅速给男子建立静脉通道,补液升压,同时启动全身扫描,三维影像立刻显示在屏幕上:左侧第四、五肋骨骨折……合并支气管痉挛,气道阻力明显增高。
“果然。”孟娇手上动作不停,她先给予支气管扩张剂雾化吸入,缓解气道痉挛。随后消毒铺巾,准备进行胸腔闭式引流术。
定位,局部麻醉,切开皮肤……动作娴熟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气体从引流管中涌出,接入水封瓶,随着胸腔内压力解除,男子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上升,心率逐渐下降。
但出血仍在继续,孟娇盯着引流瓶里持续增加的血液,判断肋间动脉损伤需要手术结扎。她不再犹豫,开始紧急开胸手术。
……
孟娇用血管钳准确钳夹出血点,丝线结扎。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后,她清理胸腔内积血,修补肺裂伤,随后用肋骨接骨板固定断裂的肋骨,防止再次移位。
两个时辰后,她长舒一口气,给男子用上抗菌敷料,又用绷带妥善固定胸廓。随后将人移出空间,放回保和堂厢房的木榻上。
小厮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门终于打开,猛地扑过来:“姑娘,我家公子如何?”
“活着。”孟娇侧身让他进去,“不过只是暂时稳定,仍需要密切观察。”
小厮冲进房,见主子虽然还昏迷着,但脸上已有了些血色,呼吸平稳悠长,旁边矮几上放着个奇怪的玻璃瓶子,里头有半瓶淡红色液体,一根管子连到公子胸口。
他腿一软,跪在榻边,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吴大夫也跟着进来,他先是小心探了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脉象虽弱,却已平稳有序,这,这怎么可能?”
他看向孟娇,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姑娘,您,您方才在里面,究竟是如何施救的?”
孟娇身上那件淡青色布裙,前襟和袖口沾了不少血迹和污渍,手都快脱力了,她没力气回答吴大夫的问题,只交代:“他现在需要绝对静卧,这个引流瓶要保持直立,观察有无气泡和血液继续流出。另外,他醒后可能会发热疼痛,按这个方子抓药。”
她从怀里,实则从空间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药方,上面是消炎、镇痛、化痰的药材配伍和用量。
吴大夫接过方子仔细看起来,瞳孔骤然微缩:“这方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分明,绝非寻常郎中所开,姑娘,您师承何处?”
孟娇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自学。”
吴大夫哪里肯信,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再问,只小心翼翼道:“姑娘医术通神,能将必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老夫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此等手段。不知姑娘可否留在保和堂坐诊?酬劳方面,好商量。”
孟娇还没说话,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里挤进好几个人,七嘴八舌。
“吴大夫,您可不知道,这位姑娘神了!”
“济世堂的孙大夫都说没救了,这姑娘三下五除二就给抬过来啦!”
“还让卸了人家酒馆的门板!”
“那孙大夫脸都绿了,说什么‘从未听闻’,结果人呢?救活了!”
“济世堂这次脸可丢大了,医死人呐!”
“什么医死人,是差点医死人,被这位姑娘给救回来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吴大夫越听眼睛越亮,看向孟娇的眼神比看金子还热切。
孟娇却只摆摆手:“坐诊就不必了,我还有事。这位公子就麻烦吴大夫照料,按我说的做,应该无碍。”
她又对小厮道:“好生照看你家公子,这两日绝不能再随意移动。若有异常,随时来客栈找我。”
小厮此刻对孟娇已是奉若神明,连连磕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人李安,此生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孟娇将他扶起来,没再多说,转身出了保和堂。
外头日头正旺,她这一身血污走在街上,引来不少侧目,孟娇也不在意,径直回了悦来客栈。
刚进客栈门,文瑾就从楼上疾步下来,一见她身上血迹,脸色骤变:“孟姑娘!您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孟娇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态,“路上救了个人,还跟济世堂的大夫起了点小冲突。”
文瑾松了口气,“济世堂?可是孙大夫?”
“你认识?”
“孙守仁,济世堂的坐堂老大夫,在府城有些名气。姑娘与他冲突,怕是会有些麻烦。”文瑾低声提醒。
孟娇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麻烦?现在有麻烦的是济世堂才对。”
她简单将事情说了,文瑾听得眉头直跳,尤其是听到孟娇当场驳斥孙大夫,之后又在保和堂关起门来两个时辰将人救活,饶是他见识过孟娇的本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文瑾拍手叫绝,“姑娘这医术,属下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孟娇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想赶紧歇着,“凑巧罢了,我累了,先回房换洗。济世堂那边,左东家若是听到风声,应该会有所动作。”
文瑾点头应是:“姑娘放心,属下会留意。”
孟娇上楼回房,关门,进空间彻底清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后才终于躺下睡了一大觉,等她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行人如织,心里盘算:经此一事,济世堂的名声怕是要受损。那左东家只要不傻,很快就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也会知道那个拿着韩智羽信件的村姑,就是他济世堂大夫口中的狂妄小儿。
到时候,就不是她去求见左东家,而是左东家得来请她了。
也好,省得她再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鱼儿咬钩 果然不简单
夜里, 她取出纸笔,开始写第三封家书。这次只简单说了已到府城,一切安好, 寻药之事有些眉目,让家里勿念。
写完信, 她吹熄灯,躺下休息。
而此时的济世堂, 却远没有这般平静。
孙守仁失魂落魄地回到药堂时, 天色已是傍晚。他把自己关在后堂诊室里,谁也不见,只对着墙壁发呆,嘴里反复喃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一个小姑娘, 那些手法他从未见过, 那些词, 气胸、血胸……”
何掌柜忙完前头的事,进来寻他, 见他这副模样, 皱眉不悦:“孙大夫, 您这是怎么了?下午那伤者, 不是没救过来吗?生死有命, 您也不必太过自责。”
孙守仁猛地转过头,眼睛发直:“没救过来?不,他救过来了。”
何掌柜一愣:“什么?”
“那个小姑娘,她把人救活了,就在保和堂。”孙守仁声音发涩, “我亲眼看着人抬进去,两个时辰后,脉象平稳,呼吸均匀,活了。”
何掌柜脸色剧变:“孙大夫,您莫不是糊涂了?您亲自诊过,说回天乏术,一个小丫头又不是神仙,关起门来两个时辰,就能让人起死回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孙守仁抱着头痛苦不已,“但她说的那些听起来竟有些道理,我行医四十年,从未想过胸腔内压力会高到把好肺压坏。”
何掌柜越听越心惊:“那姑娘长什么样?”
“十七八岁,穿淡青布裙,蓝袄子,模样清丽、说话很冷,很利落。”孙守仁描述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看伤口的眼神,像看惯了似的。”
何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淡青布裙,蓝袄子,十七八岁,模样清丽,这不就是上午来送信的那个小村姑吗?!
他额上渗出冷汗,强自镇定:“孙大夫,您先歇着,今日之事,切勿再对外人提起。那伤者既然被保和堂接手,是死是活,就与咱们济世堂无关了。”
孙守仁跟没听见似的,不作任何反应。
何掌柜退出诊室,脸色阴沉下来,他招来一个小药童,低声吩咐:“去保和堂附近打听打听,下午到底怎么回事。记住,悄悄打听,别让人知道了。”
药童应声而去。
何掌柜在柜台后坐下,心里乱成一团。若那姑娘真有起死回生的医术,上午自己将她拒之门外,有韩公子的信却未及时呈报东家,东家若是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
这一夜,济世堂后院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济世堂照常开门。
但奇怪的是,平日里早早就有病人排队等候的大堂,今日门可罗雀。偶尔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又匆匆走开,神色古怪。
到了晌午,竟是一个正经病人都没上门,只有两个来抓常备药的熟客。
何掌柜坐不住了,又派伙计去街上打听。伙计回来时,脸色难看,支支吾吾。
“到底怎么回事?”何掌柜压低声音喝问。
伙计哭丧着脸:“掌柜的,外头,外头都在传咱们济世堂的孙大夫医死了人,差点把个舍己救人的公子哥给治死,幸亏被个路过的小姑娘救活了。还说,还说咱们济世堂徒有虚名,诊金贵,医术却不精。”
何掌柜眼前一黑,扶住柜台才站稳。
“还有…”伙计偷看他脸色,小声道,“保和堂那边,从昨晚开始就热闹得很,好多人都去打听那位神医姑娘,吴大夫逢人就说那位姑娘医术如何了得,如何从鬼门关救人,咱们这边就没人来了。”
何掌柜哆嗦着端起茶盏,水没送到嘴边,倒是濡湿了大片胸襟。
谣言!这一定是保和堂散播的谣言!可偏偏昨天街上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孙大夫亲口说“回天乏术”,那姑娘却真把人救活了。
这谣言,半句都不假。
他咬牙道:“东家呢?东家今日可来药堂?”
“东家昨日一早去了商会,现在还没回来。”
“派人去请!就说有急事,务必请东家回来一趟!”何掌柜几乎是吼出来的。
伙计连滚爬出去传话。
何掌柜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踱步,心里又慌又悔。早知那小村姑有这等本事,昨日就该客客气气请进来,好茶好水伺候着,再把韩公子的信立刻送去给东家!
现在倒好,人得罪了,名声也坏了,他好想去死一死。
约莫一个时辰后,左东家回来了。
左东家名左袁,五十出头,身材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藏青色绸缎直裰,外罩墨色裘衣,手里常年转着两枚玉核桃。
“什么事这么急?”左袁大步进了后堂,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语气平稳。
何掌柜却直接噗通跪地。
左袁眉头微皱:“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何掌柜不肯起,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从孟娇来送信,到孙大夫误诊,再到孟娇救人谣言四起,他是半点不敢隐瞒。
左袁听着,手里转动的玉核桃渐渐停下。
等何掌柜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是说,昨日有个拿着韩贤侄信件的姑娘来寻我,被你打发走了。随后她在街上,当着众人面,救活了孙大夫断言的必死之人。如今满城皆知济世堂竟不如一个路过的小姑娘?”
何掌柜冷汗涔涔:“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东家责罚!”
左袁没说话,只慢慢啜了口茶。
他想得可比何掌柜更深,韩智羽那人,他是知道的,等闲人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亲笔写信引荐的,绝不会是普通村姑。更何况,这姑娘还有一手惊世骇俗的医术。
孙守仁的医术,左袁清楚,在府城算得上顶尖。连他都束手无策的伤,那姑娘两个时辰救活,这是什么概念?
要么,这姑娘师从隐世神医,得了真传。要么,她本身就大有来历。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他亲自走一趟。
“那姑娘下榻何处?”左袁放下茶盏。
何掌柜忙道,“属下打听到了,悦来客栈。”
左袁起身,整了整衣袖:“备车!”
何掌柜一愣:“东家,您亲自去?那姑娘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什么?”左袁瞥他一眼,眼神冷淡,“不过是个能让刺史公子写信、能将人起死回生、能让我济世堂半日无客上门的村姑?”
何掌柜埋头噤声。
左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孙大夫那边,让他这几日不必来坐堂了,回家静养些时日,诊金照付。”
“是。”
“另外。”左袁顿了顿,“准备一份厚礼,要诚心诚意的厚礼。”
“属下明白!”
左袁不再多说,出了济世堂,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悦来客栈,车厢里,左袁闭目养神,手里玉核桃缓缓转动。
他在想,那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韩智羽的信里,又会写些什么。
而另一边,孟娇刚吃过午饭,那三封家书也终于托人送出去了。她正坐在房里看文瑾送来的粮市情报,文瑾坐在对面,低声汇报:
“老陈的踪迹找到了,昨夜在城西赌坊输了一百多两,今天一早又去了。刘大柱和那老板娘没什么动静,但属下查到,刘记杂货铺的账目确实有问题,已经搜集到证据,至于药材……”
他脸上一股浮起挫败感,“目前只打听到冰山雪莲的线索,西域有商队半个月后会带一批来,但价格,恐怕是天价。其余几味,目前连消息都没有。”
孟娇并不意外,那些药若是好找,傅胜年也不会拖到今天。
她神色凝重,“雪莲的线索盯紧,价钱不是问题,其他继续找。”
“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文瑾起身开门,是个客栈伙计,恭敬道:“孟姑娘,楼下有人求见,说是济世堂的东家。”
孟娇和文瑾对视一眼。
“请左东家上来吧。”孟娇放下手中纸张。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左袁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个捧着礼盒的小厮。
左袁进门,目光先在孟娇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笑容温和:“这位便是孟姑娘吧?在下左袁,是济世堂的东家。冒昧来访,还望姑娘海涵。”
孟娇也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人面容温和,眼神却锐利,一看便是久经世故的生意人。
她起身还礼:“左东家客气,请坐。”
左袁坐下,小厮将礼盒放在桌上,退到门外。文瑾也退到孟娇身后站定,垂手侍立,姿态恭敬。
左袁看了眼文瑾,眼神微动。这人气度沉稳,脚步轻健,绝非普通仆从。这孟姑娘,果然不简单。
他收回目光,看向孟娇,开门见山:“昨日姑娘来济世堂寻左某,恰逢左某外出,底下人怠慢,未能及时通报,左某在此向姑娘赔罪。”
说着,竟起身,又是拱手一揖。
孟娇侧身避过:“左东家言重了,昨日之事,我已忘了。”
左袁直起身,笑容不变:“姑娘大度,左某今日来,一是为赔罪,二是为韩贤侄……”
孟娇也不拿大,从袖中取出韩智羽写的那封信放在桌上,却并不急着递过去。
左袁见她反应平淡,心里更有数了。这姑娘根本不在意这封信是否送到自己手里,或者说,她已经有足够的底气,不需要这封信也能达成目的。
他重新坐下,语气诚恳:“左某听说了昨日街上之事,孙大夫学艺不精,误判伤势,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姑娘出手,才保住那位公子性命。左某身为济世堂东家,御下不严,也有责任。今日特来向姑娘致谢,若非姑娘,济世堂百年声誉,恐怕要毁于一旦。”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错误,又把孟娇抬到了恩人的位置。
孟娇却只是笑了笑:“左东家言重了,孙大夫所施之法也在常理,并无不妥。只是事发仓促,我恰好从旁路过,医者仁心,正好施手援助,理所应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是笔好买卖 与老狐狸交
左袁听她语气谦逊平和, 并无责备之意,心下稍安,越加不敢怠慢:“姑娘医术通神, 左某佩服。不知姑娘师从哪位高人?此番来府城,可是有事要办?若有用得着左某的地方, 尽管开口。”
很好,终于进入正题了。
孟娇端起茶盏, 用茶盖刮了刮浮沫, 抬眼看向左袁:“实不相瞒,我此次来府城,确实有两件事。其一,是寻找几味药材。其二, 是想与左东家谈一桩生意。”
左袁精神一振:“姑娘请讲。”
“药材, 是替一位朋友寻的。”孟娇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 正是那十几味药的名字, “这些药极为罕见, 我跑遍府城药铺,终是一无所获。听闻济世堂是大昭数一数二的药行, 想必左东家门路广, 或许能有线索。”
左袁接过单子, 只看一眼, 脸色就变了。
“七星海棠、百年血参、冰山雪莲、火灵芝、金线重楼……”他每念一个名字, 眉头就皱紧一分,“这些药皆是世间难寻的奇珍,不瞒姑娘,这单子上的药,济世堂库房里, 目前一种都没有。”
孟娇并不意外,但还是一脸坚定道,“我知道,所以想请左东家帮忙打听,无论在大昭境内还是外邦,只要有确切消息,价钱好商量。”
左袁沉吟片刻:“姑娘要的这些药,有几味左某倒是听说过。冰山雪莲,西域商队偶尔会带些来,但品质参差不齐,且要价极高。百年血参,三年前曾在京城出现过一株,被一位王爷以三万两黄金买走。火灵芝生于南疆火山之地,十年一现,当地土司视若神明,极少外流。至于金线重楼、九叶还魂草这些,左某行医卖药三十年,只闻其名,未见其实。”
他顿了顿,看向孟娇:“姑娘这位朋友,中的是什么毒?需要如此珍奇的药材?”
孟娇敛下眼中黯然的情绪,淡淡道:“奇毒,若非如此,我也不必费这番周折。”
左袁知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姑娘既开口,左某自当尽力。济世堂在各地有分号,也有相熟的药材商,左某会传信各方,帮忙打听。只是…姑娘需有心理准备,这些药即便找到,价格也绝非寻常。”
“钱不是问题。”孟娇语气平静,“只要药是真的。”
这也不像个有钱的主啊,左袁狐疑点头,“好,那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关于粮种。”孟娇直视左袁,“我手里有一批上等粮种,稻种麦种皆有,品质远超市面上流通的货色。我想通过济世堂的渠道,将这批粮种销往各地,尤其是北边正在推行假民公田的州县。”
左袁这下彻底愣住了,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历?
粮种?济世堂是做药材生意的,跟粮种八竿子打不着,这姑娘脑子也不像是在抽风啊,怎么会想到找他谈粮种生意?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反应过来:“姑娘,济世堂主营药材,粮种并非左某所长,姑娘为何不找粮行的老板谈?”
孟娇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主要是她活了两辈子从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习惯。再者,邱县令的力量实在有限,这样做也是为了多股力量尽快推广粮种,百姓也能早一天吃饱饭。
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因为我要找的,不只是销路,更是可靠的合作伙伴。济世堂生意遍布大昭,与各地官府、世家都有往来,渠道广,信誉好。而我要卖的粮种,亩产至少比寻常种子高出三成,抗病抗旱,且适合北方寒地种植。”
左袁瞬间瞳孔地震,亩产高出三成?抗病抗旱?还适合北方寒地?这可不兴开玩笑啊!
若真如她所说,这批粮种的价值,可就难以估量了。如今朝廷大力推行假民公田,北方各州县正缺好种子,若能有这样的粮种,不仅是暴利,更是大功一件!
左袁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手中,有多少这样的粮种?”
“第一批,十万斤。”孟娇报了个数,“若销路好,后续还有。”
左袁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难不成还是个隐藏的大地主婆?
十万斤,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粮商,一年也未必能经手这么多优质粮种。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姑娘,此事关系重大,左某需仔细斟酌。况且,济世堂从未做过粮种生意,渠道、人手、验货、运输等皆需从头筹划。”
孟娇势在必得,“所以我才找左东家合作,济世堂有信誉,有渠道,缺的只是经验和货源。正好我有货源,有保证品质的方法,缺的是可靠的销售网络,我们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当然,左东家若觉得风险太大,不愿涉足,我也不强求。府城粮市的王管事,似乎也对优质粮种很感兴趣。”
王管事?左袁眉头微挑,粮市的王管事他当然知道,是府衙王主簿的亲戚,专做粮种生意,最近风头正盛,据说还搭上了京里的贵人。
但这姑娘既然先来找他,而不是直接去找王管事,说明她并不完全信任官府那条线。
左袁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姑娘医术惊人,手握珍稀粮种,又能让韩智羽亲笔写信引荐,背景绝不简单。与她合作,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更何况,经过昨日之事,济世堂名声受损,急需一件大事来挽回声誉。若能在粮种生意上打开局面,不仅能让济世堂多条财路,更能搭上朝廷推行假民公田的东风,与各地官府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这桩生意,真他娘的值得做。
左袁似是下定决心,语气郑重,“左某愿与姑娘合作,但有几件事,需事先言明。”
“请讲。”孟娇笑得更真诚了。
“第一,粮种品质必须如姑娘所说,亩产高三成,抗病抗旱。左某需亲眼见过,且最好能有试种结果。”
“可以,我可提供样品,左东家可自行找人试种,但是时间可不等人哦。”
“第二,姑娘开个价,左某核算成本后,再定售价如何?”
“稻种每斗五百八十文,麦种每斗三百四十文。”孟娇报出价格,“这是给左东家的底价,至于左东家卖多少,我不管,但卖往北方灾区的种子,价格不能高于市价两成,这是底线。”
左袁有些意外,这姑娘竟还有如此大义?他深深看了孟娇一眼,点头:“姑娘仁心,左某佩服。但姑娘这批货量太大,左某需调动大量现银,周转不易。”
“可分批交易。”孟娇也爽快,“首批三万斤,□□。后续根据销售情况,再定。”
“好。”左袁悄悄松了口气,“还有最后一点,此事需保密,尤其是粮种来源,绝不能外泄。否则,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孟娇满意了,她最喜欢和聪明上道的人合作:“正合我意!”
两人又商谈了细节,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左袁留下那份厚礼,是一株二十年份的老山参和一盒上等血燕。
孟娇没推辞,收下了。
左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姑娘,昨日所救的那位公子,左某打听过了,是江宁府沈家的三公子,沈砚诀。沈家是江南织造大户,与内务府关系密切。姑娘救了他,沈家必有重谢。”
孟娇莞尔:“救人是本分,不为谢礼。”
左袁卖了个好,没再多说,拱手离去。
文瑾关上门,转身看向孟娇:“姑娘真要跟左东家合作?此人老奸巨猾,不可不防。”
“我知道。”孟娇拿起左袁送的老山参看了看,又放下,“但他有我们需要的渠道和信誉,粮种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至于他会不会耍花样……”
她抬眼,看向文瑾:“这就需要文管事多费心了。”
文瑾会意:“属下明白,会盯紧济世堂的动静。”
孟娇走到窗边,提醒道:“赵县令那边应该好了吧?”
文瑾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他以为孟娇最近忙得跟陀螺似的,早把这茬事给忘在脑后了,“姑娘放心,等把老陈揪出来,我就亲自回去将那批账册送来。”
孟娇不作回应,思绪又飘远了。
她一直觉得这世间基于共同利益的关系往往更稳固,好在今天搭上济世堂这条线,药材的事有了希望,粮种的事也有了进展。接下来,就是等揪出老陈和刘大柱背后的黑手……
孟娇摸了摸怀里的墨玉令牌,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做什么,有没有发病?才分开几天,怎么总是想起他。
孟娇摇摇头,把这奇妙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儿女情长的时候,府城的水还浑着呢,她还得步步为营。
楼下街道,左袁的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里,左袁闭目养神,手里玉核桃盘得飞快。
今日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期。那孟姑娘,果然不是凡人。医术、粮种、还有她身后那个气度不凡的护卫,每一样都透着不简单。
与她合作,或许是济世堂更进一步的契机。
但同样的,风险也大。那批粮种若真如她所说,必然会引起各方觊觎。还有她要找的那些药材,每一样都牵扯极大。
左袁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景色。
这府城,怕是要起风了。而风眼,或许就在悦来客栈那间普通的客房里。
他长舒一口气,吩咐车夫:“回府后,让何掌柜来见我。另外,传信给各分号,打听单子上那些药材的消息,记住,要悄悄的。”
“是,东家。”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市井中渐行渐远。
直到那马车消失在街角,孟娇才关上窗。
她转身,对文瑾道:“准备一下,今晚我去会会那个老陈。”
文瑾一怔:“姑娘要亲自去?”
“嗯。”孟娇眼神微冷,“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比如,是谁让他绑的她。再比如,他和刘大柱背后,是不是同一个人。
文瑾不再多问,只道:“属下陪姑娘去。”
“好。”
入夜,黑暗渐渐笼罩整个府城,而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也即将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赌坊夜局 下一把就会
戌正, 城西银勾赌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木楼里挤满了人,汗味、胭脂味、酒气混作一团。赌桌旁围得水泄不通,骰子撞得叮当响, 纸醉金迷,搅得人心烦意乱。
二楼雅间飘来丝竹声, 与楼下的粗犷形成怪异对比。
孟娇换了身青灰色劲装,上下利落, 还特意戴了张狐白面具, 只露出下颌和一双杏眼。面具是文瑾寻来的,质地虽薄,倒还贴合。
文瑾跟在她身后半步,脸上贴了络腮胡, 两条粗眉, 身着一身褐色短打, 像个普通长随。其他手下散在赌坊各处, 看似随意, 实则封住了所有出入口。
“老陈在二楼丁字间。”文瑾压低声音,暗暗咬出几个字, “在那儿推牌九, 输了不少。”
孟娇点头, 目光扫过一楼大厅。
赌坊的打手明面上就有八个, 四个把住大门, 两个看在楼梯口,还有两个在赌桌间巡视。灯影里,这些人抱着双臂,黑衣黑帕头,腰间丝绦里别着短刀, 煞是凶恶。
她收回视线,径直奔向二楼。
楼梯口的打手伸手拦住,文瑾上前一步,掏出一锭二两宝银塞过去:“兄弟,行个方便,今儿我家少爷想玩点大的。”
打手掂了掂银子,又上下打量了孟娇一眼。面具遮脸,但身形瘦削,衣着普通,不像什么富家公子。可身后这随从气度沉稳,掏钱的动作也干脆,不似寻常人家。
他侧身让开:“丁字间有客,丙字间空着。”
孟娇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不必了,就丁字间,热闹。”
打手皱眉,还想说什么,文瑾又塞了块银子。打手不再阻拦,挥手放行。
二楼走廊兽皮毯铺地,沾满污渍,两侧挂着粗劣的山涧虎吼图。丁字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牌九碰撞声和阵阵哄笑。
“老陈,你这点儿也忒背了!这一把又是我赢!”一个公鸭嗓不无得意道。
“再来!老子就不信邪!”老陈声音嘶哑,焦躁不已。
孟娇推门而入,屋里众人围坐在方桌旁,桌上散乱堆着铜钱和碎银。老陈坐在东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绸衫也变得皱皱巴巴,袖口还沾着油渍。
见孟娇进来,所有人都顿时愣住。
“走错门了?”其中一个瘦竿郎挑眉。
孟娇大爷似的大喇喇在空位上坐下:“加一个,不介意吧?”
老陈眯着眼打量她,面具遮脸,看不出年纪,但听声音应该不大。翻盘的机会这不就送上门了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兄弟面生啊,玩多大的?”
“你们玩多大,我跟多大。”孟娇从怀里掏出两锭十两的银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银光晃眼,四人眼睛都亮了。
小胡子期待地搓搓手:“小兄弟爽快!咱们这局底钱一两,上不封顶。”
文瑾关上门,抱臂站在孟娇身后,像尊门神。
牌局继续,孟娇第一把牌摸得很随意,三点配六点,九点,不大不小。她瞥了眼老陈的牌,天牌配人牌,至尊宝,通杀。
果然,开牌后老陈哈哈大笑,一把将桌上的银子揽过去:“承让承让!”
瘦竿郎骂骂咧咧,横肉脸闷哼一声,小胡子则笑眯眯:“呵~老陈转运了这是?”
孟娇没搭话,又甩出一两银子。
第二把,她牌面更差,两点配四点,六点。老陈又是好牌,地牌配梅花,稳赢。
第三把,第四把……连输六把。
老陈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他眼睛发红,呼吸急促,整个人处在一种亢奋状态。另外三人输得脸色铁青,但都没离桌,赌徒心理就是如此,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盘。
文瑾神色平静,他深知孟娇在做什么。
第七把,孟娇摸牌的动作放缓了些。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细微处感受纹理。这副牌九是赌坊的,竹骨包边,用了些年头,边角略有磨损,但磨损又不太均匀。
孟娇抬眼扫过小胡子的手,他洗牌的动作花哨,牌在手里翻飞,但每次翻到某几张牌时,手腕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
原来如此。
“小兄弟,还跟不跟?”老陈催促,他已经赢疯了,恨不得把孟娇怀里所有的银子都掏空。
孟娇又推出一两银子:“跟。”
牌发下来,她没急着看,等所有人都亮牌。
瘦竿郎七点,横肉脸八点,小胡子九点,老陈得意地翻开牌,又是天牌配人牌。
“哈哈!又是至尊!老子今天……”老陈的笑声戛然而止。
孟娇翻开自己的牌,一张天牌,一张人牌。
同样的至尊宝,按照规矩,同样点数,庄家赢。但这一局,庄家是小胡子。
满屋寂静,小胡子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哟,双至尊,少见。按规矩,庄家通吃,两位,对不住了。”说着就要揽钱。
“等等。”孟娇开口,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那张天牌,“这张牌的背面,竹骨纹路比别的牌略深。人牌的左下角,有个芝麻粒大小的凹陷。”
她定定看向小胡子:“你们这套牌,做了记号吧?”
小胡子眼神一凛:“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赌坊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公平!”
“公平?”孟娇轻笑,指尖一挑,那张天牌翻了个面。在烛光下,竹骨上确实有极细微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陈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牌,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牌。他的牌背面,也有类似的刻痕!
“王八羔子!你们合起伙来坑老子?!”老陈怒极,抓起桌上的茶碗就要砸。
横肉脸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老陈,冷静点!一张牌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这小子自己做了手脚,栽赃赌坊!”
瘦竿郎也帮腔:“就是!咱们在这玩了多少回了,从没出过岔子!”
孟娇没理会他们的争吵,目光落在小胡子腰间的玉佩上。羊脂白玉,雕着如意纹,成色极佳,一个赌坊荷官,戴得起这种玉佩?
她忽然想起黑风寨账册上的一条记录:“永昌十二年四月,送京城八皇子门下李管事西域美玉一对……”
“这位…李管事?”孟娇试探性开口,想诈一诈他。
小胡子瞳孔猛震,压根来不及细想,心里直打鼓,这小子怎知道他叔是李管事?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态,让孟娇确定了猜测。她立马起身,对文瑾使了个眼色。
文瑾上前一步,扣住老陈的肩膀。
“你们想干什么?”小胡子自知身份暴露,声音发狠。
孟娇语气平静,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讽,“我们要带老陈走,怎的,李管事有意见?”
小胡子转念一想,脸上又挤出笑容:“这位兄弟,我不是什么李管事,这中间想必有什么误会?至于老陈,尽管带走,只是……”他瞅了眼老陈,“老陈欠赌坊的银子,还有五百两没结呢。”
老陈脸色煞白:“我,我何时欠那么多?”
“白纸黑字,借据在这儿。”小胡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一看,上面确实有老陈的指印和歪歪扭扭的签名,借款五百两,二十分的息,利滚利,三日一算。
管你是不是李管事,至少你们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这事儿跑不了,孟娇瞥了眼借据,也不改口:“李管事这账算得精,不过老陈的命,现在是我的。他欠的债…得让他自己还。”
孟娇重新坐下,瞥向老陈:“咱们赌一局,就赌你欠的这五百两。你赢了,债我替你还。你输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要你一双手!”
老陈浑身一哆嗦,满屋死寂。连小胡子都忘了擦汗,呆呆望着这个戴面具的年轻后生。
要一双手?这不是赌钱,这分明是在赌命!
“怎么,不敢?”孟娇指尖敲在桌面,一下,两下,像敲在人心上。
老陈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桌上那堆银子。五百两,他很久没摸过这么多钱了。如果能赢,债就清了。如果输…不,他不会输!刚才连赢六把,正是手气最旺的时候!
“赌!”老陈咬牙,“赌什么?”
“简单点,骰子,比大小。”孟娇从怀里掏出三颗骰子,象牙质地,莹白温润,“一颗定胜负,你摇,我猜点数。猜对了,我赢。猜错了,你赢!”
小胡子眼神微动,这种赌法,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老手能听骰辨点,但那是需要常年练习的。这年轻人如此自信,莫非是隐藏的个中高手?
老陈却没想那么多,他一把抓过骰盅,将三颗骰子扔进去,双手紧握,疯狂摇晃。
骰子在骰盅里碰撞,哗啦作响。老陈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祈祷,又像是诅咒。摇了好一阵,才将其扣在桌上。
“猜!”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孟娇。
孟娇目光落在骰盅上,耳朵微微动了动,小胡子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似乎在传递某种信号。
“四、五、六,十五点。”孟娇缓缓开口。
老陈脸色一白,手抖了抖,他缓缓掀开骰盅:
四、五、六,分毫不差。
“不可能!”老陈喃喃,猛地抬头,“你出千!你肯定出千了!”
孟娇嘴角抽了抽,只觉得对面的人可怜、可悲、可叹:“骰子是你的,骰盅是你的,我连碰都没碰,怎么出千?”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老陈面前:“愿赌服输,一双手,现在就要。”
文瑾上前,从腰间抽出把短刀直接插在老陈的指缝间,刀身寒光凛冽,映出老陈惨白的脸。
老陈吓出一身冷汗,扑通跪下,“好汉饶命!饶命啊!银子我还!我一定还!别砍我的手!没了手我还怎么赌,不,还怎么活啊!”
孟娇蹲下身,与他平视:“不想丢手?也行。告诉我,谁让你绑人的?”
老陈又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黑风寨,白咕岭。”孟娇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把人卖给疤哥,二十两黄金,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麻烦事儿来了 毁尸灭迹
老陈浑身发抖,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会忘,那天晚上, 老姚那外甥女,明明只是个小村姑, 中了迷药却还能在瞬间挣脱绳索,夺刀反杀!
“我说!我说!”老陈崩溃了, “是刘大柱!是他牵的线!他说京城有位贵人要抓你, 事成之后给我三百两!我,我鬼迷心窍,我错了!好汉饶命!”
看来这刘大柱,还真不简单。孟娇继续逼问, “京城那位贵人, 是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老陈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小胡子听闻京城贵人, 霎时变了脸色, 他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 又猛地缩回,眼神在孟娇面具和文瑾络腮胡脸上来回乱扫。
而横肉脸和瘦竿郎对视一眼, 俩人悄然往门口挪了半步。横肉脸的手背到身后, 摸向别在后腰的短棍。瘦竿郎则侧过身, 右手虚按在桌沿下, 那儿通常藏着刀。
文瑾抱臂的姿势不变,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微微眯起,像盯住猎物的鹰。
小胡子强行挤出笑容,想要再以势压人,“这位兄弟,咱这是正经赌坊, 老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要带他走,把债清了便是,何必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朝横肉脸使了个眼色。
横肉脸会意,上前一步,梗着脖子道:“就是,欠债还钱,哪来那么多废话!”他嘴上硬气,脚步却离文瑾至少还有五步远,刚才文瑾按老陈那一下,他看得清楚,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瘦竿郎也帮腔,但声音虚了不少:“咱们银勾赌坊在府城开了十几年,黑白两道谁不给几分薄面?兄弟,我劝你……”
“劝我什么?”孟娇打断他,声音冷沉,“劝我别多管闲事?还是想劝我直接剁了老陈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三颗象牙骰子,在指尖转了转。
“李管事。”孟娇转向小胡子,“你这赌坊,生意做得挺大。二楼雅间吹笙鼓簧,一楼大厅乌烟瘴气,抽水、放贷、出千、销赃……一条龙服务,背后没棵大树,怕是撑不住吧?”
小胡子脸色煞白一分,强笑道:“兄弟,这话我就不懂了。赌坊开门迎客,稳接八面来风,自有东家照应着,府衙那边也早有打点,合法营生!”
“合法?”孟娇轻嗤一声,指尖一弹,一颗骰子“嗒”地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六点朝上。
文瑾得到示意,三下五除二就把横肉脸和瘦竿郎制住了,俩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老陈还想挣扎,文瑾上前,手指在他肩井穴轻轻一按,他顿时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小胡子耳朵动了动,听见楼下传来叮咣声响,顿觉不妙,他只想把这来者不善的煞神赶紧送走,于是挤出一丝苦笑,亲自拉开房门,“兄弟慢走!银勾赌坊向来奉公守法,外边那些谣言可当不得真。”
孟娇没接话,径直踏出房门。文瑾一把提溜起老陈,紧随其后。
走廊两侧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赌坊的打手们显然也被文瑾的手下拿下了。
下楼时,一楼大厅的赌客们不自觉闪开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落在孟娇和文瑾拎着的老陈身上,窃窃私语声不断。
“那不是老陈吗?”
“输了手咋还让人逮了去?”
“那戴面具的到底什么来头?赌坊的人居然拦不住。”
孟娇目不斜视走出赌坊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文瑾低声提醒:“姑娘,有人跟着。”
“知道。”孟娇脚步不停,转入旁边小巷,“几个?”
“三个,应该是赌坊的探子。”文瑾拎着老陈,脚步依旧轻快,“要甩掉吗?”
“不用。”孟娇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让他们跟,正好看看还有谁会蹦出来。”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墙,月光只能照进窄窄一线。青石板路湿滑,角落里堆着破筐烂桶,散发出一股馊味。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巷口忽然冒出十多道黑影。
文瑾脚步一顿,上前半步挡在孟娇身前,手下也亮刀围住左右。
对面的黑影逼近,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手里一律提着陌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留下人,饶你们不死!”为首一人开口,声音沙哑。
文瑾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佩刀。
黑影们一拥而上,刀光如练,从不同方向袭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文瑾迎面抵挡,一心想护着孟娇撤退。
铛一声,火星迸溅,文瑾左肘后撞,正中其中一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刀势偏了半寸,擦着文瑾肩头划过,划破外衣,却没见血。
文瑾一个旋身,刀尖顺势一抹,那人连退两步,衣襟已被划开一道血口。
“黑狼阁的人!”文瑾呵道。
黑狼阁,京城某位权贵蓄养的死士组织,专干见不得光的脏活。以前,文瑾和手下的兄弟没少与他们打交道。
“既然知道,还不滚?”为首那人冷哼了一声。
文瑾眼神里的讥诮藏不住:“黑狼阁什么时候沦落到给赌坊看场子了?”
黑影不再废话,再次扑上,这次刀势更狠,根本就不加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文瑾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武功虽高,但要护着孟娇和老陈,同时对付多个杀手,并不轻松。
短刀与长刀碰撞声密集如雨,文瑾脚步腾挪,始终挡在孟娇身前三尺,不让杀手有机会越过他。
孟娇双手抱怀,站在墙边,默默看着这场打斗。
她好奇文瑾的实力已久,所以没急着出手。这群黑衣杀手显然一时还拿不下文瑾,孟娇想看幕后的人还有什么后手。
果然,就在文瑾一刀逼退几个杀手时,巷子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四个人,同样黑衣蒙面,手里拎着的却是弓弩。
弓弩抬起,文瑾脸色微变,刀剑相搏他不怕,但弩箭齐射,在这么窄的巷子里,他很难全部挡住。
“姑娘,退后!”文瑾低喝,腰刀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紧绷。
四个弩手在二十步外停住,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先前的所有杀手退到弩手身后,喘着粗气,眼神凶狠。
“最后一遍,留下人。”其中一个弩手开口,声音冰冷机械。
孟娇叹了口气,她本不想暴露太多,奈何局面不允许,不出手是不行了。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罗到黑狼阁的一些零碎信息,往前迈了半步,与文瑾并肩,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黑狼阁的人,啥时候开始接灭口的活了?你们主子知道你们在绵州府城这么嚣张吗?”
弩手们没说话,但握弩的手指紧了紧。
“老陈不过是个小角色,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孟娇不能凭白变出空间里的现代热武器,手指在袖中扣住无数根银针,又继续道,“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比如赌坊、黑风寨、安远侯府,还有……”
话音未落,毒箭破空而来,封死了孟娇和文瑾的所有退路。
文瑾眼疾手快,挥刀磕飞孟娇身前的箭矢。而孟娇则趁机射出袖中银针,击中远处的四个弓弩手,弓弩纷纷掉地。
只这一瞬,文瑾和几个手下顺势冲了过去,越战越勇,已占上风。眼见大势已去,杀手们退到巷口,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穷寇莫追!”孟娇抬手阻止,转身去看老陈。
老陈还瘫在那里,但姿势有些怪异,头歪着,嘴角流出一缕黑血。
文瑾快一步蹲下身探他颈脉,脸色沉了下来:“死了!”
此时老陈瞳孔散大,面色青黑,嘴唇乌紫。
“箭矢有毒,毒是‘鹤顶红’的变种,见血封喉。”孟娇凑近细看。
文瑾脸色变得越加难看:“是属下疏忽。”
“不怪你。”孟娇摇摇头,看向巷子深处,“他们计划很周密,先派十几个杀手来试探,确认我们是硬茬子后,再用弩手逼我们防御,趁乱灭口。灭口成功,立刻撤退,不留任何活口线索。”
文瑾语气愧疚:“姑娘,老陈一死,线索就断了,刘大柱那边……”
孟娇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快!去刘记杂货铺!”
几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小巷。文瑾临走前在老陈尸体上搜了搜,只摸出几两碎银和一块劣质玉佩,再无他物。
他们没注意到,巷子阴影里,一个黑衣身影缓缓浮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无声冷笑。
刘记杂货铺离赌坊不远,孟娇和文瑾赶到时,远远就看见火光冲天!
整条街都乱了,邻居们提着水桶脸盆往外泼水,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铺子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房梁一根根坍塌,火星四溅。
“让开!官府救火!”一队衙役提着水龙赶来,但水龙喷出的水柱在熊熊大火面前,如同杯水车薪。
孟娇和文瑾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火海中的杂货铺。
火光照亮孟娇面具下的半张脸,她眼神冰冷,“先灭口,再纵火,把可能留下的证据全烧光,真是好手段。”
文瑾招呼手下,“姑娘,属下去查查火是怎么起的。”
“不用查了。”孟娇转身,“肯定是所谓的意外,油灯打翻或者灶火未熄,总之是刘大柱夫妇不小心失火,把自己烧死了。明天官府来验,最多找到两具焦尸,说不定连身份都确认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他们真在里面。”
文瑾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黑狼阁出手,应该不会留活口吧?”孟娇淡淡道,“刘大柱和那个老板娘,现在估计已经躺在哪个乱葬岗了。杂货铺里的账本、往来信件,也早被清理干净。这把火,不过是做个样子,让官府有个交代罢了。”
她抬眸望去,月已西斜。
“回客栈。”孟娇迈步往前走,“今晚这场大戏,看得我都有点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吃火锅 不正经的杀
文瑾跟在她身后, 欲言又止。
孟娇知道他想问什么,边走边说:“老陈死了,刘大柱也活不了, 表面上看线索全断了。但实际上,线索反而更清楚了, 不是吗?”
文瑾若有所思:“姑娘是说……”
“第一,赌坊的那个小胡子不管是不是李管事, 但肯定是八皇子门下的人, 这点已经确认。”孟娇掰着手指细讲,“第二,黑风寨每月给赌坊送份子钱,说明黑风寨背后有八皇子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 看向文瑾:“第三, 黑狼阁灭口的时间点未免太巧, 我们刚抓住老陈, 他们就来了。说明赌坊里一直有人监视, 我们一出现,消息就传出去了。那么, 传给了谁?”
文瑾眼神一凛:“赌坊背后真正的主子。”
“对。”孟娇继续往前走, 声音更冷,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下令让黑风寨绑我的人, 且分量应该不会太低, 和安远侯府想必也脱不开关系。”
文瑾呼吸一滞:“姑娘如何确定?”
孟娇说,“猜的,但八九不离十。黑风寨账册上提到安远侯府三管家收过绸缎,说明侯府和黑风寨有往来。而这次绑我,大当家供出是‘侯府贵人’指使。能把黑风寨、赌坊、八皇子、安远侯府这几条线串起来的, 这身份你细品。”
她忽然觉得好笑:“我一个流落乡野的村姑,居然能劳动这么多大人物费心布局,又是绑架又是灭口的,我该感到荣幸吗?”
文瑾沉默片刻,不无担心:“姑娘,此事牵涉太深,恐有危险。属下建议,明日一早就离开府城,暂避风头。”
“避?”孟娇竖起食指摇了摇,“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他们既然盯上我了,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主动出击。”
“可我们线索断了……”
“没断。”孟娇脚步轻快起来,“赌坊还在啊,黑狼阁的人也还在府城活动,只要他们还喘气,就会露出破绽。”
她转头瞥了文瑾一眼,面具下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夺目:“更何况,我们手里还有牌没打。”
文瑾一愣:“什么牌?”
孟娇俏皮地眨了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说话间,已回到悦来客栈。
此时,客栈大门虚掩,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鼾。孟娇和文瑾轻手轻脚上楼,各自回房。
插上房门,孟娇没急着摘下面具,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街对面拐角处,似有黑影一闪而过。
果然,还有人盯着。
等关好窗,她进空间里调配防身的药物,两瓶解毒丸,还有不少淬了强效麻药的吹针。
做完这些,睡意渐渐袭来,孟娇和衣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中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甜香,混杂在客栈自带的老木家具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孟娇天生对气味敏感,尤其是这种明显不正常的甜香——是迷烟!
她立刻屏住呼吸,同时伸手摸向枕边的解毒丸,塞了一颗含在舌下。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昏沉感瞬间消失。
孟娇没动,依旧闭着眼装睡。窗户纸又被捅开个小孔,细竹管伸进来,甜香更浓了。吹迷烟的人还挺谨慎,吹了大约十几息,才停手。
又等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撬开。
两个黑影闪身进来,动作轻巧。一身夜行衣,蒙着脸,手里还提着短刀。
两人一左一右靠近床铺,其中一人举刀,对准孟娇的心口,狠狠扎下!
刀锋刺破被褥,却传来空荡荡的感觉。
那人一愣,掀开被子,里面只有两个枕头!
“在找我?”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个杀手骇然转身,看见孟娇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支细竹管,正对着他俩。
噗噗两下,吹针射出,快如闪电。
两个杀手反应极快,侧身躲闪,但距离太近,还是有一人肩头中针。针上麻药立刻发作,那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另一人见状,毫不犹豫挥刀扑上!
孟娇不退反进,灵巧躲过刀锋,同时一脚踹在他某个部位上。那人吃痛,动作一滞,孟娇已绕到他身后,银针抵住他后颈。
“别动。”孟娇声音平静,“针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你动一下试试。”
那人僵住,不敢再动。
孟娇伸手扯下他面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相貌普通,扔在人堆里压根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黑狼阁的?”孟娇强行给二人各塞了颗药丸,让他们咽下去。
他出自堂堂大昭国第一厉害的杀手组织,没想到如今却被一个黄毛丫头拿捏至此,只觉屈辱不已,闭上眼睛,撇过脸去不看孟娇。
只是这毒药怎么酸酸甜甜的,有股橘子味,还挺好吃,没忍住悄悄咂摸了下嘴。
“哟,还挺有骨气。”孟娇一把夺过汉子的短刀,刀面在他脸上拍了拍,“不说也行,反正我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安远侯府那位主母,还是那位真千金?或者…两位都有份?”
汉子眸光微动,孟娇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果然,哪怕不是对亲母女,但好歹也是一家人,真急了,连黑狼阁这种级别的杀手都舍得请。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孟娇松开,退后两步,“想杀我,派你们这种货色不够。下次,让她俩亲自来。”
汉子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放我走?”
“不然呢?”孟娇挑眉,“留你吃早饭?”
“解药呢?再来颗刚刚的毒药也行,给我个痛快!”他不死心,疯狂试探道。
孟娇嘴角抽了抽,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不正经的杀手:“上赶着找死,我也不拦你。你只要有强烈的情绪波动,那将必死无疑,比如杀人!”
杀手不干杀人的勾当,那与死了何异?总不能今晚就转行去小倌馆当头牌吧?他咬了咬牙,扶起地上昏迷的同伴,踉跄着退出房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娇关上门,闩好,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她是真顶不住要睡了。
翌日清晨,文瑾来敲门时,孟娇已经醒了。
她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细布衣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正在桌前写东西。见文瑾进来,她放下笔,微笑道:“文管事早,吃过早饭没?”
文瑾行礼:“姑娘早,属下用过了。只是昨夜似乎听见些动静,姑娘可好?”
“来了两只小老鼠,打发走了。”孟娇轻描淡写,将写好的纸递给他,“这是今日要买的食材单子,麻烦文管事跑一趟。”
文瑾接过单子一看,愣了愣:“姑娘这是要?”
“做饭。”孟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今日要去青山县押送账册,路上辛苦,我做个践行宴。另外,你手下那些兄弟最近也忙坏了,一起犒劳犒劳。”
文瑾有些感动,但看着单子上的食材,又有些迟疑:“姑娘,这些食材,府城虽大,但有些恐怕不好找。”
“尽量买,买不到的我有办法。”孟娇摆摆手,“去吧,顺便跟客栈掌柜说一声,我借厨房用用,租金照付。”
文瑾应下,转身出去。
一刻钟后,孟娇也下楼去了客栈后厨。
悦来客栈的厨房不小,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是大灶,三个灶眼,平时供客栈客人饭菜;里间是小灶,专做精细菜肴和掌柜自家伙食。
掌柜听说孟娇要借厨房,起初不太乐意,但文瑾塞了五两银子,掌柜立马换了笑脸,亲自带孟娇进厨房,还把厨子和伙计都支开了,留她一个人用。
孟娇先检查了厨房的器具:铁锅、砂锅、蒸笼、案板、刀具等还算齐全。调料也够,油盐酱醋葱姜蒜也都有,缺的就是些特殊食材和香料。
她关上门,从空间里取出一些东西,腊肉、腊肠都是之前在村里自己熏的,还有不少这个时代没有的调料。
半个时辰后,文瑾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
“姑娘,单子上的东西大部分买到了,但您说的牛油、毛肚、黄喉这些实在没有。”
“没事,我有办法。”孟娇接过食材,开始忙活。
她先将腊肉和腊肠洗净切好,厚薄适中,整齐码在盘子里,分别做了蒜苗炒腊肉和蒸腊肠。
然后是蔬菜,白菜撕成大片、萝卜土豆切厚片、豆芽掐去根须、豆腐切成方块、午餐肉、羊肉……林林总总摆了十几个盘子。
文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菜?怎么这么多。”
“火锅。”孟娇头也不抬,“还有一种新吃食,叫炸鸡。”
她取出五只肥嫩的小公鸡,这是文瑾刚买的,已经宰杀干净。孟娇又将其剁成小块,取面粉、淀粉按比例混合,再加入她特制的香料粉。
“炸鸡的关键是裹粉和油温。”孟娇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虽然知道文瑾未必听得懂,“粉要裹得均匀,油要七成热,下锅后转中小火,慢炸到金黄酥脆。”
她动作麻利,鸡块在粉里滚一圈,抖掉多余的粉,下油锅。“刺啦”一声,油花翻腾。
没一会儿工夫,文瑾鼻子动了动,眼神瞬间亮了。
炸好的鸡块捞出来,放在笊篱上沥油。金黄酥脆的外皮,热气带着诱人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娇撒上一点椒盐,递给文瑾:“尝尝。”
文瑾接过,有些烫手,吹了吹,一口咬下。
咔嚓一声脆响,外皮酥得掉渣,里面的鸡肉却鲜嫩多汁,咸香中带着微麻微辣,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文瑾眼睛都瞪圆了,三两口吃完一块,脱口而出:“好吃!”
孟娇莞尔:“这才刚开始。”
她又起了一口大锅,放入牛油,这可是她从空间里拿的,现代工艺提炼的牛油,去除了腥膻味,只留醇厚香气。牛油化开,加入姜片、蒜瓣爆香,再下入剁碎的豆瓣酱、豆豉、辣椒段、花椒等大料小火慢炒。
红油渐渐析出,辛辣浓烈的香气霸道地充斥整个厨房,甚至飘到大堂外面。
文瑾被呛得连咳两声,但眼睛却直直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炒好底料,孟娇加入用鸡骨和猪骨熬的高汤,奶白色,浓香扑鼻。汤滚开后,她将底料倒入铜锅里,那是她让文瑾顺便买回来的,一会儿架在小炉子上就好了。
“火锅成了。”孟娇拍拍手,看向文瑾,“叫兄弟们,一会儿准备开饭。”
文瑾应声出去,不一会儿,带了七个手下进来。都是二十来岁的精干小伙,穿着普通布衣,但眼神锐利,脚步轻快。
七人一进厨房,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震住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一个圆脸的兄弟吸了吸鼻子,眼睛发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炸鸡店开业 厚脸皮自来
“那是辣椒。”孟娇招呼他们把东西都端出去。
大堂里原本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此刻全停了筷子,抻着脖子朝厨房方向张望。柜台后的掌柜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 手里算盘珠子拨错了两颗还未觉察。
文瑾带着手下将两张大桌拼在一起,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口铜锅,还有一旁堆成小山的炸鸡。
“最近几日有劳诸位了, 我做了些家常菜让大家一起尝尝。”孟娇指了指凳子, 自己也跟着坐下,还给每个人斟了碗空间里常备的小吊梨汤。“坐啊,都别拘着。”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没动。他们平时纪律严明, 从不曾和主子同桌而食。
文瑾看了眼孟娇, 见她神色自然, 便对下属点点头:“坐吧, 今日姑娘请客,不必拘礼。”
七人这才依次落座, 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手放在膝上, 眼神却忍不住往锅里瞟。
铜锅坐在小泥炉上, 火锅里的汤再次滚开, 红油翻腾,辣椒花椒在汤面上起伏,辛辣霸道的香气无差别攻略每个人的馋虫。
孟娇执箸,先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 肉片薄而均匀,在沸汤中蜷缩变色,不过七八息便捞起,蘸满自己调的秘制蘸料,蒜泥、香葱、香油、麻酱、沙茶酱……
送入口中,羊肉的鲜美、红油的麻辣、蘸料的咸鲜在舌尖炸开,味道层次丰富,好吃得让人想哭。
她满意地点点头,见众人都愣着,催促道:“吃啊,别光看着。”
又将一盘午餐肉推入锅中:“吃火锅没它,感觉白吃。一会儿一人只有两块啊,多了没有。”孟娇空间里的存货也不多了,现在还没空自己做,暂时只能省着点。
邻桌一个穿着罗衣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走过来,拱手笑问:“这位姑娘,敢问这锅里煮的是何物?香气实在勾人。”
孟娇抬头,见这人面白微胖,手上戴着枚翠玉扳指,说话带着府城口音,应该是个有些头脸的。
“火锅。”孟娇回答简短,又忙夹起片毛肚涮上,巴掌大的薄片,在汤里七上八下便熟,入口爽脆。
这毛肚也是她空间里现成的,在家怕傅胜年起疑,不敢造次。如今在府城她可不带怕的,艾玛,穿来的这些日子,都快馋死她了。嗷呜一口,孟娇没嚼几下就吞入腹中。
那中年男人眼睛更亮了:“火锅?这名字贴切!不知姑娘可否割爱,让在下也尝上一尝?价钱好说!”
文瑾皱眉,正要开口,孟娇却摆了摆手:“这位先生若不嫌弃,添双筷子的事儿。”
男人大喜,立刻招呼伙计加座,又朝孟娇拱手:“鄙人姓沈,在府城做些茶叶生意。今日闻味而来,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孟娇点头示意,没多说,继续涮肉。看来最近她和姓沈的有缘,是得抽空去保和堂看看了。
沈老板迫不及待夹了片腊肠,学着孟娇的样子在汤里涮涮,送入口中。咸香的腊肠被红汤浸润,油脂在舌尖化开,辣味后劲十足,有些麻,似有蚂蚁在他嘴唇啃咬,却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额~孟娇阻止不及,算了,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
“妙!妙啊!”沈老板又是连声赞叹,“这肉怎么做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还有股草木的烟熏味。这汤底更是绝了,麻辣鲜香,层次分明!”
他这一嚷嚷,其他客人更坐不住了。
一个穿着儒衫的老者踱步过来,捋着胡子问:“沈老板,当真如此美味?”
“陈夫子,您尝尝便知!”沈老板热络地招呼,“这位姑娘大度,不介意咱们蹭口吃的。”
孟娇不禁腹诽,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骚操作?感情您没忘了自己也是个蹭吃的主儿,好嘛,还真是个厚脸皮的自来熟。
陈夫子矜持地坐下,先观察了片刻桌上菜品,目光在炸鸡上停留良久:“这炸物色泽金黄,外皮酥脆,是何做法?”
孟娇夹了块炸鸡给他:“您尝尝。”
“咔嚓”,陈夫子小心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应声碎裂,里面的鸡肉汁水丰盈,混合着秘制香料的微辣咸香在口中炸开。他眼睛猛地睁大,咀嚼速度不自觉加快,三两口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外酥里嫩,咸香适口,这,这简直是…”陈夫子一时词穷,“宫廷御膳也不过如此!”
大堂里彻底骚动起来。
伙计们端着菜从后厨出来,脚步不自觉停住,眼睛往孟娇那桌瞟。掌柜的干脆从柜台后走出来,搓着手赔笑:“姑娘,您这手艺…不知可否将这火锅、炸鸡的方子卖给小店?价钱一定让您满意!”
孟娇涮了片黄喉,慢条斯理道:“不卖。”
掌柜的讪讪退下,却不舍得走远,站在一旁使劲吸气,仿佛多闻闻香味也是好的。
文瑾的下属们起初还顾忌着礼仪,小口小口吃,有些拘谨,但见沈老板和陈夫子都吃得热火朝天,也渐渐放开了。
圆脸青年叫文五,他夹了片腊肠,犹豫了一下才放入口中。腊肠咸香适中,带着松木熏烤的气息,香他一嘴,他又连夹几片炫嘴里。
旁边瘦高个叫文七,他对炸鸡情有独钟,一手一块,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嘀咕:“这比军…比咱们以前吃的烤鸡强多了!”
“确实。”另一个国字脸的文三疯狂点头,他正涮着一片毛肚,动作已经熟练到飞起,“这火锅吃法新鲜,想吃什么涮什么,热辣,痛快!”
由于辣味开胃,肉香诱人,所有人放开了手脚,筷子在锅里翻飞,腊肉、腊肠、炸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蔬菜豆腐也跟着下了锅。
文瑾吃得相对克制,但速度也不慢。他尤其喜欢涮羊肉,薄切的羊肉片在红汤里一滚就熟,蘸上孟娇帮调制的酱料,鲜嫩麻辣,一口下去浑身舒坦。
他边吃边观察孟娇,她神色平静,动作从容,偶尔给旁边人示范某种食材的最佳涮法,仿佛这桌轰动了大堂的宴席,不过是家常便饭。
这才是最让文瑾心惊的,寻常人有这等手艺,早就开酒楼赚得盆满钵满了。可这位孟姑娘,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做这顿饭,原来真的只是为了犒劳他们,不愧是主子看上的女人!
“姑娘。”文瑾放下筷子,郑重道,“属下今日便启程去青山县,您在府城,务必小心。”
孟娇夹了片午餐肉给他,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路上辛苦,多吃点,到了青山县,替我给赵县令带句话——账册抄录本尽快送往京城,原件保管好……”
“是。”文瑾吃下第三块午餐肉,嘴里回味着这独特的肉香味,但又感觉不全是肉,总之是令人上瘾的味道。
文瑾扫视一圈,最后把筷子伸向文六的碗,他选择无视文六的不解、不甘、愤怒、委屈的小眼神,把文六舍不得吃的两片午餐肉全扒拉进自己碗里,这下满意了。
沈老板也想吃,但他没有,只能干瞪眼,嘴里却是一个劲儿夸赞:“姑娘这手艺,若在府城开家酒楼,保准日进斗金!”
陈夫子也附和:“是啊,老夫吃遍府城酒楼,从未尝过这般滋味。这火锅麻辣鲜香,炸鸡外酥里嫩……不知姑娘师承何处?”
孟娇故作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家瞎琢磨的。”
这话没人信,但也没人再追问。能做出这等美食的人,岂会没有来历?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铜锅添了三次汤,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文瑾的七个下属吃得满额冒汗,嘴唇都快成香肠嘴了,却个个意犹未尽。
沈老板和陈夫子也心满意足,临走前再三对孟娇表示,“若姑娘在府城开酒楼,我们一定捧场。”
孟娇送走二人,对文瑾道:“你们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路上小心。”
文瑾起身行礼,带着下属们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深深地看了孟娇一眼。她正站在桌边,看着满桌狼藉,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文瑾忽然觉得,主上选择留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或许并不全是迫不得已。
同一时间,云水镇。
“孟氏炸鸡”的招牌刚挂上去不到两个时辰,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清一色穿着白云书院儒衫的学子,个个伸着脖子往前张望,空气中飘荡着炸鸡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快点啊!前头的到底买完没有?”
“韩兄说了,开业前三天八折!今天不买亏大了!”
“听说孟姑娘的母亲亲自做的,那味道肯定差不了!”
店内,韩智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长筷,正在油锅里翻炸鸡块。油花翻腾,金黄酥脆的鸡块捞出来,沥干油,撒上特制椒盐粉,香气扑鼻。
邱侗在一旁帮忙装袋,收钱收得手软,脸上笑开了花:“韩兄,咱们这生意,成了!”
“那当然。”谷道轩得意道,“孟姑娘的手艺,谁能抵挡?”
柜台后,姚氏和桂花婶子正指导两个新招的伙计如何裹粉、如何控制油温。姚氏嘴上说着,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街对面。
那里,傅胜年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两小只原本被他安置在轮椅旁,可炸鸡一出锅,大宝二丫就被香气勾走了魂。韩智羽机灵,立刻切了两小块炸鸡递过去,两个孩子吃得满嘴喷香,这会儿正趴在柜台边,眼巴巴等着下一锅。
傅胜年喊了他们两声,俩孩子回头冲他咧嘴笑,脚下却不动。
“姐夫叔叔,炸鸡好吃!”大宝含糊不清地说。
“哥哥,你也来吃呀!”二丫举着半块炸鸡朝他晃。
傅胜年嘴角抽了抽,他来吃?让他去有韩智羽的店里吃?做梦!
更可气的是,姚氏和桂花婶子这两天都是坐韩智羽安排的马车来的。那小子殷勤得很,车接车送,还特意铺了软垫,备了热茶。
姚氏起初百般推辞,说坐自家驴车就好。可韩智羽一句“婶子辛苦指教,哪能让您再受累”,就把她堵了回去。
傅胜年看得出来,姚氏其实挺喜欢那马车,坐着稳当,又快。可她每次上车前都要偷偷看他脸色,生怕他不高兴。
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不就是韩智羽那小子献殷勤吗?不就是岳母坐了他安排的马车吗?不就是两小只也被几块破炸鸡给收买了吗?
作者有话说:
又是把自己写饿的一天,这大半夜真是造孽,罪过罪过【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