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冷月如霜。
丞相宅邸,一行健硕的仆妇神色仓皇,步履匆匆往主母院落走去。
“夫人,大事不妙,三娘子……三娘子她不见了!”
屏风后,念诵佛经的声音陡然顿住。
崔府主母谢氏跪在佛龛前,睁开眼:“说清楚。”
仆妇颤声应喏,磕磕巴巴道:“白日午时,婢子奉夫人之命,去给三娘子送嫁衣,还照夫人的话嘱咐娘子,此番是要嫁与广平王做侧妃,干系重大。”
“事关相府颜面,嫁衣若有瑕疵,必要知会婢子送与裁缝修整,可一直等到酉时,还没见人影。”
“婢子坐不住,便带了人过去……”仆妇嗓子发干,神情又惧又怒,忍不住扬起声,“三娘子身边那几个蠢材,只说娘子累了,从午时睡到现在,叫人莫要打扰。婢子心觉不对,带人闯了门,谁知里面空无一人,连床榻都是凉的!”
谢氏终于从佛龛前起身,雁足灯将中年妇人的雍容身影拉长,一众仆妇齐齐跪地,身子发着抖,连头也不敢抬。
“府内上下可都找了?”谢氏摩挲着手腕佛珠问道。
仆妇抖得越发厉害:“找过了……”
谢氏突然冷笑一声。
她眉眼微垂,虔心向佛的慈悲面容,竟在灯影下显出几分酷厉:“池塘、假山、湖底、井边……也都找了?”
仆妇心下一窒,胆边生寒。
她伺候主母日久,自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这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氏兀自拨弄着灯芯,语调平和:“令宜向来温顺,大婚在即,怎会私逃?定是你们不尽心,再去找找罢。”
她眼风扫过仆妇,后者怔愣片刻,立刻会意。
“是,许是三娘子出门玩,忘了时辰,婢子再找找……”
仆妇领着众人出门,待门扉合上,她脸色骤变,压低声音警告道:“都给我仔细听着!今日之事,你们若敢乱嚼蛆……”
联想到往日主母惩治下人的手段,后半句不必再说,一众婢子便抖如筛糠,叠声求饶。
屋内,谢氏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目光倏然暗沉,掌心用力,檀木珠串断裂,洒了一地。
“来人!”
一个高大的武婢走上前,沉默躬身,“夫人。”
“拿着我的印信去找主君,让他派人守住玉都所有的水陆要道,细细盘查!切记,不可叫人察觉!”谢氏冷声道。
“是。”
“五日后王府便要迎亲!”谢氏嗓音森冷,“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人带回来,送上花轿!”
武婢垂首,领命而去。
-
崔氏大族,百年世家,主君高居相国之位,掌大兴朝中枢,虽逢乱世之秋,但礼法底蕴仍在,府中上下,从主家到仆婢,动静坐卧皆有章程,违者定有重罚。
可今夜月上中天,整座崔宅却是灯火通明。几个年长的仆妇带着人把守后院,一间间厢房搜查。
东廊庑最角落的房间里,庄云馥听见外头嘈杂的动静,艰难睁开眼,却没有下床的意思。
怀里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拱了拱,琥珀色的竖瞳在黑夜里放光,好奇地盯着窗外的火把灯影:“喵~”
庄云馥按住猫头,嗓音带着困倦:“面包同志,请保持安静,这里是古代,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你的铲屎官,懂?”
金渐层小奶猫歪了歪头,自顾自地扒拉起床帐上的丝绦:“喵?”
“好宝宝,真听话。”庄云馥呼噜它的头毛,胡乱夸奖。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小说看多了总会穿越。
庄云馥没想到,她作为一个命苦的社畜,领着每个月三千五的工资,既没有颠覆王朝的智商,更没有划时代的数理化知识,穿越这种天选事件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仅仅是点开过一本龙傲天小说,熬夜加班猝死后,她就光荣加入穿越大军,落地兴朝再就业,低头一看,怀里还揣着自家爱宠,真是悲喜交加。
喜的是,牛马重生又捡回一条命,花了几个月工资高价购买的面包同志不离不弃,即便穿书也追随铲屎官而来。
悲的是,别人穿越都得当个王爷公主,来一段爱情情仇。但庄女士的社畜人生一以贯之,不因时代变更而动摇,简单来说——她穿成小说里的路人甲,父母双亡,家境贫困,穷得饭都吃不起,更别提养活面包了!
刚穿来的那天,庄云馥对着四处漏风的墙壁无语半晌。
她到底是穿书了还是穿进帮母女修破房子的弱智小游戏啊?!开局一只猫,装备全靠捡?!
这事有没有人管?要穿越也不提前通知!
谁家好人急头白脸穿书,连剧情都没记清的?
而且这里是古代!没空调没热水没马桶没外卖,得感冒就会暴毙的古代!而她是个没钱没权没智商的亚健康脆皮现代人……
庄云馥站在风中微笑。
说得好听是重生,实际上根本没想她活太久吧!
庄云馥恨不得抱着猫当场重开!
好在多年社畜生活将她捶打得软烂q弹,以至于锻炼出良好的心态:算了,来都来了,先凑合活吧,实在不行再死一死。
好心态决定女人一生,也激发了庄云馥的潜力。
坐在漏风的屋子里揉了揉猫头,结合简介,她终于串起了囫囵看过的剧情。
原书朝代架空,仿魏晋乱世争霸,主线就是出身皇室但地位卑微的男主一路逆袭,打怪升级,收服小弟,最终扳倒最大反派摄政王,谋夺天下的故事!当然,里面少不了女主,可惜出身高贵的丞相千金女主戏份还没有大反派广平王多,而且恋爱戏码主打虐恋情深。
比如一开始就是女主与反派广平王有婚约,逃婚后遇到男主,短暂相爱后女主被家人找回,男主身负争夺天下的大业,不得已看着心爱的女人嫁给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只能将夺妻之恨深埋心底。后来男主羽翼渐丰开始和反派打擂台,女主夹在中间一会儿被反派当成激怒男主的筹码,一会儿被男主质问你心里究竟有谁,这个虐完那个虐,看得庄云馥眉头直皱。
当然,以上情节都和庄云馥无关。
书里写,她这位“庄家表小姐”是崔家出了五服的穷亲戚,因为度日艰难,不得已厚着脸皮来相府求助,结果被仆人赶走。这一幕被女主崔令宜撞见,当即拦住仆人,施舍她好些银钱。
庄家表小姐感激离开,不久后,却传来噩耗,恶邻觊觎庄家女钱财,知道她孤苦无依,便杀人劫财,逃出了玉都。女主心地善良,得知此事懊悔不已,但那时她也深陷牢笼,因为嫁给广平王而郁郁寡欢,只能嘱咐仆人将庄家女尸骨好生收殓。
总之,庄云馥就是个命很短的路人甲。
回想着原文,她盘算许久。
女主的大腿还是要抱的,不过得换种方式抱,银子拿着烫手,最好留在女主身边混张长期饭票!
于是五天前,庄云馥抄着猫就来崔府打秋风……
“这里面住的谁?”
屋外传来对话声,唤回庄云馥思绪,她竖起耳朵偷听。
“回张媪,是庄家的小女郎,主母的表亲。”
“呵?我怎不知主母还有个庄姓的表亲?”
“婢子也不清楚,听说是三娘子允准的。”
外头的人不知想到什么,斥道:“去把门打开!主母丢失了要紧的物件,今夜无论是谁,便是府君的屋子,也一概要搜查!”
庄云馥没法再装睡,既然避不开,干脆把小猫往怀里一塞,坐起身。
门适时开了,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妪走了进来,目光刮刀似的滑过庄云馥的脸。
“搜!”
一声令下,她身后的婢女上前翻箱倒柜,连榻上的被褥都要掀开看两眼,按照这个搜法,就是蚊子也别想溜走。
眼瞧是不可能藏人,领头的老妪却仍站着不动,一双眼睛死盯着庄云馥。这人正是向主母谢氏报信的仆妇,甭管方才在主子身边是个什么嘴脸,这会儿倒摆着十足的派头。
众人知道她是谢夫人的心腹,俱都不敢得罪,恭声唤:“张媪,查完了。”
张媪不理会,看向庄云馥:“这位女郎是何时进府的?”
“五天前。”庄云馥按住乱动的小猫,摆出老实巴交的模样:“我母亲与谢夫人是表亲,正经要喊夫人一声阿姊。不久前家里遭了难,父母相继染病离世,临终时嘱托我来投奔亲戚,叫我讨个活路。贵府三娘子菩萨心肠,见我可怜,又恰好识字,便收我当个侍读,还赐我一间屋子暂住……”
“笑话!”张媪突然打断,轻蔑道,“主母命我统管府内庶务,若要增减仆役,没有我点头,便是三娘子也不能乱来。娘子向来谨守府规,怎会瞒着我和主母平白收留你?”
“我与贵府是亲戚……”庄云馥无力争辩。
“呸!来相府打秋风的穷亲戚我见多了!你那可怜样也就骗骗娘子!如今玉都乱得很,外头兵匪横行,崔家可留不得来历不明的人!来人!”张媪喝道,“把她捆起来,赶出去!”
庄云馥被人架着胳膊,她护着面包,试图挣扎:“等等!三娘子已经允我当侍读了,你把我赶出去怎么向她交代……”
张媪脱口而出:“还拿三娘子做挡箭牌,三娘子自己都……”
她话说半截,戛然而止。
除了庄云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张媪的异状。
突然半夜搜查,又不明说丢了什么物件?难道是……因为她提前来打秋风,赶上了女主逃婚剧情?!
这下完了,没有女主保她,被窝还没睡热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院中的火光照亮她眼底的绝望,还有绝望后的坦然:得,努力努力白努力。
事已至此,庄云馥含泪亲了口面包:咪,下辈子见。
面包:喵!
张媪举着火把,正要带人离开,目光忽然顿住,又仔细地打量起庄云馥——
方才屋内昏暗,倒是没看清这女郎的模样……亮堂处瞧,这穷酸表亲竟与三娘子有六七分的像!
张媪浑浊的老眼一转,抬手:“慢着。”【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