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见长辈们答应了, 几人都十分欢喜,高兴地忙去准备。家里孩子全都聚在西厢房忙碌,二郎、张银哥、七月都来穿糖葫芦,连平安都能帮忙了, 平安穿的慢归慢, 可人家也没闲着呀。


    大小孩子们一个个兴奋不已, 似乎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半大孩子做事最认真, 就连一串糖葫芦穿几个都仔细讨论了半天, 最终达成意见, 穿八个,都要挑颜色好、一般大小均匀的果子,并且相互叮嘱着,挑果千万要仔细,一个坏果可不能有。


    眼下他们统共只有二舅舅送来的那一小坛糖稀,得亏二舅舅买那么多,打量着够外甥外甥女们吃一阵子。腊月和张小鼠发现那糖稀太粘稠了, 不太好蘸, 弄得果子上不均匀, 蘸完了还会往下滴,挂不住, 到时候也不好拿, 两人便琢磨怎么改进一下。


    这糖稀原是城里人家买来调味、做糕饼,以及用来入药的东西, 稀溜溜的,张有喜便建议道:“我听说这东西是煮出来的,你们煮一下试试呢?”


    “就是拿锅煮,”宋氏也道, “你看那卖糖人的都带个炉子,糖稀煮一煮就好摆弄了,方便画糖人。”


    腊月和小鼠这年岁的女孩儿做饭煮菜都不在话下,两人一听立刻便去烧火。糖稀小火慢煮后变软变稀,果然好蘸了,蘸糖后糖稀离了火就明显变稠,再一放冷,糖稀便均匀透亮的一层凝在果子上,金黄色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为了摆放糖葫芦,几人把厨房的盖帘拿了来,腊月看着一盖帘的糖葫芦失笑道:“这糖稀太容易往一块儿粘了,咱们明日怎么拿,难不成把盖帘端了去?”


    平安一听赶紧出主意:“不用不用,插起来的。”


    七月忙问:“怎么插起来?”


    “插在棍子上,扛着。”平安说。


    七月一想:“胡说,棍子上怎么插?”


    “就是棍子,插起来,扛着……”平安越着急越说不清楚,关键是她自己其实也不明白糖葫芦到底怎么插到棍子上的,索性跑去柴堆里抽了一根粗树枝,扛在肩膀上连说带比划,“……棍子一头胖胖的,就这样插满了糖葫芦,像一棵糖葫芦树!”


    一堆孩子看着她琢磨,大郎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其他人:“?”


    “跟田里那个稻草人差不多。”大郎笑,二舅还教他拿稻草人练习射箭呢,大郎转身就去找木棍、绑稻草。


    晚饭前,大小一堆孩子们终于准备妥当,用光了所有的糖稀,精益求精做出了一共六十串糖葫芦。大郎扛起那个稻草把子上插满红通通糖葫芦的长木棍,美滋滋在院里转了一圈,赢得了弟弟妹妹们的一片欢喜惊叹。


    “这么一看,都不用叫卖了。”张金哥摇头啧啧赞叹道,“满大街的小孩都得被咱们引来。”


    “对了,你们会叫卖吗?”张小鼠问。


    “我会我会,带我去!”张小鼠话音一落,张银哥立刻伸着脖子亮开了嗓门,“糖葫芦哎,卖糖葫芦哎,好吃快来买……”


    大郎没憋住噗地一笑,也跟着喊:“瞧一瞧啦看一看啦,酸甜好吃的糖葫芦啦!”


    于是大家嘻嘻哈哈都开始练习叫卖,院子里一片叫卖声和欢笑声。


    大郎扛着那“糖葫芦树”却为了难,这怎么放下呀,放下来糖葫芦串就压坏了,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扛一晚上吧。半大小子们却也很有办法,张金哥跑去拿来家里的木桶,桶里用石头压上,就这样把“糖葫芦树”栽了进去。


    一想到明日要进城卖糖葫芦了,一堆孩子便拿按捺不住的兴奋。二郎和张银哥也想跟去,缠着张有喜央求了半天,别说他俩,七月和平安还想去呢。


    这些小孩,张有喜想说,你们真当去玩呢,这回可没有驴车坐了,一大早就得起床,两条腿来回五十里路,能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吃饭吃饭,都滚去吃饭去。”张有喜随口敷衍地挥手道,“你们听不听话,听话下回带你们去。”


    二郎知道接下来他们大概就要陷入“听话就别去了”“不听话谁带你去”的怪圈了,实在是他爹惯用的这一套。


    多说无用,二郎索性拉着张银哥走了。他俩一走,张有喜便笑眯眯拿捏小两个:“你俩听话,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不听话就不买了。”


    平安:“我听话!”


    七月:“……”


    大郎和张金哥自觉身为两个最大的,明日进城他们负有首要责任。长辈们不许点灯熬油,饭后天黑,两个半大少年便又在院里仔细商量了一番,诸如听爹(三叔)的话、照管好两个妹妹,不能让她们落单等等,以及要这糖葫芦卖多少钱一串。


    要卖多少钱一串,这个两人心里还真没数,完全没经验啊,索性决定明日进了城相机行事。之后两人才各自回屋。


    张金哥悄悄回去,一推东厢房的门,屋里有人点亮了灯,他爹娘竟还没睡,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头。张金哥察觉他爹娘神色有些不对,便猜测他爹娘是不是又吵架了。他也不想多问,只默默叹着气把房门关好。


    吴氏和张有福还真吵架了。


    起因是吴氏回来跟张有福嘀咕,说今日宋二给三房又送来了两张兔皮,连那小平安都有兔皮衣裳穿了。吴氏记得家里中秋割秫秫时打的那只野兔的皮还在,便想开口跟公婆讨了来给小儿子做个背心。


    张有福却不同意,一来那兔子本就是大郎打的,二来张春山把那兔皮收好没舍得卖,应当是另有旁的用处。


    两人便争执了几句,在吴氏看来三房的孩子不论大小都有兔皮背心穿,用不着来争,剩下的就数张银哥最小,本来就瘦弱,数九寒天冻得可怜。吴氏道:“一张兔皮罢了,都是爹娘的亲孙子,给了银哥又能怎样。”


    张有福呛她:“人家那是他舅舅给的,又不是爹娘给的,你有本事去找你娘家兄弟抱怨。”


    接着张有福便又提醒吴氏,宋家都知道来给老奶奶探病问安,她娘家却没动静,未免失了礼数,若老奶奶这回真走了,他吴家怎有脸来上门吊孝。提起这话吴氏心里更堵,她娘家不济,不能给她撑腰,她心里已经够委屈了。


    两人吵来吵去,好歹还知道压着嗓子,怕院里旁人听到。见大儿子进来,张有福和吴氏默默停止了争吵。


    吴氏心里憋屈,便数落张金哥:“你这孩子,娘平日跟你怎么说的?你大伯明明反对你们这般折腾,你还非得要帮着大郎一起。”


    张金哥道:“娘,我们就去试试,万一能挣点钱呢,挣不到钱又没有什么赔的,三叔都说他带我们去了,不会有事的。”


    吴氏道:“你怎就不懂,你管你三叔说什么,你要多听你大伯的话。”又嘱咐道,“你明日可千万照管好你小鼠妹妹,多多帮着她,叫她、叫你大伯都知道你的好。”


    吴氏一心想把张金哥过继给大房,张金哥早就被她这些话念得没了脾气,无奈扭头去看张有福,问道:“爹,你也跟娘一样想,非把我过继给大伯不成?”


    张有福表情一噎没说话,吴氏便抹着眼泪说:“你当爹娘舍得你么,娘还不是为了你好,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你们又兄弟两个,你们连一片瓦都没有,将来这日子怎么过?娘是吃够这日子的苦了……”


    “若是你过继给你大伯,不光这祖屋归你,你大伯、大伯娘夫妻二人只有你一个嗣子,自会全力帮你,你娶妻成家便不愁了,你也有个出路。我和你爹剩下银哥一个,兴许还有力量帮他盖个屋、娶一门亲,咱家这日子好歹就过下去了,不然你让我怎办……”


    张金哥顿了顿扭头出去,他就不该这么早回来。


    吴氏则气得拍腿,你说这孩子,他怎就不懂父母的苦心呢。


    …………


    平安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爹带着哥哥姐姐们已经走了。


    张有喜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出门的早,天蒙蒙亮就走了。宋氏一早送他们出门,半明的晨光中大郎扛着那棵红红火火的“糖葫芦树”,插着六十支糖葫芦,张有喜的背筐里背着干粮和水,甚至还多准备了几双草鞋,五个人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看起来精神十足。


    面对两个无心玩耍、眼巴巴蹲在堂屋门口等人的小女儿,宋氏便笑着安抚一番,给她们算了一笔账,两条腿进城,似腊月和小鼠两个女孩儿家又不能走太快,一来一回就得三个时辰左右。


    他们破晓出的门,赶到城里,再把糖葫芦卖完……便是卖不完,等到未时前他们也必须得返程了,回到家中便得酉时、天傍黑的时候。要等他们回来,还早着呢。


    “我们知道啊,”七月点头道,“上回爹带平安进城,就是天傍黑回来的。”


    “可是我和爹,我们上回,坐驴车。”平安说。


    “那也是天黑前回来。”宋氏笑道,“你爹带着你哥、你姐姐他们,可不敢走黑路。”


    好吧,小平安有点心疼她爹,皱着小脸说:“等我有钱了,我给爹买一个小毛驴。”


    宋氏没憋住扑哧笑了出来,七月道:“你上回还说买马车呢。”


    有吗?平安想了想,她上回好像是说买小汽车,可是大人都说这儿没有小汽车,于是平安点点头:“那就买马车。”


    “行,爹娘就等着你给买马车啦。”宋氏笑着揉一把她的小脑袋,又拍拍七月的脑袋,自顾自去忙,随她们在这儿等吧。


    晒了会儿太阳,七月觉得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便拿了她的线陀子出来,一边纺线一边等,小平安就在那看她纺线。


    然而出乎意料,午饭后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场上晒荞麦,出门刚走没多会儿,大门便被拍得啪啪响,好几个人的声音兴奋地在外面喊:“开门,我们回来啦!”


    七月噌地跳起来,兔子一样窜过去打开门。大门一开,张有喜空着两只手,一脸嘚瑟地走进来,后面四个一个个兴高采烈,大郎一拎张金哥背后的箩筐,冲着小两只得意招手:“来来来,给你们带了羊肉馒头!”


    这动静,宋氏、耿氏、吴氏几人赶紧出来看,余氏也从太奶奶屋里出来,一怔问道:“回来这么早?”


    “早,奶奶,我们早就卖完了!”“一下子就卖完了,奶奶,我们卖了很多钱。”“可好卖了,娘,这生意能做。”……


    孩子们叽叽喳喳声中,张有喜不禁也有些得意忘形,摆摆手道:“行了,别咋咋呼呼的,喝口热水再说。”


    耿氏赶紧进屋倒热水。


    几人进屋喝口水,歇歇脚,腊月和张小鼠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累得坐下揉脚脖子,大郎和张金哥却还不嫌累,张金哥从筐里抱出一个罐子,大郎则忙着从筐里掏出两个大荷叶包。


    “奶奶,我们卖了钱,买了羊肉馒头,买了二十个羊肉馒头!”大郎笑得欢畅,把荷叶包递给余氏,“我们趁热一人吃了一个,已经吃五个了,这里边还有十五个,奶奶你回头热一下,给家里每个人都尝尝!”


    大郎早就算过账,家里十七口人,除了他们五个吃过了的,一人一个十三个,剩下两个,少不得还得给四叔家两个孩子,正好。


    “羊肉馒头?”余氏一手一包,惊诧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买这么多,这东西死贵的,这得多少钱啊!”


    “反正够了。”张金哥笑着又递给余氏一包东西,“奶奶,我们还给家里买了一斤盐。”


    一斤盐四十五文,抵两斗麦子了,这还是便宜的时候。余氏手一哆嗦,赶紧把东西都收好,心里犹自有些难以置信。


    宋氏和耿氏、吴氏也都喜出望外,宋氏赶紧问张有喜到底怎么个情形,张有喜只摆着手喝水,示意让大郎他们说。


    张有喜他们是辰时末、巳时初进的城,刚到城门便引来了路人的好奇,实在是他们一行人太醒目了,或者说他们扛着的那棵红彤彤的“糖葫芦树”太引人注目了。


    几人在家还练习叫卖呢,在家里叫得欢畅,可真正到了地方,却又张不开嘴了,不过都没等他们叫卖,便有人好奇来问。


    所以第一桩生意便是卖给了一个跟他们一起进城的官人,那官人问他们扛的什么东西,他们说“糖葫芦”,那官人听成了“糖福禄”,被纠正后才明白“糖葫芦”,可那官人却自顾自说“葫芦福禄”一个音,葫芦本就寓意“福禄”,一大早遇上“福禄”总是个好兆头,便问多少钱一串。


    大郎壮着胆子说三文钱一串。


    这价格几人商量了一路,一行五人也只有张有喜和大郎父子两个进过城,两人便琢磨着,城里羊肉(萝卜)馒头是三文钱一个,素馒头一文钱一个,所以最初张有喜建议他们的糖葫芦便按素馒头的价,卖一文钱一串吧。


    大郎没同意,觉得这山红果虽说就是山上摘来的,也不要本钱,可贵在他们这做法稀罕,又好吃,再说他们也废了不少工夫,加上糖稀,糖稀还要钱呢,又走了这么远路,便要个三文试试。总要给人家讲价不是,大不了再降一降好了。


    于是路上几人商量来商量去,便定价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


    那官人听说三文钱一串,二话没说便买了一串,大约本来只是想讨个好兆头,没指望好吃,可一口咬下去,那官人便赶紧追上来又买了四串,花了十文钱,说要带回家给他家里孩子,出门多日,孩子们都等他回家呢。


    第一份生意开张之后,几人信心大增。


    几人便扛着“糖葫芦树”去了城中大街,街上正当人多热闹,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卖掉了二三十串,许多人第一次见,又觉得不贵,便都舍得三五文钱来尝个稀奇。


    “然后过来一辆富贵人家的马车,有个丫鬟模样的下车来买了两串走了,结果刚过一会儿便有个小厮匆匆跑来,说他们家女郎吩咐这糖葫芦全都要了。”


    腊月笑道,“我们还专门跟他说呢,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不舒服,那小厮却叫我们只管卖,说他们家女郎很喜欢这糖葫芦,恰好家里有个赏花的茶席,请的都是女郎交好的年轻小娘子们,女郎便吩咐买了去待客。”


    “然后我们就都卖给他了。”大郎摊手道,“一共还剩下二十六串,我跟他说六十五文,他说那么多他不好拿,又说我们这样插着怪好玩的,随手便给了我八十文钱,连我们那稻草把子一起扛走了。”


    说到这里几人也是服了,富贵人家是真有钱啊,一根木棍、一把稻草扎的草把子,给了十五文钱?


    所以六十串糖葫芦,卖了一百五十八文,加上草把子的十五文钱,今日他们一共得了:一百七十一文钱!


    “然后爹一高兴,便带我们去吃羊肉馒头了,二十个羊肉馒头,花了六十文,一人喝了一碗热汤,十文钱,一斤盐,四十五文,共计花掉一百一十五文。”


    这羊肉馒头,实则张有喜买的还是三文钱一个的羊脂萝卜馒头,没法子,八文钱一个的纯羊肉馒头太贵了。管他是不是纯肉,好吃就行,几个大孩子也都随着他叫成羊肉馒头。


    “然后我们又去买糖稀,那卖糖小贩要三十五文一罐,我们便跟他讲价,说我们要的多,以后日日要用,日日都来买他的,他便三十二文卖给我们了。”张金哥喜滋滋抱着瓦罐,“看,这么大一罐三十二文,不过罐子不算,我们答应下次把罐子还他。”


    “所以我们今日还剩下二十四文钱,都带回来了。”负责收钱管账的腊月把二十四文钱放在桌上,笑嘻嘻道,“奶奶,回头这钱交给爷爷。”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余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愣了半晌哭笑不得,好么,猴腚存不住虮子,刚赚了钱,一口气又快花光了。


    “奶奶,娘,这生意能做。”大郎放下水碗一抹嘴笑道,“金哥,你去挑水洗山红果,家里水不定够用。小鼠,腊月,你俩先去准备一下穿串,七月,你也去帮忙穿串,回头二郎和银哥回来让他们一起穿,最后我们再一起熬糖、蘸糖,赶天黑前弄完。我这就去找木棍绑稻草把子,这次我们绑五根!”


    “我我我,我也要帮忙!”平安赶紧举起小手。


    “行,你也去帮忙。”大郎笑道,“我们平安最勤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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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张春山父子三个从场上回来, 进门看到院里空荡荡的,第一句话便问:“老三他们还没回来呢?”


    大小孩子们都聚在西厢房穿糖葫芦,闻声出来,兴高采烈地又把今日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张春山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了, 他的孙子孙女们, 这几个半大孩子, 今一天便挣了一百七十多文钱?


    就这么几个野果子, 穿成串, 就能卖三文钱?这城里人可真有钱, 三文钱买一个小孩嘴头食。张春山感慨半天,一拍大腿道:“能行,这买卖能行。他娘——”他转头叫余氏,“赶紧做饭吃饭,给孩子们做点儿好吃的,吃完饭都来跟孩子们干活。”


    那边余氏笑着说已经做饭了,这就可以吃了。


    “爷爷不用, 您歇着吧。”大郎失笑道, “爷爷, 我们都弄差不多了,您干了一天活快去歇歇。”


    张春山哪里还歇得住, 蹲在旁边看着孩子们穿糖葫芦, 啧啧,一串就是三文钱啊!这怎么能忍得住, 赶紧也洗了手来穿。


    大郎今日把干活的地方换到了他和二郎住的那屋,别处家里也没有合适地方,院里太冷。巴掌大的一间屋里,挤着大大小小的八个孩子, 地上一大盆洗好的山红果,扁筐放着穿好的糖葫芦,真是转个身地方都没有了,七月和平安就端个笊篱坐在床上穿。


    于是张春山一挥手:先吃饭,吃完饭换到堂屋,把饭桌挪开腾地方,全家齐上阵!


    于是这日张家的晚饭便格外丰盛些,麦仁粥,白菘炖萝卜,余氏亲手给锅里多放了一些盐,又拿筷子戳了三筷子油,往常她可是只放一筷子的。孩子们带回来的羊肉馒头也放在锅里热了,热气腾腾地拿盖帘端上来。


    这些孩子,可真舍得,刚挣了钱就敢败家吃肉馒头!张春山拿着白生生的羊肉馒头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这城里的肉馒头,馅是油汪汪的羊脂萝卜,闻着都香得诱人。张春山把一个羊肉馒头掰开两半,递了一半给平安:“来,爷爷吃一半就够了,给咱们平安分一半。”


    “谢谢爷爷,爷爷我有。”平安举着自己手里的,人小,她这样的小孩一个肉馒头、半碗粥,再吃点菜也就饱了,并且今天的菜里有油有盐还不错吃。于是平安拍拍小肚肚:“爷爷你快吃,一人一个,我够吃了。”


    “那给七月吧。”张春山又递给七月。


    七月赶紧摆手。张有喜忙说:“爹,您就自己吃,不要这样。孩子都说了一人一个,您是长辈,哪有小孩子从您嘴里抢食的道理,没的惯得他们不知老少。”


    张春山笑着收回了手。吴氏刚把羊肉馒头掰开一半想递给张银哥,耿氏甚至没舍得沾牙,想着留给女儿呢,闻言都只好默默作罢了。


    张春山被张有喜那个口气说的有点抹不开,心里骂这不孝子敢当着孙子们数落他,找补道:“爷爷这不是高兴么,我孙子孙女都能挣大钱了,能给我买肉馒头吃了,全村里谁有我这福气。”


    “爷爷您吃。”张金哥也笑道,“我们晌午不光吃了羊肉馒头,还在城里的饭铺子喝了热汤呢,啧,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去饭铺子吃饭,那汤可真好喝,有盐有味,咱们正好就着干粮吃……!”


    其实也就是一碗葱花菠菱菜汤,两文钱一碗,人家那加了肉的羊汤他们问都没敢问。大郎耳边听着张金哥夸汤,不禁再一次感叹城里人有钱。大郎暗暗发誓,挣钱,发财,等他有钱了天天去喝羊汤!


    平安笑眯眯听着大人们聊天说话,吃饱了满足地摸着肚子,坐着小板凳憨态可掬。


    张春山看着平安笑道:“可多亏了咱们平安,平安是第一大功劳,咱们平安这么小都知道挣钱了。平安,你还想吃什么,跟爷爷说,明日叫你爹给你买来!”


    平安刚吃得肚子里暖呼呼懒洋洋的,歪头看看她娘,宋氏便笑着点了点头。见她娘都答应了,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爷,我想吃煎鸡蛋了!”


    圆圆的煮鸡蛋,香香的煎荷包蛋,平安以前可最爱吃了,她已经很长很长时间都没吃过了。


    “煎鸡蛋,怎想起来吃这个了。”余氏笑。这煎鸡蛋庄户人家是有的,原是当药用的,秋冬里小孩子咳嗽,便用一点香油煎一个鸡蛋,孩子吃了能管用,润嗓子。


    “行,明早叫你娘给你煎。”余氏道,老头子都发话了,她哪能舍不得。


    耿氏为难了一下,小声提醒道:“娘,家里……好像没有鸡蛋了……”


    “就是啊,昨日招待宋家舅舅,还是邻居家借了四个鸡蛋。”吴氏接过话茬说道,“咱家那两只鸡换羽了也不肯下蛋,一只好些日子没下了,另一只几天才下一个蛋,还得预备着给老奶奶冲鸡蛋茶,先还能拿个鸡蛋换灯油,前儿打灯油都是拿的现钱。”


    张有福胳膊偷偷在下边捣了吴氏一下,他娘还没说啥呢,就她话多。


    余氏确实面色不悦,老公公话都说出来了,她个做儿媳的,当着人这么多嘴。


    余氏语气平淡地说道:“那就再借几个,鸡换羽停二十日就该下蛋了,回头还了就是。老二家的,”余氏转向吴氏,“你素来最会说话,回头你就去借几个,明早别耽误老奶奶冲鸡蛋茶,再给平安煎一个。”


    “知道了,娘。”吴氏讪讪低了头。


    老奶奶卧床后饭越发吃得少,每日就一碗鸡蛋茶、一点汤水的养着,余氏敲打完吴氏,便笑着说起老奶奶今晚多吃了半个羊肉馒头。


    张春山听了越发高兴,老奶奶能活到八十一岁,成为十里八村少见的高寿老人,那便应当能活到八十二。


    饭后挪开桌子,大盆端进来,扁筐拿进来,余氏还特意把灯拨亮了些,除了耿氏去照看太奶奶,大姐儿照例去忙她的嫁妆针线,剩下一大家子人都聚在堂屋一起穿糖葫芦。


    大孩子们有经验了,还一遍遍跟长辈们强调:每串八个,都挑均匀的好果子,坏的小的一律不能要。


    宋氏拿着剪刀先把秫秸葶子都剪成合适长短,一起放在小筐里方便取用。有的葶子太粗不好用,她便挑到一旁留着。


    宋氏琢磨道:“今年秋家里收了两捆葶子,统共可没多少,这么用可不够几回。有没有旁的东西能使?”


    几个孩子闻言便纷纷说这葶子不好串,今日他们用过便发现了,还不够结实,容易断。


    张有田想到田庄山林地里种的簸箕柳,原是卖给人编筐、扎簸箕用的,柳条细长匀称,采收后脱去外皮晾干,倒也结实干净。只是那簸箕柳既是人家种的,可不会白给他们。


    大家一听都说合适,张春山便说那东西便宜,他明日就去买两捆来。


    正干得热闹呢,大门一响,二郎被使唤去开门,很快跟张有良一起进来。大小孩子们忙起身叫四叔。


    “有良来了?”余氏起身问道,“可吃饭了?”


    “吃过了。”张有良一笑,只冲张春山和余氏叉手行了个礼,也没下称呼,自顾自进来,余氏忙又递了个板凳给他。


    张有良原本是张春山的幼子、张有喜的亲弟弟,十几岁上才过继给二房,改口管二房张春岭和李氏叫爹娘,按规矩便要改口管张春山和余氏叫大伯、大伯娘,可他日常都不怎么叫,索性就不称呼,见面便这样含糊过去。


    张有良接过板凳,随手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余氏才坐下。余氏接过篮子哎了一声,忙说道:“怎又拿了这些鸡蛋来?你家里的就快生了,这鸡蛋你不留着她坐月子。”


    “有的,都预备了。”张有良道,“我家六只鸡,这阵子的鸡蛋都没敢卖,都留着呢。你家鸡不是换羽了吗,我爹叫我先拿几个来给奶奶吃。”


    既是张春岭叫他拿来给老奶奶吃的,余氏便没再多说,心里数了数十个鸡蛋,余氏收下鸡蛋说家里正缺呢,他送来的可巧。


    张有良刚坐下又起身去洗手,一边洗手一边笑道:“下午二郎去我家送羊肉馒头,说大郎他们今日卖糖葫芦挣大钱了,我可不得来瞧瞧。前日七月送的糖葫芦我尝了一个,确实好吃,只我都没想到拿去卖钱。”


    他洗了手便来帮着穿,七月自告奋勇地指点了他一番,大郎和张金哥他们少不得再把今日进城买卖的事情跟他讲一遍。


    “这可好,有个来钱路,这买卖千万好好做。”张有良笑着跟张有喜说,“三哥,你带着大郎、小鼠他们每日只管去挣钱,家里打荞麦若是缺人手,明日我跟我爹都能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有良——”张有喜语气一转叫张有良,“这买卖,你不也能做吗,起码你卖一阵子,把你那赁宅地的钱挣来。”


    “他不行。”余氏立刻说道,“他家里的这一早一晚就该生了,他可不能走远。”


    张有喜点头,这生孩子确是要紧,便说道:“那等你家的生下来吧。”


    张有良帮忙穿了一会儿糖葫芦,提醒道:“三哥,我看你们这糖葫芦也没什么巧,怕很容易叫旁人学了去,你得想个法子才行。”


    “这能想什么法子,又瞒不了人。”张有喜道,这做法简单,旁人但凡见过吃过,便不难琢磨出来,还有这村里的人也会来问,若是这糖葫芦能在城里卖开,很快就该有人也学着他们做来卖了。


    都知道独家生意好做,到那时候,只怕他们挣钱就没今日这般容易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钱这东西,赚一天是一天。


    张有喜跟张春山说道:“爹,咱家里除了那点荞麦,也没旁的大活儿了,剩下些零碎收拾的就给嫂子和我娘子她们,我看等打完荞麦,就赶紧抽出人手上山摘山红果吧,那果子都该落了。”


    山红果入秋就红,这时节果子都开始掉落了,不过山上干燥,山红果又经放,掉落后一时半会也烂不了,反而都是熟透的好果,捡回来就是。若再等一阵子,莫说果子烂了,雨雪一来山都上不去了。


    张春山点头赞同,说明日打了荞麦,就让张有田、张有福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去摘。


    大郎常在这山上打猎转悠,对山上比一般人熟悉,忙叫张有田、张有福往后山西北坡那边走,那边多,近山处有也是零散的一两棵树,不多,西北坡那边虽然远,却很容易摘到。


    “不过二郎、银哥,”大郎看看弟弟说,“你两个小,下山背一筐果子可不容易,到时候可别累得哭鼻子,那可就丢人了。”


    张有田忙说:“他俩只管跟着上山摘,下山不用他们背,我和你二伯挑回来。”


    …………


    农家惯常早起,似张家人一年到头天不亮起床,便是农闲都睡不住。平安来了以后不能习惯,农忙时若被早早叫醒带她下田,就要哈欠连天的揉眼睛打盹。如今农闲,宋氏也就不管她,由着她睡。


    早晨一睁眼,太阳又穿过西厢房的门缝照到床前了,平安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坐着,宋氏忙放下手中的针线,随手给她裹上袄子。


    “娘,”平安睡眼蒙松地问,“爹和大哥大姐都走了?”


    “走了,都进城去卖糖葫芦挣钱了。”宋氏笑,便叫她穿上袄醒醒困,自己坐在床边继续做针线。


    这几日实在太忙,她刚得了那两张兔皮,想赶紧把平安的背心做出来。如今晚间睡觉孩子们都穿着夹衣睡,再冷下去,晚间穿着兔皮背心睡就好多了。


    白日里其实孩子还没那么冷,白日里有太阳,再说小孩子跑来跳去的,不停活动。漫漫寒夜才叫难熬。


    天越来越冷,夜间盖着芦花麻絮的被子还是冷,家里又没有更多的地方和床,平安和腊月、七月三人一张床,挤挤倒也暖和,但宋氏总担心孩子们睡觉不老实,夜里着了凉。


    小儿难养,霜降后她都不敢给孩子们洗澡了。庄户人历来如此,不论男女老幼,一整个冬季都不洗澡,没那个条件,不小心冻着染上风寒可就是大事情。


    卖糖葫芦要真是能挣钱,年前她便跟公婆说给这屋添一张床,再添一床被,叫三个女儿分开睡。


    七月已经起了,坐在另一头被窝焐着脚纺线。她如今越发熟练了,把线陀子捻得滴溜溜圆,见平安醒了困,便在被窝里踢了一脚道:“起来了。”


    平安吭哧吭哧爬起来穿衣裳,宋氏便放下针线出门,去厨房拿了个铁勺,抓了一把麦草来煎鸡蛋。


    拿鸡蛋时宋氏心里为难了一下,以前家里七月最小,有一口吃食自然缺不了她的,平安来了以后就两个小孩吃,可是五个鸡蛋——昨晚张有良送来的十个鸡蛋,一早给太奶奶冲了一个鸡蛋茶,还给邻居四个。


    宋氏也只心里打了个犹豫,便伸手拿了一个。答应孩子的事,必不能不算话,宋氏小心在勺子里倒了点香油煎鸡蛋,一边心里想着,回头得怎么跟七月说通了,好好哄哄。


    宋氏没煎过荷包蛋,平安又没说,宋氏便按着往常的法子,用筷子把那鸡蛋搅散了煎炒,直到煎得铁勺里滋滋响,热油烹起的鸡蛋香味飘出多远,才停了火,一手铁勺,一手端着多半碗热乎乎的秫秫粥回西厢房中间她住的那屋。


    “平安吃饭了,到这屋来吃。”


    平安蹲在屋门口洗脸,拿汗巾仔细擦干净脸,往屋里喊:“二姐吃饭了。”


    “我早吃过了,谁跟你似的懒虫。”屋里七月的声音说,“你自己吃吧。”


    “煎鸡蛋。”平安早闻到香味了,真香啊,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气,平安扒着门框喊,“二姐,快点儿,有煎鸡蛋吃。”


    七月顿了顿,放下了线陀子,踩着麻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笑道:“那我尝一口,我以前小时候咳嗽吃过的。”


    平安坐着个小板凳,粥碗和铁勺放在面前小桌上,见七月跑进来,平安傻乐呵地把筷子递给七月,七月果真尝了一小口,点点点头道:“嗯,好吃,跟我上回的一样好吃。”


    “二姐你再拿一个筷子。”平安说,“咱俩一块吃。”


    “你吃吧,我一早吃饱了,我得回去纺线了。”


    宋氏不禁笑了,她方才还在琢磨怎么跟七月说通道理呢。见七月踩着麻鞋啪嗒啪嗒跑走,宋氏笑着跟平安道:“平安快吃,别吃冷了。等明年开春咱家多养几只鸡,叫你们都有鸡蛋吃。”


    正说着话,大门忽然拍得啪啪响,宋氏赶紧跑去开门,门一开,张友良一脚踏进来说道:“三嫂,我家娘子要生了!”


    “这就要生了?”余氏从堂屋快步跑出来,一边问道,“这可不经叨咕,昨晚还说呢,现在怎样了?”


    “反正发动了。”已经生过两个儿子了,张友良倒也不太慌张,只是跟余氏说道,“娘叫我来喊您。”


    “行行我这就去。”余氏一溜小跑出门,张友良连忙跟上。


    村里没有稳婆,请稳婆还要去十几里外的村子请,庄户人家生孩子大都是年纪大的妇人接生,像宋氏她们妯娌三个,生孩子便都是自家婆婆和村里的长辈们帮忙。


    耿氏和吴氏听到动静出来,宋氏忙跟她们说了,三人便决定一起去看看。


    “七月,你在家看着妹妹,可不许乱跑。”宋氏交代一声,跟耿氏、吴氏一起匆匆走了。


    这个时辰,张有喜带着四个半大孩子步行二十几里路,才刚进了城门。


    这一行进城的队伍格外引人瞩目,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少年郎、两个妙龄小娘子,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但是却也洗得干净,尤其五个人每人都扛着一棵,一棵……


    怎么形容呢,一根小孩胳膊粗的木棍,顶端绑结实的稻草把子上戳了孔,疏密有致、排列整齐地插着一圈一圈的红串串,每一串都红灿灿、亮晶晶,每一串都是昂扬向上的姿态,初冬的暖阳中格外醒目,随着那人走动的动作,那红串便颤巍巍地一晃一晃,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像极了一棵红红的、热烈的、招摇的树。


    这样一排五棵“树”,一棵跟着一棵通过了西城门,五个人愣是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昂扬气势,径直往城内最繁华的大街而去。


    张有喜带着五个孩子进城后,便做了个简单的分配,跟昨日五个人卖一树六十串糖葫芦不同,今日要各卖各的。半大孩子他也不敢太放手,尤其还有两个女孩儿家,便决定只在这一处的街市上卖,他守在街西头,大郎守在街东头,中间足有两里路长的街道便留给张金哥、张小鼠和腊月三人随意去卖。


    这样万一有个什么状况,彼此也能互相照应。


    几人依旧不太好意思张嘴叫卖,不过也没等他们叫卖,很快便有人来问了。


    “郎君,你们这是卖的什么东西?”


    “糖葫芦。”张有喜忙笑着说道,“我家里自做的吃食,酸甜可口,十分好吃,一串只要三文钱,五文钱两串。官人来一串尝尝?”


    “竟是吃的?我还当你卖什么杂耍玩意儿呢。”那人笑道,“这是鲜果儿做的?那就来两串尝尝。”


    张有喜顿时激动不已,他开张了,第一桩生意开张了!


    昨日虽然他领着孩子们进的城,可四个孩子没多会儿就把一树糖葫芦全卖光了,张有喜自己都没能亲自卖掉一串。


    这会儿他才刚来便开了张,怎能不高兴。张有喜赶紧把那木棍底端撑在地上,微微倾斜下来笑道:“官人您自己挑,还是我给您挑?”


    那人便饶有兴致地自己挑了两串,从荷包里掏出五文钱递给张有喜,一边递钱一边拿着糖葫芦咬了一颗:“这是山红果做的?嗯,好吃,确实酸甜好吃,山红果还能这么吃。”


    “那是,我这糖葫芦酸甜可口,每一颗果子都是仔细挑的。”


    张有喜掂着手里的五文钱心中高兴,一高兴竟也忘记抹不开了,张口吆喝道:“糖葫芦哎糖葫芦,酸甜好吃的糖葫芦,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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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按照他爹的安排, 大郎扛着糖葫芦树一路径直往街东头走。刚走到地方,迎面来了三个骑马的人——打头一个骑枣红马,后边两个骑青骡子的家丁小厮,只大郎如今还分不太清马和骡子的区别。大郎便赶紧往街边闪避。


    “快快, 就是他!”


    不料那三人却驱马直奔他来了。打头的骑马少年穿一身朱色圆领锦袍, 扎着玉带, 拿马鞭指着大郎道:“昨日的是不是他?”


    “回十一哥儿, 应当就是。”后头一个深蓝短打的小厮道, “十三娘子说的应当就是这个小厮, 再说这人咱们不认得,这东西却是对的。”


    骑马少年点点头,冲着大郎道:“呔,我问你,昨日可是你卖我妹子的一把子糖葫芦?”


    大郎正被他吓得心慌害怕,心说难不成这东西卖给他吃坏肚子了?不该啊,他明明还叮嘱了不能多吃。


    大郎忐忑答道:“昨日是有一位坐车的小娘子买了糖葫芦, 一下子买了二十八串, 连草把子一起买走的。”


    “对的, 就是他,”那少年拿马鞭指指他, 却向身后小厮道, “买了。”


    那小厮跳下骡子,一边掏钱一边说道:“你这糖葫芦我们都要了, 多少钱?”


    大郎紧绷的心噗通一松,心中不禁暗骂这几个夯货,这阵仗莫不是要把人吓死。


    “原来官人是要买糖葫芦?”大郎忙说道,“我这糖葫芦果子个个都是挑拣好的, 糖也是好的,只是这东西好吃却不可多吃,吃多了肚子疼……”


    “省得省得,”那小厮挥手道,“我们家里人多,我们都要了。”


    “都要了?我这糖葫芦可得有一百串左右。”大郎再次确认,心中一喜,忙说道,“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我给您数数……


    其实大郎心里清楚得很,这草把子都是他亲手扎的,上面的孔也是他亲手戳的,糖葫芦自然也都有定数,一层十五串,一共六层,最上头那层地方小,他便有意凑个整只扎了十个,如此正好是一百串。方才他路上已卖了两串,统共还有九十八串。


    不过他心里有数,人家客人可没数,他总得当着客人的面给人家数清楚不是?


    于是那小厮便跟大郎一起,一五一十地往上数,骑马少年勒住喷鼻走动的马,语气不耐烦地嫌弃道:“你跟他磨叽什么,费的这工夫,给他点银子拿走就是!连他那棍子一起拿走,给祖母瞧个新鲜。”


    那小厮一着急,竟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掂了一下递给大郎道:“这够了吧?不用数了,快给我。”


    张大郎长这么大,最多时候也就昨日拿了一百多文钱,何时见过银子的,他看着手里的一小块银子犹自茫然呢,那小厮却已经伸手从他怀里抢过木棍,扛在肩上便打算走了。


    “哎……”大郎急忙喊了一声。


    “不必找了,多的算我们哥儿赏你了。”那小厮扛着草把子先交给另一个骑在骡子上的小厮拿好,自己也跳上骡子,想起来?问道:“你明日是不是还来这儿卖?”


    大郎忙说来的来的,他明日一定来。这工夫,那骑马少年已经一抖缰绳自顾自往前去了,两个小厮急忙跟上。


    大郎弄得摸不着头脑,拿着那块银子蹙眉纠结,也不知道这有多重,是真是假,当多少铜钱……联系起昨日那桩“大生意”,便?觉得应当假不了。


    这时旁边旁观的路人凑过来,有人看着他手里的银子说道:“小哥发财,这块银子怕不得有半两重。”


    “没有半两也得有四钱了。”另一个人啧啧赞叹,“你看这崔家的公子们,出手就是大方,人也气派,我眼拙,刚才那是不是崔家九郎?”


    旁边有人接道:“你看错了,不是崔九,刚才那应当是崔十一郎,他素爱骑一匹红马,我认得。”


    大郎从头到尾弄得摸不着头脑,见周围人多眼杂,赶忙攥紧银子离开此处,匆匆往西街去寻腊月他们。


    话说那两个小厮骑着骡子匆匆赶上崔十一,扛糖葫芦的那个殷勤问道:“十一哥儿,要不奴把这糖葫芦先送回去?”


    闻言崔十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另一个小厮骂道:“你蠢呀,十一哥儿好不容易抢了这差事出来,你且容他散散行不行?”


    先送回去不就露馅了吗,崔十一道:“等会儿再回去也晚不了,祖母若问,你们就说寻不到人,本公子一片至孝之心,跑了半个城才买到。”


    两个小厮赶紧应喏,付钱的那小厮殷勤道:“十一哥儿,奴方才问了,他说明日还来。”


    崔十一:“那明日咱们还这个时辰来买。”


    原来这崔家老夫人秋冬腿疾发作,每日喝苦药,病中已多日不思饮食了,阖府上下着急。昨日崔家十三娘碰巧买了糖葫芦回去,便给老夫人送去两串尝个稀罕,谁知老夫人不光吃了整整一串,晚饭竟有了胃口,难得地吃了多半碗血糯米粥。


    这等大事,崔家当即请了郎中来问,那郎中说山楂消食健胃、行气化滞,有提振食欲之功效,而饴糖亦能补中益气、补脾暖胃,这两样都对症,且药食同源,寻常亦可食,与老夫人现吃的药都没有禁忌。老夫人既然喜欢,便不妨每日吃上几颗。


    家主大喜,立刻便发话叫人每日买来,且以崔氏之富贵,家中许多人竟都不曾吃过这糖葫芦,头一次听说,少不得多买一些尝个新鲜。


    而这每日买糖葫芦的差事么,一来给祖母表表孝心,二来还能顺便出府放风玩耍。这等好事,崔十一当即讨了这差事。


    说话间三人策马穿过街市,老远便瞥见前头街边同样一棵“糖葫芦树”,那卖糖葫芦的竟是个年轻小娘子,看上去顶多十三四岁。


    “竟还有旁人在卖?”崔十一惊讶,看着那边笑道,“那小娘子竟能扛动那么重东西,还真看不出来。”


    扛糖葫芦的小厮笑道:“这才多重,顶多二三十斤。哥儿哪里知道,您还当我们府里那些娇滴滴的丫鬟女使,似那些常年干粗活的农女力气大着呢,种田挑菜都不在话下。”


    崔十一扭头看了一眼小厮扛着的偌大一树糖葫芦,不禁有些嫌弃,这多耽误玩啊,再说弄得他也跟个小贩似的,没的损了他崔十一郎的翩翩风姿。崔十一吩咐道:“我们明日应当不用买这么多了,你们明日记得先给他钱定了,叫他给留着,等我们回来再拿。”


    他这般嫌弃碍事,却不想满街的人见了他们,尤其看到他身后随从扛着的“糖葫芦树”,便?引起了一轮热议:


    “你看崔家公子拿的那是什么稀罕物?煞是喜兴。”


    “见过见过,你看那不街上就有卖的,叫什么糖葫芦。”


    “哦,糖葫芦啊,既然崔家的公子都吃得,那必定好吃,既然那边就有卖,索性去买一串尝尝。”……


    崔家府上的山珍海味咱吃不起,这三文钱的糖葫芦还能吃不起吗,这就去买!如此崔十一招摇过市,张家几人的买卖便更加好了。


    大郎沿街往回走,很快便寻到了腊月,腊月正站在街边卖糖葫芦,她把木棍放在地上一手扶着,这样比较省力。腊月看大郎两手空空,不禁纳闷问他:“大哥,你的糖葫芦呢?”


    “卖了。”大郎笑着摊手,“这回?连草把子一起卖了。”


    腊月还当他开玩笑,听他一说,不禁惊奇道:“?是昨日买的那家?他家究竟有多少人啊,能吃得这么多糖葫芦?”


    “谁知道呢,反正是大户人家。”


    大郎便接过腊月的草把子扛在肩上,手里悄悄把那块碎银子塞给腊月道:“剩下的我卖,你快去街西头找爹去,把这个给他看看。”


    见腊月往西街走?不放心,那可是半两银子,腊月一个小女儿家拿着,万一路上遇见小偷盗抢呢?大郎索性扛着糖葫芦沿街走动着卖,把腊月一直送到街口跟张有喜会和。


    张有喜倒是认得银子,假不了,跑去路边茶叶铺借戥子称了,确实有半两。


    张有喜不禁也喜出望外。他大儿子这是什么好运气,那一树糖葫芦全都卖了也不过两百多钱,半两银子,换成铜钱那可就多出一倍了。


    他们的糖葫芦刚在街面上出现,绝对是个稀罕物儿,独门生意,加上客人吃了后交口称赞,便越发诱人好奇了,无非三文五文,走过路过的都舍得掏钱来买。因此天刚过晌,四人竟都卖完了。


    张有喜一高兴,便?带着孩子们去了食肆,这次每人要了一碗葱花芫荽丸子汤,依旧是两文钱一碗,豆面丸子炸得咸鲜焦香,店家先抓起四个丸子放入黑陶大碗,一瓢滚烫的葱花汤浇下去,顺手撒一撮翠绿鲜嫩的香菜末,不过眨眼工夫,一碗冒着香气的汤便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那豆面丸子刚浸在汤里,咬上去微微“咔嚓”一声,脆脆的带着点韧劲儿,暖意伴着汤水直通通落入胃里。有了这碗热汤,自带的冷硬干粮也变得可口起来。


    几人就在食肆里好好歇了一歇,接连两日,这次?全都扛着糖葫芦把子进城,一个个都累得不轻,也没心思逛街玩耍了。


    想起家中眼巴巴等他的两个小女儿,张有喜便叫四个孩子留在食肆,自己沿街寻到一家卖米糕的,买了一包塞在怀里。再跑去寻到昨日那卖糖小贩,先把罐子还他,重?买了他一罐糖稀。


    未时末出城,赶在日落时回到了家中。


    到家后果然收获了飞跑来迎的小两只,一左一右拉着张有喜的胳膊叫爹,一个问:“爹累不累?”一个说:“爹买了什么好吃的?”


    “你娘的,不买好吃的都不敢回来了。”张有喜笑骂一句,便掏出米糕,交代道,“先拿去给太奶奶、爷爷奶奶尝尝。”


    俩小孩抱着米糕飞跑进了北屋,很快?跑出来分给其他人尝尝。这个米糕小平安喜欢,松松软软的,对她的小牙齿十分友好,整天硬硬的麦仁粥、杂豆粥她都嚼得累牙了。


    于是平安跑去告诉太奶奶:“太奶奶,你快尝尝,这个米糕你没有牙齿也能咬动。”


    “乖儿,就知道疼奶奶。”太奶奶笑眯眯夸她,可是太奶奶不认得人了,也不知?把她当成了谁。


    张有喜到家第一件事,便听说张友良家的生了,?生了个小小子,大人孩子都平安。


    “?生了个小小子?”张有喜笑哈哈说道,“有良这都三个儿子了,怕是没有女儿的命了。”


    “别胡说,”宋氏嗔道,“人家弟妹还想个小女儿呢,下回一准生女儿。”


    宋氏妯娌们早已经备好了热水,五人?累?饿,喝点热水、洗漱收拾一下,便先坐下来吃饭。


    饭后关好大门,妯娌们把饭桌收拾干净,张有喜和大郎、张金哥、张小鼠四个便拿出各自装钱的布袋哗啦啦往桌上一倒,四人各自倒出一堆,点灯数钱,腊月的糖葫芦大半都让大郎卖了,关切地跟大郎帮着数。几人一边数一边拿细麻绳把钱穿起来,数到整一百文结成一串。


    白日里只顾着卖,他们那个卖法,根本记不清卖了多少单串三文的、多少五文两串的。


    数完一报账,张金哥:“两百七。”


    张小鼠:“两百六十一。”


    大郎道:“我这也两百七,腊月的卖了两百六十五,我最开始卖了两串五文钱。”


    张金哥得意笑道:“我卖的单串的多,我在那个巷子口,赶上巷子里学堂放午学,那些小孩都是买的单串。”


    张小鼠一拍脑门:“难怪我最少,我卖的单串少,我怕卖不完,还拼命跟人家说买两串划算。”


    张有喜慢悠悠把自己的钱数完,穿了两串整一百的,桌上便只剩下孤零零一个通宝了。


    “两百零一,加上晌午喝汤的十文,米糕十五文,糖稀照旧三十二文。”那么他一共卖了两百五十八文。


    “我这钱不对。”张有喜懊恼道,“早间一群买菜的妇人围着我问来问去,还一直讲价,我也没当心,有人趁我不留神偷偷拔了两三串走了,过后有人提醒我才知道。”


    可那妇人已经跑远了,他一个成年男子,总不能当街追着个妇人叫骂,万一再惹来麻烦。


    没法子,什么样人没有,他趁着人多裹乱偷拿了你也看不到,真真可恼。


    “一贯?五十九文。”张有福早已在旁边帮他们加到了一起,一脸喜色地报出了数目,惊叹道,“一日里你们竟卖了一贯多钱!”


    “那可不止。”张有喜笑道,“你忘了大郎那半两银子。”


    他们数钱盘账,一家人全都兴奋地聚在堂屋围观。张春山一直坐那儿端着水碗喝茶,喜滋滋地难以置信,这一日的买卖下来,快赶上他家今年三亩水稻的收入了,这还是今年运气好稻谷许他们自己卖、卖出了两倍的高价,若是按照去年,三亩水稻也就能出息一贯来钱。换成旱田,年景不好不赔钱就是好的了。


    孩子们盘完了账,便一起动手把零头的钱都归拢一起,也穿成一百钱一串,穿了足足十串还零两个,都堆在饭桌上。盘点清楚后,张有喜把这十串钱挨个拎起来归拢整齐,看着这么多钱傻乐,亲眼见他们果真挣了这么多钱,竟有些不真实之感了。


    “这么多钱呀!”小平安也趴在桌边傻乐,看见她爹手里拎着那么长一串钱就乐得不行了。


    “娘,这么多圆圆的钱!”


    平安太喜欢这些钱了,圆圆的跟她以前用过的钱一样,并且这钱还有孔,能穿起来,这么多一串一串,这可太好了。平安指着那一堆钱跟宋氏说:“娘你看,有这么多钱。”


    “有钱有钱。”宋氏好笑地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笑道,“你这小孩,怎就是个小财迷呢,这么小就知道钱。”


    “娘,”小平安张大的眼睛都冒光,亮晶晶的,爹娘说家里太穷养不起她,如今家里有钱了,她就不用担心再被送走给坏人了吧?


    平安仰着小脸问:“娘,咱家钱够了吗,你是不是就能养平安了?”


    宋氏一怔,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心酸。


    小小的孩儿也有她自己的心思,难怪平安总惦记卖钱,这段日子以来孩子心里是不是很不安稳?


    对上小孩乌黑晶亮的圆眼珠,宋氏强忍着泪意忙笑道:“能养能养,平安,不管有没有钱爹娘都养你,你爹都已经给你附籍了,你就是爹娘的小女,上回你爹带你去官府你忘了吗,官府都认你是咱家的女儿了,旁人谁也不给。”


    平安高兴了,拿额头顶着宋氏的肩膀撒娇。


    余氏在旁边听的蹙眉,俗话说男三女四,据说女孩儿四岁记事,平安如今才三岁,时日一久她应当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余氏便笑道:“平安,奶奶跟你说,你本来就是咱家的孩子,你是你爹娘亲生的,只是你那时贪玩跑丢了,跑到山上去了,被你大哥好容易才找回来的,你还记得不?”


    “对对,”张有福脑子活络,立刻接着编故事道,“平安,你就是你爹娘亲生的,然后你小时候贪玩跑丢了,被旁人偷了去,咱家找了好久还报了官,官府要捉那坏人,那坏人便吓得把你扔到山上去了,你大哥上山找到你,就把你抱回来了。”


    是这样吗?平安看看宋氏,宋氏自然明白婆母那心思,便笑着点点头,于是平安也傻笑点点头。


    “对,以后你记得,你是爹娘亲生的。”张有喜也说道,“平安你就是咱家孩子。”


    这小孩聪明,张有喜心说,他娘那套未必骗得了她,不过小孩毕竟小,该哄要哄,你跟个三岁孩子讲你是捡来的,你不是亲生的,这话能说吗?这必然不是好话。


    张有喜把钱串子一串一串拎起来,都交给张春山收好。张春山抱着那一堆钱,乐淘淘地不知所以了。


    一家子兴高采烈。吴氏眼瞧着张春山抱着那钱进了里屋,心里不禁寻思,既挣了钱,他们大姐儿的嫁妆是不是便可以再添一添了。吴氏看了一眼丈夫,心说回头这事情她得想法子提一提。


    张有喜他们傍黑才回来,吃完饭再盘完账,天可就不早了,搁在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各自回房上床了。大晚上张家少有的点灯熬油,余氏还特意把那灯拨亮了些,一家人挪开饭桌,腾出地方,便?开始了忙碌。


    明儿要卖的糖葫芦还得做出来呢。


    白日里宋氏已经抽空把要用的山红果都挑拣一遍、洗干净了,张春山从庄子上买的那白柳条也拿来了,截成合适长短,试了试蛮好用,比他们原先的秫秸葶子结实好用。


    全家齐上阵,油灯下围坐堂屋,一起动手穿糖葫芦串。


    白日里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连同二房张春岭和张有良把荞麦打了,一天下来十分辛苦,可算一算五亩地荞麦,统共也不过能打百十来斤。


    以前是不觉得,甚至有可能这百十斤荞麦就是救命粮,可眼下一有了来钱路,竟觉得这荞麦种的不划算了。


    张有福把这话说了出来:“连割带打,忙了这好几日还累得要命,早知道便不种了,把这工夫留着上山摘山红果多好。”


    张春山便决定明日他留在家中晒荞麦、收拾准备冬储,叫张有田、张有福明日开始只管带着二郎、银哥上山去摘山红果。这个时节,再不摘可就真晚了。


    好在家里已经摘了足足八筐,原本是要摘来切片晒干卖给药铺,已经被余氏切片切了半筐,如今余氏看着院里晾晒的切片那叫一个心疼,直埋怨自己手快。


    还好这阵子家里忙的没工夫,只切了半筐。


    张有喜道:“要说还是咱家运气好,若不是我上回带平安进城申官附籍,碰巧瞧见那药铺里收,哪会叫大郎和金哥上山去摘,如今可不正好,简直是老天爷给咱们预备的。”


    听他那洋洋自得的口气,张有田不禁笑道:“行行行,都是你的功劳。”


    “是咱们平安的功劳。”张有喜笑道,“若不是平安心心念念要吃这个,?说要拿去卖钱,咱们哪来这挣钱的法子。”


    他低头看看身旁的小平安,笑着逗她:“是不是呀平安?谁叫咱家平安是个小财迷呢。”


    平安一手捏着一颗山红果,一手拿着柳条,人小动作慢,正专心致志往柳条上穿果子呢,其实也没留意听大人说话,只忽然听到张有喜叫自己的名字,平安便下意识地点点小脑袋:“嗯!”


    噗……一堆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春山看着小平安心头一跳,顺着张有喜的话一想,哪天进城申官附籍的来着?


    十月二十七,十月二十七张有喜带着平安进城申官附籍,第二日,十月二十八,便得了梁庄改官田、他家省了交牛米的喜讯,记得他那日还说平安是个小福星来着。


    然后十月二十九,便有人找上门来双倍高价买了他家稻谷,得了两贯四百钱,十月三十宋氏娘家兄长上门来的,十一月初一,也就是昨日,他家头一回进城卖糖葫芦挣了钱,破天荒一下子挣到了一百七十多文钱,今日十一月初二,竟足足卖了折合一千五六百钱。


    从十月二十七小平安正经成了张家的孩子,短短六日,他们家竟是日日好事,天天来财……


    再想想当初这孩子被扔到荒山野岭,那后山荒僻地方,满山的野兽黄狼子都不曾伤她,身上一个磕碰擦伤都没有。那梁管事想拐她落入奴籍,紧跟着就倒了大霉……张春山越想越震惊,这这,这孩子,莫不是真叫他一语说中了,真是个小福星?


    不对,小福星哪能被人扔到荒山野岭去啊,当日这孩子会出现在山上本就蹊跷,那后山平日人迹罕至,偏偏大郎那日就上山捡到了她,莫非……莫非不是扔的,这孩子原本就是山神送来的小仙童?


    你看这孩子生得多好,唇红齿白,白胖可爱,可不就跟画上那小仙童一样吗。


    张春山这么一想便越发觉得对了,细思竟惊出一身冷汗,得亏他家不曾做那缺德亏心事,当日若是他一念之差便把这孩子送出去了,给了焦虫儿、梁管事那等坏人,恐怕要天降惩罚,叫他们老张家也跟着倒霉的!


    再看看已经被他们养得变黑变瘦了的小仙童……张春山一把抱过小平安:“可不多亏了咱们平安,平安你想吃什么,跟爷爷说,叫你爹明日给你买来。”


    作者有话说:


    蠢作者始终也没搞懂晋江的那个抽奖系统,随机发红包还操作不对,哎。


    这一章继续随机掉红包!


    第25章


    “平安你想吃什么, 好好想想,你看咱们平安都瘦了。”


    对于张春山这般举动倒也没人多想,挣了钱给孩子买好吃的不是正常吗,七月一听立刻嚷道:“羊肉馒头, 爷爷, 我还想吃那个羊肉馒头。”


    “买, 明日多买几个, 叫孩子们好歹解个馋。”张春山又问, “平安, 你呢?”


    “肉,大肉,红烧肉。”平安也大声说道,“爷爷,平安想吃红烧肉了。”


    平安可太馋肉了,早就馋了,肉, 肥嘟嘟、香软软、油汪汪的红烧肉, 做梦都想咬一口, 啊呜!


    “红烧肉啊,那就买肉。”张春山扭头问余氏, “这红烧肉, 你们可会烧?”


    余氏哪里听过红烧肉,眼睛看向三个儿媳妇, 见儿媳们分明也不知道的样子,余氏想了想问小平安:“红烧肉……放在灶膛里烧的吗?”


    平安小脸困惑地愣了愣,想了想:“放在锅里炒的。”


    放锅里炒啊,余氏心想, 怎么这红烧肉却要放在锅里炒呢,那怎不叫红炒肉。话说孩子们平日吃个雀肉、蚂蚱、泥鳅什么的,不都是包上荷叶、蓖麻叶放在灶膛里烧吗,那烧得可香了。


    不过平安这孩子会吃,看糖葫芦就知道,她既然说了,怕是以前见过吃过的。余氏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红烧肉该是个什么炒法,便跟张有喜说道:“老三,那明日你便买点肉回来,索性买一斤羊肉吧,挑那个肥的,肚子肉,太瘦的腿肉可不要。你再跟卖肉的问问,这红烧肉该是怎么个烧法。”


    羊肉可死贵,但家里这几日挣了钱,孩子要一回,老头子都特意开口了,那怎么也得舍得买点儿。


    “不是羊肉。”平安赶紧说道,“是大肥猪的肉。”


    “猪肉?”张有喜道,“猪肉不好吃,猪肉没有羊肉好吃。平安,你是不是也知道羊肉贵?没事的,你奶奶都答应买羊肉了。”


    平安愣愣,猪肉怎么会不好吃呢?平安弱弱说道:“可是红烧肉,就是猪肉呀。”


    “那就买猪肉。”张春山拍板决定,平安都说是猪肉了。这猪肉可便宜不少,于是张春山道,“那老三明日就割三斤猪肉回来,可仔细挑挑,最好挑那个母猪肉,挑肥的。”


    张有喜点头答应着,平安哪里知道猪肉还要分公母,也跟着傻乐呵点头。她有红烧肉吃了,耶!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串好了一筐糖葫芦串,便架起锅子开始熬糖蘸糖,宋氏帮他们看着火,腊月和张小鼠一边一个蘸糖,大郎和张金哥便负责把糖葫芦串插到草把子上。大郎今日又卖掉一个草把子,张有喜赶紧再去找木棍、拿稻草,赶紧再扎一个,稻草粗粗的绑结实后再用半边火钳子一个一个地戳出孔来。


    “奶奶,你看家里可有能用的布,”大郎说道,“笼屉布、包袱皮也行,但是要洗干净了,我寻思得给这糖葫芦弄个罩子罩一下,不然我担心它路上落了灰。”


    余氏一听在理,这入口的吃食最要紧是干净,得亏这两日没刮风,扛着这糖葫芦树一路二十几里进城,落了灰尘浮土可就不好了。


    余氏赶紧去找布,自家织的粗麻布,耿氏在太奶奶屋里照看不得闲,余氏便带着吴氏、宋氏一起比划尺寸,粗针大线地缝成罩子。


    搁在往常,便是这么裁件衣裳都舍不得,可刚刚盘账挣了那么多钱,这点家织布算什么。


    接连两日进城卖糖葫芦,来回五十里,晚上再继续干活,说实话还挺累的。张有喜心里有数,大郎和张金哥两个小子还好,腊月和张小鼠两个丫头,回来的路上明显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那糖葫芦树插得那样,去的路上旁人想帮她们扛也扛不了两棵。回来路上两个丫头累的,张有喜还背个箩筐,大郎和张金哥便帮两个妹妹扛着草把子,绕是这样,对两个半大的小女孩儿家来说也太辛苦了。


    “要不,明日腊月和小鼠别去了吧,在家歇一天。我看两个丫头太累了,到底还小。”


    张有喜话里有一些迟疑,挣钱要紧,少一个人,一天就少挣两百多文呢,可他又不忍心两个小女儿家这般辛苦,毕竟才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


    张有喜其实有心想叫宋氏也进城卖糖葫芦,他家娘子他知道的,宋氏肯定能行,不妨叫宋氏跟腊月、小鼠轮换着来,可他又担心大嫂二嫂有意见,毕竟家里一堆活,太奶奶跟前也离不开人伺候。


    可是腊月和张小鼠一听就急了,急忙叫道:“不要,我们不累。”


    哪能不累,两个女孩累得脚疼、肩膀疼,张小鼠脚底板都起泡了,可张小鼠没敢说,怕她一说她爹娘便不让她去了。那怎么行。


    好不容易她们出了家门、进了城,卖糖葫芦挣了钱,吃了城里的汤和羊肉馒头,还长了见识,见了世面,再累也愿意。


    张小鼠冲腊月使眼色,腊月央求道:“爹,我们真不累,再说累也不能耽误挣钱啊,挣钱要紧。爷爷不是常说吗,小孩子吃点苦也是好事,咱庄户人家的孩子可不兴拈轻怕重。”


    “对对对,”张小鼠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笑嘻嘻央求道:“三叔,腊月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你若不要我去,我……我就哭了。”


    “爹,你让她们去吧,”大郎笑道,“不然真哭了可怎么办。”


    张有喜无奈,明明他是心疼两个丫头,怎弄得他当恶人似的,只好无奈答应了。


    “爹,我也能去。”二郎说道,“我会算账,我也能卖糖葫芦,要不明日换大姐在家歇歇,我替她去一回。”


    他一开口,七月立刻嚷道:“那我也能去,我会数钱,我还会吆喝,不信我吆喝给你听……”


    “都别起哄!”张有喜瞪瞪眼骂道,“一个个的,别跟着裹乱。七月,天可不早了,带妹妹回屋睡觉!”


    七月对这样的区别对待很是不满,哼哼唧唧地撒娇耍赖。平安也不想走,明明大人们都在这屋忙,屋里正热闹呢,并且她明明还能帮忙干活穿糖葫芦。


    “去去,你两个去睡觉吧。”宋氏也撵她们道,“七月,带妹妹先去睡觉去,灶上温着水你去端,记着好生的洗手洗脸、烫了脚再睡。”


    七月还想耍赖,奈何平安已经听话地爬起来走了,七月一边跺脚埋怨这小呆子,一边也只好领着平安去洗漱收拾。


    平安洗了手脸、烫了脚,脱掉外衣,都不用旁人说,自己便留着里头的兔皮背心和夹衣不敢脱了,冷,被子都是两层粗麻布套的芦花麻絮,这样穿着睡暖和多了。


    这才初冬,就冷成这样了,寒冬腊月这被子根本扛不住。


    平安人小,两张兔皮做成背心便能把她前胸后背包住,肚子暖融融的,没有这兔皮背心,村里男女老少都是一身空心的芦花麻絮冬袄裤,白日不出门,夜里冻得抖,也难怪一到冬日,整个村庄都变得萧条起来。


    平安手脚热乎地钻进被窝,耳边听着堂屋依稀传来的大人说笑声,一闭上眼睛就睡了个黑甜。


    …………


    初三这日照例进城,大郎到了街东头刚一会儿,正琢磨着昨日那大主顾不知还来不来呢,一抬头,果然那一行三匹马就径直往他这边来了。打头的崔十一今日换了件亮眼的葱青色锦袍,来到他跟前稍稍勒马停下,端坐马上,依旧是昨日那小厮下了骡子过来。


    “今日我们只要十串。”那小厮问,“多少钱?”


    大郎忙笑道:“承惠,一共二十五文。”


    “你这样,”崔十一手里拿着马鞭指指他说,“爷现在忙不好拿,我给你一百文,多的便算你跑腿钱,你给我留好了,午时二刻之前给我送到四海酒楼找那掌柜的,只说送糖葫芦来的他便知道了,你交给他就好。”


    七十五文跑腿费?大郎心中一喜,自然满口答应,迟疑问道:“多谢大官人,只是……不知那四海酒楼怎么走?”


    “四海酒楼你都不知道?”小厮睇了他一眼,果然是乡下人进城,那小厮掏出一串钱丢给他,指着方向告诉他,“你从这条路一直往东走,走到明月楼那个巷口左拐,到了那文昌大街左手不远就是了。”


    大郎怕找不清路线,心里赶紧牢牢记住:明月楼—文昌大街—四海酒楼……


    “听懂了吗?”崔十一又道,“你记好了,明日我便不过来了,但这糖葫芦我却还要的,先与你定个半个月的,半月内你只管每日这个时辰送十串去四海酒楼,东西送到,那掌柜自会给你一百文现钱。”


    说完又瞪瞪眼睛道:“只一条,莫误了小爷的事,晌午前我去四海酒楼若拿不到,莫怪我回头把你屎打出来。”


    “是是,公子放心,小的记住了。”大郎忙叉手行礼,连声应喏。


    目送那崔十一骑马扬长而去,大郎心中暗想,这些富贵人家公子哥儿的做派他也算领教了。说话不中听,可舍得钱就好,如此每日七十五文的跑腿费,半个月便又多挣了……大郎仔细一算,一千一百二十五文!


    看在钱的份上,大郎真心觉得这崔十一是个大好人。


    他怕误了时辰,等崔十一他们一走,便找离近的张金哥交代一声,自己扛着糖葫芦把子往东,一边沿路卖糖葫芦一边去寻那四海酒楼。


    第一个地点是明月楼,大郎又不知道远近,又不识字,走到跟前怕也不认得,如此便一路询问打听着过去。


    “明月楼?不知道不知道!”被他问路的妇人白了他一眼,“哼,小小年纪不学好。”


    大郎纳闷地挠挠头,只好继续往前走,一边暗叹自己不认字,一边再找旁人打听。这次他问了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倒是给他指了路。


    “前边二楼栏杆上扎着红绸的那不就是。”男子瞥着他促狭笑道,“小厮儿,你也要去明月楼?”


    大郎直觉这明月楼哪里不对,忙示意肩上的糖葫芦道:“多谢官人告知,小子受了指派前去送货。”


    那明月楼十分气派,门口两个蓝衣小厮、两个披红挂绿的妇人笑脸迎客,十分热情的样子,似乎也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大郎便扛着糖葫芦左拐,穿过一条不长的巷子就是文昌街,一出巷子便看到左手一处气派的楼阁,一问,果然是四海酒楼。


    大郎走进酒楼,掌柜一听他说送糖葫芦来的,忙叫伙计拿了个精致的朱漆食盒来,取下十支糖葫芦放好。


    大郎说今日的一百文崔公子已付过了,便告辞了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明月楼,远远瞧见崔十一在楼前下了马,被那门口的妇人欢天喜地迎进去了。


    大郎不禁疑惑了一下,那崔十一既然要来明月楼,怎不叫他送来明月楼就好,却要他送到更远的四海酒楼去。


    不过付钱的是大爷,只要给了足够的跑腿费,便是让他绕城多跑几圈都行。


    为了怕耽误生意,这日午饭几人没再聚到一起吃,张有喜一早就把带的干粮分给了他们,叫他们午饭自己花个几文钱再买碗热汤好了,孩子们辛苦,不然大冬天的冷干粮可不好啃。


    既然让她们自己买,腊月和张小鼠两个便迫不及待地光顾了香饮子小摊。


    昨日两人便看到不少小娘子们去买,城里小娘子们衣衫漂亮,三五成群地结伴来街上玩,买了那香饮子一边喝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味道,看起来十分好喝的样子。


    那香饮子据说夏日里卖得好,解暑消夏,但是摊主却也聪明,这寒冷冬日便改卖热乎的咸甜茶汤,烧起炉子把大铜壶架在炉上叫卖。


    腊月和张小鼠各自买了两文钱一碗的甘梅茶,甜口的,两人端着碗热乎乎喝了,一边讨论这味道酸甜,是加了饴糖还是蜂蜜。


    卖香饮子的娘子听见了笑道:“好叫两位小娘子知道,我这茶汤里加的是顶好的砂糖。”


    砂糖?两人知道冰糖、饴糖,还不曾听说砂糖呢,少不得打听一下。得知这砂糖也叫黄糖,是南方来的稀罕物儿,比饴糖要贵得多,城内经常有小商挑着罐子叫卖。


    两个女孩儿喝着甘梅茶把摊上各样茶汤看了一遍,商量着若是明日她爹(三叔)还让她们自己花钱吃午饭,便来尝尝那个颜色很漂亮的木犀汤,三文钱一碗。


    卖香饮子的娘子却也对她们的糖葫芦来了兴趣,笑道:“你们这糖葫芦做起来像是不难,可胜在这心思巧,稀罕,看着怪喜兴的,我瞧着生意竟这般好,要不也卖我两串尝尝。”


    腊月便移过草把子给她自己挑,那娘子仔细挑了两串,数给腊月五文钱笑道:“我赚了你们四文,转脸又给你们赚回去五文。”又指着摊上推荐道,“下回来尝尝我这红枣杏仁茶,香香甜甜,似你们小娘子喝最是滋补暖身了,也不贵,这么多料只要五文钱一碗。”


    五文钱一碗还不贵,像这甘梅汤,名字好听,其实不过是三颗腌梅加一碗水,便要两文钱,城里东西真是贵得没道理,腊月心里便不舍得了。两下闲聊几句,身后沽酒铺里穿羊皮袍子的掌柜踱步出来,也要买糖葫芦,张小鼠忙放下碗给他拿。


    那掌柜笑眯眯打量着她们问道:“你们两个是姐妹?似你们这花朵一般的小娘子也进城来做小商,真是辛苦,家里竟也能放心么?”


    “有什么不放心的。”腊月笑着指了下街上,“我爹、我哥哥他们都在呢,你在这条街上看到的卖糖葫芦的,便都是我们家的,还有我四个舅舅也日常进城来做生意。”


    那掌柜没再多话,买了两串糖葫芦,拿在手里溜达着回去了。


    卖香饮子的娘子看着腊月会心一笑,问起她们姓什么,又自己介绍说她姓乔,在这街上卖香饮子多少年了,腊月和张小鼠便称呼她乔娘子。


    也不知什么诀窍,竟是两个女孩儿最先卖完,跑去帮张有喜卖,张有喜便把剩下的交给她们,自己去采买,买了三斤猪肉、两斤猪板油和十个羊脂萝卜馒头。


    猪肉三十文一斤,猪板油贵,一斤三十五,张有喜买了三斤猪肉、两斤板油,一算账,竟一下子花掉了一百六十文。贵死了,家里嫂子们织一两个月的布,也就够吃这顿肉的。


    肉真不是寻常百姓吃的,羊肉夏日里听说还九十文一斤,如今秋冬竟要一百文一斤了。似这街上靠力气吃饭的挑夫,一整日也不过能挣七八十文钱,粗茶淡饭一家老小够糊口,却不够买一斤羊肉的。


    张有喜自我安慰了一下,算算他们五个人卖糖葫芦,今日又能挣一贯多钱,且他们除了饴糖也没旁的成本,这般扛着沿街叫卖,也不曾有官差来收税,都算净赚了,他们如今可是挣钱的人家,这肉买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这确是母猪肉?”张有喜问,“我可不要么的。”


    那卖肉屠夫连声说母的母的,保证母的,张有喜便又向他打听他红烧肉怎么做。


    “红烧肉?”卖肉屠夫想了想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四海楼的红烧鱼我吃过一回,这但凡红烧的菜,无非是离不开酱油,你放些酱油就是了。”


    原来是要放酱油。不过这酱油可贵,寻常人家谁吃,张有喜一想,自家现成的豆酱,那酱油无非是豆酱晒出来的,还不都一样么,回去多放些豆酱就是了。


    买完了肉和馒头,张有喜又去买今日的糖稀,与那卖糖小贩熟了,张有喜便又杀杀价,说定往后都三十文一罐。这两日的经验,一罐糖稀已不太够用了,似他们每日做五百串糖葫芦,两天三罐差不多正好,便买了两罐,多老沉的放在箩筐里背回来。


    到家后两个小女飞跑来迎,赶紧一人先给一个肉馒头。


    坐下来一盘账,大郎连跑腿费一共挣了三百四十二文,其余四人便都是两百六七十文的进项,共计一千四百零五文。刨去今日花掉的钱,也拿回来足足一贯钱了。


    连着两日进账可观,张有喜野心也大了起来,索性直接穿成一贯的,剩下的再按一百文一串穿上,寻思这等零头积累多了,也都穿成一贯的。


    若是这生意能一直做下去,家里衣食不愁不说,再能攒个几十贯钱,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数好了钱交给张春山收好,赶紧全家齐动手穿糖葫芦,余氏则带着耿氏去把那块猪肉做了。按照张有喜打听来的法子,放酱,加水,炖足火候。


    等每日的五百支糖葫芦差不多穿完,余氏那边招呼一声,一家人才把箩筐、盆子挪开,重新摆上饭桌吃饭。摇曳灯火下,一盘酱色浓重的炖猪肉端上了桌。


    “平安,快尝尝,这是不是你要的红烧肉。”张春山笑呵呵夹了一块先放进平安碗里。


    平安“啊呜”一口……然后,嚼嚼嚼,一嚼一个不吱声,嚼的由快到慢,一块肉在嘴里翻来翻去,差点吐出来。


    唔,这红烧肉,味道怎么怪怪的?有点……臭。


    平安人小,形容不出那种奇怪的腥臊味儿,便只能归结为:臭。又柴、又怪怪的、挥之不去的骚臭,好像沾了尿似的。


    小平安一块肉便在嘴里这样嚼住了。


    “平安,怎么不吃了?”宋氏低头问道。


    当着一桌人,小平安抑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


    宋氏等一桌人:“……”


    这肥嘟嘟的臊猪肉真是越嚼越想吐,不过看着满桌人关切的目光,一想到她爹说这肉死贵死贵的,平安到底没舍得吐,硬是逞强地咽了下去。


    “不好吃吗?”耿氏忙伸手拍拍平安后背,问道,“大伯娘也没做过这红烧肉,是不是做得味道不对?”


    “不是,”平安摇摇头,指着盘里的肉说,“不是大伯娘没做好,是这个肉,这个肉,哪里怪怪的。”


    众人茫然,平安说:“有点个什么味道。”


    张有喜笑道:“嗐,猪肉不就这样吗,都跟你说了猪肉没有羊肉好吃,我这买的还是母猪肉呢,公猪肉更骚。”


    张有福道:“你是不是被那卖肉的骗了,母猪肉柴,味儿却不该这么重,他怕是拿公猪肉哄你。”


    这么一说,原本还没舍得吃肉的大人也纷纷伸筷子尝尝,小小辩论了一轮,却也没办法定论,肉都已经切了炒了,到底公猪母猪也只能做一桩悬案了。


    一大家子十八口人,三斤肉哪里够吃,因此余氏便花了些心思,这肉炖好后先盛出来一半给孩子,剩下的一半又加了萝卜炖,看着桌上两盘菜,大人和大孩子们便默契地把筷子伸向加了萝卜的大盘里。


    见别人都吃得喷香,平安也夹了一块萝卜,嗯,这萝卜炖得软软烂烂,虽然也沾了点怪怪的味道,不过比刚才那猪肉好接受一些。至于那盘猪肉,平安便再也不肯碰了。


    “平安怎吃的这样少,哪里不舒服吗?”张春山问道。自从疑心平安是下凡来的小仙童、小福星,张春山对这个孩子便没法不经心。


    宋氏笑道:“可能是今儿晚饭吃的比平常晚,刚才她已吃了一个肉馒头了,这又喝了点粥,小孩不饿,饿了自己便知道吃了。”


    可也是,张春山一想,大晚上的小孩子可别积了食,老三带回来的那十个羊肉馒头,刚只平安和七月一人吃了一个,便都给两个小的和老奶奶留着吧,旁人都有肉吃了。


    与此同时,汴京城中的一处道观里,七岁的赵暻也在看着面前的一碗红烧肉叹气。


    按照他的要求,厨子已经尽量挑选了小母猪的肉,又加了糖和酱油,足足炖了一两个时辰才送上来,看起来蛮像那么回事了,可那挥之不去的腥臊味依然无法忽视。


    大宋皇宫的规矩,“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瞧瞧,吃个肉,甚至都已经上升到祖宗家法的高度了。


    可羊肉再好,也不能顿顿吃啊。他一个无肉不欢的人,偏偏不爱吃羊肉,他就爱一口软糯酥烂、入口即化的红烧肉怎么了?


    赵暻知道劁猪。古人没那么笨,据考证商周时期就已经有了阉猪的法子,到唐朝技术已经相对成熟了。不过要说到全民推广普及,那还差得远呢,反正这大宋还没有。


    技术是一回事,推广却是另一回事,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劁猪匠哪里来?真能像写小说似的,主角拿刀在猪屁股上划一刀,第二天全城百姓就都吃上香猪肉了?民间连给人治病的郎中队伍都培养不起来,郎中稀缺,更何况是兽医。


    况且这大宋,根本也没人关心猪的事情。猪肉历来被贵族和文人阶层视为“贱食”,上层社会只吃羊肉。


    大宋失了燕云十六州,没有牧场,产羊的地方少,羊肉需求量却极大,所以朝廷每年都要花费几十万贯从契丹买羊。一方面是羊肉价格居高不下,一方面却又是贫家百姓骚猪肉都吃不起。要解决这种局面,难,毕竟祖宗家法的事情谁都难办,但起码要想让大宋百姓都吃上肉,在赵暻看来唯有从猪身上动脑子了。


    自五代那儿皇帝拱手割让燕云十六州,大宋失去的哪里只是产羊的地方,大宋也没有了养马之地。北方门户洞开,失去了一道天然的地理防线。


    可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如今才只有七岁。


    他为何要长期住在这集禧观中,因为先得把自己养大才行啊。他那皇帝爹都夭折了十二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了,所以明天的更新要晚一些,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左右。


    顺便推一推接档文:《太子妃今天偷崽了吗?》,求个收藏:


    文案:


    太子失踪二载,回京时怀中抱着个一岁大的幼儿,那眉眼长得跟太子一模一样。宫中不久昭告天下,太子落难时被一民间女子所救,二人结为夫妻,并诞下了小皇孙,惜此女红颜命薄,生下小皇孙后不久染病身亡,追封为太子正妃。


    三年后,秋雨如丝,有个女子披蓑衣,背长刀,骑一头膘肥体健的大黑驴进了皇城,出现在东宫门口。劳什子狗男人不要就不要了,那小崽子却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她得把崽子偷回去。


    第26章


    内侍进来时正看到赵暻对着桌上的晚膳发呆, 便垂手侍立一旁,没敢出声惊扰。他是官家和圣人特意遣到小殿下身边伺候的,尽管小殿下年方七岁,却自幼被朝中重臣赞为先天聪颖, 早有宿慧, 不能当寻常年纪对待。


    也因此, 当日小殿下出生后贵人语迟, 两岁生辰时竟忽然开口说话了, 小殿下语出惊人, 说当今官家、他自己的父皇原该绝嗣,乃上天怜他仁君盛治,才在他年近五旬赐下麟儿——彼时官家年已四十有六、圣人也已三十八岁了,此前三个皇子三个夭折,最大的也不过养到两岁。


    帝王无嗣动摇国本,成了一代仁君御极数十年来的最大痛根。连那过继的宗室子都已两番入宫了,谁承想官家年近半百竟一朝生下幼子, 且投生在皇后肚子里, 铁板钉钉的中宫嫡子。


    然后小殿下又言道, 他因是生而神赐,不可久居宫中, 成年前须得寄养三清座下。官家和圣人听了这话哪敢不信, 赶紧将大宋这一根独苗暗中送来了这集禧观中。


    并且这位小殿下……总有些异乎常人,就比如他放着好好的烩羊肉不吃却非要折腾法子吃这骚猪肉。还比如, 爱走神。似这般独处时神游太虚,你若突然出声,他便可能被你吓得一惊,然后黑眸幽幽地瞥你一眼, 叫你觉得你着实不该。


    “何事?”察觉到内侍进来,赵暻开口问道。


    “禀四哥儿,汪内官来了。”人在宫外,身边侍从皆称他为四哥儿。


    “叫他进来吧。”


    汪桓是他爹跟前得用的大宦官,自从他两岁养在这集禧观,他爹娘便隔三差五打发汪桓过来。小太子养在宫外这等事自然不能广而告之,好在集禧观原本就是皇家道观,又是在汴京城内,他住在此处倒也便利。


    只是自他六岁之后,朝中便因为小太子开蒙读书之事有了争论,都被他爹以太子年幼、帝后亲自教养为由挡了回去。当然他爹也不可能让他这储君当个白丁,如今身边也安排了人教导他读书。


    “四哥儿万安。”汪桓进来叉手行礼,先是端详一番赵暻的面色,见小殿下气色不错,放下心来,又仔细问了小殿下的饮食作息,回去也好跟官家回禀,然后便说起关于那梁相公的事情。


    梁相公一案,梁氏一族及牵连其中的党羽十余人,共计抄没家产金银六千万贯之多,良田三十万亩,叫人不得不感慨唏嘘。梁氏一倒,倒是让官家发了笔横财,足足抵了大宋一年的国库收入。


    “官家已将这三十万亩田地全部收归国有,不再发卖,都改做官田,并依四哥儿所请,将其中沂州、越州、关内等多处田庄划归稻田务管辖,并拨给农事所专用。”


    好,太好了!赵暻心中高兴,稻田务管理皇室私田,相当于后世的皇庄,划归稻田务,又专门拨给农事所,那实际上便是他爹划出的农业基地试验田了。沂州、越州一南一北,正适合用来繁育良种和农技实验。


    所以他那皇帝爹还是非常不错的,虽然性情软弱了些,可对他这个儿子实在没的说,作为皇帝,心里头也确实有天下百姓。


    试验田有了,要是什么时候他爹能把南北作坊也划给他就更好了。


    “爹爹身体可好些了?”


    “官家近日饮食如常,精气神挺好。”汪桓道。


    为儿子扫除一大隐患,国库进账了那么一大笔钱,可不是心情好么,只是这话赵暻一听便知道,他爹的病情还是老样子。


    “汪内官,你回去跟爹爹嬢嬢说,叫爹爹好好养病,多吃鱼虾鸡蛋,多吃蔬菜,少用膏粱厚味、肥甘辛辣之物,记得每日都要给爹爹用一盏牛乳。”


    高蛋白、低脂肪,清淡饮食,也别光吃那上火的羊肉。赵暻想了想还不太放心,又交代道:“你且跟爹爹嬢嬢说,我这几日便回去请安。”


    他得回去盯着他爹喝牛奶。


    从两宋十八个皇帝五个绝嗣、他爹十六个孩子十二个夭折来看,这老赵家多少得有点什么病,遗传病。或者,历史上关于仁宗绝嗣原因的种种推测,除了社会因素、生理遗传、宫斗残害等等,其中一条便可能是宫室装修导致的重金属中毒。


    赵暻不仅越发为自己的小命担忧,赶紧再吩咐内侍,以后他的早膳务必每天都要有一杯牛奶。


    赵暻穿来时刚刚高考完,他一理科生,文科学渣,实在也记不清仁宗皇帝的生卒年了,可是……皇帝爹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入秋后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只盼着他爹能多活几年,不然他这七岁的小豆丁可有点惨了。


    只恨他穿来的时机不好,赵暻心里叹气,怎么就不能等他读完大学,读个工科,或者读个医科、农科也好啊。就他这么一半吊子高中生,什么知识都懂一点,却又什么都不精通。


    …………


    田庄新来的庄头姓葛,并且听说这葛庄头来头不小,不仅不是奴籍,竟还是个官身,是户部正经选派下来的吏员。平日里最大的官只见过里正的佃户们哪知道啥是吏员,只知道朝廷派下来的,那自然是个很大的大官了。


    庄子同时也改了个名字,叫什么康平庄,不过老百姓素来有自己的取名法则,就像这庄子原来的正经名字也不是叫梁庄,主家是郭家时就叫郭庄,是梁家时就叫梁庄,如今既然变成官田了,周遭百姓便习惯地叫做“官庄”。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位葛庄头上任以来除了贴了张告示,只说按当初的契收取佃租,让庄仆、佃户在规定期限内自行交过去即可,此外便再没旁的动作。如此七八日后,才又传出一点新的消息,那魏庄头一家被发卖了。


    既成了官庄,换了庄头,那原先的魏庄头自是不可能留下了。新庄头倒也宽厚,不曾让魏庄头骨肉分离,只把他一家子一起发卖去了旁的庄子。


    张家晚间照旧掌灯穿糖葫芦,聊起此事,便感慨一朝变故,那魏庄头却还不如寻常庄仆,寻常庄仆便可依旧留在田庄,依旧干活种田就是。眼下看来改成官庄,庄仆和佃户们的日子只能比原先好过。


    这几日张有喜带着四个孩子每日进城卖糖葫芦,生意不光没减,熟能生巧,有了经验,竟还越做越顺利了。


    反正是独家生意,如今城中只他家卖这糖葫芦,吃过的还来买,没吃过的尝稀奇,一百支糖葫芦,每日一过晌就卖得差不多了,每人每日都能拿回来两百六七十文钱,加上大郎多挣的七十五文跑腿费,如此五个人每日便能挣一千三四百钱回来。


    短短六日下来,今晚盘完账,张春山把钱收进他那藏钱的小箱子里一数,加上之前卖稻谷的两贯四百钱,竟然已经足足攒下十贯钱了。


    张春山抱着小箱子乐得晕乎乎。整整十贯钱,他们老张家从来只有入不敷出,兜里比脸干净,何曾有过这么多余钱。如此都没用吴氏多说,张春山便答应给大姐儿的嫁妆再添一添。


    张春山道:“明日我便去跟刘木匠说,咱家定的那嫁妆除了原先说好的床、桌子、椅子、妆台、橱柜,再添一个衣柜、一张小几、两个木箱,这便十样了;除了银镯子,银簪也给添上吧,回头家里再添些衣裳布匹,如此莫说在村里,放在哪里也不差了,便是叫她婆家也得高看一眼。”


    村里寻常人家的嫁妆,无外乎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这便算四样,或者加上妆台、柜子六大样,然后再有些被褥、衣裳布匹、一两贯压箱钱,这便是佃户们倾尽全力能拿出来的一份像样的嫁妆了。


    婆家聘礼一般要有一对银镯,三年前张家小女张麦花的嫁妆是六大样、两贯钱,另外娘家又多陪送了一对银镯,张麦花带着两对银镯子出嫁,至今让村里的娘子、小娘子们羡慕谈论。莫说庄户人家,便是里正娘子当初的嫁妆也不过如此了。


    吴氏忙说道:“爹,这些家具用物其实还好,她婆家那屋子只怕也没多少地方摆,够用就行了,爹娘素来疼大姐儿这个长孙女,倒不如给她换成压箱钱……”


    张春山神色没动,余氏瞥了吴氏一眼道:“你们做爹娘的可想清楚了,你爹是心疼孙女,一心为她打算,才想要给她多添些东西,三番两次的往上添,像家具用物、衣裳首饰,总归是她自己能使能用的,若是换成钱,可就不一定是她的了。”


    “她婆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嫁的是长子,下头可还有四五个小叔子、小姑子呢。大家大口的,你明晃晃告诉旁人你给了那么多的压箱钱,你保证大姐儿那性子她能留得住?”


    吴氏一噎,便不敢再言语了。三年前小姑子的压箱钱给了两贯,吴氏寻思着如今家里有钱,便该给大姐儿添一添,公婆若能答应,要给便得双数,那便至少是四贯,大姐儿带四贯钱的嫁妆去婆家也能扬眉吐气。


    吴氏心里委屈,她无非是想给女儿多争一些嫁妆,她自己当初嫁过来就没有嫁妆,公婆已算厚道的了,没有因此难为她,可她自己还不是觉得人前抬不起头来。如今家里挣了钱,便多给大姐儿两贯怎么不行了。


    可公婆的话妥妥把她堵了回来。


    事关大姐儿的嫁妆,似他们做叔伯的不好说话,说多给也不是,说少给也不是,所以张有喜、宋氏和张有田夫妻都没插言,只管忙碌干活。


    张有福自觉脸上不好看,便冲着吴氏呵斥道:“你这蠢妇,爹娘难道不为大姐儿打算?谁都似你这般蠢笨。大姐儿如今的嫁妆比三年前她小姑已经多出多少了,你还不知足?”


    “是儿媳蠢笨了,爹娘莫气。” 吴氏低头赔了礼。


    耿氏笑着开口打圆场道:“二弟妹可放心吧,咱们大姐儿样样都好,再有这样的一份嫁妆,嫁过去必然得婆家看重。”


    然后大家默契地引开了话题。张有喜便提出眼下家里能不能买头驴,一头驴刚好十贯钱左右,够了。


    “这个时候买驴?”张有福道,“老三,你算的什么账,这农闲时节买驴,买回来又不干活,还得白白养着它,再说爹手里统共十贯钱,花了可就没了,要买也是开春再买的好。”


    张有喜把手上穿好的糖葫芦一放,一脸较真的表情道:“二哥,明日换你进城去卖糖葫芦行不行?一天来回五十里路,还得扛着糖葫芦,进了城再溜街不停歇,你当容易呢,我一个大人就罢了,你问问他们四个孩子累不累,旁的不说,你看腊月和小鼠那手都冻肿了。”


    “爹,我寻思这驴咱得买。”张有喜说着转向张春山道,“我寻思买头驴,咱自家也置个驴车,往后我们进城做生意也便利。眼下一下子若置不起车,便先去官庄借一辆用着。”


    “至于钱——”张有喜得意地冲着张有福笑道,“咱们买驴车可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十贯钱今日花光,我明日又挣来了。大哥二哥你们信不信,你们只管把家里顾好了,往后这一冬天我带着四个孩子,我们每日至少也能给家里拿一贯多钱回来。”


    张有田没憋住噗嗤笑道:“老三,不愧是挣钱了啊,喘气都粗了。”


    “那是,”张有喜得意道,“不挣钱咱们今日哪来这些话?我如今才知道,光指望佃那几亩田累死累活,大头还都让主家拿去了,一辈子穷死无用。头一回带平安进城那日,我只敢给她买一文钱的敲糖,如今孩子们要吃个什么零嘴,左不过十文八文的,给她买就是。”


    “平安,是不是?”张有喜笑道,“平安,七月,还有银哥、二郎,你们明日想吃什么,说出来给你们买。”


    他这几日可是每日都给孩子们带好吃的回来呢,每每踏着暮色推开家门,两个小女儿如同两只乳燕欢喜雀跃地跑来迎他,张有喜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对,可不能光顾着孩子忘了爹娘,张有喜忙又补上一句:“爹,娘,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明日给你们带来。”


    “明日叫你大哥去接你姐和妹妹,正好明日初八,双日子无妨碍。”家里这一做糖葫芦生意,一家子都忙得不可开交,家里活儿都干不过来了,接女儿的事情竟一直拖了这好几日。张春山道,“这回买两斤羊肉吧,上回那猪肉平安都不吃,再买两斤豆腐,刚好家里新打的荞麦,叫你娘包白菘豆腐的荞面馒头。”


    “爷爷,还要荞麦卷子,我想吃荞麦卷子。”七月嚷道。


    “行行行,荞麦卷子。”余氏满口答应着。


    “荞麦卷子也做。到时候你外甥们怕也要跟来,你便看着再买些糕饼零嘴回来。”张春山道,“再问问平安想吃什么。”


    一屋人纷纷看向小平安,平安此刻心思却根本没在这上,平安正抓着腊月的一只手来回打量,那细瘦的手指果然都有些红肿了。


    “大姐,你疼不疼?”平安心疼地撅着小嘴吹吹。


    “不疼,痒痒。白天忙起来也觉不着,夜里放在被子里焐热了就很痒痒。”腊月浑不在意地笑笑,庄户人家的孩子,寒冬腊月谁还没生过冻疮呢。


    “大姐好辛苦。”平安小包子脸上还是不开心,闷闷问道,“大姐,你怎么不戴手套?”


    “手套?”腊月问,“手套是什么?”


    “手套,手套就是……”平安想了想,为难地说道,“就是套在手上啊。”


    “弄个套子套在手上,”耿氏略略一想笑道,“你还别说,这倒是个法子。”


    “对呀对呀,”平安连连点头,一鼓作气说道,“就像小脚丫要穿袜子,小手也要戴手套,就,就不冻手了。”


    她这么一说,做惯针线的宋氏、耿氏等妇人们便不禁上心起来。似他们平日穿衣,衣袖惯例都做得长些,尤其女子的衣袖不能短,露出腕子可就不庄重了。如此冬日手都缩在袖子里,干活的时候便用襻膊系起来就是。


    可腊月、小鼠他们扛着糖葫芦把子进城,又要不停地卖糖葫芦、收钱,自然不可能把手缩在袖子里,要是像穿袜子一样,给手也套个布套……七月张着小手看了看,嘴快问道:“那手指都套在一起了,还怎么做事啊。”


    “就把手指分开啊。”平安理所当然道,她把小手张开举起来,另一只手努力比划着,“你把它缝得像手一样的,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不就行了吗。”


    七月也比划着自己的手想象一下,高兴道:“好像还真行哎,平安,你怎么这么聪明,平安你真棒!”


    平安夸人就爱说你真棒,如今七月也学会了。


    七月笑嘻嘻转向宋氏道:“娘,你就缝一个试试,我也要,我也想要一个试试。”


    耿氏看着张小鼠那红肿的手早就心疼不已了,也瞧着自己的手掌在心中琢磨了一下,缝一个布套套在手上,想想似乎也不难。


    “对,咱家平安可真聪明!”宋氏笑着看向耿氏,“大嫂,你琢磨琢磨?你要是琢磨出来了,你带着我一起做,我可就指望跟你学了。”


    宋氏身材高挑,干活麻利,针线活跟两个妯娌比却不太行,她娘家四个哥哥,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子,在家做小娘子时多少也有点娇惯,似这些针线活往往还没等她伸手,她娘和四个嫂子早帮她做完了。婚后孩子多,自家缝缝补补才学得熟练一些。


    三妯娌中,耿氏针线活最好,吴氏擅长织布,因此宋氏平日便更多的负责旁的活计,喂猪、打扫、浇菜、下田……总之大家大口过日子,还不就是互相帮衬么。就连女儿腊月这年纪正经学针线了,宋氏也是有意叫她跟张小鼠一起,跟着耿氏学。


    吴氏一听忙说道:“大嫂,那你也教教我,我也给金哥、银哥缝一个。”


    耿氏失笑道:“你们可真是高看我,我自己都还不会呢,不过听平安说的好像也不难,回头咱们三人一起琢磨琢磨。”


    耿氏说着伸手揉揉平安的小脑袋,又捏捏她直翘翘的小丫角笑道:“咱家平安怎这么聪明,咱平安怎什么都知道。莫说这么点儿孩子,便是咱们大人也没想出来啊。”


    平安乐呵呵跟着傻笑,整一个憨态可掬。张春山在那边听着心里却又是一跳。果然,张春山心说,咱家平安果然不是个寻常孩子,必定是神仙赐给咱家的小仙童,必定是小仙童……


    “咱家平安就是聪明。”张春山呵呵笑道,“平安啊,你二姐说要吃荞麦卷子,你奶奶明日便做荞麦卷子、包白菘豆腐馒头,炖羊肉,你还想吃个什么,说出来叫你爹明日买来。”


    平安挠挠头,怎么爷爷现在也跟她爹似的,没事就爱问她想吃什么。平安想了想问道:“爷爷,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张春山笑道,“只要咱家买得起。”


    平安说:“爷爷,平安想喝牛奶了。”


    “牛奶?”张春山诧异了一下,问道,“牛的奶?”


    “嗯!”平安确认点头。


    张春山茫然问向满屋子人:“牛的奶,能喝吗?”


    “不知道,也没人喝过呀。”余氏笑道,“平安,你是不是想喝奶了?正好你四婶刚生了孩子,她有奶,我去给你要点儿。”


    平安困惑脸,她也知道四婶生小宝宝了,奶奶说等满月就可以带她们去看小宝宝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喝四婶的奶?


    一想到要喝别的人的奶,就,奇奇怪怪的。


    “奶奶,我不喝四婶的奶。”平安忙说,“留给小宝宝喝的。我喝牛奶。”


    “牛奶应该能喝。”张有喜道,“那小牛不就能喝吗,小牛能喝,按理它起码没有毒,那人便应该也能喝的。只是你这孩子怎寻思起来的,去哪里给你找牛奶。”


    官庄也不知有没有刚产犊的母牛,可就算有,新庄头刚来,也不敢去要啊。


    “小孩子她不就寻思着吃的喝的吗,”张春山理所当然道,“聪明的孩子才寻思着吃,不聪明的孩子他还寻思不起来呢。这孩子他要连吃都不会,你还不愁。”


    这么一说似乎很有道理。


    宋氏听得莞尔,忍笑道:“牛奶是没有,不过咱家那羊不是有奶吗,那牛奶要能喝,羊奶也应当能喝,还不都一样的。”


    众人:……


    家里两只羊,其中一只产了秋羔,刚好还没断奶。


    “二郎,你整日放羊,那羊奶你能不能挤出来?”宋氏道,“明早给你小妹挤点奶来尝尝。”


    “那羊奶,能喝吗。”张有喜道,“那得多膻啊。”


    “嗐,小孩子不就这样吗。”宋氏理直气壮道,“她要一回子,你就让她尝尝,不好喝她不喝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二郎不会挤羊奶, 会挤羊奶的人是余氏。


    家里养了两只羊,母羊下羔前两三天会开始棒奶,这个时候便要给母羊开奶,万一母羊不下奶还要给它热敷、按摩。羊贵, 自从卖了驴, 两只羊可就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了, 余氏不放心旁人, 因此这事情一向是她亲自去做。


    庄户人家对猪和羊看得有多重要, 就像张家吧, 佃了那么多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还不是只够个温饱,年景不好口粮都不够。所以平日家里的针头线脑和灯油全指望鸡屁股,他们当地油料作物种的少,也就种点儿芝麻,点灯用的菜油、茶油从南方来的, 靠着鸡蛋去换, 像老张家今年鸡瘟死了鸡, 便只能拿现钱去买。


    除此之外,布是自家织, 菜是自家种, 庄户人家自给自足,但是家中婚丧嫁娶、人情往来总要花钱的, 一年到头若还想有几个余钱,那便都指望在猪羊身上了。


    宋氏不好直接使唤婆母,便玩笑口吻地叫二郎去,余氏一听忙说道:“他小孩子哪里会这个, 可别让羊顶了,明早我去挤。”


    “那可多谢娘了,又叫您挨累。”宋氏伸着手指点了点平安的脑门,故意笑道,“你说你这小孩多大的福气,爷爷奶奶都这样疼你,明早你就能喝上羊奶了。”


    平安一听忙说:“谢谢奶奶。”


    “不谢不谢。”余氏笑道,“这孩子,嘴这么甜,没的招人疼。”


    第二日一早,余氏果然挤了多半碗羊奶,端来给宋氏。余氏笑道:“闻着是有股子膻味,也不知能不能喝得下去,可别喝了拉肚子,要不你给它煮开?”


    宋氏正有此意,羊肉可也膻,煮熟了还不是那样好吃。宋氏便拿了家里最小的锅把羊奶煮沸,头一回煮没经验,差点溢出来。


    宋氏把煮好的羊奶装在碗里,闻着膻味好像减轻了些,自己不放心先尝了一口,确实有点膻,好像还有点青草、田野一样的奇特味道。


    “平安,你来尝尝,你要的羊奶。”


    宋氏把羊奶端给平安,平安闻着那奶香味儿倒是习惯些,赶忙尝了一口,羊奶入口比牛奶更浓郁顺滑,好像还有点甜,淡淡的甜味儿,不难喝,就是咽下去一回味,嘴里一股子膻味。


    “二姐,你快尝尝。”平安把碗递给七月,认真保证,“香的,不难喝。”


    七月喝了一口,皱眉:“什么味儿,不怎么好喝。”


    “不难喝呀,跟牛奶差不多。”平安认真道。虽然味有点大,可她从小喝惯了牛奶的,还比较能接受。


    “不好喝。”七月皱着小眉毛想了想说,“你等着,我加点盐试试。”


    加点盐,再尝尝,似乎没那么膻了。平安喝了一口加盐的羊奶,点点头,味道确实好多了,好像比不加盐更香,不过……平安疑惑地想,怎么好像哪里不对,牛奶要加盐吗,不是应该加糖吗?


    “二姐,我们还可以加糖。”平安提出建议,反正现在家里都有糖稀。


    “对呀!”七月恍然想起,加糖不是更好喝吗,于是七月说道:“下回吧,下回我们加点糖试试,这个已经加完盐了。”


    两个小孩就这么边喝边聊,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把多半碗羊奶喝光了。咂咂嘴里的膻味,七月赶紧喝口粥压压,又给平安盛了半碗粥。


    等宋氏进来一瞧,居然都喝光了?家穷也没好东西吃,真是把孩子馋坏了。宋氏不禁笑道:“看来能喝,还喝吗,明日再给你们煮一碗。”


    “还喝,娘,明天还要。”平安悠哉地点着小脑袋,她终于又喝到奶了,没有牛奶,羊奶也行啊。


    平安喜欢吃圆圆的鸡蛋,喜欢喝香香的牛奶,平安坐着小板凳晃晃悠悠地傻乐,爹娘说明年开春就养很多的小鸡,到时候她就有鸡蛋吃了。


    张有喜带着四个大孩子照例是天刚亮就走了,吃过早饭,张春山安排完一家人今日的活计,自己便也收拾一下匆匆出了门。昨晚张有喜说的事情张春山一听便上心了,他想买驴!


    庄户人家哪能没有耕畜,心里头不踏实,张春山做梦都想要一头驴。事实上如果有钱,他更想买一头耕牛,耕地驴力气不够,还得配两个儿子一起拉,但眼下手里的钱只够买驴,再说考虑到眼下家里的需求,进城卖糖葫芦,驴拉车可比牛快。


    有牛有驴,有猪有羊,再有几亩自家的田地,便是张春山所能想象的人生巅峰了。


    张有田借了辆驴车去接张家两个女儿。张有福照例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去摘山红果。现在山红果都已经熟得掉下来了,及时捡回来还是很好的果子,再过一阵子雨雪一下,莫说不能上山,那果子就真烂光了。


    有钱有干劲,既挣了钱,这几日张有田、张有福每日一大早便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赶傍晚两个大人才挑着两筐山红果回来,有时两个小的再背一小筐,大郎说的西北坡山红果确实多又好,张有田他们足足一天四筐地往家里摘。


    妯娌三个忙碌了一早晨预备干粮,上山的要带干粮,进城卖糖葫芦的也要带干粮,等到带着着干粮出门的人走了,妯娌三个继续忙碌。


    庄户人家一到农闲日短,便改成了一日两餐,顶多只给老人孩子备点儿吃的。可今日要接大姑子、小姑子归宁,不能怠慢,这饭食必得要早早准备起来。因此三人简单做了个分工,吴氏舂米、舂秫秫,麦仁和豆子碎也要舂好备好,宋氏则背着三升麦子出门,去用村里的碾盘磨面。


    至于耿氏,宋氏和吴氏有志一同,都让她在家做针线——她昨晚熬夜给张小鼠缝了个手套。


    耿氏把两层粗麻布合在一起,照着自己五指叉开的形状缝成了一双手套,虽然看起来样子有点怪,可确实能暖和地戴在手上,并且能五指分开,不影响活动。张小鼠一早美滋滋戴上走了,把大郎、腊月和张金哥几个羡慕得不行。


    眼下太忙,宋氏和吴氏也顾不得跟耿氏学了,索性叫她先给缝吧——吴氏那边拜托的先缝张金哥、张银哥两双,宋氏便没好意思提自家男人,也只拜托她先缝腊月、大郎、二郎的三双。小两只反正都在家里,不着急,等她自己学会了再缝吧。


    宋氏背着麦子出门,偌大的碾盘她一个妇人推不动,如今家里可没有旁的人手,少不得顺路把张有良叫去帮忙。张友良家中娘子刚生产,不敢走远,帮忙推个磨还行。宋氏去叫张友良的时候不仅感慨,农闲了,村里闲人蹲墙根,他们家人手反倒不够用了。


    七月和平安也想跟去,宋氏说:“外头冷,你们跟去捣什么乱,听话就在家里玩。”


    七月和平安只好老实回家呆着。余氏照看老奶奶,大姐儿去忙她的嫁妆针线,一大家子只剩下七月和平安两个闲人。于是两个小孩把院里的鸡毛捡了一遍,七月又扯了些干草喂羊。


    两人蹲在羊圈门口,盯着那只有奶的羊研究琢磨。


    七月有点担心,现在二哥和二堂哥都上山摘山红果了,没人放羊,家里又没有青草野菜给它吃,这羊不肯产奶了可怎么办?


    她们还要喝呢,小羊羔也要喝。


    七月一说,平安也重视起来,想了想说道:“二姐,我们可以去挖野菜。”


    平安可喜欢挖野菜了呢,恨不得天天去挖。


    “我能去,可是你太小了。”七月想了想说,“要不我们不走远,我们就在村子周围挖挖看,你等我去问问奶奶。”


    两个小孩放轻脚步进了西屋。西屋里挂着厚厚的麦草门帘,光线昏暗,余氏坐在太奶奶床前熟练地绩麻。七月和平安一早来看过太奶奶了,太奶奶那时还在睡觉,这会儿她们刚踮着脚走到床前,太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睛。


    “麦花儿,稻花儿,来跟奶奶玩。”太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招手。


    两个小孩笑哈哈地跑去拉着太奶奶的手,一个说:“太奶奶,我是七月。”一个说:“太奶奶,我是平安。”


    “你是谁,你是荞麦面儿?”太奶奶捏着平安的小手自顾自絮叨,“你去把那个秫秫米、荞麦面,还有奶奶晒的那个干菜都收好,仔细收好了,闹灾荒喽,饿死了好多人哦,干菜树皮能救命……”


    平安不明所以地望向余氏,余氏笑着说道:“没事儿,你太奶奶大约是想起以前挨饿的事儿了。”


    太奶奶嘀嘀咕咕地絮叨几句,便又闭上眼睛睡了。


    七月踮起脚凑到余氏耳边道:“奶奶,我跟平安我们想出去挖野菜,我们不走远,就在村边挖。”


    “不行。”余氏板着脸道,“可不许去,你们给我记住了啊,这天寒地冻的,没有大人带,你们可不许自己出门。”


    天气冷一方面,关键是一到冬日农闲,田野空荡荡不见人影,万一遇上坏人,或者来个野兽什么的,喊都没人知道。


    七月忙说:“奶奶,我们想去挖野菜给羊吃,我们怕那个羊它没有吃的,它就没有奶了。”


    “没事,回头随便谁忙完了就去田里扯点儿野菜,再说羊吃干草也行。”


    那好吧,七月便带着平安出来,两人拿了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七月纺线,平安便自己在那儿玩翻花绳。


    平安很想快点儿长大,这样她就能帮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干活了。


    等宋氏磨面回来,没多会儿张春山也回来了,竟风风火火地牵着一头驴。


    家里人闻讯跑出来看,宋氏惊讶道:“爹,你这就买来了,我怎觉着这头驴眼熟呢?”


    买牲口,惯例不是都要去城头集镇的牲口市,几次三番的问价砍价、打听抵实了才行吗?


    “可不是眼熟吗。”张春山乐呵呵笑道,“就是里正家那头驴。”


    说来今日巧了,张春山既打算好了要买驴,惯例先去找里正说一声。里正那边路子多人面广,往往会知道村里或附近村镇谁家的驴要卖,且能打听到那驴的底细,比如有没有伤病、好不好干活之类的,有时不用去集镇便私下交易了。


    “结果我去了一说,里正一拍大腿说他家的驴正好要卖,他家想换头骡子,这驴便养不了了,再说还等着卖驴的钱买骡子呢。”张春山拍着那头驴说道,“我一寻思,可不正好吗,他家这头驴咱也知道的,四子口的母驴,没伤没病,性子也温顺,耕地拉车都好使。”


    “多少钱?”余氏忙问。


    “十一贯。”张春山道,“这才四岁的母驴,必然要贵点儿。”


    那里正还说让钱了呢,卖给别人必定要十一贯五百文的,既然是熟人,那怎么也得让个面子钱。实则张春山也不傻,驴是好驴,可若是要十一贯五百文也是贵了,十一贯公平价,农闲买还稍微高了点,他这面子不值钱。


    他图个抵实,十一贯可以了,家里正好用,明儿孙子孙女们再进城卖糖葫芦,不就能坐上驴车了吗。张春山道:“我跟他说了,今日先付他六贯,五日内再给他结清剩下的五贯,他答应了。”


    张春山耍了个小心机,他跟里正说他这五日得去借钱。话说张春山怎敢让人知道他家一天能挣一贯钱,这事是能说的吗。


    听张春山如此这般一说,余氏放下心来,欢喜地拍着驴脖子高兴,他们家如今也有耕畜了。余氏心里高兴啊,有猪有羊还有驴,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里正家这样有钱,竟换骡子了?”余氏问。


    “人家是里正,可不有钱吗。”张春山笑道,“其实他也跟我哭穷,说他买骡子也是没法子,一来他大儿子在城里读书,同窗都没有穷的,人家都是马车、骡车,每每拉个驴车去接他都嫌没面子,二来他二儿子也在说亲了,家里换个骡子也能好看些。”


    见小两只好奇地围着毛驴转悠打量,张春山笑着问:“平安,想不想骑上去试试?”


    平安果断摇头。看着不怎么吓人,可骑上去还需要勇气。


    七月一听忙说:“爷爷,我要骑,让我骑试试。”


    “你莫皮,回头把你摔了。”宋氏斥道。


    “没事没事,这驴很温顺的,我看着呢。”张春山弯腰把七月抱上去,小心扶稳她让她坐在驴背上。七月嘴逞强,真骑上去就有点害怕了,赶紧张开手让爷爷抱她下来。


    “吓唬人吗?”平安凑过去小声问道。


    “不吓唬人。”七月也小声说道,“但是它会动,骑的不稳,它一动我怕它把我摔下来。要不你也上去试试?有爷爷扶着你。”


    平安看着那驴,还是不怎么敢。


    “它还会尥蹶子踢人呢,踢人可疼了,都能把人的骨头踢断。”张春山嘱咐道,“你们自己可离它远点儿,没有大人在跟前,可不要随便靠近它。”


    两个小孩一听,吓得赶紧往后退。


    …………


    日头偏西,张有田接了张稻花、张麦花回来,张麦花抱着她不到两岁的儿子旺哥,张稻花则带了她的小女儿吕巧儿,到家后便先去给太奶奶磕头问安。太奶奶睁眼瞧瞧她们,却不认得,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你奶奶病了这些日子了,嘴里经常念叨你们两个,动不动把七月和平安认成你们。从小把你们带大,可不就惦记你们了么。”余氏叹气道,“可如今你们到跟前了,却不认得你们了。”


    又说,“你们奶奶都八十一了,也不知还能再过几年。”


    张稻花听出余氏话里那不轻不重的敲打,脸色便有些讪讪,低头道:“怪我,我早就想来给奶奶问安,可是……家里秋收太忙,整日这事那事的……”


    说着说着张稻花竟埋怨起来:“爹娘当初怎给我找的这样的婆家,婆母刻薄厉害,丈夫又没用……”


    余氏顿时心里堵得慌,压着语气低声斥道:“稻花啊稻花,你嫁过去多少年了?你那长子都成亲了,竟还在埋怨嫁错,日子还不是你自己过出来的,你婆母不好,你那大嫂怎就不怕她?”


    张稻花眼睛顿时泛起水光,抬手抹眼泪。屋里光线一亮,宋氏掀开门帘进来,张稻花连忙掩饰地扭过头去,拉着老奶奶的手只装作看太奶奶。


    张麦花到底年轻心大,这会儿才意会过来,不禁也有点惭愧,期期艾艾说道:“娘,您别生气,我也听说奶奶病了,可我孩子小,秋收忙,又寻思奶奶身子反正一直就这样,也没什么大病,我早该来的……”


    “行了行了,又没怪你们。”余氏没好气地斥道。麦花她就算不懂,她公婆也不懂人情世故么。当地风俗出嫁女娘家不去接不好擅自回来,可她夫婿却可以随时陪她归宁的,小女儿这没心眼子的,也是在家老小被惯坏了,怪她自己没教好……


    真是,女儿没在跟前想女儿,到了跟前又生气,一个个不省心的!老奶奶这年纪,但凡有个小病小灾也不能大意啊,老奶奶病了这些日子,三儿两女五家顶门亲戚,竟只有宋氏娘家专门来探望过。


    所以说人怎能不偏心,余氏心说,稻花老埋怨她公婆偏心,向着她家大房,那她怎就不能学学她大嫂、叫她婆母也偏心她呢。就比如吴氏也嘀咕她偏心,可凭良心说,原本三房儿媳妇,余氏最不喜欢的就是宋氏。原本她倒是喜欢吴氏呢,嘴甜会讨喜,性子也温顺。


    像宋氏这样的儿媳妇,说实话并不讨公婆喜欢,一进门就把男人牢牢拿捏住了,有娘家撑腰,行事自专,对公婆远没有表面那么恭顺。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宋氏是个什么做派,洗脚水都敢让男人给她倒,偏偏老三还就被她吃得死死的,什么都肯听她的。


    当初余氏真是看在眼里,堵在心里,哪有妇人这样对自己夫君的。还是张春山数落她说,小夫小妻关门过日子,人家小夫妻屋里的事情,你这当婆母的可不该管,你怎么管都不好。婆媳间这才没闹出来。


    实话实话,这样的儿媳哪个婆母能喜欢得起来,可是宋氏自打嫁过来性子爽利,干活麻利,行事大方通情达理,自己礼数上不叫人挑剔,娘家做事也从来不失礼,尤其宋氏进了门一溜儿给她生了四个孙子、孙女,赶上老大老二家加起来了,孩子也教得好……余氏就想问一句,这样的儿媳谁又能不喜欢。


    这么一比,余氏竟觉得三房儿媳比她那两个女儿还省心些,耿氏老实孝顺,吴氏虽然会有些小心思,却也很知道过日子,有她这婆母看着出不了大差。


    罢了罢了,女儿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都已经是客人了。余氏见宋氏进来,便没再说下去。


    “大姐,小妹,”宋氏扬笑,转向余氏说道,“娘,堂屋鸡蛋茶打好了,您叫大姐和小妹去喝茶吧。”


    “嗯,你们去堂屋喝茶吧,让你奶奶睡觉。”余氏便起身带着张稻花、张麦花出去。


    宋氏也仔细掩好门帘出去,七月和平安两条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宋氏便指着让平安叫姑姑。


    “大姑姑好,小姑姑好。”平安看看吕巧儿,“姐姐好。”再看看张麦花怀里的旺哥儿,“小弟弟好。”


    张麦花没憋住噗嗤一笑,拉着平安的小手道:“这就是三哥家刚来的小女?哎呦这孩子可真有礼数,长得也这般好看。”


    余氏暗暗瞪了张麦花一眼:“这就是平安,你三哥家生的老小,这不是前阵子走丢了,好容易才找回来吗。”


    张麦花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被余氏一瞪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笑道:“对对对,三哥家生的老小,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说着拉着平安的手笑道,“平安啊,你以后可不敢乱跑了,你爹娘那时找你都找得急死了。”又抱着旺哥跟平安拉手,“这是旺哥儿,是你表弟,让他跟你玩好不好?”


    旺哥儿正在吃手指,一手的口水便来拉平安,平安心里嫌弃了一下,小弟弟不讲卫生,可当着小姑姑没好意思甩开。


    余氏便把旺哥儿接过来抱在膝上,扯起他胸前围着的布巾子给他擦嘴擦手,拿了小勺喂他喝鸡蛋茶,又指着两个小碗叫七月和平安也喝鸡蛋茶。


    张春山之前便特意交代过,等两个女儿来了,自是要打鸡蛋茶的,旁人倒也罢了,记得也给七月和平安一人一碗,不然大人喝着,叫两个几岁孩子在旁边看着,没的让小孩子难受。


    “娘,我记得你说家里的鸡夏日生了鸡瘟,只剩下两只来着。”张麦花问,“这入了冬家里还有鸡蛋?”


    “你爹买的。”余氏道,“咱家两只鸡还不下蛋,你奶奶整日吃不下东西,每日要有一碗鸡蛋茶,再加上日前你四嫂子生了,家里哪还有鸡蛋?是你爹跟村邻买了五十个鸡蛋,这不是老四家的生了吗,送给老四媳妇三十个坐月子,留二十个你们来了吃。”


    “爹这样大方!”张麦花惊讶道。


    “该买总得买。”余氏道,“你爹再穷,对你们两个女儿何曾不大方了。”


    张稻花和张麦花便都笑了。两人到家时得知张春山出门去庄子上买鱼了,不禁心里高兴,爹娘对她们这两个嫁出去的女儿素来是极好的。


    “旁的倒也罢了。”余氏嘱咐道,“等老四那边孩子满百日,他不一定摆酒了,但你们两个得来,虽说名分上你们只是堂姑,可老四毕竟是你们一娘生的亲兄弟。”


    张稻花和张麦花忙说应该应该,点头答应着。


    吕巧儿十四了,跟张小鼠同龄,比腊月大了一岁,因此来了以后便急着找腊月和张小鼠玩,这会儿一问,余氏说她两个不在家,进城卖糖葫芦去了。


    吕巧儿一听十分惊讶,忙问:“她们两个也能进城做生意?我刚听说三舅舅进城卖糖葫芦,这糖葫芦又是什么?”


    余氏笑道:“这你可要问你两个小表妹了,咱家平安聪明会琢磨吃,跟七月一起捣鼓出来的吃食,进城去卖也能挣几个钱。”


    吕巧儿眼巴巴看向七月和平安,七月便笑道:“表姐,你若想吃,回头我们给你做。”


    吕巧儿倒不是着急想吃,毕竟她也不知道那个糖葫芦好不好吃、什么味道,她就是羡慕腊月和张小鼠能进城,能进城还能做买卖,羡慕死了。


    吕巧儿她长这么大,出过最远的门便是来外祖母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七月和平安在堂屋玩了会儿, 喝完鸡蛋茶,宋氏琢磨着婆母和两位姑姑要说说话,便在院里叫她们:“七月,快来帮娘干点活儿。”


    七月闻声出来, 平安这条铁打的小尾巴都不用叫, 屁颠屁颠就跟着跑来了。宋氏忙着跟耿氏、吴氏准备饭菜, 便随手给她们指派了活儿, 叫两个小孩去挑晚上要用的山红果。吕巧儿想知道她们弄得什么糖葫芦, 忙跟着跑去瞧稀奇。


    “这小孩倒也听话。”张稻花望着平安跑出去的小身影, 顿了顿说道,“只是三弟家里都四个孩子了,怎还又收养一个,娘你就没管管?”


    “嗐,我看三嫂很疼爱这孩子,”张麦花道,“三哥那人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都听三嫂的。”


    “这孩子的事说来话长。”余氏道, “不过留下这孩子, 你爹和我都是同意了的。”


    张稻花嘀咕道:“三个女儿,家里精穷的, 将来他哪来的钱做嫁妆。自己又不缺儿女, 两儿两女可不正好,真不知道他怎想的, 没得给自己找负担。”


    “你爹说了,一人头上一个露水珠。”余氏道,“老天叫她来到咱家,便也当给她预备了一口吃的, 各人有各人的福分。”


    顿了顿又嘱咐道,“似这话你可不要再在跟你爹跟前说了,你爹也很疼爱这孩子,当作亲的一样,可喜欢得紧呢。”


    张稻花便不说话了,看来这确实是她爹的意思,便又问起张有田那边过继的事情。


    一提这事,余氏便叹了口气,瞥一眼门外道:“这事你爹也正愁呢,正好平安一来,你爹便趁机说了。原打算一等农闲就把这事办了,可这阵子……家里不是又做了糖葫芦生意么,一直在忙么。”


    “已跟老三家说了?”张稻花忙问。


    说是说了……唉,原是打算叫老三两夫妻先有个数,毕竟张春山和余氏自己也曾过继出去一个儿子,知道得给老三两夫妻心里有个准备,彼此好转弯儿,可如今看着……不过这事还真不能再拖了,老奶奶久病不好,总不能等到老奶奶身后。


    余氏叹气道:“老三家怕是不愿意,偏我瞧着,老二家却又一心愿意。”


    “那就过继金哥啊,还不都一样吗。”张麦花理所当然道。


    “你爹总想着长幼有序,”余氏叹道,“再说老三家这都五个孩子了,过继出去一个不也好吗,老三家也能减轻些负担。”


    好好的打算,奈何三房不乐意,二房也不乐意。


    张麦花道:“爹这自己跟自己犟什么,这边愿意那边不愿意,他何必弄得两头堵心。”


    张稻花却反驳道:“长幼有序总归有道理,咱爹有多看重大郎这个大孙子你不知道?”


    张麦花:“大姐你想要大郎?”


    张稻花一噎,顿了顿没好气地冲妹妹道:“怎叫我想要谁,这大哥过继嗣子的大事情,哪轮到我们这出嫁的姑姑说话。要我说,爹娘也别想的太多,这事情原本就该长辈说了算,长幼有序合乎规矩的事情,爹娘做主就好。”


    张麦花少心没肺的不做他想,余氏心里却明白,张稻花早就有心亲上加亲,想把吕巧儿嫁回到娘家门上。


    张稻花这是看上了大郎。


    余氏心说,她这个大女儿眼光倒是高。都是自家孙子,大郎和金哥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大郎随了他娘舅那边,高个子,身材挺拔,大郎才不过十五岁,个头比他几个叔伯、比张金哥都要高。


    吕巧儿跟七月、平安一起坐在院子里挑山红果,七月便先穿了一串,也没加热熬糖,就简单粗暴地裹了一层厚厚的饴糖拿给吕巧儿献宝:“表姐,你尝尝。”


    吕巧儿这一尝惊为天人,酸酸甜甜,太好吃了!


    吕家跟张家一样也是佃户,这些年因着吕巧儿的爹身子不好,日子过得比张家还穷,吕巧儿往常连饴糖都没吃过几次,竟是人生第一次尝到这般酸甜可口的东西。


    “太好吃了!”吕巧儿眼睛发亮,一边嚼嚼嚼,一边笑道,“你们可太厉害了,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莫怪能卖三文钱一串。”


    三文钱,在吕巧儿看来简直称得上金贵了。


    “好吃吧,我跟平安我们做出来的。”七月小脸那个嘚瑟,她就说嘛,哪个小娘子能拒绝这样酸甜好吃的糖葫芦。七月便又做了两串送给两位姑姑,看着旺哥儿问:“小姑,小表弟能吃吗?”


    张麦花说他不能自己吃,回头糊一手一身的糖,便给旺哥儿喂了一颗,旺哥儿酸得小鼻子小嘴巴往一块儿皱,可吃完了张着小手还要。


    张稻花和张麦花尝了糖葫芦,便说还真蛮好吃的,怪不得城里人肯花钱买。在乡间不少农人看来,城里人大抵就是有钱,人傻钱多,吃个菜、吃个米都得花钱买,像这样拿根柳枝把山红果简单穿成串,城里人居然也肯花钱来买。


    吕巧儿吃完糖葫芦,三人便坐在院里斜阳下一起挑山红果,把那些太小的、坏的烂的果子全都挑拣出来。一边干活,三人一边叽叽咕咕说小话,吕巧儿很想知道腊月和张小鼠进城卖糖葫芦的事情。


    “大姐和二堂姐现在可厉害了,她们都不怕人,都敢吆喝了,她们还每日去喝香饮子呢。”


    七月羡慕道,“她们两个自己定好了,每日不超过五文钱买香饮子,是统共不超过五文,比如若是今日花了三文,省下两文,那明日便可以买七文钱的了,她们说要把那乔娘子摊上好喝的香饮子都尝一遍。”


    “哎,我要是能去就好了,我都还没喝过香引子呢。大姐说也不好带,她都没法给我们带。”


    说起香饮子,七月不无哀怨,明明她也能进城卖糖葫芦,可她爹却说她捣乱,这不欺负小孩吗。


    “她们可真厉害!”吕巧儿真心赞叹道。


    “可是她们很辛苦的,”平安说,“大姐,她每天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脚都走累了,手也冻肿了。”


    平安说着心疼地叹口气,小小的人儿苦着小脸,那奶声奶气的小大人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七月也点头道:“她们很辛苦,有的时候还会遇上有人不讲理,上次就有个人非要用三文钱买两串糖葫芦,耍无赖欺负人,还好爹和大哥他们都在附近,会护着她们的。”


    吕巧儿听得一阵阵羡慕,天哪太好了,她也想跟她们那样进城,她也可以卖糖葫芦,她不怕辛苦。


    大门一响,张春山赶着驴车等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条两三斤的白鲢鱼,七月飞跑去开门,张春山过足了赶车的瘾,这才车辕上下来。


    “大鱼!”平安也飞跑过来,雀跃笑道,“爷爷,你买大鱼啦!”


    “对,买大鱼给咱们平安吃。”张春山笑呵呵问道,“平安想吃鱼了吗?”


    平安其实不是太想吃鱼,小孩子就是看那么大一条鱼高兴罢了。这阵子她爹每天给她带零嘴吃食回来,平安不是太馋,并且按照上回舅舅来的经验,这鱼……不怎么好吃。


    怎么说呢,家里的饭菜,平安除了喜欢水煮的野兔、香香的烧泥鳅、烧雀肉,她如今最喜欢的是稻米粥,香香稠稠的白米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穷人家连油盐都吃不起,更不说厨艺了吧,贫家的妇人们何谈厨艺。尤其这鱼,旁的不说,没有油没有调料它怎么可能好吃?


    小孩子说不出个中缘由,想不明白这本该好吃的鱼为啥就这么不好吃,平安吃了一次鱼之后,便对这鱼失去了兴趣,对比鱼肉,还是她爹给她带的羊肉馒头更让人期待。


    于是平安指着堂屋告诉张春山:“爷爷,姑姑来了,大姑姑,小姑姑,爷爷买鱼给姑姑吃。”


    “你这个小机灵鬼。”张春山手里的鱼被七月拎走了,便一把抱起平安笑道,“平安是不是不喜欢吃鱼?那咱们今儿吃羊肉,你爹一会儿就买羊肉回来了。”


    说着话,张稻花、张麦花闻声从屋里迎出来,连忙给张春山施礼问安,张春山许久不见两个女儿,自是高兴,忙叫她二人免礼。


    张有田忙过来接了缰绳卸驴,张稻花看着那头驴问道:“爹,你这是借了谁家的驴车?”


    “怎叫借的,咱自家买的,只借了官庄的车,这是咱自己家的驴!”张春山得意道。


    “咱家买的?”张稻花、张麦花一听都十分高兴,娘家买了驴,日子好了,她们这出嫁女也更有面子。尤其张麦花,三年前家里卖驴可是为了给她办嫁妆,她每次回娘家来,都会想起那头驴。


    “爹,您攒够钱了,还是借的?”张稻花关心问道。


    “也借了一点。”张春山含糊道,“总之这驴咱家买了,下回你们再来,就能用咱自家的驴车接你们了。”


    为了两个女儿归宁,一家子精心准备了饭菜,女儿大概能在家几日、每顿吃什么,张春山都已经在心里安排了一遍,宋氏三妯娌也为此忙碌了大半日。


    秋冬缺菜,晚饭白米粥、荞麦卷子,炖花鲢鱼、酱烧蚕豆、干扁豆皮炖白菘,等晚间张有喜若回来得早,带回来羊肉,还能再加一个炖羊肉。


    明儿就主要吃馒头,羊肉萝卜的白面馒头、羊脂白菘豆腐的荞面馒头,再煮几样小菜……张春山心里美滋滋地想,多亏平安弄了这糖葫芦、卖了钱,如今他们也是能给女儿归宁吃起羊肉的人家了。


    为此他一早还反复嘱咐张有喜,羊肉买那个肥的,买那个肥肥的羊脂,人多,肥的揽菜。


    红日西落,门忙碌的人一个个回来,张有福挑着两筐今日摘来的山红果,二郎、张银哥一人背个小箩筐,里边半筐山红果,上头是路上随手扯的猪草、羊草,冬日里没有青草,野菜也少,好歹给猪羊添点儿青饲。


    傍晚时张有喜他们回来,又带了羊肉、豆腐和米糕,把这些东西交给余氏之后,张有喜最后从箩筐里掏出一个东西,握着藏在手里逗平安:“平安,猜猜这是什么?”


    平安对此有经验,傻乐呵地说:“反正是好吃的。”


    “猜的……对啦!”张有喜哈哈笑着打开手,是一个圆溜溜、红通通、泛着清爽甜香的圆果子,平安欢呼一声:“小苹果!”


    “你叫它什么?”张有喜笑道,“那卖果子的跟我说这叫林檎。”


    “爹,这个是小苹果。”平安点着小脑袋认真说道。


    “哦,原来它还叫小苹果。”张有喜笑,平安对好多东西的叫法跟当地不一样,这一点张有喜他们早发现了,因此便默认平安之前应当不是本地人。张有喜道:“平安,七月,你们把这个林檎小苹果都拿去洗了,来给姑姑和表姐、表弟吃。”


    七月便拿了笊篱来,小苹果也就鸡蛋大,张有喜买了两斤,竟足足称了好几十个,装了一笊篱,足够他们家一人分一个了。


    平安和七月去洗小苹果,张有喜便接过张麦花怀里的旺哥儿,抱他坐在膝上逗着他玩。等小苹果洗来张有喜便拿起一个,胡乱在衣襟上擦干净水,放在掌心拿给旺哥儿玩。旺哥儿一口啃下去,眼睛一亮,便流着口水啃得更欢畅了。


    七月和平安拿了两个去送给太奶奶,太奶奶口味淡,咬了一口咧嘴皱眉地表示不喜欢,摆手叫她们拿走。平安和七月一人吃了一个,二郎他们也都来吃,又叫大人们吃,小苹果酸甜脆生,大家头一回吃这东西,都说好吃。


    “跟山红果一样酸甜口,比山红果脆生,汁水多。”张有喜尝一个评鉴道。


    余氏拿在手里不太舍得吃,问道:“这东西不便宜吧,多少钱啊?净买这些费钱东西。”


    张有喜笑道:“娘,你管它多少钱,也不算贵,我都买来了,好容易大姐和小妹来一趟。”


    余氏便不再问了,放下小苹果出去看饭菜。晚饭已经好了,既然张有喜带回了羊肉,余氏便又叫耿氏加一个羊肉。


    耿氏拿着那块羊肉仿佛烫手,一百文一斤的东西,这得有两三斤吧,耿氏不好意思地笑道:“娘,我没做过羊肉,怕做的不好,可别把这么贵的肉糟蹋了。”


    “我也没做过。”余氏坦然道,“穷人家谁吃这死贵的东西,我都没吃过。”


    吴氏不吭声,她也没吃过。宋氏笑道:“我吃过一回,在我表妹的婚宴上吃过的,她家就是拿羊肉和萝卜一起炖。”


    其实宋氏还吃过野山羊的肉,她娘家是猎户,这野山羊虽不易得却也猎到过,赶上过年便剥了卖肉,自家留下一些,直接水煮了就十分好吃,那羊皮后来留着做了她的嫁妆……又扯远了,只这两三斤羊肉,加上两个姑姑二十几口人了,水煮肯定不行,不够吃。


    宋氏笑道:“我寻思啊,这羊肉也是肉,反正和猪肉差不多,咱们就当猪肉来做,这么好的肉本身就肥,多加点盐肯定好吃。”


    “行,那就炖萝卜。”余氏笑道,“这么贵的肉,但凡你别给它烧糊了,就一准好吃。你们这个羊肉切一半今晚炖,留一半明日包萝卜羊肉的馒头吃,羊肉配萝卜,你看城里买的那羊肉馒头也是配的萝卜。”


    耿氏赶紧切几个萝卜炖羊肉。


    大郎、腊月和张金哥见过两位姑姑以之后,便忙着把挑过的山红果洗出来控水,吕巧儿新奇地跑来帮忙,追着腊月和张小鼠问这问那。缸里水不多了,大郎拿起扁担就去挑水。


    如此一直忙碌到掌灯,一家人才吃上晚饭。人多,堂屋的桌子原本就坐不下,大人坐着,小孩们便各自拿个小板凳,团团挤着吃,宋氏、耿氏和吴氏三妯娌则照例顾不上吃,忙着伺候长辈和客人。


    平安很喜欢今晚的饭菜,喜欢白米粥和黑乎乎的荞麦卷子,喜欢小葱炒鸡蛋,喜欢这个羊肉炖萝卜。羊肉炖萝卜好吃,羊肉好吃,萝卜也好吃,大块萝卜吸饱了肉汁,泛着油香和肉香,一口咬下去不用嚼就化了,吃到肚子里舒服得不行。


    “娘,娘,”平安着急拉住放下粥碗要走的宋氏,小手拽着她弯下要来,夹起一块羊肉送到她嘴边,“娘你快尝尝,今天的肉是香香的,不臭,好吃的。”


    上回那个骚猪肉真是把孩子吃伤了。


    当着公婆和一大家子人,宋氏看着送到嘴边的肉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美得想要飞起来,张嘴吃掉那块肉,还没嚼呢,便拍着平安的小脑袋笑道:“嗯,好吃。”


    “还有,还有,萝卜也好吃。”见宋氏要走,平安拉着她衣襟不放,非得又夹起一块萝卜送到她嘴边,“娘你快尝尝,这个萝卜也好吃,今天的萝卜,特别特别好吃。”


    宋氏也张嘴把那块萝卜吃了,心说那当然好吃,平时你吃的啥呀,水煮萝卜,油花子都不见,今日这萝卜和肥羊肉炖的,满满都是油,盐放得也足。


    一家子人都看着这娘俩,尤其耿氏眼里心里羡慕得不行,瞧瞧人家这女儿,可她女儿张小鼠都十四了,总不能也抢块肉塞她嘴里吧。吴氏心说,她这辈子也没吃过羊肉呢。


    “这小孩,可真知道心疼她娘,难怪他三舅母喜欢。”张稻花笑道。


    宋氏笑,心满意足地拍拍平安的头叫她好好吃饭,自己转身出去,客人吃上饭了,她还得赶紧去喂猪,她们妯娌却还有许多家务要忙呢,耿氏去服侍老奶奶吃饭,吴氏去收拾厨房。


    按照惯例,晚饭后应当是盘账数钱时间,但是今日张稻花、张麦花来了,当着两个姐妹数钱盘账总归是不太好,张有喜回来时便跟四个大孩子说了,叫他们把自己的钱包一包私底下交给张春山就是,横竖每人都是两百六七十文,只大郎是三百五六十文。


    于是饭桌一收,全家齐上阵,穿糖葫芦。张稻花和吕巧儿也加入进来,张麦花带孩子腾不出手,抱着旺哥儿在旁边跟他们说话。


    “就这么穿起来就有人买?”城里人可真有钱烧得慌,张稻花问,“爹,咱家卖这个糖葫芦,一天能挣多少钱啊?”


    “能挣几个辛苦钱,有来钱就比闲着强啊。”张春山含糊一下,指着大郎他们道,“反正你这几个侄子侄女可都争气,干活顶个大人了,便是农闲,如今也每日辛辛苦苦进城卖糖葫芦,不吃闲饭。”


    张稻花也附和说是,望着大郎笑道:“我瞅着咱家大郎这个头又窜了不少,赶上三弟高了,赶明儿大郎一准是咱家个头最高的了。”


    “外甥肖舅,他几个舅舅都是大高个。”张春山笑道,“他爹原就是咱家个头最高的,他娘也高,我看咱家二郎往后也矮不了。”


    张稻花看着大郎越看越满意,十五岁的少年郎瘦高挺拔,相貌出挑,干活说话都利落,往后再过继给老大家,得了这宅子和家产……做她女婿真是再合适不过。


    张稻花再看一眼吕巧儿,琢磨着得怎么叫这两个孩子多相处,可吕巧儿忙着跟腊月学穿糖葫芦,正讨论怎么穿得更快,而大郎更是只顾低头干活。


    五百支糖葫芦穿好,张麦花怀里的旺哥儿都睡着了,安顿客人和孩子们都睡下,张春山和余氏也去睡了,张有喜带着宋氏和四个大孩子再去熬糖蘸糖。


    等五百支糖葫芦做好插好,罩上布罩插在院子里冻着,便已经夜深人静,鸡都叫了。


    “赶紧回去睡吧。”张有喜乐呵呵吩咐四个大孩子,“明早不用起那么早了,你们尽管多睡会儿,睡到天大亮也不迟,我不喊你们都不用起。今日你爷爷把驴买了,还借了车,明早咱们赶驴车进城!”


    驴车即便走慢点,大半个时辰也足够了,回来也快,路上差不多能省两个时辰,如此孩子们便能多睡会儿觉。


    张稻花和张麦花来了,余氏便叫吕巧儿去跟张大姐儿挤挤,张小鼠去腊月那屋打地铺,把张小鼠的床腾出来给张稻花、张麦花带着旺哥儿睡,如此互相也能少些干扰。


    地上冷,宋氏和耿氏都不放心,早就给地上铺了厚厚的麦草,再加草垫子和被褥,躺上去宛如睡在草窝里,腊月便说她今晚要跟张小鼠一起睡地铺。


    腊月便拉着张小鼠一起回了她们屋,大郎和张金哥各自回去,张有喜和宋氏才得以回屋休息。冬夜静谧,屋外小风冷飕飕的,张有喜倒了一大盆热水,两口子四只脚便挤在一个盆里泡脚。


    “对了,你明日再给平安带一包上回那个米糕。”宋氏嘱咐道,“不用加糖的,就不太甜的那个米粉糕,平安很喜欢吃那个。”


    平安的小牙齿好像不够硬,不喜欢吃硬东西,便很喜欢那个松松软软的米糕。上回张有喜买了点,送给太奶奶一半,剩下的家里孩子多分一分,小平安都没吃足。


    平安吃东西有点挑,小孩也不闹,不吭声不嫌弃,但是不好吃、咬不动的东西她就吃得少,宋氏老担心平安吃不饱。


    “行,那个也不贵,明日我多买点儿,你给她留着慢慢吃,别又都分了。平安还小,那几个大了什么都能吃了。”张有喜说着想起来,问道,“大姐和小妹今日来,就没给小孩带什么吃食零嘴?”


    宋氏顿了顿,含糊笑道:“带了的,回娘家哪能空着手,都带了礼物来给老奶奶探病。”


    张有喜一听便明白了,合着家里一堆侄子侄女,他这姐姐妹妹回趟娘家,都没给孩子们带个零嘴吃食。


    张有喜懒得说了。小妹张麦花是蠢,一家子宠着的老小,原本就不甚聪明,嫁到婆家她公婆死抠门,喜进不喜出,她自己也不长心,就一夯货。至于大姐张稻花,日子过得困难,人穷志短也就罢了,但人活着就是个精气神,他这大姐却越发过得自怨自艾了。


    张有喜心里不高兴,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可这回不一样,明知道他刚添了个小女儿,当姑姑的不光不准备见面礼,竟连个孩子零嘴也不带。


    要你这姑姑何用!


    可当着自家娘子,却不好吐槽自己的姐妹火上浇油。


    张有喜喟然一叹道:“大姐当初还当真是嫁错了。大姐夫那人,当初爹娘和大姐只说图他老实,可老实人多少窝囊,死老实撑不起门户,有个屁用。”


    宋氏轻飘飘一眼:“不是老实人不好,要看怎么老实,我当初不就是图你老实?”


    张有喜:“……”


    “不是我说,爹娘挑女婿的眼光不甚好,大姐和小妹都没摊上好公婆。”宋氏感慨道,“但凡公婆明达事理,小夫妻便少有过差了的。将来咱们女儿说人家,一定要先挑公婆,好婆母比好夫君管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这阵子实在太辛苦了, 第二天冬月初九,早晨几人果然默契地睡到了辰时正。


    搁在往常,或者搁在村里任何人家,家中长辈早该扯着嗓门骂了, 农家孩子最忌讳的毛病就是懒, 一年四季早起, 农闲也一样要养成习惯。


    可如今他们可是家里挣钱的大功臣, 一连这么多日都没能歇口气, 因此不光没有人叫他们起床, 就连在院里走动说话都尽量放轻一些,生怕吵到他们。


    太阳晃眼了,才起床匆匆洗漱。


    两个女儿归宁,早饭便也格外丰盛,刚出锅的白菘豆腐馒头、荞面汤饼,还有佐餐的咸豆子和酱萝卜条。张小鼠昨晚在她们屋里睡的,平安今天跟三个姐姐一起起了床, 难得的跟她爹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吃个早饭。


    以往她早晨醒来, 她爹和哥哥姐姐们几乎就没有在家过, 以前农忙要干活,如今又进城卖糖葫芦。


    所以平安特别高兴, 见张有喜坐下, 赶紧拿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给他:“爹,包子, 好吃。”


    “包子,也叫馒头。”张有喜笑眯眯接过来,随口纠正她。小孩子怎么叫没关系,可是得让别人听懂啊。


    “馒头, 大菜馒头。”平安从善如流,咧着嘴傻乐。可她小脑袋瓜里就是想不明白,里边包了馅儿的,明明就是包子吗。哎,搞不懂。


    “爹你尝尝,馒头好吃,今日的汤饼也好吃,这几日家里的饭都变得好吃了。”七月大口吃着馒头说道。


    张有喜咬了一口,薄皮宣软的白面,里头包着清爽喷香的白菘豆腐,真的好吃。好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不光是因为来了客人,这几日他们挣了钱,给家里买了盐和肉,买了油,有油有盐,油盐到位了。


    果然,还是得挣钱。张有喜看着两个吃得喷香的小女儿心说,挣钱了就能买得起油盐,你看孩子吃饭都香了。


    “你们那手套,都给你们缝好了。”耿氏拿着几双手套过来,一人给了一双。


    手套都是两层的本色家织粗麻布,怕孩子们弄混了,还用颜色线绣了记号,张小鼠的是一个一头尖、一头圆的小老鼠形状,还长着一根弯弯的小尾巴,腊月的就是一个小月牙,大郎的手套口一条线,代表老大,二郎的便是两条线。张金哥的是一个圆圆的铜钱形状,张银哥的便是两个小铜钱。


    你还别说,简单,但是特别好记。几个孩子高兴不已,得了手套赶忙戴在手上,一个个跟耿氏道谢。


    “三叔,这是你的。”耿氏递给张有喜一双,一样的本色粗布,只是他的是什么也没绣。


    “还有我的?”张有喜接过来好奇端详,学着孩子们的样子戴在手上,几人带上手套,立刻便感觉手指被包裹的暖意,不禁眉开眼笑。


    “怎还有他的?”张有田伸头过来问,“那我的呢?”


    “你的,我今日赶工就能赶出来。”耿氏歉疚地觑着丈夫嚅嚅说道,“这两日实在太忙了,这手套虽说不大,却很费事。还有爹和二叔的,我今日便都给缝出来。”


    耿氏昨日除了做饭做家务几乎没干别的,就忙着缝手套了。耿氏是个心思细的,原本给张有喜那双是准备给自家男人的,可张有喜要带着孩子们进城挣大钱,孩子们都有了,只他一个人没有,这总有点不好,因此便先给了张有喜。


    她本打算熬夜赶工也把自家男人的缝出来,可两双是一准赶不出来了,这么一来整个家里出门干活的人便只有张有福没有,那多不好看,如此只能委屈自家男人再等一日了。等两位姑姑走了,家里但凡有点闲空,她把宋氏和吴氏教会就行了。


    “听见没?”张有喜得意笑道,“大哥你看,大嫂本就是向着我的。”


    张有田对此颇有些无奈,悻悻摇头,行吧,他是长兄,他不跟老三那个嘚瑟货争。


    吃了早饭带上干粮,四个半大孩子扛着糖葫芦爬上驴车,张有喜把自己的糖葫芦把子交给大郎放在车上扶稳,一甩鞭子,小毛驴撒欢地往前跑。四个半大孩子都兴奋不已。


    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跑得快!


    “好棒啊!小毛驴快跑,小毛驴加油!”平安蹦蹦跳跳地拍手给她爹欢呼,“爹你真棒,小毛驴也棒!”


    “棒棒棒,都棒!”张有喜哈哈大笑着挥手,丝毫没察觉小女儿把他跟小毛驴放在一起夸了。


    “爹再见,哥哥姐姐再见。”平安挥着小手。


    哥哥姐姐们早习惯她这一套了,纷纷挥着手回应她:“再见再见,平安你回去吧不许乱跑,爷爷、奶奶、娘……再见,外头冷你们回去吧。”


    担心毛驴跑太快把那糖葫芦忽闪起来,张有喜稍稍勒下缰绳,赶着驴车迎着朝阳,不紧不慢地跑远了。


    看着毛驴车跑远,张春山转身回来,再安排家里今日的活计。张有田、张有福依旧带着二郎和张银哥上山摘山红果,越是糖葫芦挣钱了,张春山便越发急着摘山红果,这可关系到实实在在的钱,决计不能耽误。


    余氏安排三个儿媳的活计,除了日常家务,还有不少针线活儿,包括缝手套、打毛窝子,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招待。


    剩下张春山自己,便一下子给他自己安排了打扫猪圈、打扫茅房、修驴棚好几样,没法子,家里只剩下他一个男劳力,这些活儿总不能叫妇人家去干。


    等张有喜他们一走,宋氏和吴氏便又开始剁馅、和面,晌午包羊肉萝卜的白面馒头。为了招待两位大姑姐、小姑子,家里这两日吃得真是比过年都好。


    按照惯例,张稻花、张麦花在娘家住一宿,午饭后便准备回去了。张春山私下里跟余氏道:“稻花家里事多,儿媳妇都娶了,她要回便让她回吧。麦花,你就留她多住上几日,我倒要看看他钱家想怎样。”


    又交代道,“你把麦花留下,也不用整日拿她当什么客待,家里吃啥就吃啥,顶多加个菜罢了。晌午也不必再格外给她做饭,该怎样怎样。”


    农闲家里一日两餐,今日两个女儿归宁才做的午饭。可若是留她小住,自家女儿,总不能日日当客人,儿媳妇们要有意见的。


    余氏心知张春山对张麦花的婆家早有不满,对此完全赞同。


    吕巧儿知道她娘晌午后回去,便壮着胆子跟张稻花说,她也想跟腊月和小鼠她们那样进城卖糖葫芦。


    “你怎么去?”张稻花道,“她们能去是有你三舅舅和两位表哥带着,你一个小女儿家怎么去,你总不能长期住在你外祖家吧。”


    吕巧儿沮丧地低头不语。


    “不过……”张稻花语气一转,“你若是真想进城做买卖,倒也不是一点法子没有。”


    “什么法子?娘你快说。”吕巧儿忙问。


    张稻花顿了顿,低声道:“你看看你表哥,人才好,相貌好,又勤快能干,若是你们做了亲,将来你嫁过来,亲上加亲不光不怕公婆欺负,你表哥便能带着你一起进城做生意了。”


    “再说咱家这样穷,给得起你嫁妆吗,你没有嫁妆便不好嫁个好人家,要让人瞧不起的,嫁去别人家一准要受欺负,可若是嫁给你表哥,公婆便是你的亲舅舅、亲舅母,还有你外祖父、外祖母护着你呢,便是没有嫁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巧儿,你心里可能明白?”张稻花道,“娘这可都是为你打算。”


    昨晚跟着一起穿糖葫芦,张稻花便在心里暗暗算起了账,一串糖葫芦三文、两串五文,娘家这一晚上竟然要做五百串,若是都卖光了,这一天下来不就能挣足足一贯多钱了吗?


    一贯多钱,佃户人家辛辛苦苦一年才能余几个钱!张稻花起初还以为小生意赚不了几个钱呢,虽说这生意不能长久做,可但凡能做年前这两个月吧,不就有好几十贯的进账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难怪她爹这么快就买了驴。张稻花这一宿心潮澎湃,越想越觉得这亲事极好,好极了,巧儿嫁过来日子必然差不了。


    吕巧儿可没想到她娘竟然能扯到这些,才十四岁的小女儿家,当下红着脸扭头跑开,再不好意思提这茬儿了。


    吃过晌午饭,张稻花说要回去,余氏便不挽留,三个儿子都不在家,驴车也不在,张春山只好借了村里的驴车亲自送了张稻花回去。


    等张稻花带着吕巧儿一走,余氏便跟张麦花说:“你爹回来再送你怕也不早了,你孩子小,回去也做不了旁的活儿,天又冷,这几日说不定还有雨雪呢,索性你就在娘家多住些日子吧。”


    张麦花一听正好求之不得,在婆家哪有娘家舒服。余氏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把张麦花留下了。


    张麦花既然住下了,张小鼠便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让张麦花跟她一起睡,要么她去跟大姐儿睡,把床让给张麦花。


    张小鼠二话没说选了后者,她可不想大半夜的被旺哥儿哭闹吵醒。


    …………


    下了晌,七月和安安蹲在羊圈门口,脑袋凑在一起说小话,研究那只羊。她们今日还没喝到羊奶呢。


    “奶奶太忙了。”七月两眼盯着母羊,“你说我能不能自己进去挤?”


    “不要。”平安紧张地拉住她,“奶奶说它会顶人,你看它的角尖尖的。”


    七月蹲了回去,两只小羊羔没栓绳子,跑到羊圈门口,隔着栅栏冲她们咩咩,小两只蹲那儿跟小羊羔大眼瞪小眼。白白软软的小羊羔,七月隔着栅栏伸手摸摸,平安也大胆地伸手摸摸,小羊羔便用嘴蹭她的小手。


    “二姐,你说我们喝了它的奶,小羊羔会不会挨饿?”


    “没事,这小羊羔已经两个月了,原本也要断奶了。”


    平安放下心来。


    余氏从老奶奶屋里出来进了堂屋,过了会儿又从堂屋出来回太奶奶屋,瞧见小两只还在那儿蹲着,余氏才恍然想起来似乎忘了什么事儿。


    “你们蹲那儿干什么呢?”余氏问。


    七月说:“奶奶,我们想喝羊奶。”


    “哎呦,今儿太忙,我给忘了。”余氏走过来好笑说道,“别蹲这儿了,冻人,我这就给你们挤。”


    小两只却不肯走,兴奋好奇地看着余氏拿了个小瓦罐进去挤奶。余氏边挤奶边笑道:“真的能喝?我还以为你们喝一回不好喝,就不要了呢。”


    “还行,滑溜溜的不难喝。”七月说,“平安喜欢喝。”


    “好喝,喝奶长高高,长漂亮。”平安认真说道。


    这小孩时不时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比如说什么“不吃青菜屁屁疼”,比如说什么“火车火车跑得快”,也不知谁教她的,小孩子嘴里的话不能较真,余氏见怪不怪,自然也不会当真。


    昨日挤奶,余氏还在担心这羊奶能不能喝,小孩子瞎寻思,尝尝不好喝就该扔了,便只挤了多半碗,昨日两个小孩喝了之后也没有哪里不对,今日竟还想喝,看来是能喝的。


    余氏便放下心来,便索性把羊奶都给挤了,小瓦罐里挤了多半罐子。余氏把罐子交给七月,嘱咐道:“拿去叫你娘给你们煮开了再喝。”


    七月:“奶奶,我会煮,我自己能煮。”


    穷人孩子早当家,八岁的七月已经会干不少活儿了,不过余氏还是交代了宋氏一声,自己才放心回屋。宋氏正忙着洗晚上要用的山红果,便擦擦手过来看着,教七月自己学着煮。


    宋氏说,这羊奶煮开了会溢出来,得小心看着,七月便拿个勺子小心盯着锅里,小火慢慢把它煮开,然后趁热在里面放了些饴糖。今日挤的多,两个小孩一人装了多半碗还有剩。别说,放糖也好喝,比昨日放盐的好喝,奶香很浓,就是依旧有点膻味。


    平安素来喜欢分享,七月刷锅收拾,平安便端着碗去给娘和奶奶喝。大人都不习惯这东西,余氏不肯喝,宋氏尝了一口也不肯喝了。


    “弟弟喝不喝?”平安端去给旺哥儿,旺哥儿流着口水啃手指,刚睡醒有点怕人,平安一问他就躲张麦花怀里去了。他还小呢,他只喝他娘的奶。


    平安又端着碗去西屋给太奶奶。耿氏守在太奶奶床前做针线,见她进来忍不住笑道:“平安,你自己喝吧,太奶奶口淡,怕是不喝这东西。”


    “可是,太奶奶喝了,身体好。”平安认真强调,以前大人都是这么跟她说的呀。


    太奶奶原本眯着眼睛睡觉,这时睁开眼睛问:“七月啊,又给太奶奶送啥好吃的?”


    “是羊奶,甜甜的。”平安说,“太奶奶,我是平安。”


    “你是平安啊,”太奶奶絮叨,“平安好,平安好啊,平安便是福。”


    平安开心地咧开了小嘴,太奶奶今天认得她了。平安捧着碗说:“太奶奶,你尝一口,甜的。”


    太奶奶还真撑着身子想起来,耿氏忙把她扶起来坐着,拿起床头一个黑陶小碗,从平安的大碗里小心倒了一口,送到太奶奶嘴边。


    出乎耿氏预料,太奶奶还真喝了,一口喝完咂咂嘴说:“这啥呀,滑溜溜的,好喝,平安没哄我。”


    平安高兴起来,赶紧让耿氏再给太奶奶倒,七月端着碗进来,连忙也要分一些给太奶奶。耿氏便从两个小孩碗里一人倒一点出来,倒了多半小碗,太奶奶竟然真的喝了。


    耿氏惊喜不已,太奶奶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吃饭,每日碰高兴能吃两口,一般只喝点米汤,家里稻米统共也没多少,得省着吃,孙媳们便把稻米放在石臼里捣碎成粉,用小锅煮成稀稀的米汤,每天就靠那点稀米汤养着。


    “奶奶还喝不喝,再给您倒点儿?”耿氏忙问。


    太奶奶摇头不喝了。耿氏扶老人躺下,忙跑去跟余氏说。余氏一听也上了心,赶紧抓了麸皮去喂那头羊。


    张春山打扫完猪圈出来,余氏忙给他倒水洗手,一边把这事情告诉了张春山,张春山听到老奶奶能多吃点东西,忍不住也高兴。


    “看来这羊奶当真能喝,两个孩子昨日喝了,今日还要。”余氏说道,“平安还说这羊奶喝了身体好呢,若是真有用,娘这身子骨兴许就能慢慢好起来了。”


    对此张春山却不敢抱太多期望,那毕竟是羊奶,不是灵丹妙药。老奶奶都已经八十一岁了,一辈子受苦受累,尤其秋冬一病这些日子,这几日越发虚弱,真叫人不能不做他想了。


    生老病死,原本就是人间常态。


    但张春山对平安的话却是相信的,平安那孩子不一样,是小福星,是小仙童,她既然这样说,那羊奶必定是对身体有好处的。张春山嘱咐余氏:“你仔细喂那头羊,只要娘愿意喝,每日早晚便给她喝一些,但凡能多吃点东西总是好的。”


    但凡能多养些日子,好歹让老人再过一个年也好。张春山其实一直担心老奶奶若真不行了,万一再跟大姐儿的婚期撞上。


    “老大家过继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张春山道。


    余氏明白他那言下之意,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了,毕竟老奶奶的身后事,作为长房长孙的张有田膝下没有个男丁怎么行。


    “那你……”余氏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院里没问出来。


    “等晚上老三他们回来再说吧。”张春山道。


    东厢房里,织布机前吴氏理着线头心中不忿,公爹的心也太偏了,眼里就只有大郎这个大孙子。吴氏这阵子也看出来了,宋氏明显不愿意,吴氏便觉得自家金哥机会来了,她已经努力在公婆面前跟耿氏各种交好、明示暗示,都这样了,公爹一心想着的却还是大郎。


    公爹是一家之主,吴氏心中明白,若是公爹执意定下大郎,话说出口可就再也晚了。


    吴氏左思右想,便拿了块布,借口学做手套去找耿氏。


    吴氏觑着机会跟耿氏说道:“大嫂,我这阵子瞧着,心里真是替你憋屈。爹上回说了过继的事,便再没了下文,拖到如今,我怎瞧着三弟妹分明不愿意的样子。”


    耿氏低头不语,吴氏便继续说道:“大嫂,这话我原本不想说的,可我们妯娌这些年没红过脸,我也是为大嫂考量,如此便冒失直说了,既是过继到大嫂膝下,若人家拿头弄劲,心里埋怨不情愿,大嫂要了这儿子又能指望他真心孝顺?”


    “所以我心里替大嫂憋屈。长兄长嫂理当敬重,大嫂若喜欢我家的,我们绝无二话。只是银哥太小不顶事,我寻思咱们小鼠有个自家的兄长才好,金哥这孩子大嫂从小看大的,最是个实心的孝顺孩子,大嫂若不嫌弃,我把金哥给大嫂就是。”


    话说到这样,耿氏拉住吴氏说道:“二弟妹处处为了我们考量,我心里感激不尽,等夫君回来,我自是要跟他说的。”


    耿氏心里明镜似的,眼下是他们要过继人家的儿子,谁家十月怀胎生的孩子谁不疼,吴氏有句话说对了,牛不喝水强按头,人家不愿意他们总不能仗着长房身份硬抢。


    不愧是有驴车的人家了,驴车进城快,回来的也早,下午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呢,夕阳漫天,张有喜赶着驴车带着四个大孩子回来了。


    恰好张麦花抱着孩子去二叔家串门去了,几人趁机坐下来,高兴地数钱盘账。张春山乐呵呵坐在旁边,听着几个孩子一五一十地数钱,铜钱穿到麻绳上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听着格外的舒心悦耳。


    “两百六十八。”


    “两百六十二。”


    “两百六十整。”


    “两百六十六。”


    “噢,真棒!”


    每回他们盘账数钱,七月和平安就守在旁边当气氛组,两个小财迷排排坐,小手托着腮,眼巴巴看着,欢呼鼓掌地煞是喜感。


    张有喜戏言,越小越财迷,你看家里最小的两个最财迷。


    “三个钱都数不清楚还天天数钱。”张金哥笑眯眯地拽拽平安的小丫角。平安晃动脑袋摆脱他,不理他,只关心大哥正在数的钱。


    张有喜把手边的零头推给大郎,接过孩子们手上穿钱的麻绳系到一起,手一拎便把五串两百的归整到一起,哈哈,又是一贯!


    其他人都看着大郎叮叮当当地继续数,为了凑整穿成串,腊月、张小鼠和张金哥也把自己的零头推到大郎面前,好让他一起穿起来。


    大郎两耳不闻旁边事,排除他几人说说笑笑的干扰,专心数自己的钱,数完笑眯眯报数:“三百四十五!”


    腊月、张小鼠和张金哥动作一致地侧目看他,眼红,这几日虽说都已经习惯了,可每次听他报数还是忍不住的眼红。


    “我怎么就没遇上这样有钱大方的贵公子。”张金哥道。


    “有钱贵公子哪用得着自己跑腿买糖葫芦。”大郎笑道,“我可看好了,这个崔十一郎,就是借着给他祖母买糖葫芦的由头跑出来玩罢了,一边花钱叫我跑腿送货,一边我都瞧见他两回了。”


    并且都是在那什么明月楼撞见的,大郎大概猜到崔十一为何叫他送到四海楼了,两处离得近,那边在明月楼玩够了,正好到四海楼吃个饭、拿了糖葫芦回去。大郎每日从明月楼门口路过,如今也猜到那明月楼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应当便是城里人说的青楼了,偶尔能听见里头有年轻女子的抚琴唱曲声。


    大郎反正也听不懂就是了,每回从门口经过,便要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当着两个妹妹呢,大郎便没提明月楼这茬儿。


    “他定了半个月呢,这才过去几天啊,才过去八天,我还能再赚六天的跑腿费。”大郎把张有喜和弟弟妹妹推过来的零钱都穿上去,一边感叹道,“唉,他要是定个一年半载的多好。”


    他这样每天跑一趟四海酒楼,走路看景儿,路上卖几串,到了酒楼正好午饭时候,大堂里的客人少不得再买几串,回来路上再卖几串,也就卖得差不多了,这几日每回他都比旁人先卖完,卖完了便优哉游哉去帮腊月卖。


    “每人去掉五文钱中午喝汤。”张有喜道。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半大孩子们这般辛苦,不管孩子们花不花钱,每日中午都给他们五文钱吃午饭,随他们自己买。大郎和张金哥这两日都是喝两文钱一碗的素菜汤,攒钱要去尝尝八文钱一碗的羊汤,那铺子里羊骨熬的闻着都香。腊月和张小鼠两个女孩儿则爱上了香饮子。


    “我这里再去掉十五文买米糕的钱,六十文两罐糖稀,二十文钱的灯油,如此一共……”


    每日晚间做糖葫芦,家里灯油都烧的多了。张有喜盘算了半天,报出了今日进账,“一千二百八十一!”


    “爹,明日我不在街东了吧,我想自己四处转着卖,”大郎说道,“金哥,你明日去街东头吧,叫腊月和小鼠就在街里卖,你和爹多注意她们。”


    张有喜道:“你去送货就罢了,乱跑什么?”


    大郎道:“我就想在城里四处转转看看,咱们好歹进城这么多天,城里的几条大路都还找不清楚,我寻思着,咱们顺带着卖糖葫芦便各处转转、认认路,把城里地方摸摸清楚,即便年后这糖葫芦不能卖了,也可以寻思做点儿旁的小生意。”


    张有喜沉吟,这一点他倒是深深赞同,家里已经佃了二十亩田地,光指望种地,大头还都被田庄拿去了,够吃就不错了。


    累死累活的,几辈子也发不了财,难怪当了几辈子的佃农。张有喜心说,起码平时若能做点儿小生意,秋冬再能卖卖糖葫芦,自家这日子好歹有个盼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换了个封面,基友说我的封面太土了,丑到她了,我觉得挺好啊,话说我对自己的土味审美一向很有自信!


    第30章


    “今日我们赶驴车进城, 一路上村里好些人问。”张有喜道。


    之前他们走得早,天刚蒙蒙亮就得动身,天又冷,除了偶尔遇到早起拾粪的老汉便也很少有人出来, 今日赶上了驴车, 又到这时候才出门, 一路上便遇到不少人, 遇到谁都得问上几句。


    巴掌大的小村子, 村里人这几日都听说了张家进城卖“糖葫芦”, 听说这糖葫芦就是把山红果拿白柳条穿成串,插在稻草把子上扛着卖。村里人想象了一下,这也能有人买,城里人莫不是傻子?


    再一听说是张家老三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去的,大多数人便不以为然了,四个半大孩子,闹着玩么这不是, 能做什么生意。听说还要有本钱的, 山红果虽不要钱却也要买糖, 那糖可不便宜,赔钱了咋办?


    应当说这郭家村的村民们大都像张家一样, 几辈子佃户, 祖辈带来的小农思维根深蒂固,以农为本, 老实巴交,勤勤恳恳地种地,对生意买卖的看法潜意识就比较保守,觉得那生意买卖哪是他们能做的。就像老张家自己吧, 起初孩子们要进城去卖糖葫芦,长辈们还不是一个个不看好。


    所以几个大孩子现在尤其信任拥护他爹(三叔),是张有喜难得的支持他们,还带着他们一起去做。


    “也有人问我了。这驴一买,村里人便猜咱家挣钱了。还有人说咱家路上捡钱了,发了横财。”张春山摇头失笑,买个驴,尤其买的还是里正家的驴,倒让他们老张家在村里出了一次风头。


    大多数人不觉得他们卖这个“山红果串串”真能挣钱,于是还有人说张家捡钱了,路上捡到银子发了横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里正对此进行了驳斥。张春山买的就是他家的驴,他还能不知道吗。据里正所说,张家运气好,今年卖香稻米卖了一大笔钱,自家这几年总该有点儿积蓄吧,这才凑够六贯钱给他,如今还欠着他五贯呢。


    有里正给作证,老张家“路上捡银子”的谣言这才消停下来。


    但也有人对他们这糖葫芦的生意产生了兴趣,毕竟山上摘来的东西,又不要本钱,万一真能挣钱呢?


    对此张有喜心里明白得很,这糖葫芦又不难做,旁人若有心琢磨便不难学了去,早晚也会有旁人卖,总不会一直是他们独家生意。


    但是这一波先机他们已经占了。


    再看看家里存下的几十筐山红果。为了保存好这些山红果,张家人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冬季缺菜,瓜果菜蔬只能靠冬储,农家人冬季储存果蔬是有方法的,摘回来的山红果都保留着果柄,先仔细挑去磕碰、虫咬、黑斑的坏果,只留新鲜完好的果子,摊在阴凉通风处晾上半日。


    箩筐铺上稻草,准备半干的河沙,一层沙子、一层山红果地装进去,放在阴凉处用稻草盖好。家里往年都要存一筐山红果、一筐黑枣给孩子吃,便是用的这个沙埋窖藏法,放到过年也不会坏。不光不会坏,山红果经过窖藏还更甜了。


    还有新鲜的山板栗,用这法子一样能保存许久。河沙是好东西,萝卜便直接在院里挖个坑,用沙子埋进去,一样吃到过年开春还新鲜。


    张有喜道:“有人问,你只管告诉他们就是,反正也瞒不了人,咱们村里的人不卖,也会有别处的人来卖,那还不如咱自己村里的人来卖呢。费尽心思藏着掖着,倒显得咱们不厚道,失了村邻的情分。”


    “嗯。”张春山点头赞同道,“谁来问,我也都跟他说了,咱这糖葫芦在城里确实能卖。”


    晚饭秫秫粥和前两顿剩下的白菘豆腐馒头、羊肉萝卜馒头,就着酱碟子,吃了晚饭继续干活,做糖葫芦。旺哥儿吃饱睡了,张麦花便也来帮忙穿糖葫芦。


    串好五百串糖葫芦,大人孩子都安顿去睡了,照例只留下张有喜、宋氏和四个大孩子熬糖蘸糖。


    大郎和张金哥搬起一筐穿好的糖葫芦去厨房,张春山却叫住大郎说道:“大郎,你来帮我抱一下太奶奶,我给她换个褥子。”


    张有喜忙说“我来我来”,宋氏却暗暗掐了他一下,张有喜稍稍一顿,大郎已经放下筐子跟着张春山走了。


    “怎么了?”张有喜凑近了小声问宋氏,“大郎到底还小,我怕他力气抱不稳。”


    “你个夯货,你见过爹给奶奶换褥子?”宋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张有喜恍然明白过来,那倒也是。他娘和大嫂伺候老奶奶那般尽心,哪用得着他爹换褥子。张有喜顿了顿,弯腰搬起那筐糖葫芦去厨房。


    张春山和大郎进了西屋,余氏正守在老奶奶床前,床上太奶奶眯着眼睛睡觉。


    “你太奶奶睡了,要不明日再换吧。”张春山在床沿坐下,看着大郎问道,“大郎啊,旁人都不在,你只管自己跟爷爷说,你当真不愿意过继给你大伯家?”


    大郎一听这话,便端正了脸色,垂手立在张春山面前说道:“爷爷,是我不愿意,我爹娘还劝我来着。”


    “不是大伯不好,大伯和大伯娘都对我很好,我也愿意孝敬他们。”大郎道,“只是我毕竟也是我们家老大,弟弟妹妹又多,都还小,我作为长兄自该帮衬家里,我若过继出去,我爹娘就更难了。”


    张春山沉默片刻,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有成算的。他一直说老三家孩子多、负担重,把大郎过继出去不光对大郎好,三房也能减轻一些。可大郎这般又把话反过来说,却也是理由充分。


    张春山顿了顿,缓声说道:“大郎,你是咱家大孙子,爷爷一直觉着,原该是你过继给你大伯,你也当得起这长房长孙,爷爷这么说,你可明白?你若当真不愿意,爷爷也不想强拧了你,只是谁过继给你大伯,这祖宅和家产爷爷自该给了谁,到时候你可不能埋怨爷爷。”


    “爷爷,我明白的。”大郎一笑说道,“不管大伯父过继谁,他都是长房长孙,我心里绝无埋怨。”


    张春山点点头,摆手叫大郎出去吧。


    大郎便回到厨房,跟爹娘和张金哥、腊月、小鼠他们一起熬糖蘸糖,鸡叫头遍,糖葫芦全部做好,几人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爷爷刚才找你说什么了?”觑着空,张金哥悄声问大郎。


    大郎实话说了,过继的事儿,“我说我不愿意,我弟弟妹妹都还小,我是长兄不能不管他们。”


    张金哥没再吭声,大郎不愿意可就轮到他了。


    初九这日阴天,天气却不冷,张春山一早瞧着天色说,怕是要捂雪了。


    几个孩子都在院里收拾洗漱,也学着张春山那样跑到他身后看天色。大郎说:“今日也不冷啊。”


    “这几日都不算冷,就是有点阴天。”张金哥道。


    张春山乐呵呵笑道:“雪前暖,雪后寒,你们若是遇上这样阴沉却不冷的天气,捂个几日便该下雪了。”


    “爷爷,为什么呀?”张金哥问。


    “那谁知道为什么。”张春山乐呵呵说道,“老话就是这样说的。”


    “傻货,下雪了能不冷吗。”大郎笑。


    “你才傻货。”张金哥反击道,“你聪明货,那你说,为什么雪前暖?”


    大郎:“……”他哪里知道啊。


    于是几人便把蓑衣、斗笠都带上了,装上驴车,扛上糖葫芦照旧出门进城。傍晚回来时走到半路,果真飘起了雪花。


    嘉祐七年的第一场初雪不期而至。


    气温骤降,北风卷着小雪粒子,几人在驴车上冷得坐不住,都把蓑衣披在身上暖和,别处都还好,脚最冷,两只脚都冻僵了。半大孩子们却还一路说说笑笑,说得亏爷爷买了驴,若不然,这天气他们两条腿走回来怕不得冻死。


    几人到家时地上已经见了白,喝口热水,赶紧先回屋换大毛窝子。


    张金哥推开东厢房的门,吴氏一脸喜色告诉他:“金哥,你爷爷今日说了,要把你过继给你大伯家。”


    张金哥脚下一顿,丝毫没有意外,问道:“爹答应了?”


    “是的,你爷爷专门把你爹叫去说的,你爹答应了,这事情你爷爷做了主,你爹当然答应。”吴氏喜孜孜道,“金哥,这可是你的好事情,往后这祖屋、家产,就连你爷爷刚买的那驴,便都是你的,说亲人家都得高看一眼。”


    “金哥,你不要多想,你过继到大房,无非还是一个屋檐下的亲骨肉,日子还这样过,你前程好了,你弟往后也能有着落了。你是哥哥,记得要多照管弟弟。”吴氏嘱咐道,“你爷爷和你大伯跟前,你可要学会说话,你就说一定好好孝敬你大伯、大伯娘。”


    “这样太好了,咱家这日子总算过出来了,你过继给你大伯家,长房长孙自然是好,银哥也成了长子身份,你大伯、大伯娘自是要全力帮你,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帮银哥,你们兄弟两个好歹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张金哥沉默的换了大毛窝子出去,吴氏追着问了一句:“你这孩子,做什么去?”


    “去堂屋烤火。”张金哥道。


    天冷,家里人都穿着大毛窝子躲在屋里,堂屋生了火盆,一屋子温暖的烟火气。堂屋闪开半扇门走烟,张金哥推门进去,大郎和腊月、张小鼠他们已经换了大毛窝子来了,张金哥忙过去跟他们一起挤在火盆前烤手。


    余氏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说道:“要不你们明日别去了,这天气,城里怕也没人出来买糖葫芦。”


    几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去吧,一天不去就一天没钱,卖多少算多少。再说大郎那还拿着人家的跑腿费呢,十串糖葫芦加上跑腿费,只要去了就有一百文钱。


    “天不好街上人少,今天卖的就比往常慢。”张有喜道,“要不明日腊月、小鼠、金哥你们三个都别去了,只我跟大郎去,卖多少算多少。”


    腊月和张小鼠这次没反对,这天气,街上一准没什么人。张金哥抗议道:“怎么大郎就去,我却不去?”


    “大郎不是要给那崔公子送货么。”张有喜道,“再说大郎有兔皮背心穿,比你抗冻。”


    这是实话,张金哥没法反驳了。


    “爹,我记得家里还有一张兔皮?”张有喜问。


    张春山点头说是有,只一张兔皮也不够做什么,又没舍得卖。


    “给金哥吧。”张有喜道,“几个孩子这样的天早出晚归卖糖葫芦,可别冻坏了,大郎和腊月都有兔皮背心,而今大嫂又给做了手套,只金哥和小鼠没有,我寻思,明日我进城干脆便花钱再买三张,给小鼠和金哥都做一件。”


    张春山连连点头,要的要的,这么冷的天,旁人躲在屋里不出门都冻得慌,孩子们却还要进城卖糖葫芦。


    余氏原本早早把家里那件羊皮半臂拿了出来,预备着张有喜明日穿,听他们一说赶紧又去把中秋节打的那张兔皮找出来。张金哥把手贴在上面滑溜溜暖融融的兔毛上,舒服得不行。


    “你们等着,”张有喜笑呵呵说道,“咱这糖葫芦要这么卖下去,过年给你们一人做件新冬衣。”


    他没敢说一人做件羊皮的,羊皮贵,一般人一辈子也穿不起一件羊皮,村里除了张有喜这件羊皮半臂,还是宋氏带来的嫁妆,便只有里正穿羊皮了,里正也只有一件羊皮短袄。


    平安坐着小板凳窝在火盆前,看着她爹心疼道:“爹,你明天还要去卖糖葫芦吗?天上都下雪了。”


    平安一边说话,一边无奈地捉住旺哥儿的手推开。这两日旺哥儿跟她熟了,小孩喜欢小孩,便有事没事的黏着她,偏偏旺哥儿刚会走路,还走不稳当,又喜欢吃手指,弄得手上衣襟上全是口水,一点都不好玩,而且旺哥儿还喜欢黏人,手脚并用往人身上赖,平安有点烦他。


    张有喜看着小女儿那窘境,一伸手把小外甥抱了过来,笑眯眯道:“没事儿,这雪不大,爹有羊皮衣裳冻不着。不能耽误挣钱,平安你等着,等爹挣了钱,给你买个羊皮的小袍子。”


    “这样,”张有喜拿手在平安身上比划了一下,“把你从头包到脚,暖暖和和的,一点都不冷。”


    “平安在家里也不冷呀。”烤着火呢,不冷。平安说,“爹,我不要小羊皮,你别杀小羊。”


    她还要喝羊奶呢。


    “不杀不杀,谁说杀小羊啦。”张有喜转手把旺哥儿递给张麦花,说道,“他怎么光流口水,哪天买个猪尾巴给他搅搅嘴巴。”


    乡间流传的神奇法子,小孩流口水,用一个煮熟的猪尾巴放在嘴里搅搅就好了,也不知真假。


    张有喜嫌弃地看着小外甥,决定明日就买了猪尾巴来试试,反正也没有害处。


    对了,还要买生姜。生姜这东西自家不好种,得买,买就要钱,以前家里可很少买过。之前天也还没冷到这样冰封雪飘的程度,忽然一下雪,这一趟给张有喜冻的,便不由得担心孩子们染上风寒。


    所以这生姜得买,再贵也得买点儿,这样的天气回来,务必浓浓地喝一碗姜汤才行。


    吴氏知道她惦记的那张兔皮给了金哥不禁高兴,转念又想,家中的孩子可不就只银哥没有了么,顿时又心酸起来。


    “你能不能跟爹娘说说,买都买了,怎就不能多买两张给银哥。”吴氏跟张有福嘀咕道。


    张有福道:“就只买了金哥和小鼠的,又不是人人都买,银哥他不是不用出门么。”


    这场雪下来,不论大小,山上那山红果都该烂了,他们也不用再上山了,只管在家猫冬。


    吴氏道:“那人家都有,连金哥都有了,就银哥没有,你叫他多不高兴。”


    “大姐儿也没有,长辈们也没有。银哥当时就在旁边呢,他不高兴我没瞧见,反正你不高兴。”


    顿了顿张有福烦躁说道:“你别光想着银哥,你也多哄哄金哥,我怕金哥他心里不得劲。”


    吴氏不以为然,金哥有什么不高兴的,她给他争来了这长房长孙的位子,争来了这祖宅和家产,这孩子高兴才对。


    晚饭是暖和的萝卜杂粮粥,捣碎的豆子和秫米、荞麦煮的,加点儿盐味道很好,喝着滋润。饭后数完钱,便只穿了两百串糖葫芦,早早就穿好了,张有喜自己懒得动,让几个孩子自己去厨房熬糖蘸糖。


    张春山把三个儿子和张金哥留下了,当着面问道:“金哥,爷爷和你大伯、你爹商量,打算把你过继给你大伯家,你愿意吗?”


    “爷爷,我都听您的。” 张金哥沉默一息,平静答道,“我一定好好孝敬大伯和大伯娘。”


    张有田搓着手指一脸欣慰,他终于有嗣子了,张有福在旁边也一脸欣慰。张有喜自觉做了一个见证,微笑看着张金哥,金哥确是个好孩子。


    “那就好,咱家金哥素来是个懂事孩子。”张春山欣慰说道,“改日我便请了里正和族中长辈们来,正经把这事定下。”


    张金哥想说,其实这几日就很好,既然注定的事情,不如趁着这几日下雪闲在家,等天气好了他还要进城卖糖葫芦,莫再耽误一日。


    不过张金哥心里想着没说出来,长辈们安排事情他还是别插嘴了。


    夜间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的不大,早晨起来竟然露出了太阳,地上薄薄一层白,天虽然冷,但只要不是风雪交加,便不失为一个好天气。


    张金哥有些懊恼,跟大郎说:“早知道昨晚就该做三百串的,今日这天气,根本不耽误做生意。”


    不光不耽误,下了点小雪,那城里出来玩的人说不定还更多呢。可惜可惜,少赚了这么多钱。


    “没事儿,这谁能早知道。”大郎笑嘻嘻安慰他,“你们就在家安心歇一日,正好先把明日的糖葫芦做了,我们晚上回来就不用点灯干活了。”


    趁着张有田、张有福他们去帮张有喜牵驴套车,别人都不注意的空,大郎凑近张金哥耳边悄声问:“你答应了?”


    张金哥瞥了大郎一眼,想说哪里是他答不答应的,话到嘴边说道:“答应了。我跟你不一样,我爹娘都赞同,大伯大伯娘人好,反正也不会亏待了我。”


    “嗯,大伯和大伯娘人真的很好,以后你就是长房长孙了,你撑得起咱们张家。”大郎拍拍他肩膀说道。


    正如张春山所说,这事确实不宜再拖,三日之后,冬月十二,一大早张春山请了里正和几位本家族老长辈做见证,张金哥端端正正给张有田、耿氏磕了头,过继到大房名下。


    没人注意的时候,耿氏偷偷擦了擦眼角,他们大房终于有儿子了。


    张小鼠正经改口管张金哥叫大哥,而张金哥也改了口,他称呼张有田和耿氏为父亲、母亲。


    冬月十四,里正带着张春山、张有田一起,一早顺便坐着卖糖葫芦的驴车进城,去官府办理了除附,张金哥名籍转移到张有田名下,正式成为张家大房嗣子。


    …………


    平安和七月喝羊奶喝出了经验,如今七月煮羊奶已经很熟练了,小火慢煮,绝不会煮得溢出来,煮好了再加饴糖。正好家里有二舅舅上回给的红枣,七月就试着加了几颗进去,意外好喝,枣香味浓,羊奶的膻味几乎尝不到了。


    这下可好了,羊奶煮的快,为了把红枣的香味煮出来,在宋氏建议下七月把红枣切开,每次只加两三颗,味道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淡,不掩盖奶香,正正好好。


    这羊奶在两个小馋丫头的研究琢磨下,终于成了两人都喜欢的美味。腊月有一回尝了一口,说比城里的香饮子也不差,还别有风味。


    两个小孩喝,太奶奶也喝。太奶奶每次也就能喝黑陶小碗多半碗,其实也就两三口的量,耿氏便一日给太奶奶喝两顿,再有一两顿稀米汤或者鸡蛋茶,太奶奶病体竟然有了起色,精神头好的时候,坐在床上能跟来问安的儿孙们东拉西扯聊上好半天。


    不过太奶奶依旧糊涂,这聊天多半是鸡同鸭讲。


    一连喝了这十几日,七月忽然告诉宋氏,这羊奶能治腿疼。


    “真的?”宋氏不信,这羊奶还能治病?仔细一想,这阵子七月确实没有再跟她说夜间腿疼。


    八九岁、十来岁的孩子,大抵都有过夜间喊腿疼的经历,之前七月动不动夜里腿疼,喊腊月、喊宋氏帮她揉揉。二郎和张银哥也这样,大人不懂什么生长痛,只当是小孩子就这样,白天太皮跑跳多了,骨头嫩,长大些就好了。


    又不是上了年纪的伤病老寒腿,小孩子腿疼,并且大都在夜间,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宋氏忙把这事跟余氏说了,余氏一拍大腿道:“哎呦,怪不得那天平安说喝羊奶身体好。”


    三岁小孩说的,宋氏一时都想不起来反驳,毕竟眼下来看确实如此。


    “莫怪你爹老说这孩子不寻常。”余氏道,“咱家平安,还真是个小福星,我也瞧着你奶奶这阵子气色见好了些。你仔细瞧瞧,七月和平安是不是脸色也更红润了?”


    有吗?宋氏盯着小两只瞧了又瞧,大冬天,小孩脸蛋无非猴屁股一样,红通通的,她天天看哪看得出来变化。两个小孩整天傻乐呵,快快乐乐、蹦蹦跳跳,这阵子吃食上也没亏着,要吃啥人家爹给买,宋氏怕她们生冻疮,每天晚上都用热水给洗脸烫脚,气色原本就很好。


    “平安,你跟奶奶说,你怎知道那羊奶喝了身体好?”余氏拉着平安问。


    平安困惑无辜脸,大人们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奶奶,喝奶身体好,长高高。”平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补上一句,“补钙。”


    补盖,补什么盖?


    “补什么盖?”余氏问。


    平安挠挠头,她哪里懂啊,反正就是……补钙。大人们就是这样说的。


    余氏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膝盖,补这个膝盖头子?对对,那可不正好是管腿疼么。


    余氏早年落下的月子病,容易腿疼,尤其一到秋冬季、阴雨天,那膝盖里就像灌了冷泥浆,像抓了一把冰渣子在里头来回磨似的,沉甸甸的生疼。


    余氏一辈子生了八胎,养活六个,一身的月子病。不光她,张春山也腿疼。话说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农人,经年累月的农活劳累,就没有不说腰腿疼的。


    宋氏留意到婆婆的动作,忙说道:“娘,人都说偏方治大病,若这羊奶真能治腿疼,你跟爹是不是也能喝?”


    “嗐,统共一只羊,能够多少人喝的。”余氏道,“你还别说,我得去好好喂喂那羊。如今先得尽着老奶奶和两个小的喝,二郎和银哥不是也会说夜里腿疼吗,看能不能给他俩也喝上。”


    宋氏赶紧端了半瓢麸皮去喂羊。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说新封面好看,果然是我的土味审美不行么?哭晕在厕所啊啊啊,我现在怀疑这本书夹子扑得脸朝下就是因为封面丑,一定是的!


    原来的封面是我自己用晋江的系统封面随便弄的,当时联系不上常合作的美工。话说这文夹子真的扑很惨,创造了蠢作者写文生涯的最低记录,扑得我怀疑人生,不过大家放心,以蠢作者的尿性只要开坑肯定好好写,绝对不砍纲不断更,应当是个大长篇。【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