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青猛的睁眼,大口大口喘气,大量气体快把她的喉口撑出空腔,仍旧后劲难止。
又梦到了三年前。
有陈序之在身边念佛经时,她基本不会梦到旧事,可能是见了家人,那些难堪的旧事又涌了上来。
屋子里被火光照得暖融融,还有星子炸裂的噼啪声。
陈序之投来目光,二人撞上。
他没睡。
“怎么醒了?”陈序之平静道,声量平顺,毫无异样。
温长青喉咙有点干,她咳了几声,“做了个梦。”
陈序之没说话,他知道是梦到陈问聿了。
成如前日在营帐中,冉枝与温长青说的话——
嫁给他,本不是她本意,是她因此受了委屈。
陈序之一直有做好,温长青一日与陈问聿重归旧好,他便配合更改温长青的过往,给予她一个干净的前尘,然后抽身离开的准备。
只是事到如今,他有点舍不得了,心口褶皱浸透一层层的苦涩。
佛法说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没法说服自己不在意没有结果的未来。
他拨了一下火,让火更大了几分:“你做梦了。”
温长青眨眨眼,沉闷的思绪让她许久才意识到陈序之说的是什么:“嗯……做噩梦了,我梦到三年前了。”
陈序之没有说话。
“刚到普陀山时,我每天、每一刻都很痛恨这些人。”
这是温长青第一次,对陈序之用“痛恨”这个词汇,之前三年偶尔相处,似乎是特地为了照顾温长青的情绪,陈序之从未主动提起过。
陈序之眼底微微有些震动,“冉侧妃吗。”
“她吗,还好。”温长青缩了缩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试探地看着火光之后的陈序之说,“……陈问聿吧,冉枝能翻什么浪呢,陈问聿若是不愿,她再如何作俑也不会如此覆水难收。”
陈序之拨弄火堆的手一霎停住,“你讨厌他?”
讨厌。
这是温长青第一次真正的表达,对陈问聿的态度,他知道即便温长青讨厌陈问聿,也不见得会喜欢拥有一样血统的他。
可他还是难耐低劣的自喜。
“嗯。”温长青小声说,“我知道他是你侄子,但是……我感觉我就算直接这么说了,你也不会讨厌我。”
“为什么会讨厌你。”陈序之说。
其实火光还是太朦胧,否则温长青应该能看见他,不着痕迹而弯起的眼角。
温长青说:“因为好像我在说你侄子坏话一样。”
陈序之道:“你应当有听说,我六亲缘浅,比起一个远侄,我更在意你。”
“何况他有错在先,你若不愿意见他,祭天之后我们便回浙江、回普陀山。”
温长青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可是你不用多和陛下待一会?”
“不必。”
“会不会有损你的风评……”
“无人敢论。”
是了,陈序之执掌东厂,遍布眼线,谁能、谁敢说他的是非?
温长青终于放下心,笑容欣喜:“好,那我什么时候走呀?”
陈序之道:“祭天第二日便可以离开。”
嘻嘻。
温长青把脸往被子一塞。
陈序之看着勾了勾唇。
“睡吧,还有两三个时辰便天亮了。”
“那你呢?”
“我给你守夜。”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商议感,叫人倍感安心。
“……可是,可是这山上没有野兽。”
没有野兽,那便无需守夜,不守夜便睡觉,这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屋子,睡哪里?
温长青咬着下唇,纠结地想了会,她和陈序之是夫妻,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玉牒也是过了明路的,之后若没有意外,她与陈序之定是要一直过下去的……那一块睡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这话若是让其余夫妻晓得,估摸是要笑掉大牙了。
温长青这么想着,终于有了说话的勇气:“我的衣服,应该干了吧?”
若是温长青清楚去看,就能看见陈序之此时一瞬间握紧难耐的手。
“那……我穿上,你睡床上来,我们一块睡吧。”
倘若万物有声,陈序之心防崩塌声莫约如雷贯耳,什么克己复礼,不过世人轻随耳语。
陈序之喉结滚了滚,“你确定吗?”
温长青眨眨眼,缩了缩,嘟囔道:“我们……不是夫妻吗?我们还要过很多年呢。”
“……”
陈序之数着他的心跳,一如往常默数了三十息。
平静道:“好。”
……
被褥是暖的,星星点点的霉味完全被驱散。
温长青说得不算一头热,但等床上真的多了滚烫的热度时,最尴尬得手脚不知道怎么放的还是她,即便陈序之并未与她同盖一床被子,但总感觉手脚放置得都不对劲!
“还听佛经么?”
陈序之问。
温长青瓮声瓮气地摇头:“不了。”
“那睡觉。”
陈序之抬手,为温长青掖紧被角。
温长青感觉,她快被热化了,不知是不是又烧起来,她熏得晕乎乎,原本是半分睡意都没有清醒一夜,但随着陈序之上床,莫名的睡意升腾,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陈序之在时,她就睡得格外好。
/
京城落了大雨,滂沱雨声把宫瓦打得淋漓一片。
东宫后侧殿的门被匆匆敲响。
女使快步从内间走出,一把拉开门扇:“狗奴才,吵醒了殿下与娘娘,你八条命都不够偿!”
她的话噗噗往外冒,都没来得及看清门外来人——
绯衣圆领、走禽绣春刀。
锦衣卫冷眼拂开她,“我要见殿下。”
“殿下已经歇了。”冉枝披着外袍,袅袅婷婷走出来,温温柔柔一笑,“大人有事便与我说吧,殿下日日忙碌,今日才得空睡一会。”
锦衣卫眉头皱,虽说仍有疑虑,但声音低了不少,“兹事体大,娘娘还是让我见一见殿下。”
“与本宫说莫不一样么?以前其余公公大人都是托我转告,大人尽可放心便是。”
锦衣卫偏看向依旧黑漆漆的内室,想了又想,还是道:“温家山塌了,山体滑坡,东厂周爷拿着手令将镇抚司里的兄弟都差走了。”
冉枝笑容不变:“周珉拿的是雍亲王的关防,调遣锦衣卫是东厂权利,塌了便塌了,何故劳烦殿下?”
锦衣卫皱眉纠结道:“敦仪郡主还在里头。”
“早已是没有干系的人罢了,回去吧。”冉枝裹紧披风,“送送大人。”
锦衣卫咬牙,“不成,侧妃,您让属下渐渐殿下——殿下,臣有要事禀报!殿下!”
黑夜之中,冉枝脸色冷得可怕。
温长青,又是温长青。
阴魂不散的手下败将,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么就不能放过她?
内室已经传来动静。
刘德贵伺候着陈问聿走出,一脸责备:“敢打扰主子贵体,我看你是不想要脑袋了!”
“殿下恕罪!“锦衣卫磕头,把事情说了。
刘德贵感觉,他手臂上的力道莫名重了不少。
陈问聿道:“塌多久了。”
“怎么也有两个时辰了。”
陈问聿低喝:“两个时辰还没有将人救出来,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么!”
他素日以贤立名,对下对民皆是进退有度,鲜少发这般大的脾气,冉枝看了一眼,伸手温温柔柔地抚上他的肩膀:“殿下忙了一日,晚饭也没来得及吃,你们一个个也真是,件件都来烦恼殿下,是安得什么心?“
殿中宫人都是一愣,太子厌恶敦仪郡主一事人尽皆知,今日敦仪郡主又仗着有雍亲王撑腰肆意妄为,殿下怎么会因为她的安危恼这么大的怒?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猜测主子的想法原是大忌,但这东宫可只能有一个女主子。
冉侧妃不是好相与的,他们更要为自己站队做打算,若是殿下对敦仪郡主真有旧情,他们得罪了她,日后机缘巧合,哪有他们的活路?
毕竟雍亲王娶敦仪不过是皇室的权衡之计,安抚温家旧部罢了,这事谁不知道?万一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太子与温长青……那站错队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锦衣卫磕头谢罪:“周爷已将锦衣卫人手差遣走,臣死罪,殿下饶命!”
陈问聿手微微一抬:“是否有罪天亮再说,现在你立刻带着孤的手令,调配城防军配合东厂镇抚司,去温家山一个时辰内将敦仪带出来。”
“是!”
锦衣卫应下,却没有走。
陈问聿皱眉:“还不去?”
“殿下。”锦衣卫低声唤他,电光火石间,陈问聿明白了。
郑庄公掘地见母,不过一场政治作秀,压下郑伯克段于鄢的不孝之流言,以达天下归心。
他现在正被困囿于武将耿耿于怀三年前的事,指责他这个储君忘恩负义,朝中喧嚣难定,今夜救援,正成了他最好的机会。
而且……陈问聿无端想起,那夜温长青漆黑、寂静的营帐。
下人说,陈序之未曾出来。
他视线微沉,片刻道:“刘德贵,备马,孤亲自前往温家山。”
“是。”
“殿下。”冉枝顶着各色探究的视线,轻柔地拉住了陈问聿的手,“夜深雨大,臣妾不放心您,让臣妾随行吧,虽然王妃看不上臣妾的出生,但臣妾也算是与王妃一同长大,听闻变故也是忧心……可以吗?”
“可。”陈问聿偏送看向刘德贵,“消息压紧,不得叫慈宁宫知晓。”
“奴婢知晓。”
……
东宫小门,一队车驾快马往城外驾去。
刘德贵堆笑道:“殿下还是关心郡主的,郡主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陈问聿神色不变:“管不住嘴,就去礼部念唱词。”
“……”
冉枝笑着为陈问聿系紧披风,她像一朵菟丝花、解语花,柔得像一汪水,牢牢站在太子身边,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殿下重情义,去年臣妾被太医查出身子寒凉,难以受孕,太后娘娘因此震怒,也是殿下为臣妾转圜,殿下护着臣妾,臣妾心里都高兴。“她温柔地牵上陈问聿的手,“王爷与王妃瞧着琴瑟和鸣,兴许在一块,不会有事的。”
陈问聿淡声:“温家祖坟不允外人出入。”
气氛一时安静。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温家山下,因着有城防军的加入,落石已经清理完毕。
陈问聿下车,视线往山上某个方向一瞥,“周珉左铃刘德贵随孤上山,其余人留守,莫要惊动山体。”
刘德贵正要应声,就见一直寡言的周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木着冷声道:“太子殿下,到这里便可以了。”
陈问聿抬步的动作一顿。
雨夜之中,周珉沉默地看着他,操持与陈序之如出一辙的冷淡生硬面孔:“温家山外人不得入内,除去温老将军旧部,只有血亲与姻亲能上山祭拜,太子殿下若是上山,于理不合、于情不合。”
陈问聿眉眼压得极低,神色复杂,说不清是被冒犯的不满更多,还是……担忧未能第一时间落实的不满更多,亦或是其他。
这句“温家山外人不得入内”,兜兜转转到底砸到了他头上。
血淋淋而残忍的事实。
曾经他是温长青的青梅竹马、太子哥哥、未来必定的郎君,上温家山祭拜是彰显皇家与温家的情谊,也能安抚温家旧部,可现在呢?
他只是外人罢了。
陈问聿勉强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孤与敦仪的青梅情谊,不必拘泥于此。”
左铃冷笑:“还是要的,王妃连奴婢和周大人都没带,只准王爷上山,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能越过他们亲密的夫妻之情呢,只能委屈殿下和我们一样了。”
王妃。
陈问聿看着走惯的温家山,心口一阵刺痛。
三年不见,温长青已经成了他的皇嫂,这是既定的事实。
陈问聿没有说话,人人都能看见他冷得可怕脸色。
片刻。
如果孤不呢。”
周珉说:“属下奉王爷之命,他不在时代行东厂总督之权,一听陛下之命、二听王爷之命,若是太子坚持如此,属下只能僭越冒死了,事后杀剐任王爷处置。”【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